目前日期文章:200706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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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左思瞳孔中蘊藏的驚懼使我難以忘懷,體內另
一個人格的出現,使得向來直率的她承受了比我更多的精
神衝擊。


  我試圖解析這個狀況,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
紅色烏鴉的資料。


  我在週末找上了小路,請他為我引薦,我必須去見DJ
阿克一面。


  阿克是一個在這城市的黑暗裡生活的人,或許他知道
一些我怎麼樣也難以察覺,無法發現的秘密。


  對於我所生活的這個城市,我還有太多不瞭解的地方



  小路爽快答應了我的要求,他的心裡並沒有因為我上
次在PUB裡放他鴿子而產生任何的芥蒂。


  週六的早上九點多,我才起床刷完牙,就聽見小路在
樓下按喇叭的聲音。


  我只穿條短褲跑下樓,那傢伙好整以暇的握著方向盤
笑說:「現在才起來,你他媽會不會睡太多?」


  「我不想像你一樣早死啊,媽的。」小路會在這時候
醒著,某些方面的意義代表著他昨晚沒有睡。


  「你趕快去穿衣服,阿克平常只有這時候有空,晚上
他要忙工作不可能讓你找。」


  週末的夜晚,才是阿克工作的尖峰時刻,他必須用他
拿手的音樂去鼓動魅惑每一個到他店裡捧場的人,音樂就
像他旗下的妓女,而他是手段高超的老鴇。


  我立刻上樓換裝,五分鐘後我們已經在前往阿克住處
的路上。


  小路一邊開車,一邊不忘告訴我:「阿克平常不見陌
生人的,這次是看我面子。你待會講話要小心點,因為他
脾氣很差。」


  「會抓狂打人嗎?」


  「被阿克揍過的人不計其數。」小路臉上掛著苦笑,
我相信他也吃過不少阿克的拳頭。


  那晚在阿克的店裡,我看見的是一位恣意操弄著碟盤
,將電音舞曲玩得出神入化的DJ,小路的話讓我更好奇,
在台北的夜晚裡活躍的阿克,白天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小路帶我去的地方卻不是阿克的住處,他笑說阿克沒
有固定的家,因為他每天晚上都要到不同的女人家裡睡覺
,為了省麻煩和租金,所以他不租房子。


  所以阿克不但是個夜店達人,從另一個角度看來還是
個情場聖手。


  「他平常白天都待在工作室裡,應該說……那兒才算
是他的家吧。」阿克的工作室就藏身在林森北路的舊大樓
裡,週末的早上似乎連城市也還沒起床似的,台北的街頭
異常的冷清,林森北路上疏疏落落的看不見幾台車。


  林森北路對這個城市所代表的意義,是舊時代的夜繁
華,六條通七條通上的酒店遠近馳名,就連日本人也寫了
一本『極樂台灣』來介紹林森北路上的風俗業。


  當年這本書在台灣上市,還引起了輿論的撻伐,衛道
人士們認為這本書的上市嚴重的貶低了台灣人的格調。


  我並不以為然,事實上那是城市的色調,是構成七彩
繽紛的台北其中的一道顏色,沒有所謂的格調問題。


  從南京東路轉進林森北路不遠,就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還沒走進阿克的工作室,就聽見了裡頭開的轟隆作響
冷氣聲,小路撥了電話告知阿克我們的到來。


  這個偉大的DJ讓我們在門口枯等了十分鐘,才姍姍來
遲的開門。


  門開了一半,他從裡頭探出臉,看起來像是懼怕太陽
的吸血鬼般蒼白,長及腰際的頭髮散亂的像獅子的棕毛。


  「進來吧。」阿克面無表情的說著。


  我們走進他那四壁漆成黑色,具有厚重壓迫感的工作
間,面對大門的角落擺了一張L型沙發,茶几上還有瓶剩下
1/3的威士忌。


  有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睡在沙發上,像具屍體般一動也
不動。


  小路示意我別多看,尾隨著阿克進入他的房間。


  「找我什麼事?」阿克隨手撥動了機器上的唱盤,讓
他開始轉動發出聲響。


  我眼前的這個人,渾身散發的危險的氣味,他那冷傲
乖桀的眼神看起來像爬蟲類所特有的邪惡。


  簡單的黑色背心搭配卡其短褲和拖鞋,裸露出的手臂
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刺青,彎彎曲曲的符號,像是咒文和
密碼。


  「我想問你,知不知道『紅色烏鴉』這種藥。」我開
門見山的直說。


  「紅K?」阿克的嘴角上揚,出現一絲笑意。


  「對,你知道嗎?」


  「你如果想買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些,既然你是路子
的朋友,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阿克從桌上的四格公文
櫃裡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頭裝著幾顆藥丸。


  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之前耳聞小路說過這種藥台灣
也有,但是親眼看到還是從日本回來後的第一次。


  「他沒有要買啦,他之前有用過了。」小路連忙替我
解釋。


  「可以告訴我,這種藥是跟誰拿的嗎,你的上游是誰
?」


  阿克臉色一沈,陰鶩的看著小路:「他是警察?」


  「幹……當然不是啊,他是我大學的同學啦,因為碰
到了一些事情,有關紅K的事,所以想要問你一些情報。」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麼多吧?」寒光逼人的冰冷眼
神轉移到我的身上,阿克桀傲不馴的態度讓我有些反感。


  「因為我有不得不知道的理由,如果可以,請你透露
一些訊息。」我耐著性子和阿克溝通,希望能從他的口中
探出一些消息。


  阿克臉色不屑的一揮手,「給我滾,我不想告訴你任
何東西。」


  「你!」我霍然的站起,猛然拔昇的怒意讓我握緊了
拳頭。


  「虞中……等一下,不要動怒啦。阿克,他真的有必
須知道的理由,他的女朋友吃了這種藥之後整個人都怪了
起來,你知道的,女人雙重性格一旦浮現總是比較難搞一
點。」小路拼命打著圓場。


  阿克突然興味盎然的笑著:「喔?你的女人嗎?」


  我受不了他臉上猥瑣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到美食當前
的蜥蜴口裡流下垂涎般令人作噁。


  「走了,我不想求這種傢伙。」我轉身離開,小路隨
後追了出來。


  「你搞什麼啊?」他氣急敗壞的說著。


  「問不出麼東西的,他的腦子裡只想著怎麼作弄你,
和怎樣把你的女人搞上床。」我面無表情的回應小路。


  「沒有必要和這種人打交道。」我淡淡的說著。


  到了大樓外面,小路點起煙嘆道:「我知道你受不了
他,但是你應該知道,嗑藥的人不都這副德行嗎?」


  「沒辦法忍受他們,你又怎麼查得出任何的線索呢?



  小路的話像故障的回聲機一樣不斷在我腦海裡響著,
一次又一次的重擊我的腦門。


  如果不能拉下身段去求他們,真的無法得到任何線索
了嗎?我這樣問著自己。


  我想起香港電影總是編排的劇情,隻身混入販毒集團
的臥底警察,為了取得販毒集團的信任,到最後不得不染
上毒癮,淪落到被集團控制的下場。


  感覺上,有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悲愴感。


  當天晚上,我拖著疲累的身軀來到左思家樓下,我甚
至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只是想見她一面。


  我拿著手機,仰望著她的窗戶,緊密拉上的窗簾讓我
無法得知裡頭的燈是否亮著。我所掛心的那一個人是不是
飽受精神折磨,害怕的顫抖著。


  於是我撥了電話,聽見的卻是『用戶現在無法接聽電
話』的冷漠語音回應,不知是訊號微弱或是她關了手機,
我不能克制自己衝動的心情,所以趁著其他住戶進門的同
時,隨後進入公寓樓梯間。


  鐵門半掩著,客廳的燈沒有開啟,看似無人的一片漆
黑。


  本來我應該替她關上門之後離開,但是我聽見水聲,
從浴室傳出淋浴的聲音。


  我走進她的客廳,順手帶上了門,往那唯一的光源處
走去。


  左思坐在白色的浴缸裡,渾身赤裸的任由水柱往身上
沖,她抱著膝蓋發抖,卻沒有發現我站在門口。


  她抽抽噎噎的哭,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現在雖然還是夏天,長時間的浸泡在冷水裡依然會感
到寒冷,我替她旋上蓮蓬頭,停止冷水繼續往她身上淋。


  左思的眼神蒼灰,身體似乎因為長久的盤曲而僵硬,
我將她抱出浴缸放在臥室的床上。


  「虞中……你來啦?」左思終於察覺到我的存在,虛
弱的說著。


  她的體溫低的嚇人,觸手冰涼,簡直就像剛從冰窖裡
走出來似的。


  漸漸的我在她的身上發現了一絲敗亡的氣味,無法聚
焦的瞳孔與死人同然,左思她或許活在真實的夢魘裡,無
法逃離情緒堆砌起的墳墓,隨著自取滅亡而逐漸腐爛。


  我找出乾毛巾替她擦拭身體,左思病了,她得了恐懼
自我的病症,只要透過鏡子看見紅眼睛的自己,就會失控
發狂。


  我無法想像講話比任何人都大聲的蔣左思會變成這副
模樣,她那深陷的眼窩看起來就想毒癮發作的病人,手上
還未癒合的傷疤因為泡在水裡太久而顯得浮腫。


  「如果我能代妳受罪就好了……。」輕輕的,我坐在
她的身旁撫摸她的背,試圖替她取回一些溫度。


  左思逐漸停止身體的顫抖,隨著我和煦的掌溫遊移,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


  她抱著枕頭睡著了,昏昏沈沈的像在海裡游泳,又像
在太空中飛行。


  我不在她身邊的這兩天,她的情況更顯嚴重,只要自
己一個人獨處,就恐懼著另一個人突然出現。


  她的肚皮上微微弱弱的爬著青色的血管,無力的運送
著她體內的血液。我幫她搓著肚皮,經由溫柔的接觸似乎
能夠讓她感到和平。


  左思的睡臉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因為有人陪伴
而能夠趕走心中的怯懦。而我這才知道,她是如此的需要
依靠。


  身處在無聲的靜默中,我幽然的感覺疲倦,我知道已
經不能和她分開,從我們都吃了那藥開始,就再也分不開
了。


  我抱著左思,聽她安穩的鼻息入睡,她的心臟用每兩
秒跳動一下的緩慢速度運作,砰通砰通吸引著我的心減低
跳動速度,趨於一致。 


  次日,我在恍若傍晚霞光的晨昏中醒來,左思睡在我
的身旁眼皮和緩的閉著。


  我看著她,希望她正作著好夢,不再受另一個人格折
磨。


  我決定去找阿克,無論如何要得到一個解決的方法。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在昨天的同一個時間按了阿
克工作室的電鈴,我沒有他的電話,就算有相信他也不會
接。


  所以直搗黃龍是最好的方法。


  「是你?」 阿克開了門,冷冷的看著我。


  「不好意思,昨天……。」


  「不要說了,進來吧。」他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友善,
讓我順利進入他的地盤。


  昨天倒在沙發上那衣衫不整的女人已經離開,他示意
我坐在沙發上,自己也拉了一個圓凳坐著。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沒有對你發飆。」阿克輕
鬆的笑著。


  我自然是一片狐疑,但是隨著他拿出那個小瓶子在我
眼前晃的時候,我恍然大悟。


  「昨天你看見的是另一個我。」


  「為了上那個馬子,我破例在白天吃了藥。」


  「似乎另一個我比較受女人歡迎,所以一開始我並不
害怕他的出現,但是久而久之……你知道的,他替我惹了
不少麻煩。」阿克抽著煙說。


  「你想問什麼說吧。」他輕咳一聲,看起來有些虛弱



  於是我一股腦兒的告訴他我想知道的事情,並且將左
思遇到的狀況全盤托出。


  「那個藥啊……」


  阿克告訴我,紅色烏鴉是三個月前才出現的藥,一開
始有個女人在他之前工作的地方兜售這種藥物,身為值班
DJ的他理所當然的制止了那個女人的行為。


  但是那個女人卻用了些手段和他上床,並且讓他吃下
藥物,自此阿克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從中獲取了不少利潤



  後來開了自己的店,因為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


  阿克說他很懊悔,開店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醜
陋的自己。


  我如遭雷擊般的震撼,立刻追問他那個女人長什麼模
樣,身型外貌如何。


  只因我也有過相似的遭遇。


  那個女人,或許就是我曾經遇上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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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事有蹊蹺,左思臉上展露出的,怎麼看也不是
一個善意的笑容。


  令人打從骨子裡顫抖的陰森詭笑,這種笑容讓我的心
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如果她沒有和我一起去日本,現在的
她,也不會有如此的改變。


  那個男人,很顯然的就是左思口中所說,在英國碰到
的電子業高薪主管,已經有了家室卻還對她糾纏不休。


  我看見那個男猶自擺著噁心的笑臉,見左思臉上浮現
笑容,他的手便順理成章的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帶妳去吃飯,這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


