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908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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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司之後,蘇菲又埋首工作,專注出神的盡她的本分,不知
道過了多久,蘇菲連吳Sir站在她的身旁也沒有發現。吳Sir向蘇菲招
了招手,將她叫進總經理辦公室裡。


  吳Sir示意蘇菲坐下,這舉動讓蘇菲有些不安,她知道最近自己
的工作效率相當低落,懸著一顆心坐在沙發上等待吳Sir開口說話。


  吳Sir看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拋出了一句話:「交給妳的那個
案子做的怎麼樣了?」


  蘇菲心中一震,果不其然是盯她的工作進度了,回答問題時,她
感覺到雙頰一陣發熱。「我還在Debug,很快就會好了。」


  「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


  「再……在三天,喔不,兩天。」蘇菲急忙說道。


  她有些緊張,要是自己被炒了,斷了經濟來源的話,免不了又要
向父母親伸手求援,蘇菲不喜歡這樣。


  吳Sir不置可否,接著說:「嗯……我想和妳聊聊,最近妳的案
子似乎都不是做得很好?」


  「我會努力改善。」蘇菲幾乎是抖著嘴唇說出這句話。


  吳Sir釋然一笑:「妳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想和妳聊聊,看看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助妳。我常常會站在公司同仁後面看大家工作
的情形,同樣做一件事,妳知道為什麼坐妳對面的Robert速度會比妳
快上兩倍嗎?」


  蘇菲迷惘的搖頭。


  「因為方法。」


  「蘇菲,寫程式這檔事就像談戀愛,土法煉鋼苦幹實幹的方式無
法營造出一段甜蜜溫馨的感情,妳長得這麼漂亮,應該很懂談戀愛的
箇中真諦,與男女朋友相處,一定要有方法。不是嗎?」


  「寫程式也是如此,妳把那些程式碼當成自己愛人,想盡辦法對
他好,用有效率的方法,去磨合,去改善,男朋友不就愛妳愛得服服
貼貼?」


  吳Sir越說越玄,倒是考倒了蘇菲,什麼是有效率的方法?


  「我年輕的時候,看過不少同學不懂得泡馬子的方法,整天守在
女孩子宿舍前,送宵夜,溫馨接送情,到最後女孩子被開四輪車的學
長載去看夜景。這就是笨方法,雖然也可能追女成功,但是那成功機
率是不合效益的。所以我打了半學期的工,攢了十萬塊去買了台中古
汽車,然後花了兩個禮拜,把我的老婆追到手。」吳Sir說。


  「就好比程式除蟲,妳一行一行的看,效率肯定高不上去,那程
式碼有幾萬行啊,請問妳是想加深近視度數呢,還是眼睛不會痠?」


  吳Sir比喻的有趣,蘇菲忍不住笑出聲音,「電腦是設計來讓人
類工作更有效率的東西,而程式是讓電腦產生它應有價值的東西,我
們寫程式的人,又怎能不把效率擺在第一位優先呢?」


  「蘇菲,妳若有什麼困難,就問Robert,他會教妳正確的偷懶方
法,如果他不肯教,妳來找我,我會去料理那個臭小子。」


  蘇菲離開辦公室時,吳Sir還不忘提醒她一句:「別忘了,科技
始終來自於惰性。有效率的懶方法才是好方法。」


  蘇菲才回到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小米就迫不及待的發揮她女孩兒
的八卦本性,黏著蘇菲問:「總經理找妳進去講什麼?我看他剛蠻嚴
肅的,妳該不會挨罵了吧?」


  蘇菲吐了一口長氣,微笑說:「沒事,他只是叫我要用對方法,
啊,我也很想啊。」


  Robert從電腦螢幕後方探出一顆頭:「早跟妳說要念點書吧,用
那種資管科大一學的基礎對我們現在的案子來說是非常非常不夠用的
。」蘇菲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所以吳Sir叫我拜你為師,好好的學吧。


  Robert志得意滿的揚起下巴,笑說:「那還不叫聲師傅來聽。」


  蘇菲老實不客氣的伸出中指賞他一個FUCK,雖然不服氣,但Robe
rt在工作效率上的確比她好上許多。兩個人領一樣的月薪,他卻能比
蘇菲多做一倍的工作,也無怪吳Sir要找蘇菲談話,這間公司的企業
文化向來是不吝於給予年輕人機會,於是蘇菲得到了學習的空間,不
會因此就被炒魷魚。


  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中,蘇菲婉拒了同事們的晚餐邀約,一方面
她想控制體重,一方面蘇菲不像在本就拮据的收支中再多添一筆無謂
的開銷。這一陣子,她都在家裡解決晚餐,從超市買來的青菜足夠他
吃上整個禮拜,每天晚上變換菜色,水煮空心菜,炒高麗菜等等。雖
然不擅廚藝,沒辦法整治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豐盛菜餚出來,一盤燙青
菜對蘇菲來說也已足夠了。


  用過晚餐,蘇菲一看時間才九點不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弓
著一雙長腿,懷裡摟著抱枕,雙眼無神的盯著電視節目。距離平時上
床睡覺的十二點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而蘇菲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還有什
麼事能做。


  她抬頭看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四支並排的25燭光燈管壞了一支,
蘇菲挽起袖子,踩在微微晃動的板凳上將它換新。又衝進廚房拿起抹
布擦洗抽油煙機,但是這也花不上多久時間,這台平常不太使用的抽
油煙機上頭乾乾淨淨,沒有多少油漬。


  蘇菲回頭想起浴室也該清洗一番,彎著腰找出菜瓜布,換上輕便
的短袖熱褲之後走進浴室,抓著蓮蓬頭仔細刷去磁磚間隙中的水漬與
霉垢。


  刷著刷著,她突然想起小米還沒把小說傳給她看,又想起了小米
今天和她說的,與男友爭吵的過程。那個女孩,還有個對象能夠使性
子鬧脾氣,現在說不定男友捧著花哄她開心,又或著帶她去了哪間高
級餐廳,進行一場浪漫的燭光約會。而自己呢,還沒出嫁就已經像個
黃臉婆,蹲在浴室除水垢,一時興起的清掃,居然是因為想不到事情
做,無奈之下的舉動。


  蘇菲停下動作,舉起濕淋淋的手揉眼睛,她的背微微抽搐著,坐
在水裡,心頭一緊,便覺得寂寞。


  一個人的生活過久了,也習慣了,蘇菲從不試著去想起那些曾經
擁有的甜蜜回憶,那些蹉跎逝去的時光,就算多麼美好,也以殘酷告
終。她不是甘於寂寞,是現實如此,逼得她不得不去承受。她花了一
陣子,什麼也不想,什麼都遺忘,關於他的種種,那是阿旋離去之後
還纏繞於心頭的陰影。


  阿旋是個臉部線條剛毅的男人,樂團的吉他手,個性相當多變,
在朋友面前,他能談笑風生的當大家的開心果,但專注於吉他練習時
,他又是那麼一絲不苟,認真嚴肅的難以接近。


  蘇菲喜歡在打鼓時欣賞阿旋的側臉,舞台燈光下映照出的鼻側陰
影與他冷漠的神情呈現出男孩的冷酷的內心世界。蘇菲愛上他內外反
差極大的個性,無可自拔的與他一同陷入愛河。那個陰冷的雨夜裡,
當阿旋向迷失於酒精之海的蘇菲索吻時,女孩毫不猶豫的吻上男孩。


  蘇菲收起眼淚,用力將菜瓜布甩在鏡子上,自言自語著:「我沒
有想他,絕對沒有。」她咬著牙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想他。


  一通電話打斷了蘇菲的哀愁,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裝作什
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姐,妳在幹嘛?」是妹妹小瑜撥來的電話。


  「沒做什麼事,剛才在打掃浴室啊,怎麼了?」


  「爸又在發酒瘋,現在還在跟媽吵架。」小瑜的聲音顯的非常無
奈。


  小瑜是蘇菲同父異母的妹妹,兩人只相差兩歲,還是個大學四年
級的學生。蘇菲八歲的時候,親生母親因為發現了父親在外頭養了女
人,負氣離家,從此沒有回來見過蘇菲一面。母親離開了,那風流成
性的父親也順理成章的將外頭的女人迎娶進門,蘇菲從小就叫她小媽
,一直到現在也不曾改變。小瑜是父親與小媽生的孩子,蘇菲母親離
開的那一天,她也見到了這一位年僅六歲的妹妹。


  八歲的蘇菲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只是告訴她,媽媽跟別的
男人跑了,不會再回來了,所以帶了一個新媽媽回來照顧她。並且囑
咐蘇菲,要好好對待妹妹。


  小蘇菲以為媽媽晚上就會回家,因為她不懂什麼叫做「跟男人跑
了」,她幼小的心靈裡只知道,媽媽會回來的,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
。只是當夜晚來臨,這個破碎的家庭一樣吃晚餐,小瑜坐在小媽腿上
,滿足的吃著稀飯,等不著媽媽回家,鬧脾氣不肯吃晚飯的蘇菲被父
親大聲叱喝。


  小蘇菲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得讓人心碎。那時候,小瑜掙脫
了小媽的懷抱,輕輕的跳到蘇菲身旁,伸出短短的小手臂摟著新姊姊
,和她一起哭。


  蘇菲和小瑜的感情很好,也許是因為小瑜很善體人意,又超齡的
成熟,在蘇菲感情失意,最墮落放蕩,生活紊亂不值一文的時候,是
小瑜每天等門,扛醉醺醺的蘇菲上床,替她脫去鞋襪,蓋好被褥。有
些方面,小瑜還比較像是個姊姊。


  「妳叫老爸聽,我來念念他,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樣,我不
在家就胡鬧了嗎。」


  「不要啦,媽媽會安撫好他的。我只是跟妳講一下狀況,老爸很
想妳,他這幾個禮拜週末都會坐在客廳等妳回來耶。姊,妳有空多回
家吧。」


  「哈,我人又不是在國外,不過就是新竹跟台北的距離而已,一
個半小時的車程就到啦。」


  小瑜苦笑說:「就是啊,老爸一直念,明明就不遠,為什麼妳捨
不得回家呢。」


  「好啦,我這個週末會回去一趟,妳叫老爸先去洗澡睡覺,不要
發癲了。」


  掛了電話,蘇菲長吁一口氣,心裡想著,那一個小時後仰望的堅
強背影,如今也老了,會想女兒了。當初樂團解散,自己心灰意冷的
離開傷心地,找了個在台北的工作,想重新整頓自己的生活。她回想
起來,才發現這一年來父親蒼老了許多。


  小瑜終歸也有離家的一天,那麼家裡的兩老豈不是更孤單寂寞了
嗎?


  那一天還沒到,而蘇菲也不敢繼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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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抓耳撓腮、不知所措

魔幻武俠小說《斜風細雨不須歸》


 

第四屆温世仁百萬武俠小說大賞評審獎

中國魔幻女作家 孫雪僮◎著

魔幻瑰麗、懸疑離奇的武俠佳品

 

聯合推薦

              「令人抓耳撓腮,不知所措」 名作家 駱以軍

    「懸疑、蹊蹺、離奇之作」  武俠評論名家  林保淳  

                   「一股股逼人的寒香」大陸知名小說家 張寶瑞

 


受到名作家駱以軍喜愛,直說「好看好看:令人抓耳撓腮、 不知所措!」致力於提倡武俠創作,明日工作室將於8/25推出第 四屆溫世仁武俠小說百萬大賞評審獎作品《斜風細雨不須歸》, 魔幻瑰麗、懸疑離奇,展現新武俠推理風格。

 

作者孫雪僮曾於去年第四屆頒獎會時現身,佳人氣質獨特, 引起眾人驚豔:「外籍新娘首度入圍,外型美艷,全場驚艷; 武俠筆法細膩,備受矚目(數位網路報07, 2008)」,而與孫雪僮熟識的林保淳教授笑稱對結果表示意外, 開玩笑道「一定是那屆我沒當評審的緣故?」

 

《斜風細雨不須歸》由三短篇故事集結而成,懸疑、蹊蹺、 離奇的故事安排,讓評審稱「有古龍的詭思、有公案劇脈絡、 有卜洛克推理角色經營」,主角柳斜風和曾細雨, 一位貪酒色的知府,一位正經、笑裡藏刀的師爺,二人四處遊歷, 聯手破解江湖上層層詭謎,喜歡傳奇故事、推理奇案的讀者, 千萬不要錯過!


作品介紹

 

寒山寺鬼影處處,是誰在大開殺戒

 

〈幽冥一線〉

他的妻子死了,會使「幽冥一線」劍法的,看似都有嫌疑。 兇手呼之欲出之際,牽扯出劇毒「三日醉」的秘密, 那三日醉之毒有得解嗎?

 

〈佳人如畫〉

鬼氣森森的寒山寺,魔女彷彿要從畫中走出;一眾和尚接連遇害, 樁樁命案,癲狂的殺人魔真是畫中佳人?

 

〈卿須憐我〉

一彎蘭舟上殺殺打打,情孽難捨,迷離的是岸邊景色、款款情意, 以及看似無端上演,卻不動聲色的一齣齣好戲。

 

關於孫雪僮 (文 /編輯部)

 

 

 

Q:作品涵蓋推理、傳奇風格,很好奇妳平時讀什麼書?

從小我就愛看白話小說,如《三國演義》、《七俠五義》、《 水滸傳》、《紅樓夢》等等,對於當時生活方式深深嚮往。 如果談到現代作品,特別喜歡倪匡、亦舒、及天下霸唱。

 

Q:為何選擇寒山寺來搞「鬼」?

(笑)我的個性就是這樣,那些特別有名的,我就想去幽默一下。 我曾拜訪過寒山寺,雖然想像中它應該相當有規模, 但其實它非常簡單。

 

Q:妳似乎特別喜歡寫鬼神之事?

在佛教的觀念裡,「魔」存在人心當中,這也是〈佳人如畫〉 的主題;從小體質虛弱的我,常在家中臥床休養, 往往見到不認識的「人」在家中走來晃去的,他們有時看得見我, 對我很好奇,也會瞪著我看,所以「鬼」我見過, 但每當我煩躁不安而大聲怒斥,那些「鬼」竟也就消失不見了。 我想「鬼」的確存在人心之中?

 

Q:「紙紮人」的效果怎麼想到的?

我曾在新聞中讀到,很多男人死後,要求家人給他們燒「 紙紮的二奶」,是這給了我靈感(笑)。

 

Q:斜風細雨還會繼續流浪?

當然,因為續集〈濁浪滔滔〉〈勝者為王〉已在寫作中, 希望有機會與讀者見面。

 

推薦序 摘錄

斜風細雨歸何處 (文/師範大學教授 武俠評論名家 林保淳)

 

《斜風細雨不須歸》走的是偵探武俠的路數,懸疑、蹊蹺、離奇, 是其中重要的關竅,自不消說,老實講,這正如雪僮的性格, 古靈精怪的,教人難以捉摸。這裡所收的三段故事,〈幽冥一線〉, 從武功的雷同性上著墨,三轉五折, 還是將兇手拉向原來有不在場證明的、最不可能是兇手的王正雲, 頗有幾分古龍的詭奇;但〈幽冥一線〉的蹊蹺還不僅此,「 唐門三日醉」劇毒、唐門的鬩牆之爭,牽連出更懸疑、離奇的案件, 而在柳斜風似醉非醉的明眼下,一一無所遁形, 一開篇就頗令人驚豔。

 

〈佳人如畫〉的森森鬼氣,迷離恍惚,是極引人注目的氛圍設計, 明眼人雖相當容易就判定誰是殺害寒山寺一眾和尚的兇手, 但寒山寺方丈各弟子都有不凡來歷的安排, 卻平添了揪出原凶的困難度,最後真相大白, 多數人大概萬萬想不到,一切的殺機,卻皆與方丈昔年的情孽有關。

 

〈卿須憐我〉從傳說中破傳說,從人心糾結難論的情孽中, 引出一樁倭寇意圖侵擾沿海、刻意布局根除阻礙的陰謀, 看似偶然得之,實則是柳斜風的深謀遠慮,謀定而動, 在荒誕的打打殺殺鬧劇中(尤其受無敵水毒害的宋秋發瘋那段), 一氣下貫,令人不能不佩服。海上行舟、無敵水,皆頗有古龍〈 血海飄香〉的影子(水母陰姬、天一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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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這麼久,蘇菲終於在河畔碰見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襯衫,身形和氣息都融入夜色的長髮男子。


  他望著平靜無波的河面,手中握著一隻鋼筆,像是在木板上刻畫
似的用力寫字,寫在放置於大腿的素描本上。


  蘇菲停下腳步,以為她看見了城市裡的幽靈。


  那男人渾然不覺有人走近身旁,癡迷的寫著,不停筆的寫。


  相隔五十公尺的距離,蘇菲坐在河畔的青草地上,點著煙。


  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好冷,蘇菲心想,他為什麼在這麼深
的夜幕下寫字,而他目不轉睛所望著的空盪河面,又存在著什麼自己
無法察覺的東西?


  蘇菲的煙抽到濾嘴尾端,她拿出攜帶式煙灰缸熄了煙,右側的男
人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雖然他望向蘇菲,但蘇菲清楚的感覺到,他
蒼茫的目光沒有焦點,又或者是焦點不在蘇菲身上,他望向的是更遙
遠的彼方。


  然後男人站起身,朝蘇菲的方向走來,他每踏一步都讓蘇菲感到
一次心驚,自己該不會碰上了什麼惡棍混混之流,一個弱女子該不該
拔腿就跑?


  長髮男人就在蘇菲還驚懼不定的時候走近了她十步之外,蹲下身
子,手中的鋼筆以飛快的速度在紙上飛舞。


  這回蘇菲看的明白了,白紙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字外,還留了好大
一片空白,而男人正在那片空白處以雜亂的線條繪畫,他畫的速度極
快,而他那無神的瞳孔盯的蘇菲心裡發毛。


  不二時,男人停筆,在那塊空白處繪上了一張人像。


  男人從素描本上撕下那頁遞給蘇菲,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給……給我的?」蘇菲還驚魂未定,深怕自己就是明天早報社
會新聞頭條的主角,原來這男人只是想畫,畫一個在幽冷黑夜裡,陪
了他一根煙時間的女孩。


  「給妳。」男人開口說話了,他的眼神雖如鋼似鐵般的冷調,話
聲卻飄渺虛無,輕柔不似在人間。蘇菲收下那張紙,男人隨即轉身離
開,蘇菲呆滯的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還不知該如何是好。


  「什麼跟什麼?」蘇菲喃喃自語。低頭一看那張圖畫,忍不住掩
嘴驚呼。他畫了一個與蘇菲臉型相似,表情憂鬱的女孩。蘇菲看著紙
上的女孩,看著自己的陰鬱,眼眶竟紅了。


  紙板左側寫了數以千計密密麻麻的字體,看得出男人寫的一手好
字,字體雖小,每一筆刻畫都準確無誤,蘇菲憑著微弱的月光與路燈
閃爍的光源,艱難的辨識著那些蠅頭小楷。


  幾乎像是無意義的字詞習作,既有雙字詞句,又有四字成語。蘇
菲看不懂那些文字的排列組合。為什麼男人將紙板留給蘇菲,又為什
麼為她繪了一副容顏,這個問題蘇菲始終想不透。


  她回到家,勤快的準備了明早上班要穿的衣物,洗了澡後上床睡
覺,她側著頭,看著放在床頭邊的紙板,那上頭的憂鬱女孩,也似乎
正看著她。


  週一早晨,蘇菲在無限輪迴的迷惘中醒來,手機內設定的鬧鐘時
間已過了半小時,JamesBrown的歌一遍又一遍的響起,她終於睜開眼
睛。蘇菲下了床,抓著自己一頭蓬亂的長髮,搖搖晃晃的進了浴室。


  望著鏡中的自己,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留這頭長髮,以前,
她的頭髮長度從未超過後頸。光是想到仔細的吹乾頭髮要花上一個小
時,蘇菲就從不考慮將頭髮留長。大三的那個暑假,樂團在一次夜店
的演出之後,團員還未從激情中解放,他們又跑了一間店,瘋狂牛飲
,夜店光線迷濛,強烈的酒精氣味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中樞,像是劇
毒的麻藥,讓人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不似常態的癲狂。


  當團員們都難抗酒意而醉倒的時候,蘇菲也搖搖欲墬,女孩不曾
這麼醉過,雙腿發軟,連正常走路都是件困難事。阿旋攙扶著她走出
夜店,將醉意茫茫毫無防備的蘇菲安全的送回學校宿舍,幽暗的樓梯
口,也許是酒氣催情,兩人忘情的熱吻。他撫摸蘇菲柔順的短髮,咬
著她的耳朵說,如果妳能留長髮,一定更美。


  那天之後,蘇菲開始留長頭髮,只是過了很多年,當留長頭髮變
成一種習慣之後,她卻忘了當時的理由。那些已成過往的憾事,平常
不會想起的回憶,近乎遺忘。


  蘇菲匆匆忙忙的上班,一如往常的疲倦,每個禮拜的第一天,必
定會有昏昏沈沈,無法思考的整個上午。吳Sir交辦的事項以海龜上
岸的速度緩慢的進行著,突然間,蘇菲的臉頰被一罐冰涼的飲料貼上
,將她從疲憊頹死的氣息中抽離,她聽見了一道甜美的笑聲:「醒了
嗎?」站在她身旁的是和她同年的小米,活潑的女孩。


  「看妳一臉沒睡飽,送妳一罐冰咖啡。」小米燦爛的笑著,蘇菲
很不能理解,相同的星期一為什麼小米總是精神飽滿,而自己卻萎靡
不振。也許是她有男朋友的關係,蘇菲自怨自艾的想著不相干的理由
,接過了小米的愛心冰咖啡,蘇菲稍稍提振了精神,盯著螢幕努力的
敲鍵盤。


  在蘇菲眼裡形同古代巴比倫文字的程式碼,她一行一行的除蟲,
為了下禮拜程式專案的進度而努力,最近吳Sir對她的除蟲速度頗有
微詞,蘇菲雖然是科班出身,無奈唸書的時候並沒有專心在課業上,
或許當年老師講到這門課的時候,她蹺課練團去了,以致於書到用時
方恨少,她只能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法做事。一直忙到中午放飯音樂
響起,蘇菲的目光才從電腦螢幕上移開,她習慣性的回頭問身後的小
米今天要去哪吃飯,一看小米盯著螢幕,卻不是在寫程式。


  小米正目不轉睛的用WORD看一份文件,專注地連蘇菲出聲叫她也
充耳不聞。「小米!」蘇菲出手拍了她的肩,嚇得小米整個人跳了一
下,「蘇菲妳幹嘛嚇我啊?」


  「哪有,是妳自己看文件太入迷吧,我喊了好幾聲妳也沒反應。



  小米不太好意思的傻笑著:「唉呀,正在看朋友傳給我的小說,
一看就忍不住一直看下去了。」


  蘇菲奇道:「什麼小說這麼好看,也傳給我看看好嗎。」小米離
開座位,挽著蘇菲的手臂:「我們先去吃飯,晚點我用MSN傳給妳看
。」兩人相偕到了公司後邊巷子,為了滿足這附近上班族的午餐需求
。約莫五百公尺長的小巷子內飲食店林立,每天到中午這個時刻,就
會看見大批身著西裝套裝的男男女女走出大樓,魚貫朝這兒走來。那
數量是極為驚人的,要是晚點出公司,恐怕連吃飯的位置也沒有。


  小米帶蘇菲走進一間賣營養三明治的店家,連著幾日都吃油膩的
排骨飯牛肉麵,女孩們偶爾也想換換口味,而夾著滿滿西生菜看似健
康料理的三明治就是矇騙味覺的最好選擇。蘇菲點了三明治與冰奶茶
,小米卻多叫了炸雞塊,整天嚷嚷著要減肥的女孩,每到中午時分,
也抵擋不住難耐的口腹之慾。


  「蘇菲,我跟妳說,柏廷他真的很過份,我們昨天晚上又吵架了
。」柏廷是小米的男朋友,現在還是個研究生。


  「為了什麼吵架?」


  「上禮拜五,我們原本約好晚上要去逛師大夜市,結果呢,我等
了他半小時,才匆匆忙忙的撥一通電話來說,晚上要和教授meeting
,走不開。我的天,這種事情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早一兩個小時通知
也好,為什麼要讓我乾等那麼久。」


  「妳有沒有想過,那真的是突發狀況呢?」蘇菲試著從理性的角
度切入,讓兩人之間的討論不參入太多情感成分。


  「他老是這樣,有話不敢說,又不重視我的感受,所以我才會這
麼大反應。說到底,不跟他吵一架,他還以為我真的很愛他,不敢跟
他提分手。」小米氣憤無比的說著。


  「後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嗎?」


  「十點多他來我家,只是我不想接他電話,讓他在樓下乾等,我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去的,但是隔天他就用MSN跟我抱怨我太過情緒
化,我看了又一肚子火。拜託,是他錯在先耶,失約的人又不是我。
結果就大吵一架。」


  蘇菲苦笑:「妳好像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小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蘇菲:「妳怎麼一直幫他講話
啊,我們是好姊妹耶,妳應該跟我同一國吧。」


  「我不覺得姊妹之間聚在一起痛罵彼此的男友會有什麼建樹,事
情並不會因為妳罵了男友而解決,不是嗎?」


  「唉,妳現在沒有男友,所以才不能瞭解我的感受。」小米無意
的一句話,卻讓蘇菲臉沉了下來。


  小米自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無意中刺傷了蘇菲,連忙將話題轉
彎:「哈哈,這家的營養三明治真不錯吃,老闆,我的雞塊怎麼還沒
來?」


  蘇菲並不是因為沒有男友這件事情不開心,她只是不喜歡讓人在
單身這件事情上面做文章,她也曾經轟轟烈烈的愛過,愛的太深,讓
她傷得太重,美麗的蘇菲身旁還有為數不少的追求者,但是對她來說
,那些都只是困難複雜的交際和社交辭令罷了,男人們自討沒趣幾次
之後,紛紛摸著鼻子離開了,蘇菲樂得清閒,享受著單身的自由時光



  代價是,偶爾略感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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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蘇菲在松山高中附近的出租練團室見到了樂團成員們
,一個傳統編制的搖滾樂團,雙吉他、貝斯、鼓手,還有一個鍵盤手
。盧恩帶蘇菲上樓,笑說這樂團都是些長不大的大男生,聽見有個美
女要加入樂團,每個人都興奮的像猴子似的。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裡頭三個男生正在裝設音箱與自己的樂器,
一見到盧恩身後的蘇菲,紛紛停止了手邊的動作。六隻眼睛的目光焦
點不約而同的移到了蘇菲臉上。


  「大…大家好,我是蘇菲。」她笑的很僵。


  蹲在角落,穿著黑色襯衫的男孩一躍而起,跑到蘇菲面前握起她
的手:「蘇菲妳好!我是這個樂團的團長,叫我阿砲就好了。」他的
音量也就像一座五吋艦砲般驚人。蘇菲有些錯愕,這也太過熱情了點
,礙於盧恩的面子,她只能一再地僵笑。


  「我來介紹吧,喂,阿砲把你的髒手拿開啦!」盧恩推開熱情如
火的阿砲,哈哈大笑。


  「他這人瘋瘋癲癲的,妳不用理他。」盧恩轉頭對蘇菲說。


  蘇菲聳聳肩,說:「很適合玩樂團,不是嗎?」


  盧恩逐一介紹了樂團成員:「主音電吉他是Mike,鼓手是阿砲,
貝斯是我,Keyboard則小球負責。」他所點到的人一一向蘇菲問候示
意,在蘇菲眼裡看來,Mike比較喜怒不形於色,一張撲克臉,在盧恩
介紹團員時,也只是點頭微笑。小球和阿砲就像是人來瘋的類型,兩
人一搭一唱繞在蘇菲身旁轉圈,搞得本來有些怕生的蘇菲也放開心胸
,和他們玩在一起。


  Mike拿了把電吉他給蘇菲,「想不想試試看?」他的嗓音很沉,
深沉得像是一道不斷吸納海水的漩渦,有種特殊的磁性。


  蘇菲接過吉他,心想這是試我功力來著,接了音源線之後坐在高
腳凳上,憑著過往的記憶隨手彈出了一首曲,一開始手感還不太習慣
,蘇菲走了幾個音,但隨即又回復正常。她閉上眼睛,回想起大學時
代苦練吉他與打鼓的記憶,就是那一首,Eagles永恆的經典歌曲「Ho
telCalifornia」。


  令人沉醉的前奏,蘇菲徜徉於音樂的旋律裡,漸漸的忘記了指法
,樂譜,她憑著感覺彈琴,這種感覺很快樂,短暫的幾分鐘裡,她專
注於音樂而能輕易拋開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憂愁,輕輕的壓了弦拉音
,蘇菲聽見另一把吉他的聲音。


  Mike也拿起吉他與她合奏歌曲,這男人的吉他技巧極好,準確無
誤的銜接上曲調,他的吉他音調補強了低音部分的不足,讓整首Hotel
California聽起來更完整迷人。


  盧恩背上貝斯,這首歌他早在學生時代就彈的滾瓜爛熟,而小球
與阿砲互看一眼,飛快跳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很奇妙的契合,蘇菲覺
得不可思議極了。


  和他們第一次見面,開玩笑似的試彈曲子就能有這樣的默契,而
每彈奏一段,便多了一種樂器,讓樂曲更顯豐富完整。


  興致一來,蘇菲抓著麥克風,用她的唱法唱起了耳熟能詳的歌詞
,蘇菲的聲線比一般女生厚實,中音不滑不油,屬於適合唱Jazz的嗓
子,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某些地方帶著女性特有的甜美,唱起這首
歌,就走了些味道。


  「我的天,蘇菲妳唱的真好。」阿砲以誇張的表情稱讚蘇菲的歌
聲,不管是不是虛情假意的讚美,聽在耳裡都是受用的。蘇菲向阿砲
微笑點頭,又問盧恩:「我們有吉他、貝斯、鼓手和鍵盤,可你沒說
誰是主唱?」盧恩向Mike一撇嘴唇:「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應該
是他。」


  「歡迎妳加入我們,不過妳的吉他還不夠熟練,希望妳可以加緊
練習跟上我們的腳步。」Mike向蘇菲伸出友善的手,他到這一刻,才
認可了蘇菲的技巧。


  「你講話別那麼嚴肅,等下把我們的大美女嚇跑了,看你拿什麼
來賠?」阿砲搭著Mike的肩,半開玩笑的說。


  蘇菲看著這幾個個性外型都不盡相同的男生你一言我一語的笑鬧
著,他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樂器底子深厚,應該都是些玩團的老手
。通過了Mike的入團測驗,蘇菲實質上已經是樂團的一份子,但她卻
以細長手指默默的勾著電吉他的琴弦,無意識的撥動。


  離開樂團已有一段時間,現在又重回樂團的懷抱,難道不是她日
夜希冀的願望嗎?為什麼在這個當兒,蘇菲的心中卻感到一絲惆悵,
有一個針孔般的細微空洞,正在逐漸的擴散。


  「蘇菲。」


  「蘇菲。」


  「蘇菲。」


  盧恩一連叫了三聲,她才從漠然的空白思考中驚覺,「怎麼啦?
」盧恩問她。「沒什麼,我只是在發呆,也許是昨晚睡的不夠,有點
累了。」蘇菲搖搖頭,的確,她自個兒也說不出個準,無法形容那一
種尾隨在期待與興奮後頭的淡淡不安。


  「如果妳累的話就先回家休息吧,我們只有六日練團,很輕鬆的
,畢竟大家都是上班族,純粹休閒娛樂罷了,妳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


  「我知道,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離開練團室,外頭天色已晚,銀白色的月亮不知不覺爬上天際,
蘇菲按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打算找個地方吃晚餐。這裡離家近,對面
的巷子裡就有自助餐廳,現下蘇菲考慮的是,要在店裡吃還是外帶,
通常她喜歡坐在店裡面解決餐點,免得為家裡製造垃圾,PVC材質的
餐盒體積龐大既不環保,又佔空間。


  草草結束晚餐,蘇菲拿紙巾逝去嘴邊的油膩,也擦掉了唇上的唇
蜜。蘇菲出門絕不會忘記擦上唇色,粉紅色的唇能讓她看起來容光煥
發,當然以粉底遮掩因睡眠不足而帶來的黑眼圈是少不了的。


  她不知道這幾年身體敗壞到了什麼程度,非得規規矩矩,坐在化
妝台前仔細上妝才能出門。大學時代的蘇菲甚至還是個不喜歡化妝的
女孩。


  擦去了唇蜜,蘇菲索性從包包裡拿出濕紙巾,在臉上亂抹一氣,
將白淨臉上沾黏的化學物質擦的一乾二淨。走出店門時迎面而來的晚
風使她感覺到了生命正在呼吸。


  用過了晚餐,蘇菲望著夜空吐了一口長氣,她決定別那麼早回家
,想漫無目的的到處走走,基隆路的盡頭就是饒河街夜市,人來人往
好不熱鬧,蘇菲避開了那些逛街的人潮,往基隆河畔走去。


  爬上五號水門旁的階梯,一牆之隔的基隆河畔空無一人,淺淺的
霧氣飄盪游移,河岸的寒涼與市街的燥熱成了明顯的對比。蘇菲跳下
階梯,踏在柔軟潮濕的泥土地上,沿著河畔緩緩踱步而行,寬闊開放
的空間,河水靜靜的流動,流速緩慢恰似靜止,讓人無法察覺,就像
時間總是走的偷偷摸摸。


  麥帥二橋五顏六色的燈光點綴了遠方的黑幕,紅色紫色藍色的光
譜在天空跳動著,蘇菲雙手負在身後,像羚羊走路般輕快挪動自己的
腳步。今晚蘇菲的心情很是複雜,喜悅和悸動交雜,不安和怯懦萌芽
,以前樂團是她的信仰,她黑夜裡的聖光。過去一年平淡寧靜的生活
卻讓她發現,原來沒有樂團,也依然能過生活,一切並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她安分守己的做一個上班族,盡應有的社會責任,繳了第一
次的所得稅,用自己的薪水繳納每月的健保費,成為合格的社會人士
之後,蘇菲的心裡卻隱隱作痛。

  她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那些團員們不
是熱情又可愛嗎?自己心裡的那點猶豫又是從何而來?


  蘇菲不懂。

  那個坐在河邊的男人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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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怔了半晌,他印象中的盧恩是個溫吞的男人,沒什
麼膽量,充其量不過是貝斯彈的不錯,和女生講話甚至還容
易結結巴巴,此刻一句話卻像把刀,刺中了她心中痛處。


「沒有人願意放棄夢想,我說過了,那是不得不,不得
已,沒辦法,沒法度啊。你們的團難道都沒碰到這種狀況嗎
?還是說你們以前就只是玩票性質,沒有認真思考過出片的
可能性?」被盧恩踩到痛腳,蘇菲略顯激動。


「嘿。」盧恩高舉雙手,做投降狀:「我並沒有找妳吵
架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惋惜,像妳這樣的樂手,不應該困
守愁城似的坐在辦公桌前。」


「沒事的,我們都不再是個孩子了,總該為自己的生活
負上一點責任。」


兩人說話的當兒,排隊人龍開始向前移動,潮水般湧入
的瘋狂搖滾樂迷沒兩下便將兩人沖散,盧恩高舉雙手揮動,
大喊著:「結束之後在這裡等,我有事情要告訴妳!」


舊友重逢的喜悅和新鮮感讓蘇菲覺得有趣極了,打從一
個人外出生活,在台北這離家不近又不遠,忙碌無比的不夜
城,她還沒碰見過以前的老朋友。蘇菲下定決心離開樂團,
當一個安分守己的小職員那時候開始,她的夜生活就不再精
彩,每天朝九晚六的上下班,案子進度來不及的時,加班至
深夜也都是稀鬆平常,唯一的福利是能穿T恤牛仔褲,所幸
科技公司不太要求員工穿西服上班。


公司負責人吳Sir是個親切的中年人,這間規模不大的
程式設計公司,主要的業務來源是為客戶量身訂做業務端系
統,包含進退貨,盈餘查核與每週盤點,吳Sir對下屬絲毫
不擺架子,只是對工作進度要求異常嚴格。


剛進公司的蘇菲過慣了自由奔放的生活,前一兩個月
情緒無法調適,她還不習慣那種一天要作在電腦桌前盯十
個小時程式碼的日子。所以她會在下班之後衝進住家附近
的便利商店,拎著一籃子的酒回到家,坐在沙發上一邊喝
一邊哭。


有時候她會自暴自棄的思考著,為什麼自己要過得這麼
苦悶,自虐似的找了一個吃力又不討好的工作,放下鼓棒的
那一段日子,蘇菲就像失去了靈魂的依靠,就連平常能夠痛
快暢飲的啤酒,喝起來也變的苦澀許多。


有整整半年,蘇菲都默默的望著週日的深藍色黑夜直至
天明,然後下定決心要過的更好,重複的墮落與振作,看見
陽光使她心生希望,而當強大無比的黑色恐慌來臨,她也只
能咬牙承受。


人是一種適應力很強的動物,這句話說來不假,蘇菲忍
受著這種無愛無性,沒有音樂沒有夢想的生活,她竟漸漸的
習慣了,那長達十個小時的工作時間,感覺就像眨個眼便成
過往雲煙。習慣了工作,心靈也不再那麼沉重,她的生活過
的輕鬆多了,只不過早上九點進公司到傍晚六七點下班中間
那段時間,蘇菲也不曾記得發生過什麼事。


當工作變成了機械性的重複動作,蘇菲就像一個被檢驗
合格,能夠出貨的機械人,她不再多想什麼了,什麼夢想,
愛情,嗜好興趣全拋到腦後。因為只有如此,她才能安穩求
得一夜好眠,不再夜夜沈淪於自我放逐的憂鬱之中。


所以今晚她笑了,那是種很久沒有出現在她臉上,發自
內心的微笑。盧恩神秘兮兮的約她演唱會後相見,不知又要
說什麼不經大腦的神經話,蘇菲滿心企盼著。


走進演唱會場地,蘇菲立時覺得有些失望,不論是場地
布置或是座位安排,都拙劣的像是高中熱音社的成果發表會
現場。這種場地,真的適合金屬搖滾樂迷心目中的神團「Dr
agonForce」嗎?


蘇菲回想起大學時代第一次聽見他們的歌,那首慷慨激
昂的「Myspritwillgoon」,強力的雙踏大鼓節奏立即震撼
了擔任鼓手的蘇菲,她向同學借了那片CD,回到宿舍戴著耳
機聽了一遍又一遍,蘇菲希望自己的雙踏也能到達那種境界
,無數次的私下嘗試,踩踏板踩得腳酸腿軟,依舊沒辦法營
造出那萬馬奔騰似的澎湃氣勢。


暖場團體表演了幾首自創曲,他們的技巧在蘇菲眼中已
經是不可多得的高水準,她驚訝的是,為什麼自己從未聽說
過這幾位樂手的名號?


會場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幾百名樂迷的情緒也開始
沸騰,鼓譟嚎叫不絕於耳,蘇菲耳裡聽著這些噪音,有種懷
念的感覺。大家都知道,DF即將登場,幾下敲擊金屬的清脆
聲音響起,平息了樂迷們的鼓譟,然後隨著雷震炸裂般的強
力鼓音,蘇菲與其他的樂迷一同狂叫了起來。


開場就是那首她聽了數百遍的「My spirts will go on」。


蘇菲聽歌的時候並不去深究那些華美的外國文字內蘊何
意,她只喜歡強烈的節奏,快速跳動的音符,和那如同三百
匹馬力超級跑車般急催猛煞的爆音電吉他,所有的曲目她都
聽的滾瓜爛熟,那怕英文是她最害怕的科目,她也能和會場
裡的樂迷一同狂野嘶吼,合唱著自己也聽不懂的Speed Metal



DF精湛的演出驅散了蘇菲起初心中的疑慮,真正的金屬
樂團,才不管在什麼場地表演,樂迷們要的是更快的力道與
節拍,更HIGH的情緒,DF主唱ZPTheart一聲吆喝之下,場地
後半段被票價區隔的樂迷立即蜂擁而上,跨過封鎖線將台下
擠的水洩不通。


那一晚她吼的喉嚨沙啞,大汗淋漓,走出會場時耳朵還
嗡嗡作響著,蘇菲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兩個字「暢快」。


「嗨,蘇菲!」盧恩從人群的那一頭急急忙忙跑過來,
他前額的瀏海因汗濕而顯得凌亂,嗓音則是如出一轍的沙啞
。盧恩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天啊,DF簡直
是太棒了,沒想到聽現場會這麼痛快。」盧恩努力的擠出這
幾句話,事實上他的喉嚨已經吼得嚴重損傷,連話也不太能
講。


蘇菲搖了搖手中的啤酒,這是她剛才在人滿為患的便利
商店奮戰的成果,她有好久沒有覺得啤酒這麼好喝了,盧恩
看了她手中的啤酒一眼,啞著嗓子說:「我也去買一罐。」
蘇菲搖手制止他,直接將啤酒送進了他手裡。而那啤酒罐緣
,還沾著淡淡的粉紅唇印。



盧恩微怔,看著蘇菲的眼神像是在說:「沒關係嗎?」
蘇菲挑動眉頭示意無妨,然而盧恩還是將啤酒罐略離嘴邊仰
頭喝了一口。冰涼酒液入喉,瞬間消解了喉頭間的燥熱,盧
恩緩了緩嗓子,終於能正常的說話。


「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麼?」蘇菲右手叉著腰,以嫵媚
的站姿靠在便利商店的邊牆上。「我現在還在玩團,說的正
確點是剛成立了一個團。」盧恩如是說。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們還缺一個電吉他手,我記得妳的吉他彈的不錯。



「不是留鼓手的位置給我啊?」蘇菲笑了,春風般燦爛
的笑容使盧恩眼前一亮。


「妳知道的……我組團比較想找熟人,當時有這構想的
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鼓手原本是妳,只是苦於沒有聯絡方式
。」