  「吃飯嗎……聽起來不錯,但是那也要你有命吃才行
。」左思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從喉嚨深處共鳴產生的低沈音
律。


  「妳說什麼?」


  「我說,你現在就去死吧!」聽見她這麼說我嚇了一
跳,左思的手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而我腦中的不祥預感
告訴我她正要鑄下大錯。


  我顧不得可能會發生的尷尬,急忙從藏身處走出,並
且大聲的向左思打招呼。


  「蔣左思!真巧,居然在這裡碰到妳。」


  左思和那男人的眼神一起朝我望了過來,她撇了撇嘴
角,隨即向我微笑。


  左思走到我的身旁,在我耳邊冷冷的說:「你跟蹤我
?」


  「碰巧遇到而已,妳不要想太多。」


  「連你都要妨礙我嗎?」左思已經看穿我的意圖,那
語調的沈冷,是我最害怕的陌生。


  「我不知道妳要做什麼,而我只是想跟妳打聲招呼,
如此而已。」我努力撐起臉上的笑容。


  「算了,機會多的是。」她輕鬆一笑,並將手中預藏的
折疊刀收進口袋裡,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我相信左思已經打消了殺人的念頭,至少在這個當下。


  與我交談過後,左思沒有再搭理那個男人,逕自轉身招
了計程車離開。


  男人一臉錯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忙跑到我的面
前,滿面怒氣的質問我。


  「你是誰?你和她說了些什麼?」被妒意沖昏了頭的人
臉上的醜惡都是一般德行。


  「我是誰不重要,我也不想告訴你。」


  「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你最好不要再糾纏左思。」
我淡淡的告訴他。


  「你他媽的是在威脅我?」他會錯了意以為是我在威脅
他,不過這樣也好,如果可以稍稍造成一些嚇阻的效果的話
……。


  「總而言之,你記住我的話,我也不想再看見你。」我
丟下一句聽似逞兇鬥狠的話,無視於氣得快要爆血管的他快
步離開。


  這個男人是死是活不甘我的事,重要的是我不能讓左思
的手沾染上一絲血腥。


  走到轉角處,確認了那個男人氣沖沖的離開之後,我鬆
了口氣。


  點起一支煙,心中滿是無奈和不捨。


  我想起那天晚上渾身散發著致命性感魅力的左思,我本
來以為那也沒什麼不好。


  直到現在才發現,最適合出現在她臉上的,還是充滿陽
光的笑容。


  那時候我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要將左思的另一
個人格從她體內抽離,不計任何的代價……。


  我走進約定的店裡,凌瑜坐在靠牆的淡綠色沙發上向我
招手。


  只有她一個人。


  「記者呢?」我問她。


  「我向他們表明董事長不想接受採訪之後,他們似乎很
失望,所以馬上就離開了。」凌瑜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
樣子。


  「哈,那妳怎麼沒先走?」


  「我想等你過來,悠悠哉哉的喝杯咖啡也不錯。」


  「我們好像從來沒單獨出來喝過咖啡?」她眼鏡底下美
麗的瞳孔眨動著。


  「妳沒約過我啊。」我笑說。


  「你還蠻會在言語上佔便宜的嘛,怎麼以前從來沒發現
這一點?」凌瑜的笑聲就像輕敲玻璃杯所發出清亮音色,聽
起來十分悅耳。


  「沒路用的人只能在嘴上逞能,我可能是其中翹楚。」


  隨著天色暗沈,這間裝潢簡約的咖啡店也調亮了燈光,
這裡沒有Lounge Bar的陰沈色調,取而代之的是開放明亮的
視覺觀感,擺設在牆角的音箱播送著『愛的魔幻』樂團的歌
,俏皮的點綴了這間店的氣氛。


  凌瑜放鬆了身體,左手揉著肩膀:「偶爾輕鬆一下也不
錯,雖然在公司的工作壓力不像其他公司那麼大,不過每天
盯著電腦螢幕看也真夠累人的了。」


  「肩膀很僵硬吧?」我笑說。


  「是啊,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個老人一樣,僵硬
的不得了。」


  「妳那狀況還算好的啦。」


  凌瑜奇道:「怎麼說?」


  「因為我連肝都是硬的。」我一臉正經的搞笑,凌瑜忍
不住笑意,縮在沙發上笑的花枝亂顫。


  「平常我們比較少講話吧。」


  她的眼睛失焦似的望著遠方出神,雙手捧著咖啡杯,卻
久久才喝上一口。


  「妳和我不同部門,我又是外務體系的,一天能說到一
句話就該偷笑了吧。」


  「凌瑜,我問妳一件事。」我突然開口。


  她好奇的看著我,也許是我認真的表情使她感覺有些異
樣。


  「一個女人,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女孩子,一旦愛上
了人,就會無怨無悔的付出嗎?」


  「這……怎麼說呢,因人而異吧,每個人的感情觀不同
,但是大體說來都是這樣?」


  「不論那個男人的背景是什麼?就算他已經是個有家室
的人,也依然如此嗎?」


  凌瑜一笑:「我想如果是我的話,一開始就會竭力避免
這種麻煩事發生。」


  「畢竟藕斷絲連的愛情,讓人感覺厭煩。」她若有所思
的說著。


  「妳碰過這種情況?」


  「才沒有,別亂說。」凌瑜瞪了我一眼,隨後拿下眼鏡
放在桌邊。


  「妳的男朋友難道不會要求妳對他做些什麼嗎?」我開
始好奇凌瑜的感情世界,也許是因為她總是將自己鎖在那黑
框眼鏡的後頭,在工作上展現洗鍊慧黠的工作態度,私底下
的生活卻全然不表露於外在的形象上。


  從未在公司看她傷心生氣,也從不曾聽見她抱怨怒吼,
所以我好奇她的脾氣究竟都往哪裡塞,如果是單身一人,能
夠做到這種程度嗎?


  「男朋友啊……你如果早半年問我這個問題,也許我可
以回答你。」凌瑜俏皮的做了個吐舌的表情。


  有股奇特的情感衝擊著我的心靈,說不上是喜歡,也說
不上曖昧。只是覺得這女孩,和那位在職場上如魚得水的吳
凌瑜不同,簡直就是另一個人似的。


  她拿起我的煙,抽出了一根放在鼻尖輕輕的嗅著,似乎
是種懷念的味道,凌瑜不發一語的沈默。


  我的煙,是台灣少見的Lucky Strike軟盒裝,雖說在日
本這種煙品已是普遍的國民煙,卻沒有代理商進口到國內,
我一般都是在專賣店購得。


  她的表情讓我瞭解,這煙,這熟悉的味道也曾經是她的
那一個人所有。


  我沒有說話,在這種時候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她不需要
我的言語安慰,只是想沈浸在回憶的美好裡,而不希望被他
人打擾。


  我將煙收進包包裡,向櫃臺結了帳,靜靜的轉身離開。



  凌瑜掩著臉,在繚繞的樂音中流淚,在哀傷中自憐。


  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們,都有逞強的理由,有些不能
在人前落淚的痛楚,壓力其大無比卻不懂得如何釋放。


  所以才會自陷於瘋狂之中。


  一個人失了心神狂亂的轉圈時,偶會引起周遭不相干人
士的冷眼旁觀,當所有的人都開始轉圈後,那也就不顯得突
兀了。


  我走在蒸熱的柏油路面上,白天烈陽蓄積的熱量在夜晚
釋放,透過橡膠鞋底傳至我的身體。


  頹萎著身軀的我,用眼白餘光看路人行色匆匆。為什麼
,每個人都彎著身子走呢。


  為什麼沒有人抬頭看看夜空,沒有人向身邊的人微笑呢



  虛偽的脆弱感在我心頭蔓延開來,像是洗衣粉經過搓洗
後產生的泡沫,看似巨大無比,其實吹一口氣便迎向破滅。


  我在深夜裡接到左思的電話。


  那是虛弱無比,沒有一絲生氣的寂寞嗓音。


  左思在電話的另一頭哭泣,告訴我她目睹了『她』的所
作所為,當她睜開眼的時候只看見一片鋪天蓋地的腥紅色席
捲而來,她想逃卻逃不了。


  那個人在她最徬徨無助的時候佔據了她的身體,左思就
像是被囚禁在堅固的牢籠中,透過自己的眼睛、耳朵,看見
『她』所打的壞主意。


  最後,氣若遊絲的她向我求救。


  「虞中……我好怕……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把門打開,我過去陪妳。」我的態度鎮定,有些傲慢
的冷態,也許是『他』遺留下的一點點影響力。


  穿上衣服後,我隨即出門。


  其實我並不確定左思的住處確切的位置,那晚我在酒精
作用下勉力支撐著身體行走,這裡的樓房,每一間看起來都
如出一轍。


  閃落著銀光的街角,路燈下方有幾隻飛蛾撲跌撞擊著玻
璃燈罩,灑下一地磷粉。


  突然想起曾經見過這個場景,那是在池袋的幽暗角落,
無比相似的黑色陰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下移,如果街燈的下方,也有幾
隻巨大的烏鴉,出現在不應看見牠們身影的台北,那我該如
何自處?


  我的心拉緊了一下,幸好一切只是幻夢空想,右側的公
寓大門開著,我想是左思替我開的門。


  左思房間的門半掩著,從門縫中透出了屋內的光線,我
聽不見一絲聲響。


  就連哭泣的聲音也聽不見,這個空間瀰漫著異樣的緊張
感。


  推開門之後,地上出現了怵目驚心的血跡,沿著客廳走
道直直通往廚房。


  簡直就是荒謬的可笑意境,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確認不
是看錯了之後快步走向血跡通往的廚房。


  左思癱坐在磁磚地板上,渾身浴血的抬頭看我,她的手
拿著折疊刀,不停的劃著另外一隻手的腕部。


  她的身旁放著行動電話,也早已被染成一片鮮紅。


  她的瞳孔蒼茫無神,不知究竟有沒有發現我的到來,嘴
裡還喃喃自語著。


  「妳是誰……妳是誰……妳是誰……」


  我慌忙的拿起廚房用的餐巾紙,撕下大塊按在左思的左
腕上避免繼續出血。


  左思發現我的體溫,右手緊握著的折疊刀匡啷跌落地上
。她終於承受不住百般的精神折磨,而陷入崩潰的情緒當中



  她抱著我哭,似乎沒有歇止的哭泣。


  「沒事了……。」我緊緊的擁抱左思,希望能夠給她一
些溫暖的感覺。


  這是個世界上,不是只有無助和徬徨。


  在左思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之後,我檢視了她的傷口,幸
好在她無意識的動作之下,僅只是劃破了幾條血管,也並未
傷及見骨。


  我鬆了口氣,吩咐她按著自己的手,而我到24小時營業
的藥局買回藥水和繃帶。


  我的衣服也染上不少血漬,索性我就坐在她的身旁,替
她包紮傷口。


  仔細的將傷口消毒之後,我在割痕上緊緊的貼上止血用
貼布,然後以白色繃帶一圈圈的包裹。


  「妳為什麼要這樣?」我柔聲問著她。


  左思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虛弱無比的回應我:「我也不
清楚,那股奇怪的力量離開之後,我就已經拿著電話了。」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我不想受她的控制
吧,所以才會有了割腕的念頭。」


  「只是才一有這個念頭,手就動了起來。」


  我溫柔的摸著她的頭髮,「夠了。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左思哭紅了眼,淚眼淒迷的看著我。


  「虞中……我看見她在我心裡頭笑。」


  「張著血盆大口……一直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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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之後,左思和我陷入了異常難堪的尷尬之中,
下班後的深夜,我想拿起手機撥電話給她,卻每每在按下
通話鍵前放棄。


  她不願見我,而我像隻驚弓之鳥,怎樣也無法厚著臉
皮,持續死纏爛打。


  這種感覺像是心裡有個火爐,持續的燃起具有嗆鼻酸
味的煙,在鼻腔裡充盈著,只有我自己聞的到。


  台北這幾天都下雨,雨勢忽大忽小,盤據在台灣上空
的鋒面厚顏無恥的持續發揮威力。


  那一晚我被雨水敲擊屋簷的聲音吵的無法入睡,深夜
三點半,我覺得喉嚨乾渴。


  屋裡一片漆黑,沒有星空的夜裡,烏雲堪堪遮了月。


  我摸索著本應放在桌邊的杯子,力抗著輕微脫水症狀
帶來的煩躁,我走到飲水機旁倒了大杯開水,一股腦兒的
喝下。


  屋外雷光閃動,透過窗子可以看見佈滿水滴的玻璃窗
,像無數水晶稜鏡映射著白色的光芒。


  然後我發現窗外有個人冷冷的看著我。


  蒼白如紙的面容,鬼火般紅豔的瞳孔,讓大雨淋濕了
身體的他,一語不發的站在那兒。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我走到窗邊和他四目相對,我
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了。


  「你究竟是誰。」沒有說出口的問句在心裡發酵。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擁有兩個靈魂的同一
個體。」我的腦子裡響起他的聲音,像是透過麥克風聽見
自己說話聲音那樣,有點陌生而熟悉的感覺。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


  「問我就相當於問你自己,所有的問題,你應該早有
解答。」他面無表情的說著。


  「左思的身體裡,也住著另外一個她嗎?」


  「那天晚上和我做愛的,是誰?」


  「她為什麼哭?告訴我,那晚抱著她的人,究竟是你
還是我!」我越說越是激動,忍不住將手中的水杯往玻璃
窗砸去。


  脆弱的玻璃製品因相互碰撞而碎裂,本應站在窗外的
他,在瞬間消失無蹤。


  我這才發現,我是看著自己的倒影發狂而忍不住破壞
了窗戶。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坐倒在床邊,摀著
自己的眼,哀嚎似的慘笑。


  曾經,『他』的出現讓我徬徨無助,就像是空心的麵
包裡突然被塞進了美味的餡料似的,雖然外觀看起來還是
同一個麵包,可那嚐起來的味道便全然不同。


  我擔心左思的狀況,同樣服過紅色烏鴉的她,這些天
所碰到的狀況肯定相去不遠。


  左思她,會怎樣看待身體裡的另一個人?


  我回到床上,在高溫的燥熱裡試圖闔眼入睡,窗外的
雨還是下個沒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老王看見我頂著紅腫的雙眼上班,渾身虛脫的像隻遊
魂,他臉上所表達出的憤怒也許只有真實程度的三分之一
,不過那已經足以嚇破人的膽。


  「沈虞中,你到底把這份工作當什麼?」他倒拿著拖
把,也不管那上頭還沾著廁所裡的髒水,只差沒有拿起來
對著我揮舞。


  「每天每天,你就只會昏昏沈沈的來上班,工作也做
不好。如果你是老闆,你怎麼看這種員工啊?」老王銅鈴
般的眼睛怒視著我,張牙舞爪的想把我吞了。


  我的腦中混亂不堪,事實上今早起床的時候我還忙著
找出封箱膠帶處理昨晚被我弄破的窗戶,草草了事之後,
才收拾公事包上班。


  他的怒吼在我耳裡嗡嗡作響,聽起來像打雷,又像近
距離的聆聽寺廟敲鐘的巨響。


  「董事長,陳董電話,我請他稍等嗎?」老王的秘書
凌瑜從他的身後出現,適時的替我解了圍。


  「不用,我現在就去接電話。」老王臨走之時,還不
忘狠狠瞪我一眼。


  那模樣像是在說:「你最好皮給我繃緊一點。」


  凌瑜拍拍我的肩膀,「你也不簡單,我從來沒見過董
事長這麼生氣,他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才是啊。」


  「我有苦難言啦,話說回來,謝謝妳啊。」我苦笑著




  「去謝謝陳董吧,他這通電話來的很是時候。」凌瑜
笑說。


  吳凌瑜據說是老王的遠親,就關係上來說應該是表兄
弟的女兒,也就是外甥女之類的。


  這女孩在公司的資歷比我還久一些,自從她擔任老王
的秘書以來,據說老王從沒在公司裡發過脾氣。


  只因凌瑜將一切繁雜的事物都處裡的妥妥當當,讓老
王只要負責掃廁所就行。


  她不像左思說話總是直言不諱,凌瑜口中說出的話總
帶有某些特殊的含意,可能轉了幾個彎,卻能準確敲中聽
者心裡的想法。


  她的用詞總是那麼委婉而恰到好處,會讓人覺得她是
個知書達禮的好女孩。


  這樣看似完美的人背後,卻慣例性的藏著點神秘。


  就像好萊塢電影裡常常出現的時髦OL,可以周旋在複
雜無比的人際關係之中而穩定自己的地位。


  她有著美麗的外貌和溫文儒雅的氣質,所以追求者眾
。家境不壞,所以生活優渥。


  這樣的人也會有像我一樣的煩惱嗎,在她那硬質的黑
框眼鏡後方的真實面容,會不會有失落無助的時刻?


  我看著凌瑜離去的背影,心裡隱約泛起一些想法,像
揮之不去的蚊蟲般的令人厭煩。


  中午休息時間,奉老王之命,我到了頂樓的休憩區充
當臨時工友,拿著八尺長的黃色塑膠水管接上了水龍頭,
在豔陽底下揮汗如雨的灑水澆花。


  老王除了掃廁所這個特別的興趣之外,還喜歡種花種
樹,老說自己是公司裡各位年輕人的心靈園丁,很用心的
為我們灌溉施肥,就希望我們能夠長的跟大樹一樣。


  他的苦心可見一斑,頂樓的園子裡花草樹木越來越多
,我拿著塑膠管對著他前幾個月從日本空運來台的枝垂櫻
猛沖,這株枯木花了他四百萬,是一台高級賓士車的價格



  我有些洩憤似的捏緊了水管的前端,擠壓著水柱強力
噴射。


  「你這樣沖水,董事長看到會生氣喔。」凌瑜的聲音
總是在人的背後響起,優雅的悄然出現。


  「妳別跟他說就好了,今天被他這樣臭幹,誰不會生
氣啊。」我雖然嘴硬,卻還是將水柱移開,畢竟不想讓凌
瑜難做人。


  「你知道這株枝垂櫻的故事嗎?」


  「我連這棵樹是什麼品種都看不出來,怎麼可能會知
道什麼故事。」我聳聳肩說。


  「這棵樹,有個很美的故事。」凌瑜走到櫻花樹旁,
輕輕撫著它。


  我拉了一旁的小椅子坐下,興味盎然的說:「說給我
聽聽。」


  凌瑜舉手扶了臉上的眼鏡,向我微笑。


  「 嗯。」


  「三十年前,有個台南出身的年輕人,高中畢業之後
就上台北打拼。因為小時候過的困苦,所以他日以繼夜的
工作,為了生活而奮鬥。」


  「然後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得到一個機會赴日發
展,到合作公司的機械部門學習最新的技術。」


  「那位年輕人,在日本一住十年,因為工作勤奮所以
得到了上司的賞識,他的上司想要將女兒嫁給這個年輕有
為的男人。」


  「可是這個年輕人在台灣已經結婚生子,怎麼樣也不
肯背叛還在台灣等他功成名就的結髮妻子,所以回絕了上
司的好意。」


  「無奈他的上司是個思想老舊的日本人,因為不堪女
兒受辱,所以就以年輕人的事業前途威脅他留下。」


  「那時候,年輕人的事業如日中天,如果日方斷絕技
術援助,可能就會輸給競爭者,從此一蹶不振。」


  「所以啊,年輕人陷入了兩難的情況當中。那時候,
上司的女兒不忍心看到年輕人如此痛苦,所以就以生命要
脅她的父親,讓年輕人回台灣發展,並且繼續提供技術支
援。」


  我聚精會神的聽著,不斷的點頭表示自己的專心。


  「日本上司的女兒在自家庭院裡種了一顆樹,並且說
有朝一日,希望能在樹下團聚。她的情深意重,讓年輕人
感動不已,每幾年就會到日本和她相聚。」


  「在這株枝垂櫻開花的時候,就是年輕人和那位偉大
的女性見面之時。」


  「後來那位女性終身未嫁,一直過著儉樸的生活,三
十年來始終如一日。」


  「她真偉大,為了愛情如此的付出。」我嘆道。


  「等等!你說這個故事是這株櫻花樹的故事?」


  「是啊。」凌瑜笑著。


  「那不就是老王的故事嘛!天啊,那個頂著啤酒肚的
老頭居然有這種美麗的故事,我幻想破滅啦!」我拍著大
腿哈哈大笑。


  「還沒完呢。」凌瑜示意我安靜。


  「年輕人一直以為那位女性離過婚,所以帶著小女兒
辛苦的過活,每年都會匯為數不少的金錢到日本,希望能
提供一些幫助。」


  「他一直到前幾年才知道,原來那位女性在他離開日
本的時候已經懷有身孕,只是隱忍不說,就怕害了他的前
途。」


  「那位女性不久前因為生病過世了,所以他花了很多
錢,將這株櫻花樹移到台灣來。」


  「只為了保存和她的回憶。」


  「沒想到我們董事長,是這樣深情的一個人。」我對
老王的想法,因為這個故事而改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
故事,而他活的非常精彩。


  凌瑜微笑,輕輕的說著:「所以你要好好對待這棵樹
,這是董事長和那位女性的回憶。」


  她看了看時間,向我說:「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到工
作崗位上囉。」


  「對了,傍晚陪我去一趟東區,我要替董事長去洽談
一個會議。」


  「那公司在東區?」我疑問著。


  「對方和我們約在咖啡廳,是週刊的記者想要採訪董
事長,不過他老人家不想應付記者,所以叫我去敷衍一下
。」凌瑜溫婉的笑著。


  「那我去幹嘛?」


  「負責擺臭臉,這樣我才能早點脫身啊。」


  我放聲大笑:「原來如此,我懂了。」



  傍晚,我和凌瑜提早出了公司,我開車載她前往東區



  其實我很好奇這位氣質美女的私生活到底都怎麼過的
,純憑想像的話,她應該是會在深夜穿著簡單的服飾到誠
品夜讀的那種類型,家裡應該有隻教養良好的波斯貓,白
色是最適合她的顏色。


  不過想像通常只是私心嚮往的自我觀感,不會得到太
多相似的證實。


  凌瑜的定力驚人,就算看著我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
也沒有出聲問我在笑什麼。


  這種方式會讓我忍不住問她,為什麼都不會好奇我在
想什麼呢?


  幸好我沒有問出口。


  我將車子開到市民大道底下的收費停車場,和凌瑜步
行前往延吉街附近,和週刊記者約好的地點。


  快步走過斑馬線之後,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獨自
站在延吉街角的花店前方。


  我心裡一震,兩個禮拜沒有見到左思,沒想到會在這
裡碰見她。


  我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和她打招呼,遠遠的就看見一
個男人朝她走去,而左思看見那男人之後突然轉頭就走,
腳步踏得有些氣急敗壞。


  「虞中,你怎麼啦?」凌瑜見我一臉詫異,終於還是
忍不住問出了口。


  「妳先過去好不好,我看到一個朋友,過去打個招呼
之後我馬上就去找妳。」我看著那男人跟在左思身後,雙
手不斷比著手勢,似乎正在解釋些什麼東西。


  「那我就先過去,你別跑掉喔。」凌瑜不忘叮囑我。


  夕陽漸漸的往西方落下,日暮和晨昏往往是這個城市
最昏暗的時刻,街燈還未亮起,暗色已經降臨。


  我跟在她們兩人後方大約一百公尺的距離,不疾不徐
的走著。


  左思和那個男人在華視後方的停車場吵了起來,我慢
慢的接近,試圖竊聽其中對話內容。


  我隱約聽見,左思怒吼著:「我告訴過你,不要再來
找我。」


  而那男人回應她,苦苦哀求似的:「妳不要這樣,我
也有我的苦衷,我們好好談談嘛。」


  我從遠處可以看見左思脹紅著俏臉,指著那男人的鼻
子怒罵難聽的話語。


  「我受不了你這種花言巧語的王八蛋,媽的我不是你
的玩具!」她大力甩了那男人一巴掌,也引起了路人的圍
觀。


  那男人還陪著笑:「既然如此,為什麼妳還答應我見
面呢,我們還有機會吧?」


  我的頭突然開始痛了起來,猛爆性的劇烈疼痛。


  腦子裡響著『他』的聲音,快速唸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聽起來像是機械密碼,或是梵音咒文之類。


  左思的眼突然間由褐轉紅,臉上欲哭無淚的憤怒表情
轉化成了冷酷的微笑。


  「我會跟你出來……那當然是有原因的……。」左思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笑著。


  那種模樣讓我渾身發寒,看起來就像……。


  就像Miki曾給過我的……蛇蠍一般的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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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似乎沒有聽到我說的話,領著我走進了地下室,
才踏進這個空間,我就感覺到飄著粉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階梯一直向下延伸,這間PUB 的設計者將空間設計成
為挑高開放的巨大廣場,正對樓梯的那一面牆以巨大的螢
幕播放著街頭熱舞的影片。


  小路的朋友,也是邀我們前來的那位DJ阿克,站在特
別為他搭建高達三公尺的舞台上努力帶動著氣氛。


  「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我回頭問小路。


  「別了吧,現在連你說話我都聽不清楚,更別提要讓
他注意到我了。」小路苦笑著大聲說。


  「他幫我們留了包廂,我們到包廂去喝酒,想跳舞的
話再進舞池吧。」他晃了晃手中的票券,看場的辣妹服務
生端著水杯和毛巾帶領我們進入包廂,我和左思還沒坐下
,小路已經勾著那名服務生的肩開始搭訕。