蘇菲咦的一聲:「我沒有換過電話呀,打從大學時代到
現在,一直都是這隻電話。」


「哈,妳也從來沒有給過我電話號碼呀。」盧恩笑道。


「原來我們以前這麼不熟。」蘇菲拿出手機,一邊笑說



「妳還認得出我實在蠻不簡單的。」


蘇菲抬起頭望向盧恩:「你不也是嗎」「呃。也許想認
不出來也沒那麼容易……。」盧恩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蘇
菲噗哧笑著:「真是個怪人。」


兩人交換了電話和MSN帳號,也約定下週日讓蘇菲先到
練團室看看,先與樂團成員認識認識。


「我送妳回家?」盧恩禮貌性的問了。


「不用了,我坐捷運比較方便。」蘇菲禮貌性的回絕了



她並沒有說謊,蘇菲租的地方離市政府捷運站只有五步
路的距離,況且,她也不想讓一個還不是很熟的朋友載回家
,人情債難償。


回到家,蘇菲脫了衣服便趴在床上動彈不得,她簡直累
壞了。只是在疲累之後,蘇菲的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好久
,好久沒有這種興奮的感覺。不能當鼓手也無妨,她就喜歡
玩樂團那種熱鬧的感覺。一群人為了興趣和夢想努力,相互
鼓勵打氣。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想用休閒點的心情去參與這個樂
團,畢竟曾經放棄過一次的夢想,人事時地物都已面目全非
,想要再度拾回幾年前玩團的熱情,對已經有穩定工作的蘇
菲來說不是件簡單的事。


休閒娛樂也好,就當打發無聊的空閒時間吧。蘇菲這麼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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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向東方的窗外微微亮起幾盞昏黃的燈,替這城市宣告
了夜晚的來臨,巷口紅綠燈下前後左右塞滿了下班趕著回家
的車潮,你爭我奪的搶著那僅容一台車的空間通過。


  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大罵從車頭右側飆過的摩托車騎士
,「操!幹你娘不要命了嗎!」刺耳的喇叭聲和粗獷的三字
經成為了這條街上最佳的點綴。


  人行道旁三五成群的高中女孩嘻嘻哈哈走過,疾駛出站
的公車尾巴噴出的熱風與黑煙掠動了她們青春烏亮的髮梢,
女孩們皺起眉頭,袖手掩著口鼻詛咒公車司機死沒良心。


  那一側的捷運站入口人潮有來有往,匆忙地踏著還在移
動的電扶梯踏板,以超越常人爬行樓梯數倍的速度往黑夜裡
衝。


  混亂的步調中出現了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最底限度的秩
序,就像轟然炸下的中音鼓聲之後緊接著響起的貝斯弦音,
打弦擦弦撥弦,以熟練的指法彈出動人心神的旋律,串起整
篇紛亂難以控制的樂章。


  市府捷運站二號出口的電扶梯前緩緩出現了一位背著電
吉他的女孩,身材瘦瘦高高,看起來弱不經風的模樣,她以
一頂卡車司機帽子蓋住長髮,任憑髮尾在身後擺動。


  女孩的眼神帶著傲氣,身後黑色的皮袋上頭畫滿各種異
象圖騰與金屬符號,這女孩穿著的破牛仔褲和牛皮長靴也正
說明了,她是個搖滾樂手,從裡到外都是十足的龐克打扮。


  穿越斑馬線時,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迎面而來,不約而
同的將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蘇菲老實不客氣的用萬分兇
惡的堅硬眼神回瞪了那些對她外貌品頭論足的無聊男子,然
後像個勝者揚著下巴從他們之中穿越過去。


  在她身上散發出的氣質是還略顯稚嫩的憤世嫉俗,有些
強求的離經叛道,一個大學才畢業沒多久的女孩子,對這社
會還能有什麼過多的批判和反省,偏偏她們所玩的音樂,信
奉著國外那套金屬搖滾能夠救贖世人的教條,歌詞裡滿滿都
是對社會制度的攻訐謾罵。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唱出對國家政治的不滿,對生活乏
味的苦悶,對人際關係的嫌惡。蘇菲從捷運站旁的中油加油
站走出,拐個彎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戴在她頭上的大耳機
播送著她最愛的樂團Muse的歌,蘇菲邊哼著曲調開門,眼前
這棟十五年的公寓,已經是她在這附近所能夠尋得最便宜的
價格了,兩廳一衛,月租一萬。


  十五坪的空間對一個獨居的女子來說甚至還太大了些,
蘇菲摸黑開了燈,對面的牆上掛著她所喜愛的後現代畫作的
複製畫,由瑞典來台的知名家具賣場購入。


  放下肩膀上沈重的電吉他後,蘇菲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
是衝進浴室,大辣辣的將身上的衣服脫了個精光,痛快的沖
了場熱水澡。


  太過悶熱的夏天,總是讓身上沾滿空氣中的漂浮微粒,
那些漆黑的致癌物質讓蘇菲一刻也不能忍受,淋著熱水的時
候,蘇菲感覺有些昏昏欲睡,而猝不及防的猛咳了起來,這
是她的老毛病,抽太多的煙,喝太多的酒造成的宿疾。


  盥洗完畢且徹底清潔臉部毛細孔之後,蘇菲拿了張面膜
敷在臉上,只圍了條浴巾便走出浴室,然後在客廳的落地窗
前,向對面四樓陽台正目瞪口呆的男子用力的比了個FUCK,
她不能抑止的笑了出聲,趕忙拉上窗簾。


  她早就知道那個男人這幾天都選在這時候待在陽台抽煙
,目的無他,只是為了偷看蘇菲洗澡之後的春光外洩。這麼
明目張膽的舉動讓蘇菲簡直笑彎了腰,所以她今天特別的,
只圍了條浴巾,狠狠的隔空教訓了那個男人。


  台北的夏夜比墾丁難熬一萬倍,每當夕陽西下,那些肆
無忌憚從水溝蓋裡黑影般竄出的蒼蠅和蚊子是巨大的夢魘,
偏生蘇菲受不了燃燒式蚊香的味道,電子液態蚊香又薄弱的
毫無存在感,照樣在她的粉嫩手臂上留下叮咬的紅腫痕跡。
所以蘇菲只能在出門前先點了蚊香,小心翼翼的安置在安全
的角落,免得回家發現自己苦心布置的小窩被燒的面目全非



  回家之後還得捏著鼻子驅散那些刺鼻的蚊香味道,其實
,屋外的蚊子通常都是在她打開窗戶使空氣流通時侵入住宅
,無聲無息地往天花板的角落鑽,等到夜深人靜蘇菲上床睡
覺時才會展開攻擊。


  蘇菲與吸血蚊子的戰爭,就這麼日復一日的在她的小窩
裡上演,永無止盡的地盤爭奪戰。她總是習慣將家裡的燈光
開亮,連廚房的燈也不放過,非得讓屋子裡無時不處於燈火
通明的狀態下。


  老舊公寓自有其易潮的一面,房東說樓房水泥牆內嵌的
水管年久失修,難免有些地方破損,所以蘇菲家裡的主樑柱
時時呈現著某種微妙的透明感,濕潤的水氣會在下雨過後,
超過飽和點而從硬梆梆的無生命石柱中滲出,看起來就像被
賦予了生命的意義而活靈了起來。


  蘇菲從黑皮袋中將她的電吉他取出,熟練的撥了弦,就
這麼坐在沙發上自彈自唱了起來,不插電的電吉他,沒有音
箱裡傳出的爆音,也沒有激昂的拉弦,她輕輕鬆鬆的以一種
近乎清唱似的唱法哼著最喜愛的歌,天蠍合唱團的「Big Cit
y Night」。

  腦中自然而然的出現了曲調中節奏強烈的鼓拍音符,蘇
菲放下了吉他,拿著筆在桌上敲擊。雙手此起彼落,蘇菲閉
著眼睛,讓雙手化成了蝴蝶飛舞,準確的擊在每一個想像的
節拍上。


  她原來是個鼓手,金屬樂團裡少見的女鼓手。卻不知為
什麼放下鼓棒,拾起了電吉他。對她來說,這是不足為外人
道的心境轉折。


    離開了上一個樂團,她將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染黑,
也不再配戴虹膜變色片,就連老本行鼓手,也被她列在遺忘
的清單上。


  蘇菲啊的一聲,發覺自己無意識的打起鼓來,苦笑著放
下手中的筆,仰頭望著天花板,長長的噓了口氣。


  不屬於她這年紀該有的長吁短嘆。


  一個小時後,蘇菲站在衣櫃前,拿出了昨晚剛洗好的襯
衫,仔細的熨燙平整。前年六月鳳凰花開,她踏出大學的校
門,成為社會新鮮人,懷抱著音樂人的夢想,終於能夠全心
全意的玩團,她和夥伴們都這麼相信,只要自己的音樂夠好
,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然而天不從人願,或許是他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太過天真
,也或許是千里馬始終沒有遇上伯樂,在本就狹窄的台灣地
下音樂環境裡,他們連要找到地方表演都是一件難事。一年
來團員不斷更迭,美其名為理念不合,其實蘇菲心裡明白,
大家都是為了生活而不得不放棄自己最愛的音樂。就連她自
己也是如此。


  蘇菲很努力的維持了最大限度的樂團生活,每週六日的
練團。離開樂團之後也曾有段日子心灰意冷,上求職網站隨
意找了個企畫助理的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發展性有限也無
所謂,反正只是為了餬口,別讓家裡人擔心罷了。


  上個月,蘇菲一個人去聽「DragonForce」的台灣演唱
會,這個來自歐洲的強力速度金屬樂團在金屬樂界富有盛名
,能夠來台灣開演唱會簡直是所有速度金屬樂迷心中的夢想
,當天傍晚六點半蘇菲搭乘捷運來到演唱會場地,見門口已
排滿了數百名樂迷,心中隨著充滿了興奮與期待。


  蘇菲束著馬尾,剛染好的一頭黑髮讓她還有些不太習慣
,身上則應景穿著買票附贈的樂團T恤,當天超過八成的樂
迷都穿著這件T恤。蘇菲雙手插在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嚼著
口香糖混在人群中等待入場。忽爾有個人輕拍她的肩膀,蘇
菲轉過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一個面容清秀的大男生笑吟吟的站在她的面前,是大學
時代認識的他校同學盧恩,他們曾經在跨校際的樂團演出中
合作。大二時見過一面,之後偶有見面,不過也僅止於音樂
的交流。


  盧恩曾經幾度試著想私底下約蘇菲出去吃飯約會,只不
過都被她巧妙的拒絕了。碰了幾次軟釘子之後,盧恩也從蘇
菲的生活中消失了兩年多,卻沒想到在這兒碰頭。


  「妳也來聽DF?」盧恩問得似乎不太聰明,蘇菲一聽便
笑出聲音:「不然我在這排隊買雞排嗎?當然是來聽DF啊!



  「哈,說的也是,最近過的怎麼樣?妳還在玩團嗎?」


  蘇菲搖搖頭,一臉惆悵的說:「沒有那個本錢玩了,一
年沒收入誰受的了啊。」


  「哪……妳現在在上班?」


  「對啊,混吃等死也不是辦法,嘿嘿,我現在可是個程
式設計師。」蘇菲神秘的微笑著。


  「程式設計師,和我印象中的蘇菲感覺很不搭嘎,那可
是一天得在電腦前坐上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活蹦亂跳的妳真
的坐的住嗎?」盧恩點起一支菸,也遞給蘇菲一支。「也許
你不是那麼瞭解我,我也是有文靜的一面,只不過沒讓你看
見過吧。」


  「你們公司裡的同事應該很難想像吧,妳以前是個染著
火紅頭髮,一身霹靂搖滾裝的樂團鼓手,真的,我差點認不
出妳來。」盧恩笑說。


  「喔?」蘇菲深吸一口煙,朝黑藍色的天空吐出,「那
麼你剛才又是怎麼認出我的呢?」


  「直覺。」盧恩看著蘇菲秀美的臉龐,「剛才看見妳的
背影,我就有種直覺是妳,什麼也沒多想就拍了妳的肩,反
正認錯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也變了,以前你不是個這麼有膽量的男生。」


  「妳也變了,以前妳不是個會放棄夢想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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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女鬼

  和小香交往了三年,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我和她
之間的感情要比一般大學情侶要穩固得多。

  小香大四即將畢業,正準備開始找工作,我們還是一起住在她的小
套房裡,習慣了那個狹窄擁擠的空間,想搬走卻也捨不得。

  有一天小香對我提到,她想要帶我回去見她的父母親,交往了三年
,都沒見過對方的父母也太說不過去。

  這倒讓我緊張了起來,突然說要見小香的爸爸媽媽,比當初考大學
聯考的時候還要緊張一百倍。

  那份心理壓力相當沉重,我一無所長,只會吃喝玩樂,將來畢業當
完兵應該也只能找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混口飯吃。

  我苦著臉問小香:「要是妳爸問我以後要拿什麼養妳怎麼辦?我又
沒車也沒錢,一窮二白兩袖清風的。」

  小香一聽卻笑彎了腰,「我有說要嫁給你嗎?你很臭美耶,說不定
等你當兵我就去找金龜婿嫁了,讓你一番兩瞪眼什麼都沒有。」她捏著
我的臉說。

  我知道她是開玩笑,但是心裡卻不免擔憂,小香比我早一年出社會
,我還得當一年半的兵,我們之間將會出現長達兩年半的陣痛期。

  想到網路上看過的一些文章,說的是女生比男生早入社會,工作一
年習慣了社會人士的步調和價值觀,反過頭來看還在念書或當兵的男友
,便覺得他們太沒前途進而吵架分手。

  這不就和我的情況一模一樣嗎!

  天啊!

  小狄和露露是班對,會一起畢業,相較之下他們之間的問題就簡單
多了。

  我一臉陰鬱的苦思良久,正在上網的小香回頭見我悶得不得了,跑
到我身旁陪笑:「欸,你當真囉?」

  「沒有啊。」我還在逞強。

  「你很笨耶,我都說要帶你回去見我爸媽,你以為我會帶那種不打
算繼續走下去的人回家給父母看嗎?」小香笑說。

  「雖然你覺得自己沒什麼長才,但至少你有一顆很善良的心。」

  她靠著我的肩,輕輕牽起我的手說道:「之前玩筆仙請小寶現身的
時候,我都快嚇壞了,但是看到你為了保護我而展現出來的勇氣,就讓
我決定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她咬我的耳朵說:「除非你不要我。」

  我大喊冤枉:「我哪敢啊!」

              ◎◎◎

  小香老家世代務農,在彰化鄉野擁有幾塊田地,他父親接手之後將
稻作轉型成為花卉農地,改走精緻農業路線,也因此賺了不少錢。

  我從來不知道女朋友的家境這麼好,她平常省吃儉用,從不追求流
行,沒提過名牌包,事實上以她的經濟能力是不虞匱乏的。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和小香一起坐客運回彰化老家,沿途欣賞田
園風光,旁邊還多了幾個吵鬧的電燈泡。

  小狄、露露情侶檔與辰育知道我們有此行後,就嚷著要跟,他們也
想到彰化吃肉圓、到王功吃海產。

  客運行走中山高,天氣晴朗路程順暢,我的心情有點緊張也有點興
奮,我們同學好久沒有一同出遊,大一、大二時每天在外頭瘋的活力早
已消失殆盡。

  看著小香熟睡的側臉,我不自覺想起小寶,她在天上不知道過得好
不好。

  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小香,因為我擔心她會害怕。

  那就是小寶也曾經出現在她家浴室裡,還把我嚇暈了。

  有時候晚上一個人進浴室會帶來莫名的恐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總會希望光潔的鏡面別映出什麼怪東西來。

  小寶已經離開,我想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小香的爸爸早在客運站等著我們,開來載我們的竟是一台五噸半的
小貨車。

  小香紅著臉:「我小時候都坐這種車上下學的。」

  辰育一見小香的爸爸開貨車來載人,大叫酷斃了,他覺得坐在這種
車後面兜風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小香的爸爸親切又搞笑,跟我想像中嚴肅難以親近的女友父親形象
大相逕庭。

  他用粗厚的手掌拍我的肩,大笑說:「你就是阿烏喔,哈哈哈。夜
遊撞邪喔!」

  我很不好意思,小香的爸爸居然還知道這件事,真是丟臉到家了。

  小香介紹同學們給她爸爸認識後,小香的爸爸便豪氣的揮手:「來
,都上車,我帶你們去王功吃海產。」

  彰化王功海產遠近馳名,因為王功海邊盛產鮮蚵,這裡的蚵仔酥是
天下一品。小香的爸爸點了滿桌子豐盛菜餚,我們一開始還有點拘謹,
直到小香的爸爸拿出啤酒,氣氛瞬間熱絡了起來。

  小香的媽媽也隨後來到餐廳,是位略為豐腴的婦人,但小香與她簡
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辰育和小狄埋頭猛吃,不時抬起頭來和小香的爸爸拼酒,我則是注
重形象不敢太過放肆。露露還笑我裝模作樣,把胡鬧的個性都藏起來了


  「你們這些同學真活潑,自從小香離家去念書,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小香的媽媽挽著小香,兩人感情甚佳。

  「呴!他們只會吃飯喝酒跟胡鬧而已,小狄你不要跟我老爸拼酒,
你會醉死喔!」她笑得很開心。

  我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原來緊張的情緒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原來之前的擔憂都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

  晚間回到小香家裡,眼前出現的是一棟蓋在田中央的三層樓豪宅,
與周遭紅紅綠綠的花卉相得益彰,看起來簡直就是歐洲的城堡庭園。

  但是眼光往左邊一帶,我看見了一間老舊的三合院,也許是以紅磚
糊上糯米漿加石灰搭建而成的建築,前廳廣場還擺著農用器具和一個大
水缸。

  這景象未免太過突兀,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小香跟我解釋:「我
家原本是那邊唷,我小時候到高中都是住在那間三合院裡面的。一直到
高中快畢業的時候,我爸才蓋了右邊這棟新家,舊家就當作倉庫跟放祖
先神桌的地方使用。」

  當晚我和小狄、辰育三個人睡二樓客房,露露就和小香一起睡在她
的房間裡,記得我們打撲克牌打到很晚,抱著滿足的心情上床睡覺。

  躺在床上,其實有點輾轉難眠,今天玩得很開心,女友的父母又是
和善親切的人,我覺得相當幸運。

  不知過了多久,我猛然睜開眼睛,一看手錶已經是凌晨四點。

  我不曉得為什麼會在中夜醒來,也許是啤酒喝多了想上廁所,一看
身旁,小狄抱著枕頭睡得香甜,還不時說著夢話。

  心想辰育應該也睡死了吧,我往辰育睡的地方看去,卻發現他的床
上棉被凌亂的丟在一旁,辰育人卻不在床上。

  「辰育這小子跑到哪去了?」我左右張望,甚至外頭走廊廁所都巡
過一遍也沒發現辰育的身影。我走到窗邊一看,赫然看見外頭一個身材
高大的男子緩緩的往旁邊的三合院走去,看那身材穿著,不正是辰育嗎


  他走得搖搖晃晃,就像是被人托著身體行走,狀似怪異,我心裡一
寒,辰育這個人平常很嚴謹,曾經幾次阻止我們開鬼神的玩笑,他應該
不可能會想一個人去黑漆漆的三合院裡開試膽大會吧?