  左思的眼神頗為不屑:「你朋友是怎麼回事,這麼缺
女人啊?」


  「我想他只是美女在眼前,不搭訕會死掉,為了避免
慘劇發生,勉為其難的只好去搭訕一下。」我拿出我的煙
擺在桌上,舒適的靠上柔軟的沙發稍微伸展了身體。


  沒想到左思竟然從手提包裡拿出一盒黑惡魔香菸,自
己叼著點上了。


  「妳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我嚇了一跳。


  「三天前。」


  性感的薄唇中吐出一口帶著甜香的白煙,她魅惑的說
著。


  「所以我應該勸妳,能不抽煙最好不要抽嗎?」


  「還輪不到你來說,嘻。」左思瞟了我一眼,那姿態
不像剛開始抽煙的人,看起來就像早已慣於煙霧吞吐的漂
亮女模,以性感的姿勢抽著煙。


  「怎麼樣?我先叫一瓶Vodka ,大家調著喝吧,待會
我還有朋友會來。」小路似乎要到了電話,樂不思蜀的坐
到我的身旁。


  「約了幾點?」


  「三點……幹你怎麼知道我約到她了。」小路驚訝不
已,臉部的肌肉假性的扭曲。


  「因為你爽的咧,不都寫在臉上了嗎?」左思掩嘴笑
著。


  我和左思同時哈哈大笑,頓時讓小路有種四面楚歌的
感覺,在這種時候,他的臉皮倒是薄得不可思議。


  「少囉唆,喝酒啦。」


  左思和我乾杯,將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五十的烈酒一
飲而盡,我痛快的哈著氣。


  「妳現在還在繼續業餘記者的工作嗎?」我藉著問問
題,將頭湊到了她的耳旁,假裝不小心的以嘴唇輕觸著左
思的右耳邊緣。


  「我啊……虞中我跟你說……我跟那個人分手了。」
我知道左思不擅喝酒,在這之前,她和我一樣是個從不涉
足夜店的人。


  所以一杯烈酒,就足以將她的意識擊倒。


  雖然左思突如其來的說了那件事,但我並不意外,因
為這對我來說是個再好也不過的消息。


  「他真的有夠賤,騙我說已經跟他老婆離婚了,卻不
肯娶我。」


  「哪,你說。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口蜜腹劍啊?」
左思轉過頭來用力咬了我的耳朵,那感覺麻癢不已,一點
兒也不痛。


  「嗯……越來越誇張了,我看我去隔壁包廂敬酒PLAY
ONE好了,免得待會看到活春宮,又沒帶攝影機,幹你爸
爸咧!」完全被我倆冷落在一旁的小路嘴裡瑣唸著,無奈
他的朋友還沒到,左思又不給他好顏色看,整個人悶的可
以。


  「你真的很婆媽耶,又沒人叫你不要看。」左思向他
吐舌頭做鬼臉,我看見小路哭喪著臉,像隻鬥敗的公雞。


  他頹然的拿著自己的酒杯離開座位,到舞池裡打游擊
去了。


  我忍不住擊掌叫好,左思的反應真是一絕,小路從沒
遇過這種女生,今夜或許在他泡妞史上寫下了最大挫敗的
一頁。


  「我們也去跳舞,走嘛。」左思連續灌了三杯酒,雖
然我刻意為她多加了一些冰塊,但是對她來說這些酒精的
份量已經足夠重擊腦漿,讓她的意識陷入渾沌。


  舞池裡的空氣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烘熱感,熱情扭
動身體的人們將冷空氣推昇,吸進熱燙的體內再度吐出,
二氧化碳的含量似乎過多了些。


  我不會跳舞,不過像隻即死的蠑螈般抽搐還辦的到,
我聽見台上的阿克透過麥克風,大喊了一聲:「Here we
go!」數以百計的舞客們就像被高壓電流擊中一般,紛紛
高舉雙手尖叫狂喊,震耳欲聾的瘋狂尖叫。


  他拿出了自豪的混音功力,將數首節奏明快的舞曲融
合在一起,男孩女孩們躍動著濕漉漉的身體,失心瘋似的
跳舞,我楞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你不跳舞嗎?」左思大聲的吼叫著。


  「跳啊……當然跳。」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並且開
始隨著音樂節拍擺動肢體。


  那模樣肯定僵硬至極,左思臉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轉
化成爆笑的表情僅僅花了不到五秒鐘。


  我脹紅著臉,正想當作沒看到,天生肢體的不協調不
是我的錯,可能是我爸的錯。


  我想起老爸當年曾經向年輕的我炫耀,他是如何在迪
斯可舞廳技壓群雄,才將老媽追到手。


  事實上我看著老媽想,應該不用技壓群雄也追的到手
吧。


  總而言之,我沒有遺傳到老爸的跳舞天分,連一點點
也沒有,導致現在只能像隻快要渴死的蠑螈,一擺一擺的
扭著。



  左思笑彎了腰,但隨即站起,慢慢的貼近我的身子。


  「那你別動,我們來跳點不一樣的。」長長的睫毛不
時眨動著,我發現左思眼裡的粉紅色調已經漸漸的消退,
而褐色漸生,那是她原來的瞳色。


  在室內投射燈大放紅光的那一刻,音樂停滯。


  從小克唱片轉盤下洗出的另一條曲子,鼓音節奏緩慢
,薩克斯風吹奏的聲音聽起來像女孩的呻吟,悠長低沈。


  左思渾身散發著熱氣,貼著我的身體滑動,不時以性
感的媚眼瞟著我,那感覺像是在說:「今晚我要你吃了我
。」


  我能感覺左思身上的汗水沾上我的肌膚,濕淋黏膩的
觸感。


  我終於瞭解,為什麼Death Zone裡的人們會那樣瘋狂
,因為沒有人能夠抵抗極度情慾的誘惑,喉嚨裡燒起了一
團火烤乾了血液,使人無法思考。


  我伸出雙手,強硬的摟住左思的腰,眼神不閃不避的
看著她的褐色瞳孔。


  我忘了那一吻,究竟吻了多久。


  吻到音樂停止嗎?或是嘴唇乾裂腫脹的那一刻?


  我和左思搖搖晃晃的離開地下室,酒精衝腦的作祟下
,我們沿路嬉鬧玩笑,直到上了計程車的那一刻,我還離
不開她柔軟的嘴唇。


  我忘了小路還在舞廳裡,也忘了他和我約定好一起去
泡妞的約定,我摟著左思,整顆心都被她的份量佔據。


  計程車司機咳了一聲:「兩位……要去哪裡?」


  左思的眼裡盈著笑意:「哪,你說我們接下來該去哪
裡?」


  「我不知道,隨便!」酒精使我的意識亢奮,卻無法
思考,從我的嘴裡說出的或許是無意識的胡言亂語。


  我闔上眼睛,在天旋地轉的感覺中努力維持著自己的
意識。


  計程車在十數分鐘後停車,我睜開眼,卻認不出當下
的位置。


  左思用力的把我推下車,我只能靠在一旁的電線桿上
,昏昏沈沈的搖頭晃腦。


  她引領著我走過一條條的小巷子,我不知道台北還有
這樣幽暗的角落,那像是白天的日光照不著,永恆陰冷的
黑色方塊,只在入了夜的時候當路燈點亮,才會有稀微的
光芒。



  彷彿暗弄裡隨時都會發生殺人慘案似的,縱然現在時
令正當仲夏,這空間裡的陰冷還是讓人牙關打顫。


  「這兒是哪裡?」我忍不住問左思。


  「我租的暗房。」左思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我們進了一間簡單的小公寓,左思帶著我直接往三樓
走,她拿出鑰匙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雅致的小套房


  
  所有的家具都是粉色系基調,淡黃色的牆面讓室內的
燈光顯的柔和許多。


  看起來有點老舊的電視旁擺了一個粉紅色的冰箱,左
思笑說那是拼了命從網路拍賣標到的,德國製的單人小冰
箱。


  「這是妳家吧。」我楞了一會,臉上浮現無法控制的
傻笑。


  「暗房在裡面啊。」左思笑著。


  「要參觀一下嗎?」


  「都好。」我拿了左思遞給我的礦泉水,大口大口的
喝著。


  冰涼的清水下肚,使我稍微清醒了些。


  本來作為儲藏室使用的小房間,讓左思給改造成了沖
洗照片專用的暗房。


  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數位相機如此發達,她還是堅
持使用傳統單眼相機呢?


  左思給了我一個有趣的答案,因為她喜歡溴化銀的味
道。


  暗房同樣浸在紅色的燈光裡,我確信那不是從我瞳孔
中看出的色調,幾分鐘前,我已經確認我的瞳孔恢復了原
來的瞳色。


  這也是第一次,在我還有意識的時候『他』悄然離去
,將身體還給了我自己。


  左思迅速的關上門,吐著舌頭笑說:「我還有些照片
在晾著,曝光了可不好。」


  她一關上門,我和她就沐浴在紅色的光源裡,臉是紅
的,身體是紅的。


  就連瞳孔,看上去也是紅的。


  左思坐在沖洗台上,而我兩手撐在她大腿的兩側外緣
,鼻尖輕觸著她的臉,意猶未盡的持續吻著。


  今晚的她,給我一種性感而撩人的感覺,和平常大辣
辣的印象不同,我確信在她的身體裡如今存在著一個百分
之百的女人靈魂。


  那應該是柔軟且具包容的母性特質,不僅只擁抱了我
的身體,也擁抱了我的心。


  我將左思的背心輕輕拉起,用門牙的下緣噬咬著,像
齧齒類小動物磨牙般的動作,左思癢的笑了出來。


  「虞中,為什麼你變了這麼多?」她在我的耳邊吹氣
,兩隻手臂摟著我的頸。


  「那裡變了這麼多?」我問。


  「我覺得,你更溫柔了,更懂女人了。」左思仰著精
巧的下巴,忍不住叫出聲來。


  我的手指順著她的腰線滑動,暗房裡節節升高的溫度
使得她那看起來略顯粉紅的肌膚滲出汗水,我低頭嚐了那
微帶點鹹的味道。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不斷的挑逗著她的慾火,在
彼此能夠以身體溝通的時候,多說些什麼也只是無謂的舉
動。


  沐浴在暗紅色調裡的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精緻,像一碰
就壞的陶瓷人偶般地令人愛不釋手。


  我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發現了孤寂的夢境,那是她和前
一個男人留下的悲傷回憶。


  我和她身上的衣物凌亂的丟在一旁,這是第二次,或
第三次我們赤身裸體的相擁。


  在午夜的清冷色調中,我們在悶熱的暗房裡品味彼此
的靈魂。


  左思緊閉著眼,細長的雙腿夾緊我的腰,讓我深陷其
中而感受到撞擊帶來的快意。


  「他一定對妳不好……。」我呼出嘴裡的熱氣,愛憐
的摸著她的長髮。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好不好?」左思的眼角泛出
些微的淚光,我知道那是淒苦和歡愉反覆交纏所迸發的激
烈反差,而使她的情緒決堤。


  我有些吃味,因為那個男人在她的心裡所佔的份量遠
遠大過於我,就算已經訣別,被取走的那一塊卻還是佔著
某種陰影,沒有我停駐的空間。


  我甚至不曉得,明天醒來之後,我還能不能見到今晚
的她,這樣嬌怯可憐的她。


  滾燙的熱流從我的心臟衝出,流向了最需要血液補充
的那地方,左思狂野的扭著腰身,汗水濕了長髮而沾黏在
我的胸口我的眼皮我的舌頭上。


  從她的髮梢,我嚐到了她的味道,她現在抽抽噎噎的
想哭,因為終於被人需要被人擁抱被人疼惜。


  我捧著滿腔的情感讓唇移上了她的粉頸,汗水的酸味
和化妝品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嗅覺官感,我輕
咬她的皮膚,想用尖利的犬齒注入我的血液。


  快感異峰突起的升起,左思的乳房上沾滿了不知是汗
水還是淚滴的液體,那味道嚐起來都一樣,或許從她的體
內泛起的,那樣絕美而淒苦的感覺使汗水也化了淚吧。


  我在高潮後陷入萎蘼,那是酒精的副作用,劇烈的頭
疼使我站不起身,坐倒在暗房的角落。


  左思趴在我的腰間,腿上,像一尊完美的大理石臥像



  我終於能夠感覺到她的意識,這女孩,她。


  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愛情。


  而她也渴求著,就像每一個女孩都渴求著的,她需要
一個能夠擁抱她的男人,無論是身體,或是心靈。


  我覺得即將窒息,暗房裡的空氣就像埃佛勒斯峰頂端
那樣稀薄。


  我和她,在失去意識後。


  依然緊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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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兩個……三個……」


  我走過街角的公園,聽見稚嫩的童音哭泣著,缺乏維
護的小公園,兒童遊樂設施早已毀壞不堪使用,唯一可供
遊玩的只剩那個被設置在溜滑梯旁的砂坑。


  我聽見有個孩子哭的傷心,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是
晚上十一點,怎麼會有小朋友在公園裡哭呢。


  一個看來只有五歲上下的小女孩跌坐在沙坑裡,不停
的翻找著沙堆裡的東西。


  小女孩嘴裡喃喃數著數字,一個、兩個、三個。


  她似乎找不到第四個,不知道她究竟掉了什麼。


  我丟掉嘴裡叼著的煙,向女童走去,她專心在沙堆裡
翻找,甚至沒發現我已站在她的身旁。


  這一座社區公園理當由里民辦公室維護,至少燈該修
一修吧。我這樣想著。


  環繞著公園的路燈,只有兩盞功能正常,其餘的數盞
燈,不是一明一滅的閃爍著,就是被頑皮的孩子用石頭砸
破了燈罩,而燈罩裡頭早已沒了燈泡。


  「妹妹,妳在找什麼呢?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公園裡
,媽媽呢?」我用和緩的語氣與女童對話。


  「我的彈珠掉到裡面,找不到了。」女童抬起頭來看
我,大眼睛裡滿是恐懼。


  「叔叔幫妳找好不好,媽媽在哪裡呢?」


  「媽媽去上班,叫安安乖乖的待在公園玩,可是媽媽
沒有回來……其他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媽媽還是沒有回
來。」小女孩蜷縮著小小的身體,因為沒有吃晚餐而痛苦
不堪。


  我蹲下身子,伸手在沙堆裡摸索,一把一把的將沙子
往旁邊移。


  沒有多久,就找到了安安的第四顆彈珠。


  我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彈珠,在安安的眼前晃了晃,笑
說:「妳看,彈珠找到了,叔叔帶妳去找警察伯伯,不要
待在這裡了好不好?」


  安安大力的搖晃著小腦袋:「不行,媽媽說不能跟陌
生的叔叔伯伯走,我要在這裡等媽媽回來。」


  這麼小的孩子不懂得分辨好人或壞人,一律的拒絕確
實是個教導孩子的好方法,但是卻在這時候產生了阻礙。


  「那叔叔去叫警察伯伯來找妳吧,請警察伯伯幫妳找
媽媽好嗎?」我柔聲對小女孩說著。


  「嗯。」安安咬著嘴唇,顫抖著點頭。


  不遠處,紅光和藍光交錯閃耀,一台社區巡邏車緩慢
的朝我們開過來。


  兩名員警一前一後的以小跑步接近我們,其中一人手
按在腰際的槍套上,似乎正顧忌著什麼。


  「你們來的正好,這個小妹妹………」我話還沒說完
,那名員警神經緊張的拔出了槍,一邊結結巴巴的說著:
「你不要說話,慢慢站……站起來。」


  莫名其妙的被槍指著,使我大為火光,正想向他說明
時,他更緊張了。


  「手!對,手放在頭上慢慢站起來。」


  「喂……我可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依照警察的指示
,我用最緩慢的速度起身,同時將手放在頭上。


  另一名員警將安安抱上了車,而安安卻被眼前的景象
嚇的嚎哭了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警察不明就裡的問著我。


  「我路過啊大哥,任誰路過公園看到個小妹妹在這兒
哭,都會來關心一下的吧。」


  「不要狡辯!」


  「你承認你就是公園之狼吧!」那名員警歇斯底里的
吼著。


  這時我才想起來,最近我所居住的這區出現了一名陌
生男子,在幾天內犯下了猥褻和搶奪夜歸女子財物的刑案
,沒來由的被當成了那傢伙,除了苦笑,我還能有什麼反
應。


  當務之急自然是和他說明我的身份和處境,不過我卻
怕這個年輕菜鳥會因太過緊張而使槍枝走火,屆時閻羅王
問我怎麼死來報到,我還不好意思說呢。


  我慢慢抬起頭看他,年輕警察臉上的汗水就像下雨般
的滴落,他當下的驚懼程度,就像『厄夜叢林』裡,最後
發現真相的那傢伙,臉上表情的扭曲。


  「你是看到鬼嗎?」我一笑。


  「幹……鬼、鬼、鬼啊!」他連喊了三聲鬼之後連槍
也不要了,一溜煙的拔腿就跑,衝進警車之後以六秒加速
至一百公里的速度從我眼前消失。


  「看來我真該去買個虹膜變色片了,這兩天已經嚇到
四個人,這樣下去可不太妙。」我忍不住的竊笑著。


  我一腳把警槍踢到旁邊的草叢內,至於會被誰撿走或
是誰會被這把槍幹掉,那可不關我的事。


  和小路見面那天以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我發現了
這個事實。


  每到夜晚,深藏在我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就會突圍而出
,搶奪身體的主控權。


  一開始我不敢睡,因為睡著了之後,『他』就像走到
停車場取車一般,輕易的就取代我的靈魂。


  幾天下來,我終究支撐不住身體的疲累,而使『他』
的詭計得逞。


  不過,除了白天的時候偶爾會有幾個嬌憨的女聲透過
手機和我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之外,倒是沒有發生什麼不
可思議的事情。


  我知道『他』這幾天晚上都和小路廝混在一起。


  所以小路就成為了我探詢『自己』夜裡行為的情報小
販。


  我確認了紅色烏鴉這種藥物,會引發出人類的深層意
識裡潛藏的另一個人格這件事。


  從靈魂最原始的地方挖掘出來的,陰險、暴虐、懦弱
、深沈等豺狼般的負面性格。


  似乎我的另一個人格,是屬於『玩世不恭』的那種類
型。


  簡單的說,就是個混蛋跟痞子。


  每當小路說到『他』在PUB 裡的經典言行,總要笑翻
了抱著肚皮在地上滾個幾圈。


  我對小路說:「怎麼我要吃了藥才有這種個性,你不
用吃藥就是這種個性了。」


  「誰叫我天生是個嗨咖,你本來就太悶了啦。」小路
拍拍我的肩膀,我漸漸的覺得,另一個我,『他』的那種
性格似乎也不壞。


  所以,我漸漸的開始放縱『他』的出現,越是不去抗
拒,『他』的所見所聞,一切的行動便與我的知覺相互融
合,仿若清水裡滴進了一滴墨水,以緩和的速度化開,而
使清水略微變了點顏色那樣,隨著『他』出現的次數頻繁
增加,滴進清水理的墨汁就越來越多,『我』變成了『他
』;而『他』變成了『我』。


  今晚,我在十一點開始夜間行動,打扮的時髦而入流
,就像男性雜誌裡的那些模特兒,用戲謔的表情冷漠觀察
社會,以華麗包裝自己,毫不猶豫於行為的放浪。


  我又想起那個慌張的警察,深夜,我站在街頭。


  開心的笑。


  時尚的東區,光彩奪目的夜,空氣有些濕黏,我的喉
嚨有些乾渴。


  除了酒,我不想讓任何的液體來滋潤我的渴躁,一杯
淡黃的威士忌,只要半球冰塊就好,太多就走了味。


  我到了店門口卻不想進去,這時我已經用茶色的眼鏡
蓋住了我血紅色的瞳孔,我坐在以白色磁磚拼貼的階梯上
,冷眼看著過往人群。


  旁邊就是烏鴉長壽,這間店的名取的真妙,台北沒有
烏鴉,卻有間店叫做烏鴉長壽。


  有一雙美腿從我眼前經過,黑色的裙擺像波浪般隨著
步行飛舞,我順著那雙腿往上看,是個妝化的雖濃,臉蛋
卻很吃粧的女孩。


  辣妹的手勾著個頭髮剃的精光,耳朵打了九洞連環扣
的街頭風男孩,見我放肆的盯著他的女伴瞧,瞧惡狠狠的
瞪了我一眼。


  我稍微拉下墨鏡,與他目光相對。


  大光頭立刻別過了臉,拉著他的女伴飛奔而去。


  「嘖嘖,穿這麼短,跑起來還真好看。」我對那景象
讚嘆不已,正想點煙,小路已經從我的身後跳出來。


  他喜歡偷偷接近你,然後像個影子般的跳出來嚇人,
又有誰會相信這位身為某男性雜誌首屈一指男模的傢伙,
個性比小學生還幼稚。


  小路有個在PUB當DJ 的朋友,給了他兩張票要他找人
去捧場,理所當然的我成為了那一位犧牲者。


  那是一間新開的店,在東區某條巷子裡,位於地下一
樓的PUB。


  「聽說今天是第一天開幕?」


  「人會爆多吧,火星那傢伙不知道送了多少張票去,
今天晚上憑公關票啤酒喝免錢啊。」小路笑道。


  「只有酒,怎麼夠呢。」我也跟著哈哈大笑。


  「你現在是我的同學,還是拉了紅K的烏鴉?」小路
突然瞪著我,表情有點抽筋的問我。


  我稍稍拉下墨鏡,隨即戴上,「我都是,唉你管那麼
多,晚上HIGH就好啦。」我勾著小路的肩膀,一邊將他推
往店裡去。


  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階梯,連接著地底的瘋狂樂音鼓
動魔力衝擊腦門,店門口擠滿了等待同伴的人們,我逐一
的數過。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哇靠,隨便數
也有八個正妹啊。」


  「下面應該更多,你別在這裡就爽到中風,待會我沒
有戰友怎麼辦。」


  小路放開喉嚨講話,底下震耳欲聾的音樂已經影響了
上面的聽覺。


  小路突然把我的頭硬生生扭了九十度,「你看那邊,
極品出現了。」


  順著小路的指引,另一邊的機車旁站著一個女生,以
清涼挖背背心搭配僅堪遮掩大腿十公分的鵝黃色極限短裙
,一頭淡茶色頭髮染的自然而不造作。


  女孩之所以吸引小路目光的原因是前凸後翹的身材,
和那雙極品的長腿。


  「虞中,待會就把她列為第一號目標吧。」小路口水
都快滴到地上了。


  小路開始打他的如意算盤,我則一聲不響的朝那女孩
走去。


  「喂喂,你太衝了吧。」小路連忙叫我。


  我走到那女孩身旁,笑著。


  「嗨,左思。」


  左思削尖的側臉慢慢的向我轉過來,兩個禮拜不見,
她似乎瘦了些。


  對於我突然出現這件事,她顯得一點也不驚訝,向我
展顏笑著:「我染了頭髮,好看嗎?」


  「很適合妳,看起來更美了。」


  我想問她,這些日子裡,身體裡是不是出現了另一個
『她』。但是當我發現她眼裡的淡紅色,我就打消了這個
念頭。


  「誒,虞中。」


  「怎樣。」


  「你是不是又喜歡我了?」


  「為什麼這麼問?」對於這個突然其來令人措手不及
的問題,我微笑以對。


  「不然你幹嘛牽著我的手?」左思臉上浮現淡淡的微
笑,這種微笑我只看過一次,在日本的時候看過一次。


  在場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灰色的影像,我的眼中只看
見左思清麗的臉龐,城市的月光就像專門為她而準備似的
,精準的打光,只照亮我眼前的女孩。


  也許是藉由『他』的幫助,現在的我能夠說出以前不
敢說的話,然而我並不心急,只是看著她微笑。


  左思微嗔似的瞪我,「你啞巴啊,還是忘了中文怎麼
講?」


  「是啊,我又喜歡上妳了。」


  左思突然掩嘴笑了出來,以前的她,怎麼放聲大笑也
不會遮著嘴的。


  她又拉起我的另一隻手:「那我們還待在這裡幹嘛。



  左思手的溫度,既火熱又恰似冰涼。


  她拉著我下樓,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些陌生,那
背心下的腰身,就和東區夜晚會出現的任何一個女孩一樣
,搖曳生姿的扭動著。


  店裡已經擠滿了舞客,半圓形的舞池旁就是吧台,我
看見幾個年輕人隨著音樂搖擺身體,不知是醉了還是K他命
的藥效發作。


  我突然開始好奇,這裡會不會有藥頭兜售紅色烏鴉,
如果有的話,這裡會不會變成另一個Death Zone?