  我隨即穿上褲子往三合院走去,辰育的樣子不太正常,我有了以前
的經驗,知道他應該碰上了不尋常的事。

  如果不即時把他叫回來,不知道他會被帶到哪裡去。

              ◎◎◎

  三合院的前方廣場是一塊大片水泥地,以前是拿來曬農作物用的地
方,那些器具還留著使用過的歲月痕跡,白天走在這種地方,還頗發思
古之幽情,但是現在我沒閒功夫細看懷舊,辰育已經走進陰暗的三合院
內,身影從我眼前消失。

  我只好鼓起勇氣循著辰育的路線進房,只是腳才抬起來,就覺得雙
腿異常沉重,每走一步都耗費極大的力氣,像腿被灌了鉛似的。

  突然間,從我的眼前飛過一群蝙蝠,在空中不停盤旋,發出尖銳刺
耳的叫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蝙蝠飛舞嚇得魂飛魄散,仔細一看發現這群蝙蝠
都是從右手邊的房子窗戶破洞飛出來的。

  那邊應該是倉庫,年久失修又沒有人居住的房子,天花板常常會群
居一些這種吃水果跟昆蟲的小蝙蝠。

  在都市也有,桃園學校附近也常常看見,其實並不怎麼稀奇。只是
牠們正好在這個恐怖的時間點飛出來,一般人應該都會嚇到腿軟吧。

  還在奇怪為什麼我的腳變得這麼重,低頭察看卻讓我差點尖叫出聲
,我的腳被一團黑色類似頭髮的東西纏著,而我親眼看著放在廣場旁的
水缸裡不斷冒出黑色頭髮,像是有生命似的朝我追逐而來。

  眼前的景象太過驚駭,我嚇得魂飛魄散,使盡力氣拔腿就跑,拖著
那團長頭髮拼命移動,被我一陣拉扯之後,我隱約看見水缸裡浮現了一
隻慘白的手。

  就像是被我拖上來似的,緩緩地從水缸裡現身。

  情急生智,我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往腳上的黑色頭髮點火,本來以
為我命休矣,想不到火光一閃,那團黑色頭髮像是碰見惡煞般鬆脫,用
極快的速度倒退收回水缸裡。

  我冷汗直流,背脊不能停歇的顫抖著,心內叫苦:「為什麼我老是
碰到這種事。」

  被這麼一拖延,辰育早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這時我聽見小狄叫我的
聲音,他也醒過來了。

  「幹!你是怎樣,大半夜的幹嘛在這邊站著?」他滿嘴髒話,臉色
卻和我一樣蒼白惶恐。

  「我醒來發現辰育一個人下樓往三合院走,我擔心會出事,就追了
出來。」

  「你不是睡很熟嗎?」我說話的聲音還不太自然的抖動著。

  「剛才睡夢中一直聽見有個女人在我耳邊笑,那笑聲很噁心,像是
奸笑似的一直往我耳朵裡鑽。後來我睜開眼睛醒來,以為是做惡夢……
。」

  「結果還是聽得到那個笑聲啊……。」

  「我嚇得跑出房間,正好看你鬼鬼祟祟的走出來,就跟在你後面了
。」小狄苦著臉說。

  「會不會是小寶在捉弄我們啊?」小狄問得有道理,但是我相信小
寶不會開這種惡意的玩笑,況且她已經離開了,不應該再回來。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走進那間詭異陰森的三合院,方才眼角餘光不
經意的掃到左側的長屋裡,有道白影子隔著滿是灰塵的紗窗看著站在中
庭的我們。

  像是正在等待我們走進屋內。

  我故作輕鬆狀,伸了個懶腰,看看手錶,時間快到五點。心裡卻是
焦急如焚,希望辰育千萬別出事。

  雞鳴破曉之時天空也泛現魚肚白,天就快亮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左側長屋,那道白影子已經消失,也許是回到她躲
藏的黑色角落去了。

  天亮之後,我和小狄在屋後的廢棄水井旁找到了睡得正熟的辰育,
他臉上到處都是瘀青,那種顏色和當初小狄被老人壓肩膀之後產生的淡
紫色相仿。

  辰育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情全然失去記
憶,為什麼他會倒在水井旁,而廢棄水井裡面又有什麼東西我不敢多想
,也不願意去查證。

  彰化之旅陡生如此驚悚的小插曲,為了不讓小香及家人害怕擔憂,
我們三個人全都閉口不提凌晨發生的事情,小香不解辰育臉上為什麼都
是瘀青,他隨便編個鄉下的蚊蟲太多,皮膚過敏搪塞過去。

  後來我才知道,並不是小香舊家鬧鬼。

  他們家從來不曾發生這種事情。

              ◎◎◎

  小香畢業之後還是與我住在一起,只不過我們換了一間較大的套房
,揮別了房東趙先生,另尋一個新天地。

  她決定在桃園先找個工作,畢竟在這個城市住了四年,也習慣了這
裡的生活,等我畢業當完兵,她再來台北與我同住。

  有次小香帶一位女同事回家吃飯,介紹我們認識,她們是同期進公
司的新人,兩個人互相學習,感情很好。

  由於小香在公司人緣甚佳,常有同事會到家裡吃飯,我本就喜歡熱
鬧,家裡訪客多也讓兩人生活增添不少樂趣。

  等待畢業那段日子相當枯燥乏味,考完畢業考就無事可做,白天待
在家裡無聊,就每天泡在學校圖書館看書、上網。

  某個週五,我帶著晚餐回家,從樓下看見家裡燈是亮的。心想小香
怎麼這麼早下班,才六點多,平常她都是七點左右才到家。

  上了樓拿鑰匙開門,卻發現門是反鎖的,「也許是小香去上班時忘
了關燈。」我心想。

  門一打開門,我就看見穿著一身黑色套裝的小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笑著問她:「今天怎麼這麼早下班。」

  她緩緩轉過頭來,是一個面容消瘦、五官還蠻精緻的女孩,但卻不
是小香。

  「你回來啦?」她說。

  「妳是小香的同事嗎,我怎麼沒聽說她今天要帶同事回家吃飯?咦
,我好像有看過妳喔?」我也不以為忤,小香常有同事來家裡,眼前這
個女孩有點印象,可我實在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看過她。

  女孩的頭髮比小香還長,一頭黑亮過腰的長髮。

  她對我露出微笑,一看見這個微笑,我整個人就僵硬無比。

  我的手機在這時候響起,是小香打來的電話。

  「阿烏,我今天加班,你不要等我吃飯喔,先自己去買來吃嘿。乖
孩子,親一個。」

  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女孩頭髮越來越長,臉色逐漸白化,她的聲音就
像深夜廣播般低沉。

  「你見過我的……在浴室裡、在她的老家……我一直跟在她的身邊
……。」

  她開始不停的笑,喪魂奪魄的陰險竊笑,我腦中空白一片無法思考


  那時候,我在小香的套房浴室裡碰上的女鬼不是小寶……。

  原來是眼前這個,對我們不懷好意、伺機作怪的冤鬼。

  她的眼睛沒有眼白,只剩一整片漆黑的瞳色,咧開血盆大口笑著。

  「你們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我遽然驚醒,眼前一片漆黑,嚇出一身冷汗,原來是個惡夢。好端
端的怎麼會做這種可怕的惡夢,我躺回被窩裡,身旁的小香背對著我側
身睡得正香甜。

  我看著窗外的黑夜,分不清現在是凌晨幾點。

  望著小香的背影,我也換了個姿勢,嗅著她的髮香入睡。

  然而,披在小香背後的黑髮卻在不知不覺之間越變越長……緩慢的
往床尾延伸,漸漸纏捲住我的腳踝……。

  那時候,我只希望這還是個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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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14 Fri 2009 17:17
  • 噗浪

話說....我最近迷上玩噗浪

說真的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東西,可以不用顧慮自己在想什麼隨便亂講廢話

比起寫網誌可說是輕鬆不少(不過有拖累小說進度之虞)

有玩噗浪的朋友趕快來加我吧!

用你們的噗淹沒我的河道吧(其實只是因為沒朋友很寂寞)

網址如下
http://www.plurk.com/D51/invite
記得加我好友,這樣我才看的到你們發的噗文喔

novelcash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11)凶死


  也許起因在於我問了小寶一句「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們?」
引起了附近遊魂的騷動,才會產生屋內燈光閃爍、玻璃無風自動的現象


  我不敢多想,當屋內陷入一片漆黑的時候,我能夠感覺得到,從黑
暗中伸出了無數隻手爭先恐後搶奪我們的筆,想要說話似的在紙上亂畫


  幸虧小寶提醒了我們快逃,否則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上氣不接下氣的逃離宿舍,跳上機車沒命的催油門,一心只想
盡快離開那個恐怖的地方。誰也想不到,我們住了快三年的屋子,在今
晚竟然變成群魔亂舞的人間煉獄。

  小狄建議我們先到廟裡躲一晚上再說,只是凌晨兩點,哪裡還有廟
能讓我們躲。

  小香說:「去上次那裡吧,廟祝人不錯,應該會幫助我們才是。」

  而我則是打電話叫俊開千萬別回家,之後三人一路衝到中壢王爺廟
,請求廟祝開門讓我們進去躲一躲。

  前些日子幫我收驚的先生嬤見我們一臉狼狽,又印堂發黑的模樣,
連忙弄了幾杯溫開水給我們壓壓驚。

  她溫和的說:「你們別怕,孤魂野鬼沒辦法進來這裡,安心的睡一
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折騰一整晚,又驚又怕的我們早已疲累不堪,一到了能夠安心的場
所,放鬆後睡意漸濃,我和小香打地鋪,小狄趴在神桌上睡了。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的時候,老廟祝便將我們叫醒,一臉嚴厲的責
備我們為什麼這麼大膽。

  「你們這幾個猴囝仔,連筆仙這種招孤魂野鬼的遊戲也敢玩,嫌命
太長嗎?」本來和藹可親的廟祝變了臉,罵得我們頭也不敢抬起來。

  「我們知道錯了,可是……玩筆仙是有原因的。」小香委屈說道。

  「什麼原因講給我聽。」

  於是小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先生嬤和廟祝在一旁聽得嘖
嘖稱奇,他們不知道見過多少人鬼之事,依然對小寶悲慘的遭遇不勝唏
噓。

  「原來如此,但是你們也不應該自己招她的魂出來問話,有什麼事
可以跟我們說,讓我們來處理。」先生嬤溫言說道。

  小狄通知了警局,告訴警察我們得到的線索,也因此查明了小寶的
死因。那是一起三年前的無頭公案,有位到新竹山上蓋工寮的水泥工,
在深山草叢裡發現了一具年輕女屍,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衣著不整,下身
赤裸,死狀悽慘令人難以卒睹。

  警方研判女屍生前慘遭姦殺,又被毀容之後棄屍荒野。身上沒有任
何可堪證明的身分證件,也沒有親人家屬前來認屍,只能以無名屍的方
式火化,並將骨灰送至附近的萬應公廟供奉。

  後來警方靠著女屍下體的殘留精液作DNA化驗抓到了嫌犯,凶嫌是
一位遊手好閒的中年男子,因在夜間看見面容姣好的女子一人獨自夜行
而起了淫心歹念。

  他一路開車尾隨著女孩到了保齡球館外的機車停車場,在女孩整理
包包準備騎車離開時動手擄人,凶嫌以尖刀脅迫女孩上車,將車子開到
了偏僻荒涼的野地。

  強暴女孩的過程中遭受頑強抵抗,他一怒之下拿磚頭砸在女孩頭上
,失手將女孩殺死。

  凶嫌因恐懼心理作祟,開車將女孩屍體載至新竹的深山棄屍,並且
將屍體面容毀去,唯恐屍體被人發現後難逃法網。

  幸而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凶嫌最終還是受到法律制裁。

  警察也查到了那支手機原始登錄號碼的主人──陳欣恬,最後一通
通話紀錄,就與小寶失蹤那天的日期相符。

  警方也已將小寶的屍首火化安奉,做了適當的處置,但為什麼小寶
的鬼魂依然在我家裡遊蕩徘徊,是不是心裡還有什麼難解的結,未了的
願?

  這一點,我們也只能請王爺廟的先生嬤幫忙,與小寶的鬼魂溝通,
聽聽她為什麼傷心哀怨,為什麼捨不得離開人間。

              ◎◎◎

  那天,我和小香、小狄、俊開、辰育等與小寶有緣的人都聚集在王
爺廟裡,先生嬤起壇請魂,讓小寶的魂魄上她的身與我們對話。

  外頭陰雨綿綿,氣氛有些淒涼,平常嬉笑怒罵慣了的我們,今天都
分外嚴肅。

  以前我不相信神鬼之說,總覺得那些無中生有的恐怖情節都是人類
腦中無謂的幻想、因壓力而產生的幻覺,這兩年來親身經歷了種種靈異
體驗,又以筆仙接觸了小寶的靈魂,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鐵齒不信邪的
自己。

  我們都深深的為小寶不幸的遭遇感到悲傷,這樣善良堅強的女孩子
,卻沒辦法擁有和同年紀女孩一樣的生活,她也從未埋怨依然努力上進


  命運的捉弄太過殘酷,竟讓小寶在打工下班途中遭遇不幸,她心裡
的悲苦之鉅恐怕沒有人能夠體會。

  對於小寶的鬼魂,我們甚至已經不會感到恐懼,就像朋友似的。

  盤腿坐在蒲團上的先生嬤閉上眼睛,過了不久身體一陣痙攣,廟方
人員立即戒備,根據他們所言,像小寶這種在痛苦中死去的冤鬼身上怨
氣很重,要請她上身有相當大的風險。

  老廟祝對我們說:「鬼魂已經上身,可以問話了。」

  小香一直紅著眼,打從她知道小寶的遭遇之後就哭個不停,也許她
和小寶更有緣分,兩個人長相相似,又先後住進同一棟公寓。

  「小寶,是妳嗎?」我對著先生嬤問話。

  只見先生嬤緩緩點了頭,眼睛依然緊閉著。

  「我們已經知道妳生前的經歷,也非常願意為妳做點事情,妳還有
什麼心願未了可以告訴我,大家都會盡力幫妳完成。」我說。

  「手鍊……。」從先生嬤口中說出的聲音讓我們心內一震,那明顯
是個年輕女孩的口音,就與我聽見的歌聲一樣。

  「我……找不到外婆送我的手鍊……。」小寶抽抽噎噎的說著,她
在那間屋子裡,找一條手鍊找了三年。

  我恍然大悟,原來小寶無法安心離開人間的原因是那條手鍊,小寶
說,那是外婆攢了好久的錢才買來送給她上大學的禮物,她一直都將手
鍊當成自己的寶貝。

  我們都點頭承諾,一定會幫小寶找到手鍊,並且送到萬應公廟裡供
奉著,請小寶能安心的投胎轉世。

  小寶沉默了一陣子,離開前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真的……很謝謝你們。」

  小狄說,他覺得有點鼻酸,雖然這兩年來讓小寶嚇了不少次,這時
候他卻感到不捨。

  「希望妳能夠安息。」小狄在心裡默唸。

              ◎◎◎

  幾天後,教官讓我們看了小寶留在學生名冊裡的照片,還未脫稚氣
的高中畢業照,微彎眼角和細長的畫眉和都和小香一模一樣,微笑的方
式更是如出一轍,也難怪寬伯會在酒後誤認小香是小寶了。

  教官知道我們與小寶的鬼魂溝通,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當年他為
了小寶的事情奔波勞碌,卻沒想到三年後才知道小寶早已過世的消息,
他嘆了口氣:「有什麼教官幫得上忙的儘管說,至少為她盡最後一點心
力吧。」

  在教官和警察的協力之下,我們開始循著小寶生前的足跡搜尋她的
手鍊,我和小狄、俊開翻遍了我們住的那間屋子,並沒有發現手鍊的蹤
跡。

  教官也在學校裡到處尋找,經過五天,依然一無所獲。

  我覺得非常沮喪,一口答應小寶的事,沒想到執行起來像是大海撈
針,一條小小的手鍊,到底會在哪裡?

  過了一個禮拜,警方通知我們,在新竹縣警局的證物室裡找到了那
條手鍊,原來當初處理小寶屍體的時候,手鍊被當成了證物取下,至今
還完整存放在證物室裡面。

  當我們聽見這消息時欣喜雀躍,抱在一起大笑大叫,比中了樂透還
開心。透過教官的協助,我們從警方手中取回了手鍊,並且送回萬應公
廟供奉,我在無名牌位前雙手合十,誠心的說:「我們幫妳找回手鍊了
,妳就安心的去投胎轉世吧,希望妳下輩子能過得更快樂。」

  後來,有一天我夢見了小寶,她在夢裡對我微笑不語,我知道這是
她來向我們道別了。

  隔天一問才知道大家都夢見了她來說再見,從此之後那間屋子裡面
再也沒發生過靈異現象。

  說來好笑,我們交到了一個朋友,卻是在她死後才發生的事情,但
是小寶變成了我們幾個人共通的記憶,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是一輩子
也不會忘記的心靈刻痕,我們會一直記著……大學時代所住的房子裡躲
了一個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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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寶

  我連忙追問寬伯詳細內容,他酒喝多了,說起話來有些顛三倒四,
我花了不少心思才將寬伯的話拼湊出一個大概的脈絡。

  據寬伯所言,那一位以前在這球館打工的女孩子,大家都叫她小寶
,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小寶一個人從南部上來桃園念書,從小父母親就都過世了,她是讓
年邁的外婆帶大的孩子。

  隔代教養的諸多問題並沒有發生在早熟懂事的小寶身上,她靠著幫
外婆撿破爛做資源回收之外的時間用功苦讀,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

  上了大學之後由於家境清寒,她每天都忙著打工賺錢籌措生活費,
她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隻身在外地求學,雖然生活過得貧窮困苦,還
是能夠天天笑臉迎人。

  球館老闆知道她的生活困苦,還特別替她加薪,從每個小時一百塊
錢加到每小時一百五十塊錢的高薪。

  當年大學生打工的行情,飲料店是一個小時七十塊,速食店則是約
八十元起跳。

  除了球館的夜班工作,小寶下午沒課的時候還兼任家教,生活過得
緊湊又忙碌。

  因為小寶外型清秀漂亮,又很得人緣,寬伯這些常來球館的長輩都
很喜歡她,也心疼她的堅強與努力,沒事就會替她帶個便當飲料,讓她
能省下一餐的開銷。

  只不過,在三年前的某一天,寬伯一行人下班後準時來到球場報到
,大家心裡期待的都是看到站在櫃臺裡小寶親切的笑容。

  但是那天,小寶無故曠職沒有上班,大家心裡奇怪,小寶從來不請
假,怎麼會突然曠職?

  老闆打電話到小寶家裡找她,不管電話怎麼響,就是沒有人接聽。
一天、兩天、三天……小寶像是人間蒸發似的從大家面前消失了,有人
還說,也許小寶找到了金龜婿好老公,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那些都是沒根據的猜測,對寬伯來說,失蹤的小寶使他擔心不已,
好幾天都睡不好覺。

  球館老闆也試著通知學校和聯絡小寶在南部唯一的親人外婆。

  這才赫然發現,小寶也很多天沒到學校,教官和同學們都急著找她
,而她在南部的外婆,一年前也已經過世。

  寬伯感慨的說:「唉,小寶真是個好孩子,我本來還想讓我兒子去
追她,看看能不能讓她當我們家的媳婦,現在人不知道在哪裡……。」

  他長吁短嘆的說著,我們聽了也有些感傷,我不禁要想,或許……
躲在我家裡的女鬼就是──小寶。

  和小香有點相似的臉孔,小狄在浴室裡找到的那支三年前的手機,
諸多巧合都讓那女鬼和小寶連上了線。

  我問寬伯:「小寶是不是很愛唱歌?」

  寬伯瞪大了眼睛,奇道:「你怎麼知道?以前她常常唱歌給我們聽
,整理球道的時候還會啦啦啦的哼著歌咧。」

  小香也問我:「靠,你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唱歌啊,你認識她喔……
?」

  「妳還記得,大一的時候有次妳來我家吃鹹酥雞的事嗎?」我提醒
小香。

  「記得啊,那又怎麼了?」

  「那天我的電視不是開得很大聲?其實,那是因為晚上我買了鹹酥
雞回家,正要開門的時候,聽見應該沒人在的屋裡傳出女生唱歌的聲音
。我很害怕,才把電視音量開大壯膽。」

  我將住入那間屋子以來幾次碰見女鬼的情形詳細說了,我親眼看過
她,看過那個長得和小香很像的女孩子。

  辰育也嘖嘖稱奇,說道:「不會這麼巧吧……。」

  寬伯則是有點激動的說:「如……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小寶不就
已經……。」他顯得垂頭喪氣,非常傷心。

  「寬伯你別這樣,我們只是猜測,事情還沒個準呢,世界上長得像
的人那麼多,那個女鬼不一定就是小寶啊。」

  我連忙安慰寬伯,他已經上了年紀,心情起伏太大對身體不好。

  當晚寬伯心情低落的回家去了,我和小香卻念茲在茲的討論著,那
些在我家裡發生過的種種怪異現象究竟是不是她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我一直認為她對我沒有惡意,那天夢見她的微笑,至今仍然記憶猶
新,就像是寬伯口中所說,那種溫暖人心的微笑。

  隔天我和小狄說了這件事,他也是驚訝萬分,我們於是起了個念頭
,想要查明躲在家裡的「她」,是不是小寶本人。

  後來回想起來,那說不定就是我這輩子所做的……最錯誤的決定之
一。

              ◎◎◎

  我們挑了一個小時候都玩過的遊戲,打算請她現身。

  「筆仙」。

  那天晚上,俊開知道我們要作一件瘋狂的事,早早便跑到女朋友家
過夜,不敢和我們一起待在屋子裡,於是只有我和小香、小狄三人進行
筆仙遊戲。

  深夜十二點,我拿出準備好的白紙放在桌上,紙上事先寫了很多選
項,我和小狄兩人共同捏著一支原子筆輕輕放在紙上寫著「本位」的地
方。

  小香緊張不已,神色惶恐的說:「你們真的要請她出來嗎?會不會
出事啊……?」

  我給了小香一個擁抱,「如果她想告訴我們什麼,而一直不能傳達
出來,那不是太可憐了嗎?相信她不會害我們的。」我緩慢且堅定的說


  一切就定位之後,我開始照著小時候玩筆仙的記憶唸著:「筆仙筆
仙請你現身。」

  唸了數次,那支筆動也不動,我不死心的繼續說著:「如果妳在的
話,請妳給我們一個回應,那天晚上,是不是妳對我唱歌?」

  這時候,窗門緊閉的屋子裡突然吹起一陣陰風,掃得我們心內緊了
一下,手中的筆開始有了動靜。

  只見那支筆在本位上緩慢移動,我和小狄也緊張了起來,我和他的
手都不敢用力,原子筆受到了不明力量的牽引。

  筆的軌跡移到了「是」的上頭畫了圈。

  我又問道:「妳這幾年一直都在這屋子裡嗎?」

  原子筆在「是」的上頭畫了兩圈,也就是說,她一直在這沒有離開
過。

  我和小狄對望一眼,拼命壓抑自己害怕的情緒,我鼓起勇氣問她:
「請問,妳……是在保齡球館打工的小寶嗎?」

  那隻原子筆突然飛快的動了起來,一股強大的力量扯著我和小狄的
手在「是」上激動的畫圈,小香摟著我的手越來越緊,害怕得快哭了。

  之前的猜測果然沒錯,這些年來躲在我房子裡的女鬼就是寬伯口中
的──小寶。

  「寬伯很想念妳,他和我們說了妳的事情。」我嘆了口氣。

  原子筆緩緩移到喜怒哀樂的「哀」字上,畫了一個不成形的圓。

  小狄也開口問:「請問浴室櫃子裡的手機,是妳的嗎?是妳讓它震
動的嗎?」

  接連幾個問題,解開了我們心中的疑惑,最後,我問了最應該問卻
也最不該問的問題。

  「妳……是怎麼死的?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沒想到話才剛出口,兩個房間半開的門突然碰地關上,發出的巨響
將我們嚇了一大跳。陽台旁的窗戶玻璃猛烈的震動,室內燈光忽明忽暗
,而我們玩筆仙的小桌子就像是有一隻手托著不斷往上抬,我和小狄用
盡力氣才壓得住桌子。