  肉慾無比的影像又重新在我腦海裡浮現,如果這種情
況在台北真實上演,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小路從後方追上來,臉上的表情喜不自勝。


  「原來你認識這麼漂亮的辣妹,待會可要好好介紹。



  我一把摟住左思的纖腰,向小路示威:「她是我的,
你想都不要想。」



  我故做模樣的生氣,左思簡直笑彎了腰,她在我耳邊
輕聲說:「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像你啊。」


  「其實,現在我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我。」



  「左思,哪一個才是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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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開玩笑吧小姐,都過了一個多禮拜了,眼睛怎麼
可能還是紅的。」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眼球裡血絲過多吧。」
我打著哈哈自圓其說。


  左思一臉凝重表情,從橘黃色的小提包裡拿出了隨身
用的鏡子遞到我的手中。


  「你自己看吧,瞳孔的顏色怪恐怖的。」


  我接過鏡子一看,銀白色的鏡面映出兩點紅光,在夜
裡更顯的陰森幽暗,我看不清自己的臉,只因那種感覺太
過震撼。


  「怎麼會這樣……。」我在意識陷入空白後無力的鬆
手,那面小鏡碰落地面,應聲碎裂。


  「我覺得你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妥當,或許這藥有我
們所不知道的副作用存在喔。」左思沒有怪我摔破她的鏡
子,俯身拾撿地上的碎片。


  我啞口無言,怔怔的站著,像個目睹世紀慘案在眼前
發生的平凡人,精神受到強烈打擊之後的意識恍惚。


  過了良久,我才聽見左思呼喚我的聲音。


  「喂!你還好吧,別傻在那兒啊,嚇死我了。」


  「對……對不起,我先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左思
。我飛也似的衝上車,衝動的踏緊了油門,倒車時我那老
舊的二手車猛地暴衝,撞上了後方的高級房車。


  我無心下車察看,比起我所受到的驚嚇,後方的那台
高級房車被撞破了一顆或兩顆頭燈根本無關緊要。


  台北的夜色開始迷離變換,從我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殘
忍的全化成了血紅。


  就像眼前遮著一張紅色透明玻璃紙,又像是紅色的發
光二極體自身發出的,那微微淡淡的腥紅冷光包圍著我。


  一回到家,牆上的鐘科答科答指向十一點,秒針持續
的以1/60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飛快的往下一秒移動。


  顧不得衣服還沒脫,我就跳上床拿著枕頭蒙住自己的
臉,我不知道這個現象還會持續多久,但是對我來說,顯
然不是一件好事。



  清晨的鳥叫嘈雜擾人,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聽起來稱
不上悅耳,倒是足以把我從被窩裡挖起來。


  我流了一身的臭汗,昨晚我在惶恐中失去意識,像突
然休克般的睡去,夏天的夜晚很悶熱,尤其是忘了開冷氣
的狀況下。


  我整個人陷入剛睡醒時必定會產生的惡煩低潮之中,
揉著惺忪的睡眼,我走到浴室準備梳洗上班。


  我聽見時鐘科答閉合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特
別刺耳。


  現在是清晨六點,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整個城市籠
罩在白色的暈光裡,像呵了氣的玻璃,霧茫茫的讓人想伸
出手拭去那片水氣。


  我閉著眼摸索著浴室的電燈開關,每天早上起床,我
總是盡可能的讓眼睛能閉多久就閉多久,一直到打開蓮蓬
頭的那一刻,清水往頭頂沖刷,我才會睜開眼睛。


  我想起了昨夜的驚悚,連忙貼近浴室的整容鏡檢視自
己的瞳孔顏色,我鬆了一口氣。


  除了因肝功能有些異常而使眼白泛黃外,瞳孔已經恢
復深黑色,一如往常的漆黑。



  「沒事了……昨天那該不會是一場惡夢吧?」我自忖
著,看來今天必須打電話給左思詢問昨晚所發生的情況;
究竟是我在作夢,或是真實的存在。


  我有些分不清楚幻夢和現實,我做了一個印象深刻的
夢,那夢裡的我身處在一間擁有著靡靡燈光和浪漫音樂的
夜店。


  穿的時髦且帥氣,我確信那身打扮不是昨晚和左思見
面時的穿著。


  夢裡的我穿的一身黑,頭髮也抓的有型,渾身散發出
一種不可能屬於我的男人味。


  基本上我應該說是『他』因為那不是我。


  渾身氣息溶入夜店氛圍的『他』,看起來就像小路那
種為夜店而生的男人,臉上掛輕佻的微笑,嘴角斜向右上
方二十五度精準而完美的笑容。


  那種笑容讓『他』身旁的女人為之著迷,『他』說著
古怪的黃色笑話,低級的可以卻逗的那女人笑的花枝亂顫



  女人穿著一身火辣,胸前的深V領洋裝露出一條深溝
,吸引著周遭男人的目光。


  絲質的斜片短裙下的細白長腿只差沒有跨上男人的腰
,『他』和女人一邊喝酒,越貼越近。


  兩個人在彼此的耳間碎咬著輕薄話語,嘻笑著挑逗對
方。


  女人說你真會講話,逗的我火都來了。


  男人說妳身材真好,害我想跟妳上床。



  女人問:「你是外國人嗎,還是混血兒?」


  男人笑答:「為什麼這麼問?」


  女人吻了他的耳際,輕輕的說:「因為你的瞳孔好性
感,顏色和別人不一樣。」


  男人說:「可能是酒喝多了吧。」


  我的夢在這裡嘎然而止,然後我就被清晨的鳥鳴吵醒。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可能是欲求不滿,導致腦子裡全都是莫名其妙的性幻
想。


  自從看過半裸的左思之後,我就常常做這種夢。


  經過一番梳洗,我用了一些手段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容
光煥發,老王總是拿著刷廁所用的棕刷指著我的鼻尖,說
你這小子每天上班都無精打采,晚上都在當夜貓嗎。


  然後他就會展開一連串人生海海的大道理教訓,沒認
真聽上半小時,他不會說的痛快。


  為了避免今天又遭到『有些道理愛尬哩共』的砲轟,
我在臉上擦了一些男性用的護膚乳液,這也是小路帶來的
所謂泡妞必勝法寶,沒想到卻被我拿來應付一個五十來歲
的中年禿頭男。


  匆匆下了樓,我看著車尾被我撞凹的老裕隆搖頭苦嘆
,昨天一陣慌張之下,我還搞不清楚檔位排在D或R就猛踩
了油門,驚天巨響之後變成了這副慘狀。


  柏油路面有些濕潤,昨夜似乎下了點雨,我討厭雨後
瀝青散發出的味道,聞起來很刺鼻。


  走到巷口攔了台計程車,請他載我到公司去。


  那位司機先生看起來年紀和我相仿,熱情的招呼我上
車,「不好意思,四五點的時候下了一陣大雨,剛好載了
一個淋濕的人客啦,所以後座有點濕,你要不要坐前面啊
?」


  司機替我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本來我有些遲疑,但是
看在他滿臉笑容的份上我也就上了車。


  「老闆要到哪裡?」


  「麻煩你載我去找我老闆。」我笑說。


  我告訴他公司的地址,一邊和司機閒聊,即將抵達公
司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公事包裡靜敲敲的震動著。


  「你還好吧?」一接起電話就聽到左思的關心。


  這種感覺讓我有種漂浮的幸福感。


  「沒事了……不用找了。」我拿了兩百塊遞給司機,
一邊下車,那位年輕司機似乎對我說了什麼,但是我專注
著與左思交談,關上車門後便直接走進公司大樓。


  「我眼睛顏色已經恢復了,昨天晚上真是抱歉,我有
點嚇傻了。」


  「沒關係啦,其實昨晚是走出餐廳之後我才發現你眼
睛顏色變了,吃飯的時候都很正常啊。」左思在電話的那
一頭笑著。


  「今天有出門上班吧?你還是記得去看一下醫生比較
好。」左思不忘提醒我去看醫生。


  「好啦,你跟我媽一樣囉唆勒。」我假裝不耐煩,但
是心裡卻暖洋洋的,我感覺到左思確實在關心著我。


  「那你就認真工作吧,我要去睡回籠覺,昨天晚上整
晚都在找新聞,累翻了。」左思打了一個大呵欠。


  掛上電話,我臉上的微笑一直持續到走出電梯的那一
刻,某種在無法察覺的細微中增生的情感正慢慢的發酵中



  老王還是最早到公司的人,身為一個老闆,他克盡以
身作則的典範,我甚至懷疑他根本就不回家。


  一早就穿著工友服從廁所探出頭來:「唉唷,虞中你
今天這麼早上班?」


  「昨天比較早睡啦,以後我天天都這麼早來啊。」


  「早來也沒加薪啦,八點半打卡開始算薪水,你別想
多偷我一毛錢。」老王一板一眼的說,我清楚明白他在跟
我開玩笑。


  我回到座位上開啟電腦,每日進公司例行的工作就是
檢查信箱,看看有沒有往來公司發給我們的郵件。


  在堆積如山的電子郵件當中,不經意的我發現了一封
以日文書寫的短信。


  內容寫著:


  『深夜的地平線彼端,你可曾發現異端的恐懼?


  一身漆黑的羽毛是你揮之不去的夢魘。


  別忘了,事件還沒有落幕。』



  「什麼鬼東西。」我隨手按下刪除鍵,應該是封廣
告信吧。



  下班之後我去了捷運市政府站附近的眼科看診,我
告訴醫生最近眼睛有些異樣,卻隱瞞了瞳孔變色的過程
,如果有問題,醫生應該檢查的出來才是。


  這間眼科在台北市算是相當出名,診所看起來雖然
老舊,卻在競爭激烈的醫界屹立不搖了二十幾年。


  國中時發現自己近視的時候,就曾經來這裡檢查過
視力。


  「你最近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視力變差了?」醫生突
然沒頭沒腦的問了我一句。


  我以為他檢查出了什麼端倪,心內揣揣的回答他:
「確實是有點感覺,是不是我近視的度數又增加啦?」


  「不是,你的水晶體有點膨脹,看來應該是近視度
數減少的關係。」老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下一連串我看不
懂的英文草寫。


  「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你應該要把眼鏡換一下。



  「怪事……。」我喃喃自語著。


  走下樓,我站在流光閃爍的忠孝東路口思量著,夜
幕又在不知不覺中爬上天頂,剛才我進入診所時,天還
亮著。


  小路發了一封簡訊給我,他約我今晚在東區見面,
神秘兮兮的沒有說明原因,只叫我一定要到。


  我聳聳肩,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性向有問題,前幾天
見了面之後就開始愛上我這個阿宅,想找我搞GAY了吧。


  小路指定了茶街裡的某一間店,而我依約前往。


  我走進那間人聲鼎沸的泡沫紅茶店,裡頭塞滿了穿
著時髦的年輕男女,煙霧瀰漫的室內有人開心的聊天,
有人認真的打著撲克牌。


  小路在裡頭向我招手。


  「哇靠……你真人不露相耶,看不出來喔!」我一
坐下,小路就以讚許的表情對我說著。


  「幹,你在講什麼外星話,誰聽的懂啊?」我被他
說的一頭霧水。


  「昨天晚上啊,你不是逗的我朋友很開心嗎,她本
來想跟你走了呢。」


  小路一臉邪笑:「她可是出了名的難把,竟然被你
幾句話就搞定了,哇靠昨晚你們再店裡根本就差點搞起
來了嘛。」


  「你在作夢嗎?」我滿臉狐疑的看著他。


  「你後來幹嘛急急忙忙的走?」


  「我一直叫你,你都沒聽到嗎?」


  他越說,我越是心慌。


  模模糊糊中有個印象,似乎印證了他的說法。


  「才點了你一下,就都開竅了,那套衣服搭得很好
看喔。」小路的聲音像回音般的在我腦內碰撞。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我朋友到了,妳趕快過
來。」


  「誰?」我問小路。


  他竊笑著:「還問,就是昨天你搭訕的那個女生啊
,我叫他趕快過來。怎麼樣,夠朋友吧。」


  我突然嚇出了一身冷汗,昨夜的夢境成真,我猶自
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我捏了自己的臉頰,
想要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


  「小路,不好意思,我想你是認錯人了。」我堅決
否定了小路的話。


  只因這一切都太過不可思議,太過虛幻了而不切實
際。


  沒有等到小路的女性朋友到達,我便離開了東區。


  跌跌撞撞的回到家,我陷入無所適從的恐慌當中,
如果昨晚小路看見的人真的是我,為什麼我一點記憶也
沒有。


  昨晚的夢又怎麼可能成為現實?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還穿著和左思見面時的衣
服,一頭亂髮也不似昨晚夢裡那人的有型。


  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確認一件事。


  所以我靜靜的打開衣櫃。


  小路帶來的衣服尚未整理,而我本來就為數不多的
衣服,其實無法塞滿這個大衣櫃。



  我在最右邊的角落裡,發現了以衣架掛好的黑色條
紋襯衫。


  襯衫的下方,整齊疊好一件看起來有些雅痞風格的
黑色長筒褲。


  我跌坐在床上。


  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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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


  「嗯。」


  我看著媚眼半張的左思,試圖在這玫瑰色的瘋狂中找
到些許可以立足的平衡點。


  我害怕她那赤紅眼裡的露骨,像是隱藏在濕原的肉食
性動物,虎視眈眈的興奮感。


  如果她是戴了左思人皮面具的Miki,我也不會覺得絲
毫意外。


  「我是誰?」我問左思,看她是否還是那個傻傻的渴
望愛情的女孩。


  「你別鬧了吧,為什麼這樣問我,怪可怕的。」左思
睜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更有情調一點嗎……?」
不知是藥效發揮後的作用,或是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所然
,左思雙頰撲上了粉紅色的飛霞。


  「明天我們就回台灣吧,我必須向妳說聲抱歉。」


  「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我堅持不讓妳跟著來,又或者不去追查這件其
實跟我不相干的案子,妳就不會碰上這些事情了。」我離
開床坐到一旁的矮椅上,輕輕撫著有些輕微疼痛的額頭。


  「是我自己要來的,跟你沒有關係,不用自責嘛。」
左思扣起襯衫的鈕釦,有些扭怩的安慰我。


  次日,我們逃命似的上了飛機,在轟隆震耳的引擎聲
中,離開這個看似時尚幽雅,其實暗藏邪穢的烏鴉之城。


  我閉著眼睛,這兩天之中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每一件,都離奇的令人難以想像。


  雖然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疑問,但是我已經失去追查真
相的勇氣。說到底,我不是屬於那個世界的人,誤闖了一
步之後,還是趁早脫身才是正確的解決方式。


  那名龐克男在我們離開的時候留下的那句話,『小心
烏鴉』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口中的烏鴉又代表了什麼?