  啪地一聲,客廳的燈自動關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我們三個人陷入
恐慌,小香放聲尖叫,我急忙大聲說:「如果妳不願意說,請妳回本位
,我們會找其他方法幫妳。」

  我們手中的筆在紙上亂飛,畫得我和小狄手上都是原子筆墨水痕跡
,騷動了一陣子,筆突然停下。

  我發覺一直渾身發抖的小香突然沒有動靜,才想問她,隨即小香嗚
嗚咽咽的痛哭失聲。

  她的哭聲不像是小香自己的聲音,多麼哀傷斷腸,又令人感到不捨


  「她」藉著小香的身體痛哭,釋放多年來的苦痛和淚水,「她」緊
緊抱著我,淚水無止盡的潰堤。

  我對著空中大叫:「我們一定會幫妳想辦法,請妳從小香身上離開
。」

  天花板上的燈發出電流干擾的刺耳聲音,突然眼前一亮,屋裡的騷
動在一瞬間平息。

  我和小狄的手因為太用力捏著筆而泛現紫色,那支筆卻在一切恐怖
的靈騷都平息之後,在紙上寫了幾個殘破的國字。

  小狄一看「媽呀」一聲丟了筆,拉著我和小香奪門衝出。

  因為小寶在紙上寫的是──「快……走好多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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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陰陽眼

  自從那次倪叔和莊仔在我家打麻將碰見怪事之後,我家沒再開過牌
局,大二下學期那陣子我們時興打保齡球。

  保齡球這種八○年代曾經風行一時的運動也不敵歲月的摧殘逐漸沒
落,取而代之的是滿街林立的撞球場。

  在我父母親那個年代,男生想要泡妞就是要燙個黑人爆炸頭,身上
穿紅紅綠綠的緊身襯衫,褲子可得挑大喇叭牛仔褲,騎著野狼載心上人
去打保齡球。

  後來保齡球館一間間倒閉,和家人去保齡球館打球曾經是我兒時的
美好回憶之一。

  念高中的時候整天泡以前叫做「彈子房」的撞球間,那個年代冷面
殺手趙豐邦還是我的偶像,楊清順才剛進職業撞壇。

  學校附近有一間複合式的球場,一樓是撞球,二、三樓是保齡球館
。我和小狄常常先在樓下挑完一杆,等人到齊之後才上樓打保齡球。

  運動萬能的辰育對保齡球也相當有研究,他甚至還有一組自己的保
齡球用具,包含手套、球鞋、和一顆為他量身打造的保齡球。

  每天晚上球館裡都會看見我們這群人在裡頭喧嘩嬉鬧,也和常來打
球的幾位中年人成了球友,相互請教打球的技巧。

  那些中年阿伯打了幾十年的球,技術自然比我好上太多,我們之中
也只有辰育的平均分數能夠與他們一搏。有時候我們會帶啤酒和小菜去
和阿伯們共享,大學時代以為自己酒量很好,等到真正見識過中年人的
海量之後,才知道他們的啤酒肚其來有自,喝完了整箱啤酒還能面不改
色的上場打個兩百分,我們可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了。

  一天我和辰育打完球坐在球場裡閒聊,隔壁幾道的老伯們還在比賽
,看著他們使出各種奇特的姿勢和花招,例如將球高舉過頭,再以不太
自然的方式丟出,十支球瓶還是應聲全倒。

  辰育笑說:「要我用那種方式打球的話,手大概會扭斷了吧。」

  「我也不行,阿伯們實在太猛了,一邊打球一邊喝威士忌,看他們
酒瓶都快見底,到底是來打球還是喝酒的啊?」我嘖嘖稱奇的說。

  陽光運動型男辰育來咱們學校一年了,在這間女比男多的學校裡逐
漸治好了他的正妹恐懼症,至少和漂亮女生說話時不再結結巴巴辭不達
意,他這唯一的弱點要是克服了,那麼他便成為全系男學生共通的敵人


  我和他之間還有個共通的話題,便是一年多來不斷發生的靈異撞鬼
現象。

  「雖然我看得見祂們,但平常我都是裝作視若無睹,不然生活真的
太難過了。」辰育說。

  「為什麼?」我很好奇擁有陰陽眼的人平常究竟怎麼過活,要是連
上個廁所都會看見馬桶裡有個人頭對著你笑,不憋尿憋到膀胱發炎才有
鬼。

  「我這體質不是天生的,小時候我其實看不見鬼,是剛念高中的時
候出過一次很嚴重的車禍,那一次幾乎要了我的小命……。」

  原來,辰育剛上高中的時候很調皮搗蛋,小小高中生還未滿十八歲
就偷騎機車上課,由於是無照駕駛,平時在路上看到警察都得躲躲藏藏


  他出車禍那天是個陰雨綿綿的天氣,空中飄著毛毛細雨,一大清早
騎車出門,他心想穿著雨衣又戴全罩式安全帽,應該不用躲警察了吧。

  市區的道路只要碰到下雨天就顯得壅塞無比,辰育騎著他老哥的中
古五十CC在車陣裡左彎右轉,靈活得像隻游魚。

  早上站在路口指揮交通的警察其實沒有多大的空閒去一個個查驗機
車騎士是不是無照駕駛,辰育也就樂得輕鬆,不需要躲躲藏藏的騎車。

  但就在他轉過學校前的一個路口時,一台從他左手邊疾駛而過的砂
石車擦撞了他的車身,辰育就這麼連人帶車飛了出去,不知道在空中做
了幾個轉體才重重的摔落地面。

  剛落地的時候,他的腦部受到強烈撞擊,幸虧戴著全罩式安全帽,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一次車禍讓辰育在加護病房住了七天,前三天都昏迷不醒,昏迷
指數只有四,相當接近腦死的判定。

  辰育說他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他看見病房裡有許多形體呈現半透明
的人來來去去,還有人會上前和他攀談,他卻無法回話。

  有一天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一
回事,轉頭卻看見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床上,媽媽趴在床邊哭泣。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靈魂離開了身體,但是年輕的生命怎捨得就此
離開,他心裡有個意念不停的轉動,而且越來越強大。

  辰育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也許是辰育的母親曾經到寺院裡跪求菩薩救他一命。

  當他產生了這個意念的時候,辰育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力量將他拉
回自己的身體。

  昏迷三天之後他終於醒過來,經過精密檢查,幸虧腦部沒有受到嚴
重創傷,沒有造成後遺症。不過這是醫學上的檢查,那次車禍在辰育身
上還是產生了一些影響。

  他從此之後看得見鬼,那些曾經在他夢裡出現的半透明形體,在他
醒來之後依然存在。

  一開始他非常駭怕不時看見的鬼魂,有些肢殘體碎令人作嘔,有些
表情痛苦猙獰,那些在路上來回遊蕩的孤魂野鬼發現辰育看得見他們,
便會聚集起來,想要透過他與人世間溝通。

  後來辰育學會了怎麼對鬼魂視若無睹,生活才逐漸恢復正常。

  只不過他還是常常被突如其來的好兄弟嚇個半死,騎機車後座多載
一個人已是家常便飯,辰育曾經碰過鬼壓床,身體無法動彈,他難過得
睜開眼睛,赫然發現有張詭笑的臉孔靠得很近,空洞的眼睛惡狠狠瞪著
他,並且壓在他身上玩鬧。

  他說:「看得見鬼在你身上胡來又無法反抗,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如果不裝作看不見它們,那些無主遊魂就會不斷的來騷擾我,想
要我替它們做事情。」辰育嘆了口氣,「後來我就漸漸習慣,就算看到
了它們也不會點破,免得惹禍上身。」

              ◎◎◎

  「阿烏、辰育,過來喝酒!」我們聽見寬伯宏亮的笑聲,想必是賭
錢的球賽又贏了一把,他在三號球道大聲招呼我們。

  這時小香也正好提著宵夜過來,我們幾人圍著桌子大快朵頤,寬伯
得意洋洋的指著上頭藍色的螢幕,「兩百三十六分,怎樣,厲害吧!」

  寬伯是附近工地的工頭,平常都帶著工作伙伴在桃園縣市蓋房子,
近一兩年學校附近新建許多學生宿舍,寬伯的工作地點也就轉移回這裡


  他的嗜好除了喝酒,就是打保齡球,幹了二十多年的建築工人,寬
伯的手臂比我的小腿還粗,拿的球竟然是十八磅的。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閒聊,聽寬伯說故事,關於這間歷史悠久的保齡
球館,本身也擁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寬伯說,其實這間球館十多年前曾經遭受祝融肆虐,燒毀了不少東
西,後來球館經營權易主,重新整建裝潢才有現在的模樣。

  他們這些老朋友從年輕的時候就一起打球,球館重建的時候他也出
了不少力。

  寬伯意味深遠的笑著:「那時候球館燒死了六個人,有一個還是我
的老朋友,在球道後面當維修技工的阿生。這間球館剛重建完的時候曾
經鬧過一陣子的鬼,喏,你們看五號球道。」他手指著五號球道,我看
是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五號球道的球瓶常常會自己倒下,就像被無形的保齡球撞倒似的
,有時候球道沒有開機,還是可以聽見機器運轉的聲音。我們都覺得那
應該是阿生還在顧機器,捨不得走吧。」

  他又指著右邊天花板角落一塊燻黑的地方說:「那邊也是,當初的
起火點就是天花板裡的電線走火,整間球館燒掉一半,我們重蓋的時候
當然是全部做新的,但是那邊還是慢慢變成黑色。」

  辰育看了一眼天花板,連忙把頭轉回來喝酒,也許他在那燻黑的角
落看見了什麼。

  小香則是「呴!」的一聲說:「寬伯你不要講鬼故事嚇人啦,酒喝
太多喔。」

  寬伯哈哈大笑:「這又不恐怖,那麼膽小做什麼,我在工地還碰過
更恐怖的事情咧。」

  小香摀著耳朵嚷嚷:「不要,我不想聽。你也不要講,阿烏跟辰育
也不准聽。」

  寬伯拍了我的肩膀:「你女朋友很恰喔,平常辛苦了。」

  我在小香怒眼瞪視之下只能屈服於她的淫威,乾笑狗腿一番:「不
會啦,小香平常很溫柔的,一點都不恰,真的!」

  寬伯喝得酒酣耳熱又說得興起怎肯罷休,當下也不管小香愛不愛聽
,滔滔不絕的又說了起來。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去台北做過一個工地案子,那是一棟舊大樓的
整建工程,那個時候我剛當上工頭,負責帶領底下的弟兄幹活,當年的
監工也是個建築系剛畢業的毛頭小子,老實說我還不太想搭理他。開工
那天下大雨,本來要在工地擺設貢品拜一下地基主,因為外面風雨太大
,只好把桌子移到裡面,我年輕的時候不信邪,對於這些繁文縟節沒有
看得很重,那個小毛頭監工又不懂程序。

  祭祀的儀式也就草草結束,連紙錢都沒燒。大概作了一個多禮拜就
發生了剛裝好的臨時燈具掉下來砸傷工人的意外,幸好被砸到的人沒什
麼大礙,只有一些擦傷。但是他說那組燈要掉下來之前沒來由的劇烈搖
晃,大樓裡沒有風也沒有地震,那組燈具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抓著猛烈扯
動,到最後承受不住力道才掉下來。

  大樓的裝修進行到一半左右開始裝設新的電梯,裝好之後當然要測
試啊,電梯公司的技師一天傍晚要下班前,在大樓裡測試新安裝好的電
梯運作是否正常。那時候我和弟兄們都出去吃飯,晚上還要趕一陣子的
工。工地裡只有那一位測試技師和他的伙伴在。可能是傍晚視線不良,
大樓裡又比較陰暗的關係,測試電梯的技師按了電梯,在電梯門緩緩打
開的時候走進去,卻踩了個空,從五樓摔落地面當場死亡。和他一起工
作的另一個技師說,摔死的那個人好像被魔神仔迷住了,明明電梯故障
沒有下來,他還是癡癡的走進空無一物的電梯間,怎麼拉也拉不住。」

  寬伯嘆了口氣:「發生公安意外,工程只好暫停,那一次公司損失
不少錢,後來才想到可能是當初沒有好好拜地基主,才會意外連連。「
少年仔,鬼神的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該盡到的禮數還是要盡
量完成,免得遭受無妄之災。」寬伯語重心長的說道。

  關於這一點,我和辰育拼命點頭,我們都曾經體驗過真實的靈異現
象,哪敢不信邪。

  說完故事寬伯已經滿臉通紅,酒氣沖天,他一個人喝掉了半瓶威士
忌,即便他酒量驚人,也差不多該醉了。

  醉醺醺的寬伯突然看著小香,那眼神有點怪異。

  小香被他看得渾身不對勁,叫道:「你幹嘛,我臉上有長什麼東西
嗎?」其實小香怕的是寬伯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後站了什麼,這種場
合我們都很有經驗了。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覺得妳跟以前在這邊打工的一個女孩子
長得有點像,剛才眼睛模糊還差點認錯了……。」

  寬伯望著櫃臺喃喃自語,可是他無心的一句話卻讓我再度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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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抓交替

  那支手機早已經潮濕毀損,外殼更是長滿青苔和黴菌,小狄想不通
為什麼手機還會震動。就算是電力超長的高科技鋰電池也撐不了兩個禮
拜,更何況是擺在這櫃子裡面,瞧這模樣至少也有數年。

  小狄臉色蒼白蹲在櫃子前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心裡有個念頭,也許
是好奇心,也許是受到某種不明力量的牽引,他竟伸出手去拿了那支手
機。

  顫巍巍的按下通話鍵,這時候他聽見手機接通了,從話筒裡不停的
傳來女人的啜泣聲,那哭聲異常憂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小狄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勇氣,對著話筒說:「妳到底是誰?為什
麼要一直打擾我們的生活?」

  電話裡的女人沒有回應他,只是一味的哭,那哭聲聽久了竟像是竊
笑聲。

  然後他聽見了女人開始唱歌,以清幽的聲調哼著:「啦啦啦……啦
啦啦……」

  小狄聽得頭皮發麻,無法忍受一波波堆疊的恐懼感,咒罵一聲丟了
手機便跑。

  那支被他丟在浴室角落的手機,在他離開之後,還兀自響著清晰可
聞的歌聲。

  「啦啦啦……啦啦啦……」

  隔天小狄將手機送到警察局,請他們找出失主,其中一部分原因是
不想讓那支恐怖的手機繼續放在家裡面,誰知道什麼時候從另一個世界
撥來的電話又會讓手機響起。

  警察花了不少功夫,還是查不出那支手機的原始擁有者是誰,那個
號碼早已經無人使用,通聯紀錄也是在三年多前的,對話的內容我們並
不清楚,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是我們學生能夠插得上手的了。

  關於那支手機,警方還沒查出任何蛛絲馬跡,反倒是先來學校辦案

  記得小香曾經跟我們說過,學校體育館頂樓每年都會有學生跳樓自
殺,而去年的兩名僑生也差點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走上絕路,幸虧最
後獲救。

  今年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

  那天晚上九點,我和小香,俊開、辰育等人在學校體育館五樓禮堂
打羽球。

  這裡平常當羽球場使用,有活動時就會搖身變成大禮堂,場地寬闊
能夠坐滿五六千個學生。

  辰育本來就是運動好手,反射神經敏銳無比,加上他身材又高,打
起羽球來虎虎生風,每一記殺球都有職業水準。

  在所有球類運動之中,羽球算是我的強項,國中時還曾經參加過校
隊對外比賽,可是在辰育面前,我就像一隻無力的鵪鶉。

  每當我好不容易救起球打回對面,還沒調整好姿勢的就看見辰育好
整以暇的輕輕跳起,緊接著一聲響亮破空的殺球飆過網子,我毫無招架
之力。

  我們四個人打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我一看手錶,差不多要到體育
館關門的時間了,我向他們打個招呼,說道:「該走了吧,快十點了,
被反鎖在體育館裡面可不太妙。」

  晚上的體育館裡除了我們還有不少打籃球和桌球的同學,晚餐時間
過後人聲鼎沸相當熱鬧,但是現在人潮已漸漸散去,大多回宿舍盥洗去
了。

  我們打到忘了時間,差點就要被鎖在體育館內。

  入夜之後的體育館老實說有些陰森,走廊空無一人,只剩逃生門的
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線,我們在中控室關閉電源之前趕忙出了羽球場,
右側電梯已經停止運轉,只能繞到另一側走樓梯下去。

  體育館左側的樓梯間,向來是上體育課學生抽菸的最佳去處,之前
學校裡還有些傳聞,有追求刺激的情侶會在深夜相約來到這裡親熱。

  我和小狄大一的時候曾經在大半夜時從後門溜進體育館想看活春宮
,可惜那天運氣不好,什麼東西都沒看到。

  樓梯間回音很大,我們劈里啪啦的趕下樓,三步作兩步的往後門跑
去,跑到二樓的時候,有個人與我擦身而過。

  我心裡奇怪,體育館要關門了,他還往上走做什麼,於是出言詢問
:「同學,你幹嘛往上走,體育館要關了耶。」

  他轉頭看我,表情木然的說:「外套放在樓上忘了拿,等會兒就下
去了。」

  我從沒在體育館見過這位同學,只覺得陌生,樓梯間相當陰暗,也
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臨走的時候我還不忘告訴他:「如果前門鎖上了,
你可以從後門出去,你應該知道體育館後門晚上不會鎖吧?」

  他給了我一個冷冷的微笑:「我知道,謝謝你。」話才說完,又緩
緩的踏著階梯上樓。

  小狄在樓下叫我:「阿烏你在幹嘛,趕快下來,工友要關門了。」

  「來了來了。」

  出了體育館,我說:「你們不覺得剛才那個人怪怪的嗎?體育館都
要關門了才跑上去拿衣服。」

  小狄一臉惘然:「什麼人?不就只有我們四個下來而已嗎?」

  小香也點頭:「對啊,我和小狄、辰育出來之後,就只剩你還在二
樓,又沒有人走進去。」

  聽他們這麼說,我突然想起來剛才那位同學上樓時,似乎沒有聽見
他的腳步聲。渾身打了個冷顫,夜風吹在半濕的衣服上觸感格外冰涼,
我不敢去想方才那位仁兄是何方神聖,故作笑臉對大家說:「算了,管
他去死。我們回家吧!」

  擁有陰陽眼的辰育一直沒有說話,他見我以求助的目光望向他,緩
緩的點了點頭。

  剛才,他也看見了那個「人」。

  只是他看見的「人」比我要驚悚許多,回程路上他偷偷告訴我,那
時候他搶在我前方下樓,遠遠的就看見樓梯轉折處走上來一具頭顱半毀
的屍體,拖著沉重的腳步緩慢上樓,經過辰育身旁時,那具死屍還轉頭
看了他一下。

  凹陷的眼眶外頭垂著一粒血淋淋的圓球狀物體,辰育說那應該是從
頭顱裡爆裂出來的眼珠子。

  至於體育館裡為什麼會出現那樣恐怖的鬼魂,辰育也無從而知了。

  隔天早上一到學校,我就覺得校門口的氣氛不大對勁,有不少學生
聚集在外頭議論紛紛,由於往上坡走沒幾步路就是體育館,我從校門口
就看見了體育館右側小花圃外圍起一圈黃色警戒線,還有不少警察在旁
邊穿梭。

  「看這樣子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對小香說。

  我和小香路過體育館附近,隨手抓了一個正在圍觀的路人同學問了
詳情。

  「聽說是有人跳樓了,一大早救護車就衝進學校,大概五點多的時
候吧,打掃的工友發現花圃裡有一具屍體。」

  我暗自心驚,立刻聯想到昨夜與我擦身而過的那個人,不由得冒了
一身冷汗。

  難道,他往上走的原因是到頂樓等待抓交替?

  這件意外引發的各種謠言立刻在學校裡甚囂塵上的散播開來。後來
大家都知道,原來跳樓自殺的那個人,正是去年被從頂樓救下的兩位澳
門僑生之一。

  據說那位僑生的家裡經濟狀況相當富裕,在學校也交了一位感情穩
定的台灣女友,除了偶爾被同學取笑他港式腔調頗重的國語外,在他身
上找不到任何足以構成自殺要件的理由。

  很多人說,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他命中注定要死在這裡。

  僑生的家屬下午就趕到學校,傷心欲絕的替親人辦理後事,學校也
請來了法師進行一些儀式。

  我們看在眼裡都是膽戰心驚,如果說那天抓交替的選中了我們四個
其中一位,不知道會演變成怎樣的結果。

              ◎◎◎

  過了一個禮拜,學校宿舍裡出現了不少繪聲繪影的傳聞。

  和僑生同寢室的學生,常常聽見僑生平常睡的床位不明的傳出痛苦
壓抑的呻吟,但是床位明明就空無一物,連棉被也沒有。

  還有人夜半起床在走廊盡頭的陽台抽菸,卻碰見了那位僑生回來和
同學一起哈一管。

  這些事情在男一舍裡鬧得雞犬不寧,搞得學生們人心惶惶,學校只
好又請道士作法請走僑生的魂魄,讓其他學生安心。

  雖然事件看似圓滿解決……。

  但是辰育跟我說,他還是常常看見僑生的鬼魂無主的在校園裡遊蕩
,那股不明冤死的怨氣似乎沒有那麼容易消解。

  我也只能祈禱,學校裡面別再發生惡鬼抓交替這種恐怖的事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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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撞邪

  後來我生了一場大病,連續好幾個禮拜身體不適,每天都上吐下瀉
昏昏沉沉,連課也沒辦法上,接連看了幾間醫院也查不出個原因,很難
不讓人將這事聯想到那次夜遊的撞鬼經驗。

  我只好到廟裡乞求神佛的協助,但是拜遍了桃園大大小小的廟宇,
似乎也沒有改善。

  小香的父親告訴他,在中壢有間王爺廟,師傅收驚的功力相當深厚
,要小香帶我前往。

  我們兩人便挑了一個沒課的午後騎車前往中壢,在靠近龍潭的地方
找到了那間王爺廟。由於小香的父親事先通知了廟方人員,我們才到廟
裡,就看見廟祝站在門口迎接我們。

  廟祝是位面容慈祥白髮蒼蒼的老先生,看起來有七十歲了,說起話
來倒是中氣十足。他看了我一眼,微笑說:「你們少年人就是不信邪,
整天愛往好兄弟住的地方跑,才會被他們跟上。待會兒請師父幫你看一
下,壓個驚就沒事了。」

  所謂的師父是一位中年婦人,大約和我母親差不多年紀,穿著法衣
坐在廳堂一旁喝茶。

  小香在我耳邊說:「待會兒見到『先生嬤』要有禮貌一點,不要再
耍白癡了喔。」她輕輕的握了我的手,便退到一旁。

  先生嬤招呼我到她的對側坐下,笑容可掬的說:「來,把你的名字
跟出生年月日寫在這裡。」她遞給我一張黃紙,讓我寫下資料後又問了
一些當天撞邪的情況。

  我自然是一五一十從實招來,包含夜遊聽見了誦經聲,又誤入五里
迷霧之中,到最後發現自己身處亂葬崗,將所有過程鉅細靡遺的說了一
遍。

  先生嬤皺起眉頭:「也許原因不是出在那裡。」

  「你之所以會身體不舒服,是因為『她』跟在你身旁一年多了,加
上夜遊撞邪之後氣虛體弱,才會引發身體的症狀。」先生嬤的目光望向
我的後方,嘴裡念念有詞,就像是正和什麼人交談。

  「廟裡的護法神明擋住了冤魂進入,那個女孩子可能逃回她原本的
地方,暫時不敢再出來嚇人了。」先生嬤對我說。

  「女孩子?」我一聽是個女鬼,心裡就有了底。

  先生嬤點點頭,向我施作了一些收驚的傳統儀式之後,弄了一碗符
水給我喝下。

  「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遠離那間屋子。」她說。

  我心裡一驚,除了夜遊的經歷,我還沒跟她說過屋裡躲了一個女鬼
的事,這位先生嬤真神通廣大,憑空交談幾句話之後就知道我住的房子
不乾淨。

  回程的路上我對小香說我住的那間屋子裡可能真的有隻女鬼,只是
她似乎對我們沒有惡意,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除了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外,也沒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

  小香用力拍了我的頭一下,生氣的說:「沒見過像你這麼不怕死的
人耶,你們住的地方有古怪,當然是趕快搬出來啊。」

  「可是俊開和小狄也沒碰過她,好像只有我遇過一兩次。」我無奈
的說。

  「不管,你馬上搬出來跟我住,不然這樣下去身體搞壞了怎麼辦?
」小香相當認真,看來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幾天之後,我帶著簡單的行李搬到樓下小香住的套房裡,大部分的
東西還是放在樓上,俊開的女友咪將還因為多了一間房可以使用,開心
得不得了。

  說也奇怪,給先生嬤收驚之後,我上吐下瀉的症狀便不藥而癒,精
神好了許多。

              ◎◎◎

  大約半年多,那間屋子裡不再發生任何怪事。

  我的那台老舊電視也因為使用年限已至,終於自動報廢,在我看日
劇的時候映像管冒出了白煙,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五月中旬春暖花開,附近的山林幾株油桐樹開滿了白色的花蕊,一
眼望去像是幾片捨不得融化的白雪蓋住了樹梢。

  星期五傍晚,我上完最後一堂課跑去系辦鬼混聊天,小香撥了通電
話給我,告訴我會晚點回家,今晚和班上同學有個聚會。

  大約六點左右,我一個人買了晚餐跑到四樓找小狄、俊開聊天吃飯
,雖說我搬離了四樓,但是小香也不過就住樓下,我還是常會跑上來串
門子,畢竟這裡的房租也還有我一份。

  小狄坐在電腦桌前上網,突然說了句:「你搬到樓下之後還好吧?


  「小香會盯得很緊嗎?」俊開笑說。

  在她們眼裡小香是個強勢無比的學姐,會有我被妻管嚴的這種想法
也是理所當然,我喝了一口啤酒,聳肩說道:「也不會,其實她私底下
還蠻有小女人的一面。」

  我們聊著彼此的女友,談戀愛的酸甜苦辣,一聊下去便忘了時間,
酒也越喝越多。當我發現時候不早,俊開已經昏昏欲睡,他從家裡帶來
的那支便宜威士忌也被我們喝得見底。

  我滿臉通紅的說:「好像有點喝醉,我先下樓去睡覺了。」

  小狄的酒量不差,意識還相當清醒,他不忘問我:「能走嗎?別要
喝醉酒下樓踩空摔個狗吃屎。」

  我揮揮手示意無妨:「我酒量沒那麼差,開門還沒問題。」我笑說


  回到小香的宿舍,我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腦袋發漲的感覺相當
不好受。酒精在體內開始發酵,方才逞強喝了太多烈酒,晚餐吃的東西
幾乎滿到喉嚨口,不停的乾嘔。

  我連忙跑進浴室,趴在馬桶上解嘔,一古腦兒的將晚餐還進了馬桶
裡。

  望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吐得滿臉通紅,嘴邊還掛著食物殘渣,心
想這真是夠糗的了。我走進乾濕分離式的淋浴間,旋開蓮蓬頭準備沖個
澡。

  房東在小香租的這種套房裡裝設的是蓄水式電熱水器,只要在洗澡
十幾分鐘前先開啟電源,就有蓄滿的熱水可以使用。平時電源都是開著
的,這樣才不會發生臨時想沖澡卻沒熱水可用的狀況。

  突然間,我似乎聽見開門的聲音,小香結束聚會回來了。

  熱水散發的水蒸氣瀰漫著淋浴間,毛玻璃上爬滿了水珠,我隱約看
見浴室的門緩緩開啟,小香的身影走進浴室站在洗手台前卸妝。

  「聚會怎麼樣,還好玩嗎?」我正在揉洗髮精,眼睛睜不太開,說
話時還吃了一嘴泡沫。

  毛玻璃隔間外的小香點點頭,並沒有出聲。

  正當我要沖去滿頭泡沫的時候,本來溫度適中的熱水突然變成了冰
涼的冷水,我哇的一聲大叫,把蓮蓬頭丟開。

  那蓮蓬頭掉在地上,冷水兀自朝我的腳沖著。

  水龍頭的把手本來在靠近熱水側的附近,不知怎麼的轉到了冷水那
頭去。

  我咒罵一聲,又將把手轉回溫水處繼續沖澡。沒多久,我的目光還
落在把手上,那把手竟然無端自己動了起來,緩緩的朝冷水端移動。

  而水溫,也逐漸降低。

  我心裡發毛,這應該不是什麼物理現象,肯定是有什麼問題。

  我抓了浴巾圍住身體,一把拉開玻璃門,赫然發現剛才還站在洗手
台前卸妝的小香不見蹤影。

  「小香?」我出聲喊她,臥室裡也沒有回應。

  打開浴室的門,探頭出去看了看,但小香並不在房裡。我暗自心驚
,至少我很確定剛才浴室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個人在,親眼看見的那道身
影是千真萬確的。

  我一把抄起放在洗衣籃旁的手機撥給小香,希望她只是暫離房間片
刻。電話響了幾聲,小香接起電話,另一端熱鬧無比,使得她必須提高
音量才能和我說話。

  「怎麼啦?我們聚會快結束了,馬上就會回去囉。」她以為我在擔
心為什麼這麼晚還沒回家,語氣格外的溫柔。

  而我腦中一片空白,喃喃的說:「沒事……回家路上自己小心。」

  這時候我的酒意也全醒了,直覺想到方才看見的女孩不是小香,應
是與小香有些神似的「她」。

  「她」回來了。

  我吞了口口水,心裡忐忑不安,極度毛骨悚然。

  回身對著整容鏡用浴巾擦頭髮,擦著擦著,本來注視著洗手台的目
光隨著我的抬頭動作往上移。

  等到我看見自己的時候,鏡子裡映出的影像卻讓我嚇得魂飛魄散。

  我的身後,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黑髮蓋住了蒼白如雪的臉龐
,她的眼睛沒有眼白,說的更正確點是全部呈現漆黑色。

  我就像被猛獸狠狠盯住的弱小獵物絲毫無法動彈,額上不斷冒出冷
汗,只見鏡子裡映照出來的那女鬼由後方緩緩靠近我的頸側,到最後緊
貼著我的臉頰。

  右臉感覺就像貼著冰塊,寒意透過皮膚傳遍全身,女鬼的神情淒厲
哀傷,在我耳邊不斷的吹氣,我早已因緊張過度而神智不清。

  意識朦朧間,我聽見小香呼喚我的聲音:「阿烏,你怎麼了!拜託
不要嚇我……你趕快起來啦。」

  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小香心急如焚的臉孔,我虛弱的伸出手撫摸她
的臉頰:「沒事的,剛才喝得有點多,洗完澡就睡著了。」

  鏡子裡的女鬼不知道何時離開,只留下我一人昏厥坐倒在浴室裡頭
,小香一回家見我不省人事,嚇得紅了眼眶。

  那晚,在四樓還醒著的小狄也遇上了非比尋常的恐怖事件。

              ◎◎◎

  我離開四樓之後,小狄將趴在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俊開移到他自
己的房間,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大約午夜十二點左右,他聽見
了從浴室附近傳來「達達達達」一連串十分急促的敲擊聲,像是有人拿
著東西很快速敲著木板的聲音。

  他跑進浴室察看時,那聲音又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小狄回到沙發,才一屁股坐下,他又聽見「達達達達達達」的聲音
,這回他聽清楚了,那是手機的震動聲。

  他的手機就擺在客廳的桌上,一點聲響也沒有。他心想可能是俊開
的手機,或許是咪將打電話給他,也就放著不理。

  過了沒多久,敲擊聲越來越急促,使人心煩意亂,他忍受不了那種
精神轟炸似的吵鬧,跑進俊開的房間,卻赫然發現俊開的手機沒電了,
而「達達達達」的聲音還在外頭持續響著。

  小狄提心吊膽的往浴室走去,聲音來自洗手台右側的置物櫃,那是
一個鋁製的黑色箱子,門板似乎曾經遭受撞擊而凹陷,有些地方掉了黑
色的漆,露出原本銀灰色的鋁質來,大體上和一般家庭放置洗面乳、衛
生紙的地方沒什麼兩樣,我記得,那個櫃子門是壞的,怎麼拉也拉不開


  他很確定接連不斷的敲擊聲響是來自櫃子裡,他伸手拉了半脫落的
門把,卻怎麼也拉不開那搖搖欲墜的爛門,感覺上就像是有個人從裡面
死命拉住似的。

  後來他找出各式工具,以蠻力撬開了門板,發現潮濕生霉的櫃子裡
面有一支手機。

  是一款三年前的NOKIA手機。

  不知道放在裡面多久了,還不停的震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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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遊

  過了一個悶熱的暑假,我們變成了新生的學長,當然也熱中於認直
屬學弟妹的活動。在我們系上這是一個相當優良的傳統,能夠替單身男
女找到最容易親近異性的方式,前提是配對要正確才行。

  不過我倒是毫不在乎被分配到的是學妹還是學弟,上頭還有個怒氣
騰騰的太后緊盯著我,就算直屬是個貌比林志玲的大美女,我也沒有發
揮的空間。

  幸好我的直屬是個學弟,免除了許多不必要的煩惱。

  直屬學弟外號天才,據說大學聯招分數能上台大卻嫌通車太遠而不
去念,跑來咱們系上混第一名的獎學金。

  這位天才戴著黑框眼鏡,一臉痞子樣,油頭粉面的不是很討人喜歡


  小香笑說:「你大一的時候還不就是這副德行,好意思嫌人家啊。
」我瞠目結舌,原來我大一的時候是這副鳥樣,怎麼都沒人告訴我,虧
我還用那種造型過了一整個學期。

  認直屬學弟妹的傳統裡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身為學長姐的
我們必須請學弟妹吃一頓飯,當年我們也是被請過的,理所當然沒有任
何人會排斥這個規矩。

  那天,我們幾個好朋友約好一起請學弟妹們吃晚餐,莊仔一直很樂
,他的直屬學妹貌如天仙,聲音又嬌嫩欲滴,跟莊仔講話時撒個嬌就把
他的骨頭都給酥了,莊仔還大笑說他的春天就要來了。

  只是連學妹的底細都還沒打探清楚,搞不好人家已經有男朋友了呢
,對於莊仔的一廂情願,我也只能苦笑以對,卻開不了口去勸他。

  傍晚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桃園夜市開拔,找了間我和小狄常去
的海產店,開桌前囑咐大家,要騎車的人不准喝酒,其他人喝到掛沒關
係。

  天才回頭對我說:「學長,你要喝嗎?我可以幫你騎車。」

  我搖搖頭:「我不是很喜歡喝酒,不過你也別喝太醉,不然回家時
載人可就麻煩了。」

  莊仔啊的一聲大叫:「有夠麻煩!今天都不要喝啦,小鬼頭喝什麼
酒,都給我喝烏龍茶!」他的表情滑稽逗趣,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莊仔本來就是善於帶動氣氛的人,眼下有個漂亮學妹在,他更是賣
力演出。

  茶餘飯後莊仔聊起了我們去年在拉拉山上碰見的一連串怪事,說得
有聲有色,把一眾學弟妹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見學弟妹們聽得面有菜色,心裡更是得意,當下登高一呼:「咱
們系上有個傳統,吃完這頓飯後必須進行一場夜遊活動,以促進學長學
弟之間的感情。」

  我心想系上哪來這種狗屁傳統,分明就是莊仔為了自肥而胡謅亂扯
一通。這群新生剛入學,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聽見要去夜遊,每個人臉
上都難掩興奮之情。

  男生在女生面前自然必須挺起胸膛,這種場合裡要是一示弱,可能
往後四年就被冠上了膽小鬼的稱號,永世不得翻身。

  俊開聽見要去夜遊,苦著一張臉,又不能讓學弟小覷了,只好硬著
頭皮說:「要去哪裡夜遊,越恐怖的地方越好啦!」這小子物極必反,
一向膽子最小的他竟然嗆出大話,我倒是始料未及。

  莊仔的小學妹Anny巴著他撒嬌:「學長,我可以不要跟嗎?人家最
怕那種東西了。」

  莊仔笑吟吟的說:「不行喔,這是系上的傳統,一定要去喔。放心
啦,有學長在沒問題的。」

  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來莊仔心裡打著什麼算盤,那一臉低俗淫穢樣
實在讓人望之欲嘔。

  天才在我耳邊悄聲說:「莊仔學長是不是另有目的,我看他言行舉
止有點問題。」

  我笑說:「大家心照不宣囉。」

              ◎◎◎

  在我租屋處附近深山裡有條通往鶯歌的產業道路,平時人跡罕至,
除了零星住戶外,就只剩鐵工廠和營運不善的土雞城。

  莊仔選定了那條路作為夜遊的地點,其實就連住在附近的我也從來
沒走過那條路,只聽學長說過產業道路上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且是
會讓人嚇破膽的那種。

  數台機車在夜色中急馳而行,很快的來到了社區附近,往右手邊的
山路上去就是那條傳說中的產業道路。

  路口一支老舊的路燈孤伶伶的佇立著,微弱的光線讓這條道路看起
來備感陰森。

  天才嚥了口唾液,喃喃自語道:「才入口就這麼有氣氛啊,沒想到
學校附近還有這種地方。」

  「我自己都沒來過……希望別發生什麼事才好。」我輕聲說。

  站在入口回頭就能看見社區燈火點點,老實說我和俊開現在只想回
家睡覺,搞這什麼夜遊一點意義也沒有。

  得意忘形的莊仔一心只想在學妹面前逞威風,當然不會接受任何建
議,他發動機車,回頭向大家招手:「跟著我來吧。」

  進入山區之後,為了避免在彎曲如舌的山路間有人脫隊或發生意外
,五台機車緊緊相連,用緩慢的車速,往黑暗中駛去。

  道路左右兩側林木繁盛,枝葉生長甚至伸進了道路中央,有些地方
我們得低頭閃過才不至於撞樹摔倒。

  才走了幾百公尺,眼前陡然一亮,明亮的月色照亮了視野,我們接
近一塊「之」字形的彎道,路旁有幾間破舊的工寮,連屋頂也沒有。

  坐在後座的天才拍了我的肩膀,他手指前方彎道說:「學長,那裡
是不是有人?」

  我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前方之字形彎道旁確實有幾個一動也不
動的人形黑影。

  我心裡發毛,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在前頭排排站,隨著車隊行進,
我也漸漸看清楚那幾道黑影的真面目。

  在路旁共有四對八個泥塑菩薩像面對著道路整齊排放,每座佛像都
有一個人高,遠遠看起來還真像個人站著不動。

  陰暗的山路旁突然出現了八尊佛像,每個人起了雞皮疙瘩,頓時讓
夜遊熱烈的氣氛降至冰點。

  「媽啊!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俊開臉色發青,詭異的氣氛逐
漸消磨他好不容易壯大的膽子。

  騎在最前頭的莊仔突然停下機車。

  「仔細聽。」他將手指豎在嘴邊示意我們安靜。

  「有說話的聲音。」

  我將車子熄火側耳傾聽,確實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細碎的聲音,有男
有女,聽起來像是誦經的聲音。

  但是方圓五百公尺之內渺無人煙,荒涼無比,連路燈也沒有,誦經
聲又從何而來。

  「可能是山頂上的佛堂傳來的聲音吧。」俊開說道。

  這附近的山頂確實有間佛堂,只是平常我不曾路過這裡,只從住處
看過佛堂金頂,知道位置而已。

  我左思右想,那間佛堂距離這裡少說也有兩三公里遠,除非他們開
著擴音器唸佛號,否則我們又怎麼能夠聽得見?