  「先生,需要茶、咖啡或果汁呢?」亮麗的空姐俯身
詢問我要喝什麼,突地中斷了我的思緒。


  穿著淡紫色制服的空姐胸前掛了名牌,上頭寫著『鈴
木裕子』,看見鈴木這個姓氏,我的頭就像被閃電擊中般
的痛了一下。


  「妳是東京人嗎?」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問她這個問
題。


  「我是名古屋出身,不過我住在東京,因為工作的關
係。」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甜美笑容。


  「東京的烏鴉……為什麼這麼多呢?」我彷彿陷入無
法控制的幽暗呢喃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尖銳的訊問



  「這個問題……我可能沒辦法回答您,這是您的咖啡
。」姓鈴木的空姐微笑遞給我一杯香氣撲鼻的熱咖啡,繼
續推著飲料車移動到下一位乘客處。


  在我前額持續抽痛的同時,飛機已經到達中正國際機
場,我搖醒一上飛機就睡的不省人事的左思跟她說,我們
到家了。


  「嗯……終於到家了。」她像個孩子般揉著惺忪的雙
眼,那本不屬於人類瞳色的赤紅在一夜過後已經消失,現
在的她卻是因為睡眠不足,雙眼有些浮腫。


  回到台北之後,我向老王請了幾天假放空自己,因為
我一直自陷於那份有點陰沈有些腐敗的氣息裡無法自拔。

  
  有好一段時間我沒辦法直視街上的人們,每一個閃耀
著光芒的街頭型男美女,是不是在夜晚來臨之後,就將心
中的醜惡化為現實呈現?


  長久以來,我自認流行和時尚與我沾不上邊,光鮮亮
麗從來就不是我的風格。


  我是一個下班之後,就只會待在家裡看電視直到深夜
的人,說穿了我的生活平淡乏味,宅到翻天覆地。


  這樣的我,卻在那次的東京之旅碰上了常人無法想像
的經驗,每當想起就頭痛欲裂。


  和左思還偶有聯絡,事實上我們見面的次數益發頻繁
,我無法控制自己想要約她的念頭,只要有機會,就會在
MSN對她提出吃飯或看電影的邀約。


  從日本回到台灣一個禮拜之後,我在下班後到了天母
赴飯局的約,左思約我吃飯。


  理由是她在日本所拍的照片已經沖洗完畢,要給我看
看。


  為此,我特地花了點時間打點身上的行頭,從來不曾
用過古龍水的我,在挑選適合自己的味道時還著實搞出了
不少笑話。


  對於衣服搭配,我實在沒有品味和概念,一時三刻也
培養不了,只好和大學的同窗室友,現任平面雜誌男模的
小路求救。


  礙於大學時同住了四年,和考試常常借他抄的男人之
間的友誼,小路爽快的答應了我的要求。


  他拿了大袋的衣服到我的住處,而我以一整打的比利
時啤酒報答他。


  和小路兩年沒見,他在時尚圈裡的發展也相當不錯,
我好奇的問他所謂時尚圈裡的人,每天都在幹些什麼名堂



  小路抽著煙笑說:「什麼時尚圈,那是媒體搞出的名
詞吧,我們也是一般人啊,只是比較不喜歡睡覺,晚上才
爬出去活動的嘛。」


  「那白天你們都在做什麼事?」對於極少涉足台北夜
店的我來說,他們的生活模式簡直無法想像。


  「晚上出去玩,白天當然就睡覺啦,這有什麼好奇怪
的?」


  「有工作的時候白天就會去工作,偶爾卡到了一些約
,就得爆肝奉陪啦。」


  小路女友更換的速度大概和CPU時脈的更新差不多快,
同樣適用摩爾定律,CPU的電晶體數目每十八個月就會增加
一倍,小路的女友九個月就換一個。


  我稱之為二分之一摩爾定律。


  「不過你也會想要打扮自己,我還蠻驚訝的。」小
路這樣對我說,聽起來有些訝異卻沒有鄙視的成分在裡
頭。


  「還記得蔣左思嗎?」


  「啊!你的前女友。」小路突然爆笑了出來,我瞭
解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反應,當年我和左思交往的時候,
被譽為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我拿出左思現在的照片遞給小路,嘹亮的笑聲在那
一秒瞬間停止。


  小路的手正在顫抖:「你唬爛我吧。」


  「沒唬爛,就是她。」


  「她去整型還是抽脂,這根本就是不同人啊?」我
看著嚇到差點中風的小路,心裡有些得意。


  「既然如此,我得好好幫你搭些衣服了。」小路不
虧見過大風大浪,立刻恢復了鎮定。


  之後的閒聊中,我和他說到了我在東京碰上的事情



  他一邊喝著比利時啤酒,一邊讚嘆我的遭遇不可思議




  「鈴木由紀的案子我有印象,是兩個多禮拜前發生的
吧?」


  「已經破案了不是嗎?」


  小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我的呼吸差點停止,
我揪著他急問:「破案了?兇手是誰?」


  「據說是一個職業的高爾夫球選手吧,叫什麼名字我
忘了,不過新聞報導說那名死者和他有金錢上的糾紛,所
以才萌生殺機。」


  「窪內嗎……?」我沈吟了片刻。


  「怎麼,你還認識那個人啊?」


  「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我認為他是兇手的可能性極高
,Yuki也曾跟我說過窪內曾經侵犯過她。」


  「兇手該不會是你吧?」小路打趣的說。


  「幹!不要亂講。」


  我點起煙,靠在沙發上,隱約覺得兇手絕對不是窪內
,他只是這個陰謀的其中一個受害者。


  小路突然跳起來,「我想到了!」


  他嚇了我一跳,「你想到什麼鬼?」


  「就是那個吃了眼睛會變紅的藥,我有印象。」


  我嘴裡叼著的煙因瞠目結舌而掉下,差點燙傷我的大
腿。


  「前一陣子我的朋友跟我說,他弄到了一種很HIGH的
藥,比拉K爽上一百倍。」


  「但是我從來不碰藥的,所以就回絕了他,但是我記
得當晚有去的另外一個朋友後來提到,那名吃了藥的朋友
眼睛變成很恐怖的血紅色,性格也突然變的兇暴無比。」


  「他們好像四個男人才壓住他,後來怎麼樣我就不曉
得了。」


  我對他隱瞞了我和左思曾經被迫吃藥的事實,在頭痛
再度勃發的時候,我藉故打發了小路。


  小路離開之後,我關上燈,只留下液晶螢幕發出的強
烈白光,自從那天吃了藥開始,這種偶發的頭疼就不時困
擾著我。


  在台北,也有那種藥。


  這是令人戰慄的事實,意味著在我熟悉的台北市內,
也有某處陰暗的角落上演著和Death Zone裡一樣的情景,
充滿人類原始獸性的空間。


  彷彿是揮之不去的夢魘纏繞著,我拼了命的逃離,它
卻如影隨形。


  那晚,我在搜尋引擎裡打上了『藥物 烏鴉』的關鍵
字,找到了一些相關的討論。


  這種藥物被台灣的用藥者暱稱為『紅K』 ,原來的日
文代稱是『紅色烏鴉』,屬於迷幻藥的一種,藥性比LSD
或K他命都強上不少,是夜店舞廳的新興藥物。


早在我去日本之前,紅色烏鴉就已經在台灣流行了一陣
子。


  關上螢幕電源,我不願再去想任何有關於Yuki、Miki
甚至紅色烏鴉的事,這些念頭讓我頭痛欲裂。


  我決定不告訴左思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有些事情,
遺忘比記得幸福。


  我開著車經由新生高架橋來到天母,中山北路上車流
順暢,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到了七段附近。


  左思和我約在七段圓環旁的某間美式餐廳見面。


  她穿著簡便的無袖背心和長褲,長髮束成了馬尾,別
有一股清新的小女人味。


  我發現她將頭髮染成了深棕色,我告訴她這樣很好看



  左思噗的笑著,「我沒染頭髮啊?」


  「明明就染成棕色,怎麼又說沒染頭髮,妳耍我啊?
」我以為她在捉弄我,也就不以為意。


  我向服務生點了我最愛的美式鄉村漢堡,這間美式餐
廳的漢堡無比碩大,厚重的烘烤麵包夾著生菜蕃茄酸黃瓜
醬和令人垂涎三尺的牛肉片,厚度足足有十公分。


  我大快朵頤,左思卻只吃冰淇淋,她拿出幾張相片,
指著其中一張看起來模糊不清的照片告訴我:「這張照片
是我到Death Zone的時候偷偷拍的,那天我還帶著相機。



  照片顯然因為光源不足而顯得灰暗模糊,我看見那4X6
的方格中有個女人笑得燦爛,「這是Miki?」


  我的相機也曾經記錄過這個女人的影像,那是狀如鬼
魅,毫無存在感的少女,而這張照片裡的她雖然影像模糊
,看起來卻十足是個風韻萬千的女人。


  一個人,在白天和夜晚竟能有兩張不同的面容。


  「後來我經由報社的朋友查到了一些關於鈴木由紀的
消息,那個女人……其實是所謂的詐欺師。」左思喝了一
口可樂,大讚碳酸飲料的清涼。


  「詐欺師?」


  「就是用美色騙錢的意思啦。」


  「我的朋友運用管道獲得第一手資料,鈴木由紀曾經
在台灣住過一段時間,據說是在某間私立大學的研究所念
中文。」


  我點頭稱是,這個線索印證了我曾經在網路上搜尋到
的資訊,那間大學的學生名單理所寫的鈴木由紀,確實就
是我所認識的Yuki。


  「你跟我說過,她的父親欠了賭債,所以留下她和年
幼的妹妹跑路去了對吧。」


  「Yuki是這麼和我說的沒錯。」


  左思神秘兮兮的小聲說:「告訴你,這也是假的。」


  不出所料似的,我一點也不驚訝,Yuki和我說過的那
些話,大概全都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她和Miki根本就不是親姊妹,鈴木由紀是獨生女,
父親曾是議員,因為貪污而入獄服刑。而她也曾經因為詐
欺被判刑兩年,那是在她回到日本之後的事。」


  「後來她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進入貿易公司上班,然後
運用自己的美色在幾年的時間裡快速爬上管理階層。」


  左思美目一閃:「然後就變成了你所認識的時尚都會
上班族美女Yuki啦。」


  我對她的調侃顯的有些羞赧,「妳別糗我,誰能想到
她是這樣的人啊。」


  「總而言之,這件案子算是落幕了,因為那個叫做窪
內的人已經自首,對警方供稱就是他殺了鈴木由紀。」左
思輕輕的說。


  她突然瞪著我,眼睛眨也不眨的。


  「妳幹嘛?」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發現了我的穿著改變,我掩蓋自己高興的情緒,故
作疑惑的問:「哪裡不一樣,我本來就是這樣啊。」


  左思移動椅子做到我的身旁,湊過鼻子在我周身嗅來
嗅去:「你很三八耶,居然還噴香水。」


  「不過,衣服穿得很好看。」左思甜甜笑著。


  我從來沒見過左思對我笑得那樣甜美,以往的她,臉
上不曾出現過專屬於女人的笑容。


  心頭有些漣漪般的悸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重新喜歡上了左思,甚至害怕自己
是因為她變美了才有這樣的感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心
態醜陋無比。


  但是,逐漸凝聚的情愫似乎一點一滴的膨脹,也間接
的轉換我的思考模式。


  這時候,我還搞不清楚我在想什麼,一切只能隨波逐
流的順其自然。


  我和左思聊著往事,笑得很開心。


  時間在言談間流逝,離開餐廳的時候我們約好了下次
見面的時間。


  左思的神色突然有些異樣,有種憂心忡忡的感覺。


  「虞中……有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跟你講。」


  「什麼事?」因為心情愉悅,我也笑得開懷。


  「你的眼睛……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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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回過神,我已經在街上不顧一切的狂奔。