  莊仔看起來也有點慌,他本想逞強耍帥,卻怎料得到上山沒多久就
發生難以解釋的狀況。小學妹Anny緊張得臉色蒼白,緊緊抓著莊仔的衣
服不肯放開。

  我告訴莊仔,趕緊往前騎,到了鶯歌市區再走省道回去,這條山路
還是不要走第二遍了。

  他點點頭,立刻轉動鑰匙想發動摩托車,但是無論他怎麼按押發動
鈕,他的機車只是發出電子啟動器的點火聲,怎麼發也發不動。

  「怪了,我的車新買的,從來沒出過問題啊。」莊仔抓著頭,換了
腳踏的方式發車。

  試了好一陣子搞得他滿頭大汗,摩托車終於發動,莊仔歡呼一聲跳
上車,回頭招呼我們繼續前進。

  車隊往鶯歌方向移動,下山的途中突然起了大霧,這場霧像是無中
生有,方才在山腰附近的時候月明星稀,視線相當良好,怎麼一往山下
騎就來了這場大霧。

  我將機車的速度越放越慢,白茫茫的霧氣遮蔽了眼前所有事物,能
見度大概只有五公尺左右,我開啟機車的遠光燈,雖然沒什麼作用但也
聊勝於無。

  「山裡面氣候多變,這霧來得快應該去得也快吧。」我對天才說。

  「學長……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天才支支吾吾的說。

  「什麼東西奇怪?」我不解。

  「其他的人呢?」他聲音開始顫抖。

  我們本來在車隊的最後一台壓陣,所有的車子應該都在我們前面,
距離相隔不到十公尺,依照這種車行速度,理應聽得見其他機車的引擎
聲。

  可是現在除了我自己的機車以外,耳裡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也就是說,自從我們騎進這片白霧之後,莫名其妙的和其他人失散
了。

              ◎◎◎

  一陣暈眩襲擊了我的腦門,我趕忙停下機車,四肢無力的蹲在路旁
,耳裡隆隆作響。極限的恐懼緊緊壓迫著我的意志,我知道這就是俗稱
的鬼打牆,在這種時候不管我們怎麼想繞出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霧都是
徒勞無功的。

  這個念頭才剛閃過,耳邊又聽見了方才佛像旁的誦經聲,一陣又一
陣浪潮似的敲擊我的耳膜,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大聲……。

  我摀著耳朵發狂似的大叫:「不要再唸了,幹!不要再唸了!」

  不尋常的舉動嚇壞了天才,他抓著我的肩膀猛搖:「學長,學長你
怎麼了?不要嚇我啊!」

  我睜眼看著天才驚恐的表情,張著嘴無法動彈,就這樣僵持了好一
陣子。

  遠方突然出現一盞強光,照得我瞇了眼睛,有台機車緩緩接近我們


  「阿烏!你們怎麼在這裡,靠妖,是發生什麼事?」原來是小狄的
聲音。

  「阿烏學長怪怪的,他好像……好像是中邪。」天才急道。

  小狄見我狀況不妙,便解了自己身上的護身符掛在我的脖子上,這
個護身符是我們從拉拉山回來之後他和露露去廟裡求的,說也奇怪,那
道紅袋子裝著的黃符一掛上,我就能開口說話。

  「靠北,你們車子不是騎在我們前面嗎?」我猛喘著氣,試圖平復
自己激盪起伏的情緒。

  小狄和他的直屬學弟面面相覷:「屁咧,你明明就猛催油門,還超
莊仔的車,後來起了霧你們的車就不見了啊。」小狄說。

  這回輪到我和天才傻了。

  我們的車速從來沒有超過時速三十公里,更別提超莊仔的車了。

  我對小狄說道:「那其他人呢?」

  「不知道,這霧來得又急又快,連路都看不見了誰知道其他人在哪
裡?打個電話問問吧。」小狄撥了莊仔的電話,才響了兩聲,莊仔接起
電話:「你們人咧?」他和小狄異口同聲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我們在往山下走約五分鐘路程的地方,還有,俊開摔車了。」原
來莊仔和俊開碰在一起,我發生中邪事件,而俊開可能是因為視線不良
而摔車。

  我只覺得在這陣鬼霧裡不管任何風吹草動都使人提心吊膽,身旁一
有動靜,就很容易牽動緊張的情緒。

  我們一行人被大霧隔成兩組人馬,眼下看是動彈不得了,小狄嘆了
口氣:「看來也只能等霧散了吧,莊仔你們也別亂動,免得又有人出事
。」

  天才坐在我的身旁,驚魂未定的說:「學長,這地方會不會太猛了
啊……我從來沒碰過這種事。」

  我無奈的笑著:「習慣了就好。」

              ◎◎◎

  確實,沒有人會想習慣於層出不窮的靈異事件,仔細回想起來,每
次發生事情的時候我都在場,會不會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也許是從租了那間屋子之後開始的吧。

  我不由自主的往不可思議的方向想,那個躲在我家裡的女孩子,是
不是想告訴我什麼,才讓我不斷的碰到靈異事件,然後讓我漸漸習慣。

  我苦笑搖頭,怎麼可能有這種天方夜譚,一切都只是自己嚇自己。

  才思考片刻,那驚心動魄的誦經聲又再度在我耳邊響起,忽遠忽近
,聽來像是夜梟嚎哭,又像惡鬼的奸笑。

  我緊握著護身符,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裡不斷默唸著「阿彌陀佛」


  沒多久之後,一陣狂亂的夜風吹過,身旁周遭的霧氣風捲雲殘似的
消逝無蹤,那惡夢般的誦經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皎潔的明月還在頭頂,我輕呼一口氣,突然聽見了莊仔的叫聲:「
靠北……原來你們在這裡喔。」

  莊仔帶著數人快步向我們方向跑來,他們的車子就停在後頭。打從
一開始我們就沒有離得很遠,只是身陷迷霧之中弄不清楚東西南北。

  當我站起身仔細環顧四周時,我腦子裡的神經啪的斷了一條線。

  原來……我們所站的位置,路旁滿滿的都是亂葬崗,那些無名無主
的墓碑東倒西歪的插在地上,我頭皮發麻,在心裡默唸了幾聲:「對不
起,打擾了。」

  或許那場霧,也許就是「它們」在警告我們別胡亂闖入它們的領域
。夜遊也該有點分寸,不該去的地方還是別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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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鬼故事

  「以前我念高中的時候也是參加田徑隊的,那所學校在北投的山邊
,為了練習方便規定校隊都必須住校。學校的設備很老舊,我們住的那
棟宿舍還算新的,平常練習完都會到體育場旁邊的廁所沖洗身體才回宿
舍休息。那廁所還是水溝式沒有小便斗的那種。

  我記得有一天練習完四百公尺接力之後,我和學弟還沒盥洗就先去
吃了晚餐,因為天色已晚,我們想回宿舍洗澡,但是好死不死宿舍停水
,那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得熄燈睡覺,我和學弟只
好摸黑到體育場旁邊那間舊廁所用水。

  簡單沖洗完身上的汗水之後,學弟突然說他肚子痛想上廁所,一溜
煙的躲進木門裡拉屎。我就對他說要先走了,晚上還得寫作業呢。學弟
大聲應了我,於是我就先離開了。後來過了半個小時吧,我看見學弟臉
色蒼白,跌跌撞撞的回到宿舍,他說,我走了之後他在廁所裡碰見了很
恐怖的事……。」

  辰育說話的音調很低,很有技巧的帶起大家緊張情緒,他說到這裡
停頓了一下,我們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只聽得辰育繼續說下去:「他在蹲廁所的時候,聽見隔壁那間傳來
一連串細碎的說話聲,連珠砲似的毫不間斷,但是很小聲,他必須凝神
傾聽才聽得見聲音。一開始他以為隔壁有田徑隊的人在講電話,穿上褲
子就到隔壁敲門。沒想到他一敲之下,那道木門緩緩的開了,根本沒上
鎖。而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心裡奇怪,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才轉身
準備回宿舍,又聽見了那細碎的說話聲。這時候他就毛啦,但是該死的
又很好奇門裡面究竟是什麼聲音,學弟鼓起勇氣又把門推開,才往裡頭
看了一眼,他渾身寒顫不斷,轉頭用田徑隊跑百米的速度衝出舊廁所,
路上還摔了個狗吃屎。你們知道他看見什麼嗎?他看見了地上擠滿了臉
色發青的小孩子,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講話,當他一推開門,那些小孩子
居然不約而同的抬頭注視著他,然後繼續鼓譟交談。原來他第一次推開
門的時候裡頭不是什麼都沒有,那群小孩子本來就躲在地上,只是他沒
看見而已。學弟說,他到現在都還忘不了那恐怖的嘰喳聲……還有那一
群青色臉孔的小孩子。」

  我們幾乎是屏著呼吸聽完辰育的鬼故事,頓時覺得身旁陰風慘慘,
好像隨時隨地會從暗處蹦出一群小孩子似的。露露膽子也小,才聽完辰
育的故事,她便嚷嚷著不要再聽了,怕晚上睡不著覺,一把拉著咪將洗
澡去了。

              ◎◎◎

  「再來呢,誰要講第二個故事?」我環顧四周,剩下的人你推我請
的沒有一個自告奮勇。

  我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讓我來講一個。」

  「那是在我國中時發生的故事,我念的那間中學,學生的平均成績
不算很好,大部分畢業生不是到車廠當黑手,就是隨便混個高工畢業然
後進入職場,能夠考上公立高中的人少之又少。我當然是屬於不太用功
的那一類型人,國三下學期,逼近暑假聯考的那一段日子,課堂上的時
間我幾乎都是趴在桌上度過。那時候我們的教室在三樓,我坐在窗邊,
從我的位置就能看見校門和大馬路,視野相當良好。

  每一間學校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可思議的傳聞,我的學校當然也少
不了捏造或杜撰出來的怪談,而其中最有名的一個就是不斷在校園內各
處出現的白衣女鬼。有人在置放體育器材的儲藏室聽見女人悽慘嗚咽的
哭聲,有人在大禮堂後方的音控室看見白影穿梭,傳得沸沸揚揚,搞得
學生們人心惶惶。我本身是從來沒碰過這檔事,所以只將它當作是茶餘
飯後消遣的話題,從沒放在心上。

  關於那個白衣女鬼的由來眾說紛紜,最讓人信服的說法是,她是在
學校工藝教室外頭平交道上自殺的女性冤魂。學校另一側緊鄰著鐵路,
全台北只剩這一段鐵軌尚未地下化,從南港到松山大約有四五個平交道
,其中一個位於學校工藝教室的右側。有一座天橋橫跨平交道上方,學
校說這是為了學生安全起見,平時路過的學生都必須爬上三層樓高的天
橋,而不能直接穿越鐵軌。

  國二時一次下午的工藝課,隔壁班的
同學正在聽工藝教師解說烙鐵的使用方法,突然有個女生大聲尖叫,她
看見了天橋上有位女性跨過了護欄,站在橋邊搖搖欲墜。女學生立即通
知老師報警,雖然警察局就在左近,還是來得慢了點。那位死意甚堅的
女性算準了火車駛過的時刻一躍而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火車撞得支
離破碎。屍塊和鮮血噴得到處都是,眼睜睜看著女人自殺慘狀的學生們
驚訝無比,還有人因此情此景太過駭異而嚎啕大哭,幾天之後全班接受
心理輔導,避免在心裡造成陰影。

  而那位自殺的女性,據說當時正穿著一身白衣服。沒有人知道她為
什麼自殺,也許是生活困難,也許是感情糾紛,總之從那天之後,校園
裡就出現了白衣女鬼的傳聞。那天,我記得正在上國文課,那些之乎者
也的古文對我來說就像火星文,有聽沒有懂。

  很快的我趴在桌上進入夢鄉,不知道睡了多久,隱隱約約聽見有人
叫我的名字。『阿烏……阿烏……』我睜開眼睛往窗外看去,迷濛之間
看見了窗外的大王椰子樹上站了個白影子,飄飄蕩蕩的隨風搖曳。一看
見鬼影,本來睡意正濃的我立即清醒了過來,那時候還以為自己睡迷糊
了眼花,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結果,那道本來在椰子樹上的影子瞬
間拔至窗邊,貼著窗凝視著我。

  我頓時從背脊涼到頭頂,那女人的相貌五官能夠清楚的辨識,一頭
黑色長髮,她臉上血跡斑斑,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咧開一張碎裂的嘴
笑著,笑得我毛骨悚然。只見女鬼舉起她折斷的右手,緩慢的向我招手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我連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直到我被老師的課本打在頭上,才驟然
驚醒。窗外雲淡風清,什麼也沒有,但是我很肯定那不是個惡夢,班上
有人發現,在那女鬼貼著窗的部位,還殘留的淡淡的灰色掌印,就像血
跡凝固之後的紫灰色。

  我再也不敢說學校裡的白衣女鬼是個可笑的捏造謠言了,因為我親
眼見她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確實存在於校園裡面……。」

  聽我說完鬼故事,莊仔才徐徐吐出一口長氣,猛搓身子笑道:「幹
你娘毛死我了,雞皮疙瘩一直掉!」

  俊開更是一邊摀著耳朵又忍不住好奇想聽,這時候阿平突然驚恐叫
了一聲:「俊……俊開,你後面!」

  俊開被他這麼一叫,憑空彈起,我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跳得這麼高

  「靠北,我後面怎樣啦。」他連忙跑離原來的座位,躲到莊仔身旁

  阿平哈哈笑道:「嘿嘿,你後面……什麼都沒有!」原來只是阿平
頑皮捉弄膽小的俊開罷了。

  我看見逐漸微弱的營火無力的曳動著,忽左忽右,就像是受到某種
力量牽引,擺動方式極不自然。

  辰育一臉愁容,站起身說道:「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玩了。我有點
累,先回去睡覺。」

  「辰育你有沒有搞錯啊,才講兩個故事耶。」阿平大叫。

  辰育沒有理會阿平的怒吼,執意回房就寢,這時候我發現身後快要
熄滅的營火忽然旺盛了起來,閃爍著青藍色的光芒。

  俊開看傻了眼,當下拔腿就跑,廣場上的氣氛本來就有些陰森,俊
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其他人,大家不明就裡的跟著他跑進旅社內。

              ◎◎◎

  十個人聚集在一間大通鋪房內議論紛紛,沒有人能夠解釋營火突然
旺盛暴烈的原因,我問小香,露露和咪將人在哪裡。

  小香說:「可能還在洗澡吧,從她們說要去洗澡到現在也不過十幾
分鐘,女生洗澡沒這麼快啦。」

  此時,忽然聽見公共浴室傳來一聲驚駭的尖叫聲──是露露的聲音
。小狄第一個衝出寢室,我和俊開緊跟在後,公共浴室就在樓梯口右側
,我們才跑到門口就看見露露裹著浴巾衣衫不整的跑出來,她臉上的表
情驚恐無比,不知道碰到了什麼事。

  「咪將……咪將還在裡面。」她語帶哭音的說。

  俊開跑進浴室,將幾近昏厥的咪將抱了出來,我追問兩人發生了什
麼事。

  露露驚魂未定的哭道:「剛才我們進去洗澡,那是有隔間的淋浴室
,我和咪將就在隔壁間。洗到一半我才發現忘了帶沐浴乳跟洗髮精,就
跟咪將借。過沒多久,就有一隻手從隔板底下的空隙遞了兩包便利包給
我。我拿了就洗頭洗澡啊……可是後來又有一隻手拿了洗髮精沐浴乳遞
過來,我覺得很奇怪就沒去接。咪將問我說怎麼不拿,不是忘了帶嗎?
我才想到,那……那一開始那隻手是誰的?」

  站在一旁的辰育將我拉到一邊,附耳悄悄的說:「我早就說不要講
鬼故事,這下麻煩了。」

  「怎麼說?」我奇道。

  他嘆了口氣:「我本來不想跟你們說,其實我看得到那種東西……
。今天上山之後,我就看見數量不少的好兄弟一直跟著我們的車隊。到
河邊撿木材的時候也是,剛才講鬼故事的時候,大家身旁都有那種東西
在,你越講它們越好奇,就越貼越近。」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想到這次出遊會碰到這樣的事,小狄將女孩
們安頓好之後跑來和我們商議,阿平說道:「現在大半夜的,手機又不
通,騎車下山也危險,我看還是捱到早上再回去吧,大家擠一間壯壯膽
。」

  不用他多說,相信女生們也不敢睡另一間通鋪了。

  我奇道:「阿平你手機不是能用嗎?聽說這裡中華可以收到訊號。
」傍晚的時候阿平曾經撥電話給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一臉怪異:「我又不是中華的門號,況且從上山之後我就沒用過
手機了。」

  「你不是有打電話給我?」

  「鬼才打電話給你咧,沒訊號怎麼打?」阿平笑道。

  他笑得輕鬆,可我汗毛直豎,原來傍晚那通電話不是阿平打的,那
麼,電話裡那個聲音滄桑沙啞的男人又是誰……?

  隔天我們逃難似的下了山,沿路催緊油門,僅花了上山一半的時間
就回到學校附近,深夜在山頂的舊旅社裡碰見如許靈異現象,誰也沒有
心思繼續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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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雜訊

  後來,我家就不再開牌局了。

  反倒是莊仔那個大嘴巴在班上大肆宣揚我家鬧鬼的事情,使得我家
變成了熱門觀光景點,消息不知怎麼的在系上傳開了,竟然還有不怕死
的學長放話要來我們家開試膽大會。

  我和小狄、俊開也只能拼命消毒,畢竟那裡是我們住了快一年的地
方,他們兩人也沒真碰過什麼怪事,而我隱隱覺得,那個女孩對我們並
沒有惡意,老實說也並不怎麼害怕。

  大一下學期的期中考結束之後沒多久,班上來了一位轉學生吳辰育
,身材高大,據說原本是田徑隊的好手,由於家裡的因素才轉學到我們
學校來。

  像辰育這種高大帥氣的運動健將在我們這種女生比較多的學校就吃
得很開,才第一個禮拜就有別系的女生聞風而來,下課時藉故經過我們
上課的教室,在外面探頭探腦觀望。

  新來的轉學生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的時候,
原本在班上人氣很旺的莊仔就有些吃味,抽菸的時候總三不五時對我們
碎碎唸,說這轉學生看起來很高傲自大,一雙眼睛長在頭頂,目中無人
的樣子。

  我倒是沒有這種感覺,辰育應該是個蠻好相處的人,只是剛到一個
陌生的環境,自我防衛心態比較重的關係。

  那天我和莊仔趁著短短的下課空檔衝到學校裡的便利商店買飲料,
坪數不大的商店裡擠滿了飢渴的學生,寸步難行的情況下我眼尖看見了
辰育站在門口發愁,我順手拿了瓶綠茶高舉右手向他揮舞。

  辰育釋出笑容向我點了點頭,就這樣,這小子也加入了下課十分鐘
抽菸組的陣容裡。

  和辰育混熟了之後才知道原來這小子沒交過女朋友,從小到大都念
男校,還有正妹恐懼症。枉費他生就一張陽光俊俏的臉孔,和女人講話
竟然會緊張結巴。

  考完了期中考,像我們這種平常就混吃等死的大學生自然而然的進
入靡爛模式,整天只想著要去哪裡玩,有人提議到桃園拉拉山進行兩天
一夜的班遊。

  這是個好主意,我舉雙手雙腳贊成,這次負責策劃班遊的人是阿平
,他這人不管天氣冷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理平頭,是個平頭造型愛好
者。

  由於阿平參加過登山社,又會玩攝影,對台灣的名山大川如數家珍
,這次的旅遊展現了他的長才,包括住宿地點和旅遊路線都是他一手包
辦,我們只要負責出人出車就行。

  這次的班遊一共有八男四女共十二個人參加,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
週末,我們六台機車浩浩蕩蕩沿著台七線省道往角板山出發。

              ◎◎◎

  拉拉山又稱達觀山,位於桃園縣復興鄉與台北縣烏來鄉交界處,是
一個著名的觀光勝地,尤其盛產水蜜桃名揚國內外。

  拉拉山是泰雅族語,意思是「美麗的山」,穿越大溪之後沿著蜿蜒
的山路往上走,就進入了拉拉山範圍之內。

  我的機車後座載的當然是小香,她大一的時候就曾經來過拉拉山一
次,當時風光秀麗的山景使她深深著迷,是以這次我向她邀約,小香絲
毫沒有考慮便一口答應。

  小狄和露露也是一對,上學期迎新宿營發生的那件事,讓他們倆變
成了一對歡喜冤家,平常吵吵鬧鬧的,感情倒是還不錯。

  阿平帶我們來到拉拉山靠近神木保護區的一間旅社,第一天光騎車
上山就花了我們五個多小時,到達旅社門口時全體人員都已經疲累不堪
,騎車的男生累,坐車的的女生更累。

  旅社看起來雖然有點老舊但是規模不小,是一棟四層樓高的建築,
前庭還有個大廣場面對著深鬱鬱的山谷,景色相當宜人。

  比較奇怪的是,櫃臺只有一位歐巴桑看顧,整間旅社算來算去也只
有四位工作人員。

  阿平笑說:「現在不是旅遊旺季,所以工作人員比較少一點。」

  我左右張望,旅社的停車場裡除了我們六輛機車,還有一台轎車跟
休旅車,除了我們之外另有兩組人馬也住在這間旅社裡。

  露露一聽高興的大叫:「哇,那晚餐可以在庭院烤肉嗎,開個營火
晚會啊!」

  「我可以和老闆娘交涉看看,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行李大致安頓妥當之後差不多已經是傍晚時分,我和小香跳上機車
騎到附近的制高點看夕陽,這次我們訂了兩個大通鋪,男女各一間。

  我對於沒辦法和小香共處一室感到有點惋惜,不過我們的感情還沒
到那個階段,這種想法只能偷偷藏在心裡。

  天邊的雲彩很快的被夕陽的霞色渲染成一片紅橘,視野無比開闊,
我們肩並著肩遠眺著天地壯闊。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壯觀的夕色,心
內大受感動,轉頭看小香,她也是一臉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夕陽真的好美,和我去年看的一樣,好感動喔。」她說。

  「很浪漫的感覺,小香,妳覺得現在是不是一個告白的好時機?」
我緩緩的說。

  「跟誰告白?」她也笑了,還假裝聽不懂。

  我望著逐漸隱沒山邊的橘紅色太陽,悄悄的牽起她的手:「妳覺得
好不好?」

  「你覺得好就好……。」也許是浪漫的氣氛感染了她的情緒,小香
側頭倚著我的肩,並沒有放開手。

  突然一道聲音從我們身後爆開:「哇靠!你們什麼時候搞定的啊!
」是小狄的聲音。

  「偷偷來喔。」露露指著我和小香吃吃的笑。

  我莞爾回頭,見他和露露手攜著手散步經過,四個人相視而笑。

  「阿烏,這邊手機好像都沒訊號,你的是哪一家門號?」小狄拿出
手機遞到我的面前。

  「這邊深山耶,手機怎麼可能有訊號,應該只有和信那種『什麼鬼
地方都收得到』的才有訊號吧。」我笑說。

  山裡的天色暗得很快,我們必須趁著天色尚未全黑之前回到旅社,
否則萬一因為視線不良而失足跌落山谷可不大妙。

  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吵鬧的來電鈴聲在空靈寂靜的山裡顯得
無比刺耳。我心想:「剛看不是沒訊號,怎麼突然又有訊號了?」方才
我和小狄的手機收訊都是零格,也許是移動位置之後接收到了訊號吧。