  左思趁我熟睡的同時,悄悄的去了Miki所在的那間店
,我心慌意亂,可笑的是我竟然沒有發現照片的背面寫著
店名。


  我在沒有月光的夜裡猶如無頭蒼蠅般的亂竄,在新宿
的大街小巷裡拼死尋找左思的蹤影。


  就在我跑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左張右望不得所獲時,
有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臂膀。


  是一個警員模樣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身高和我一
般,但體型卻魁梧了不少。


  「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大半夜的在街上跑來跑去?
」他用那渾厚的嗓音問我。


  「我在找我的同伴,她……她去了不應該去的地方。
」我急忙以日文回應他。


  那名警察似乎聽出了什麼端倪,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
,「女人嗎?」


  「是的,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旅客,不過她卻趁我熟睡
的時候偷偷去了那個地方,該死!我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名
稱。」我急的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警察就在眼前,我卻說
不出個所以然。


  那名警察突然笑道:「這樣的話,我知道她在哪裡。
兩個小時前,她才跟我問過路呢。」


  「那裡可是個不妙的地方,記得那個女孩自稱要去找
朋友的。」


  一聽警察知道左思的去向,我發瘋似的抓著他:「快
跟我說那間店的位置,我要去找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著急,在我的心裡隱約有種感
覺,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危殆感。


  我擔心左思安危的程度,比我所能夠意會的那些,還
多上更多。


  「我帶你去吧,保護外國旅客的安全也是我們日本警
察的責任。」那名員警笑得爽朗。


  「那間店叫做Death Zone,是我們町內不良份子聚集
的地方,平常只有熟客能夠進去。」

 
  「店主背後的勢力相當龐大,就連我們警方也是束手
無策,所以我們只能告訴剛來到新宿的人們,千萬不要靠
近那個地方。」


  我有點微慍的說:「但是左思還是去了,你並沒有阻
擋她。」


  安藤員警苦笑著:「她向我問路的時候告訴我,她的
朋友在那裡等她。請問我能夠質疑她嗎?」


  「唉,不管怎麼說,快帶我到Death Zone去吧。」現
在的我沒有心情跟他爭執,我只想早點見到左思。



  站在Death Zone的門口時,無疑的我被這間店所釋放
的詭異氣氛所震懾,一時怔著說不出話來。


  就像站在地獄的入口那樣的令人顫抖,我在那迷離的
紅色光芒中,嗅到了熟悉的氣味。


  就和池袋那間破屋裡的味道如出一轍。


  安藤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們一起進去。

  就算他是個警察,對於踏入地獄這件事,恐怕也是心
存畏懼吧。


  門口站了一個龐克族般打扮的男人,他毫不客氣的將
我們擋了下來。


  「安藤,你又有什麼事?今天這裡可沒有死人,你最
好還是離開吧。」那男人對我們呲牙咧嘴的笑,表情盡是
不屑。



  「臭小子閃一邊去,當心我把你抓進看守所去關上幾
天。」安藤員警用他粗壯的手臂一把推開那名龐克男。


  「左思……剛才有個台灣女孩進入店裡吧?她在哪裡
?」我揪著那名龐克男問。


  「嗯……在哪兒呢?我忘了,哈哈哈哈哈。」誇張放
肆的大笑,彷彿仇視世間一切事物的狂妄。


  我撇下那人,與安藤逕自進入店裡,才踏進一步,震
耳欲聾的狂野音浪就向巨浪一般衝向我們,安藤皺著眉頭
,在我的耳邊大聲說:「我在樓下找,這裡還有二樓,你
上樓找。」


  「瞭解。」


  舞池裡的男男女女大多已經渾身赤裸,站著或躺著相
互撫摸性器,隨著樂音的衝擊,以不可思議的方式交媾。


  我無法想像,這種淫亂不堪的宴會竟然在我面前活生
生的上演,左思看到這一幕時心裡不知有多麼害怕。


  我的心緊緊的揪在一起,幾近窒息,我飛快穿越對我
視若無睹的人群,直接從轉角處上了二樓。


  一間又一間的小型包廂裡都是沈溺於性愛裡的人們,
對他們來說,明天究竟會不會來似乎沒那麼重要,只是一
昧的享受當下官能的歡愉。


  我深怕就在這房裡看到左思被這些男人玩弄,每走過
一間房,我的擔憂就加遽一分。


  鐵網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漆黑的房間,然而左思並不在
前面幾間房裡,我站在那漆黑色的門前,心裡祈禱著。

 
  「拜託……千萬別出事才好。」我試圖推開門,卻紋
風不動,那道門反鎖著。


  此時安藤已經上到二樓,看來他沒在一樓找到左思。


  「這門反鎖了,我們一起撞開它吧。」


  「好,來。一、二、三!」


  我和安藤合力衝撞之下,那道門應聲而開,我跌跌撞
撞的撲進房裡,立時看見那名在池袋出現的刺青女人趴在
左思赤裸的上半身親吻。


  「你來的真快,唉呀……還有個不速之客。」Miki側
臥在猶如鮮血般紅豔的沙發上,不慌不忙的對我們媚笑著



  我衝到左思身旁奮力將刺青女人推開,左思微微睜開
眼,一看見是我眼淚便撲簌簌的流個不停。


  「虞中……你來救我了。」


  「我好怕……。」左思的身體無法動彈,我感覺到她
的身體有輕微的痙攣震顫,瞳孔的顏色也呈現淡紅色。


  「你們餵她吃了什麼藥!」我對Miki怒吼。


  「你曾經試過啊……和我做愛的時候。」Miki一雙媚
眼如絲,囂張的挑釁著我。


  「他媽的妳這個賤女人!」按捺不住滿腔怒火,我衝
上前去,安藤第一時間將我攔下。


  「別鬧事,帶著你的女伴快走。」


  安藤的提醒使我冷靜了下來,的確,現在的第一要務
是將左思帶離這個可怕的地方,我可沒有時間陪這群荒誕
的人們瞎耗。


  我解開襯衫披在左思身上,抱起她走出那間令人憎恨
的死亡包廂。


  「一切都結束了……沒事了。」我抱起左思奪門而出
,那名龐克男識相的靠到一旁,似乎沒有阻擋我們的意思



  離開Death Zone的時候,龐克男臉上掛著冷酷的笑意
,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針對我說了一句話。


  「カラスに注意しろ。」(小心烏鴉)


  他說的是日文,我回頭看著半倚靠在牆邊的他,心頭
大惑不解。


  回到飯店之後,我累的幾乎不能動彈,方才抱著左思
奔跑時渾然沒有感覺。


  緊繃的情緒一旦放鬆,斗大的汗珠立時從額頭冒了出
來。


  左思癱在床上動也不動,那模樣就像是死了一般,除
了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外,沒有任何足堪判斷她還活
著的線索。


  「妳還好吧,左思?」為了不讓燈光太過刺激左思,
我關掉房間的主燈,只留一盞床頭燈發出稀微的光線。


  她的雙眼緊閉著而皺起眉間,彷彿正在忍受無端的痛
苦折磨。我替左思蓋好棉被,心裡盤算著如何是好。


  Miki餵她吃的藥應該和我相同,是某種做愛助興的興
奮劑,當時我只是感覺劇烈的頭疼,加上臉色異常怪異,
卻沒有像左思這樣昏迷不醒。


  況且,左思的臉上也沒有那樣令人感到反胃的噁心灰
白,她的臉頰顏色還是像熟透的蘋果般紅潤。


  一層層的乳酸疊上我的手,雖然左思體重不算重,但
是抱著一個五十公斤的人連跑了三條街,也不是我能夠負
荷的重量。


  我一邊揉著酸麻不已的手臂肌肉,坐在梳妝台旁的椅
子上點煙。


  左思不抽煙,那時……我也不抽煙。


  驟然而至的思緒突然抽空了我的靈魂,將我帶回『那
個時候』。


  那時我們都年輕,不懂得珍惜的重要性,不懂得體貼
和包容,等到失去了才知後悔。


  成年後的倔強卻強烈的抗拒了那種悔意,不知道是誰
說的經典名言,下一個會更好。


  卻不曾想過,或許當時手中握有的才是真正的寶。


  是這樣嗎?


  為什麼我會愛上左思,所以向她告白?


  如果是現在躺在床上,擁有漂亮相貌和姣好體態的她
,那麼任何男人對他的追求都不令人意外。


  那時候的我,為什麼和她告白呢?


  被我深深埋藏在潛意識中的記憶,我不願親手將之挖
掘出來。我總是這麼告訴自己,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我起身打開了窗,讓燻人的煙臭隨夜風飄散,現在已
是中夜,東京的夜晚吹起了強風將遮掩月色的雲霧吹離,
驚心動魄的風起雲湧。


  圓潤的月露出了臉,溫和的用銀光包容這個城市,不
分種族、善惡、職業貴賤的寬大。


  「原來今夜是滿月,外國的月亮似乎比較圓。」我想
起這句譏笑似的話語。


  在我的眼裡看來,外國的月亮似乎真的比較圓,是錯
覺麼,似乎還大了些?


  「嗯……。」


  左思嚶嚀一聲,彷彿有些動靜,我立刻熄滅手中的煙
,靠到她的身旁。


  「醒了嗎?有沒有覺得那邊不舒服?」


  她終於睜開眼睛,瞳孔中卻閃耀著奪目紅光,那熾烈
燃燒的程度比起一個多小時前搭救她時更加旺盛數倍。


  左思抬起細長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慢慢的將我拉近
,極近。


  直到鼻尖相觸的距離。


  我感覺到左思鼻裡吹出的氣息,細密的在我臉上拂著
,像暖暖的風悄然經過般輕微。


  她細薄的唇魚口般的半張閉合著,喉嚨裡咕嚕咕嚕的
不知在呢喃什麼。


  我將耳朵靠近她的嘴邊,才聽見那有如噓氣般的嗓音
,很小聲很小聲的說著。



  『虞中,跟我做愛……。』


  一時,室內陷入寂靜的雰圍當中,我呆若木雞的望著
以若有似無眼神看著我的左思。


  這是她的本意嗎,抑或是藥效的副作用?


  我在高於意志力的水平面漂浮,猶疑著該不該抗拒左
思的要求,事實上沒有人會抗拒這樣一個女孩的求愛,除
非他已經不是個男人。


  左思還穿著我的襯衫,因為忙亂而沒有扣好的衣領微
微的露出乳房上部白嫩的肌膚,左思漸漸爬下床,以爬蟲
類的姿態靠近跌坐在一旁的我。


  就像靠近獵物的昆蟲一般,那種索敵的氣勢讓我意識
緊張。


  「你……想不想要我?」左思嘻笑著,臉上的表情有
點像昨晚的Miki那樣魔魅。


  我心中一驚,這不是左思應該有的表情,而她已經…
…完全被藥物所控制了。


  房裡廉價的夜燈有照明功能,氣氛稱不上浪漫,但是
我看見了覆蓋在左思身上的魔影,像一張巨大的黑幔無盡
蔓延,直到籠罩我的全身全靈,從那黑幕之中突現巨口,
噬咬了我的自主理性。


  「虞中,我沒事的。」左思側過俏臉輕啄我的耳垂。


  「我很高興你來救我,我真的很害怕……。」左思這
麼說著。


  「你恢復正常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腦子裡有一個意念不斷蠕
動著,告訴我身體的渴望。那感覺逐漸膨脹巨大,讓我覺
得快要被拆的支離破碎了。」


  「所以我想,對象是你的話……也不壞,是嗎?」左
思輕輕笑著。


  左思的話,有種魔力。


  讓她看起來性感迷人,從來不曾在她臉上看見的,女
人特有的慵懶和溫柔在不知不覺中表現的淋漓盡致。


  我靠著衣櫃,眼神驚懼的看著她,不知她所說的話究
竟是真是假。


  左思雙膝著地挺直腰身,一頭長髮柔順的披在肩上。


  隨著我心臟的劇烈鼓動,她的手指爬上胸前的鈕釦。


  一顆…兩顆…三顆。


  我倆在下一刻緊密的相貼,像迷失在沙漠裡的旅行者
發現綠洲般的索求對方的吻,那是暴力且煽情的深吻。


  我們咬著對方的嘴唇,用盡全力直至流出鮮血,舌尖
嚐到血液的鹹,更引起放肆如獸性般的呻吟。


  左思弓著腰身,晶瑩白滑的身體在我的襯衫內閃閃發
亮,我用指尖輕輕刮過她雙乳間直至肚臍的線條,左思怕
癢似的呵笑。


  那種藥物,會讓感覺敏感程度增加百倍。


  她的指甲鋒銳的深陷在我的雙臂肉裡,長髮飄到我的
臉上,因汗水而沾黏。


  我用力將左思壓在床上。


  她赤紅的雙眼依舊,放浪的嘶吼。




  我還在遲疑,今晚的左思……。



  是我認識的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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