  接起電話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訊號相當不清晰,一個男人講
話卻被雜訊的聲音掩蓋,我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沙啞嘈雜的聲音十分難以辨認,我隱約聽見對方一直說:「還不…
…回……來……。」

  幾秒鐘之後電話自動斷了,手機又回到沒有訊號的狀態之下,「也
許是阿平打電話叫我們回去吃飯了吧。」我說。

              ◎◎◎

  旅社準備了豐盛菜餚等待我們享用,大學生出來玩重視的其實是氣
氛,對吃的東西也不太在意,我胡亂扒了幾碗飯,還洋溢在告白成功的
喜悅之中。

  小香顯得相當鎮定,吃完飯之後就說要先去盥洗,準備晚上的營火
晚會。

  我聽旅社的老闆娘說,附近的溪谷岸邊有不少漂流木可供升營火使
用,便拉了俊開和辰育去撿木頭。我們拿著手電筒走了十分鐘左右的山
路,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水勢奔騰壯觀,而河岸邊到處都是光禿禿
呈現乳白色的乾木,我吐了舌頭說道:「靠,颱風過後都這樣嗎,山上
不知道被沖了多少樹木下來。」

  辰育臉色不佳,一路上都繃著臉不作聲,我笑說:「你怎麼啦?白
天載女生還不習慣嗎?」

  他彎腰扛了塊一公尺長的木頭,輕鬆上肩,苦笑道:「沒事的,我
們趕快回去吧。」

  俊開突然出聲:「阿烏你看,有銀河。」

  我抬頭往上看,赫然看見了遍目的銀色光點,毫無秩序的緊緊相連
,我讚歎著,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星空,一張黑布似的夜空被銀
色大軍占據,星星數量多到無法分辨出夏季星座的位置。

  我望著星空一時出了神,突然肩膀被人猛力一拍,嚇得我差點跳高
三尺。

  「走了,我們趕快回去,他們都還在等呢。」原來是辰育,他提醒
我們該走之後,頭也不回的快步往回程路走。

  我心裡疑惑為什麼這小子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樣,山裡夜色優美,清
風徐徐,晚個幾分鐘回去也不會怎樣,他心裡肯定有鬼。

  回到旅社前廣場,眾人見我們滿載而歸,齊聲歡呼,我借來了瓦斯
噴燈,創造出一個華麗壯觀的營火堆。十二個人圍著營火坐下,高舉啤
酒,暢快的乾了一口。

  小狄倏地起身,向大家宣布:「我們現在有營火晚會,想必大家都
知道接下來應該進行什麼活動了吧。」

  莊仔舉手大叫:「老鷹抓小雞嗎?」

  「抓你老母啦,當然是鬼故事大賽啦。」小狄此言一出,眾人笑成
一團。

  「天啊,好有氣氛喔,要怎麼玩?」小香抱膝,火光映在她的臉上
,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你們有沒聽過『青行燈』?」

  眾人面面相覷,誰知道什麼青行燈,淡江的宮燈傳說我就略知一二
。只見小狄故弄玄虛,壓低了聲音一臉陰騖的說:「所謂的『青行燈』
就是,我們全部的人輪流講鬼故事,講到第一百個的時候,就會開啟通
往地獄的大門,到時候………。」

  「幹,你漫畫看太多吧,少在那邊瞎唬爛。」莊仔跳起來大叫。

  「這樣吧,我們先一人講一個鬼故事,然後投票表決,最不恐怖的
那個人乾掉三罐台啤,這樣不錯吧。」小狄笑說。

  還沒開始講鬼故事,俊開已經和他的女友咪將抱在一起發抖了,小
倆口都是屬於膽小如鼠的那一類型。

  辰育突然說:「我覺得……還是不要玩比較好吧。」

  不過他的建議被眾人鼓譟聲浪淹沒,硬拱著他說了第一個鬼故事。

  「唉,你們真的講不聽。好吧!要玩大家來玩。」辰育清了清喉嚨
,示意眾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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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麻將

  大一下學期,我們已經習慣了大學生活,想當初剛進大學的時候,
期中考之前還會看點書應付考試。到了下學期,除了班上幾個本來就很
用功的同學之外,我們幾個菸友牌友早就不把考試放在眼裡,每逢大考
都是熬夜死背課本,拼個剛好及格就行。

  我和小狄、俊開三人還是住在跟趙先生租來的房子裡,後來沒發生
過什麼怪事,時間一久我也忘了之前的恐懼感。

  那一陣子我們時興打麻將,每隔幾天總要摸個兩圈才過癮,我們的
公寓自然成為開業的麻將館,想來打牌的同學報名踴躍還得排隊登記。

  可能是人多了陽氣旺,所以那個躲在我家裡的女人也不敢現身,這
樣也好,省得我成天提心吊膽。

  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那是精神恍惚下的錯覺,長這麼大也沒真看過
鬼,很多時候都只是自己嚇自己而已。

  下學期期中考過後的週末下午,我一個人待在家裡不知怎麼的昏昏
沉沉,沒有什麼活力,雖然外頭天氣晴朗,豔陽高照,我卻不太想出門

  我躺在床上,心想晚上還有四圈麻將要打,不如就先睡個覺養足了
精神再開始方城之戰。一時半刻,還睡不著,就先打開電視來看。房間
的電視是我從家裡搬來的歌林十四吋舊電視,畫面小就算了,還因為年
份太久映像管老化,整個電視螢幕呈現出來的顏色都偏紅色,要不是客
廳還有一台電視,我也不會繼續忍耐這台老古董。

  側躺枕著枕頭,有一搭沒一搭的換著台,五十幾台之後的訊號衰弱
,不管轉到哪一台都是畫面不清沙沙作響。

  我快速的按著遙控器的按鈕,以一秒一台的速度切換著,像是打發
空虛的轉台遊戲。

  當我從六十五台跳到六十六台那一刻,本來應該模糊不清的畫面雜
訊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形象似的東西映在電視畫面上。

  短短一秒鐘的時間,那印象卻深深烙在我的眼裡驅趕了睡意,我嚇
了一跳,連忙將台數往回按,可是不管我在六十五與六十六台之間怎麼
切換,畫面一直是紛亂的電子訊號和嘈雜的音效。

  看見那酷似女人的影像之後,我越想越是發毛,整個房間瀰漫著一
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似乎有人躲在暗處注視著我。我抓起被子蓋住
頭,閉上眼睛試圖什麼也不去想,只不過生性犯賤,一閉上眼睛,就能
看見那個模糊女人的臉在我眼前飄忽不定的浮動。

  然後逐漸變得清晰,一個很年輕,眼角帶點陰鬱卻笑容可掬的女孩
子,我看見她在夢裡向我微笑,嘴巴不停的說話,但是我什麼也聽不見

  意識逐漸模糊,而那女人的輪廓緩慢的煙消雲散,飄入了夢境的黑
暗裡。

              ◎◎◎

  「那晚……是妳在對我唱歌嗎?」

  傍晚六點我睜開眼睛,身下的被褥讓冷汗浸得濕透,我覺得胸口煩
悶,睡了四個小時,精神還是萎靡不振。

  走進浴室沖涼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女人的神色與小香有些相似,會
不會是我一直想著小香,所以出現了幻覺?這一段日子,我和小香因為
住得近,常常一起行動,兩人之間也因此存在著某種莫名的情愫。

  簡單的說就是正處於曖昧期,不可否認的我對她蠻有好感,只是無
法捉摸女人的心思,深怕一個告白便讓所有希望成空。

  想到這兒,也就漸漸的釋懷了,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外頭傳來一聲
轟然巨響,把本來就提心吊膽的我嚇得差點去撞牆。外頭傳來俊開的聲
音:「喂──有沒有人在家!我回來啦!」俊開的心情很好,也許是因
為剛交了新女友的關係。

  我在浴室裡大喊:「我在啦,門不要關得那麼大力,弄壞你要賠喔
!」

  我還聽見觀光系倪叔的聲音,這個人其實只大我們一屆,因為長得
太臭老,行為舉止都像中年人,又一口台灣國語,漸漸的被人取了綽號
──倪叔。

  「還有誰要打?」我穿上衣服,頭上包著浴巾一副可笑的印度阿三
模樣。

  「小狄回家了,我有問莊仔,他待會兒會過來。」俊開扶了一下眼
鏡,一切都安排妥當。眾人到齊之後開始骰莊,我一骰就是三個六,十
八點豹子,「啊哈,今天我要通殺你們三家了,先把錢準備好吧。」我
哈哈大笑。

  倪叔口齒不清的說著:「幹,搞不好是你一家烤肉三家香,還沒睡
醒喔。」

  倪叔說的話沒錯,那晚打牌,我幾乎把把放槍,運氣背到北極去了
。兩圈還沒打完,我已經輸了三千多塊,放牌時精神壓力之大外人難以
想像。

  不管我如何盯下家,他們總有辦法吃個九張落地,聽牌後不是自摸
就是胡我的牌。

  連平常胡牌老實不客氣的俊開都不停的過我水,見我一臉屎樣心情
不太好,悶著不敢說話。漫長的第二圈終於結束,倪叔提議說:「我看
就打到這裡啦,阿烏好像很累,先休息吧?」

  我揮揮手:「不用,我去陽台抽根菸,休息一下就好。」

  輸錢是還不至於讓心情如此惡劣,運氣絕差怎也胡不到牌才是我悶
的主因。

  點了根菸,徐徐吸進肺裡再緩緩吐出的時候,彷彿連肚子裡的壞心
情也釋放了不少。不知怎麼的,我自言自語著:「如果……妳真的在的
話……就幫我贏錢吧。」

              ◎◎◎

  捻熄菸頭丟進一旁的菸灰缸裡,焦黑的殘渣冒出刺鼻難聞的氣味,
還有一股白煙繚繞在菸灰缸上頭久久不散。我沒有特別注意這現象,轉
頭走進屋內,摩拳擦掌準備第三圈開打。

  說也奇怪,一坐下來就覺得剛才鬱悶無比的心情有些微好轉,打起
牌來也特別鏗鏘有力。

  有人說打牌靠的是氣勢,當氣不順的時候就必須起來轉轉位置,去
廁所洗個手,或者換件衣服等,主要還是藉由外界器物的轉換鎮定自身
心神。

  當氣順的時候,很容易就能想摸什麼來什麼,整副麻將一百四十四
張牌,偏偏就能摸到絕張中洞聽牌。

  一開始大家都還嘻嘻哈哈,邊打牌邊說些垃圾話,只不過當我上莊
胡了個自摸大三元之後,面前的三個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爽到翻天覆地的連莊胡牌,我的運氣終於回來了,進牌
速度奇快無比,不管是自己摸進的還是上家放槍的牌,都精準無誤的湊
進我的牌型裡。

  「不是抽了根菸就變這麼威吧,那我也要去抽根菸。」倪叔嘆了口
氣,在我連六拉六自摸之後,前兩圈輸的錢全數回到我的口袋裡,既然
他想抽菸,我也不太在意傳統連莊不能離開牌桌的規矩,我當莊的時候
自然是我說了算。

  「那就休息一下,抽根菸喝口水再來吧。」我笑說。

  莊仔也是一臉憂鬱,第三圈打到半夜兩點半還在東西風,他們也都
感到疲倦。

  我們等到莊仔上完洗手間便繼續牌局,雙手在桌上抓著牌一陣搓洗
,每個人都不太想說話,動作迅速的疊牌抓牌。

  倪叔可能動作太大,抓牌時不小心飛了一張牌出來,掉在地板磁磚
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他罵了一聲幹,連忙彎腰撿牌。

  我們聽見低著頭的倪叔嘴裡不斷碎碎唸:「媽的,那張棺材板跑到
哪兒去了。」

  「棺材板」指的就是麻將牌中的白皮,有人稱為「白板」,也有人
叫它「棺材板」。他在桌底下摸了老半天,然後抬起頭說:「喂,找不
到棺材板,死人受風寒,怎麼辦?」

  我聳聳肩,從麻將盒裡拿了一張沒有花色的備用牌放在牌組裡。

  「先湊合著用吧。」

  重新抓完牌,我起手摸進一張門牌之後稍微理了理牌,只是當我看
清楚手中牌型之後,心裡連莊的喜悅感已經蕩然無存。

  我的手中共有青發紅中各三張,白皮一張,而餘下的牌型是索子一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共九張,我的手不由自主的發抖,手裡還抓著剛摸進
來的門牌。

  那張牌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牌,光滑的牌面一摸便知是張白皮。

  很顯然的,這是一把天胡大三元。

  我慢慢的把牌放下來,神色怪異的對三人說:「我們別打了。」

  俊開一臉不滿,有點生氣的說:「幹嘛不打,摸了門牌就趕快丟出
來啊,我們又不是輸不起。」

  「對啊,小錢嘛。」倪叔和莊仔也一搭一唱的說。

  於是我只好將牌推倒,苦笑說道:「天胡。」

  俊開臉色剎那間一片慘白,「幹……這不可能啊……!」他見我抓
門牌白皮自摸,像是見到鬼似的。

  「怎麼了?」我問道。

  俊開推倒他的牌,裡頭有兩張原本的白皮,也就是說,我和俊開手
中共四張白皮,其中有一張是倪叔弄丟的「棺材板」。

  這張牌無聲無息的「自動」回到牌桌上,並且被我摸進手中。

  我連忙回頭看麻將盒,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心裡大喊不妙,那張被
我親手拿出來的備用牌,不正好端端的躺在裡頭嗎。

  這種邪門的現象讓我們立刻決定停止打牌,一看時鐘,已經四點整

  「我看我們去吃四海豆漿吧,別打了,太詭異了啦。」我說。

  三人拼命點頭,到了這種時候也沒人想繼續待在屋子裡,誰知道接
下來還會發生什麼怪事。我們下樓發動摩托車,引擎的聲浪在萬籟俱寂
的清晨顯得加倍刺耳,這時候莊仔卻說了句沒來由的話。

  「俊開,不帶你馬子一起去吃喔?」

  俊開一臉狐疑:「你是打牌打傻了嗎,我馬子又不在家。」

  莊仔眼神恍惚,疲倦的說:「啊不然你房裡那個女生是誰?」

  「哪。」莊仔抬頭往上看,「她在陽台跟我們揮手啊。」

  倪叔大笑壯膽,猛力拍著莊仔的背狂笑:「你夠幽默,這時候還有
心情開玩笑,陽台上面哪有人啊。」

  「對啊,莊仔你別亂講行不行,亂毛一把的。」俊開的視線根本就
不敢往上看,自己住的地方要真躲著一隻女鬼,誰還敢繼續住下去?

  莊仔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怪了,剛才真的有啊?難道是太累看
錯了?」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選擇催眠自己假裝沒這件事,明天的太陽
依然會升起,而房子租約也依然未到期。

  他們跳上摩托車逃命似的走了,只有我還留在原地,怔怔的望著陽
台。

  望著那個和小香長得有些神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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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廢墟

  度過了混亂的開學前幾個禮拜,一切才安頓下來,迎接我們的一大
難關「期中考」已在不久之後等待著我們。

  說也奇怪,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家裡聽見或碰見任何怪異的現象
,俊開膽子小,聽我描述完這件事後渾身發毛,直嚷著要搬出去。

  小狄反倒是出乎意料的鎮定,他安撫俊開說:「一個人待在陌生的
地方難免會有些恐慌反應,可能只是阿烏的錯覺,你幹嘛大驚小怪。」

  所幸後來幾個禮拜都沒有出現怪聲,大夥漸漸的也就忘了這件事。
期中考之前系學會舉辦了歡迎本系新生的迎新宿營,所謂的大學生活,
精采之處就在這些營隊和聯誼,自然是我滿心期盼的活動。

  宿營的前兩天,我和小狄躲在學校垃圾場附近抽菸,聊到了這次迎
新宿營的地點。

  「我們系上還蠻大手筆的,迎新居然去谷關泡溫泉,聽說別人都只
是在操場集合烤肉而已耶。」小狄笑說。

  我瞪大了眼睛:「什麼啊,烤肉高中就烤到不想烤了,上了大學還
來這一套?幸好我們的學長姐夠誠意,否則那幾千塊的系費繳下去還真
冤枉。」

  小狄點點頭說:「我本來不想繳的,系外套那麼醜,穿在路上還嫌
俗氣咧。」說到這裡兩人同聲大笑,「阿烏,迎新活動的時候肯定會有
夜遊或試膽大會,到時候你可以把之前在家裡碰到的狀況加油添醋一番
,應該會嚇死不少人吧。」小狄說。

  「不要啦,亂恐怖一把的,我們還得住到學期末耶。」我說。租屋
契約一簽半年,當然沒辦法說走就走,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對貧窮的
大學生來說,萬把塊的押金可不是小數目。

              ◎◎◎

  兩天後,我們一百多名新生加上擔任團輔工作人員的學長學姐們浩
浩蕩蕩的上了遊覽車,出發前往谷關溫泉鄉。谷關的溫泉名聞遐邇,山
谷裡飯店林立,遊客也絡繹不絕,知名度與廬山溫泉比肩。

  我從來沒去過谷關,前一天晚上竟然像迎接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般興
奮失眠,俊開和小狄倒是老神在在,他們說谷關去過幾百遍,早就沒什
麼新鮮感了。

  才剛上遊覽車,我就看見露露披著外套睡覺,我笑說:「昨晚當夜
貓子啊,怎麼一上車就睡。」

  露露拉下外套,臉上浮現明顯的黑眼圈,她吐舌笑著:「晚上太興
奮睡不著,結果竟然一整夜沒睡。」

  「拜託,妳小學生喔,那麼興奮幹嘛。」我表面上恥笑露露,其實
自己還不是一樣沒什麼睡。車程大約兩個多小時,沿路上同學們吵鬧無
比,體力耗盡的我癱在最後面的位置,被那些惱人的噪音弄得有些精神
衰弱。

  正當睡意綿綿,神遊天外和周公下棋的時候,我的肩膀突然被人猛
力一推,嚇了我一跳。

  「還睡,已經到了啦。」露露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我,原來我
不知不覺中睡著,而遊覽車已開進了谷關溫泉區。

  那些有的沒的促進新同學們之間感情的團康活動我已經記不太清楚
了,一整個白天我都昏昏沉沉,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之中。

  一直到傍晚吃完飯後是分組自由活動時間,大二的小香負責帶我們
這組新生。由於小香是我的直屬學姐,大家也就比較熟絡,小狄提出意
見:「我們去夜遊好不好,從那吊橋上面看夜景應該不錯吧。」

  谷關的夜晚燈火璀璨,白天剛到這兒時還覺得有些飯店的設施老舊
,外牆也欠缺清洗,不過一到晚上整個谷關就像山頭起火,景色絢麗奪
目。

  小香聳聳肩,「沒差啊,要夜遊就走吧。」

  我們這一隊共有八個人,加小香九個,一行人嘻嘻哈哈的往橫跨大
甲溪的吊橋走,小狄帶頭在最前面,他說谷關像他家後院,以前來的時
候曾經發現一塊廢墟,想帶我們去試試膽子。

  露露神色不安,躲在我後頭說:「不要吧,我很怕那種東西耶……
。」

  小狄哈哈大笑,拉著露露說:「不要怕,真的有鬼跑出來我會保護
妳啦。」我面露微笑,這小子動作真快,原來這次的夜遊是替自己做打
算。

  剛上大學的男生,除了交女朋友外我想不到任何一個有益身心健康
的活動,小狄顯然將目標鎖定在露露的身上。我一手勾著俊開,一手勾
著小香,笑說:「那我們就來個三人行必有我師。」

  其他的同學也就順勢男女一組兩兩相對,由小狄帶路往他所謂的廢
墟走去。走過吊橋之後便是另一塊溫泉區的所在地,只是這裡的飯店數
量較少,還有幾間歇業,人潮比之另一頭少了許多。

  山裡的天氣較為陰涼,幸好天氣晴朗月色明亮,光靠月光就能提供
足夠的視線照明。

  我還是將手電筒抓在手裡,免得待會兒發生那種轉個彎就伸手不見
五指的突發狀況,在山裡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還是小心為上。

              ◎◎◎

  沿路上小香講了幾個學校的靈異傳聞增添恐怖氣氛。

  據她所言,我們學校自從五年前新建體育館完工之後,不知為什麼
每年都會有學生從體育館頂樓跳樓自殺。連續四年發生自殺事件,讓學
校也不得不去重視這恐怖的巧合,用鐵鍊和大鎖牢牢鎖死體育館頂樓天
台大門,並且明文禁止學生踏入體育館七樓以上區域。

  學校做出預防措施的那一年,也就是去年,果然確保了學生的安全
,沒有發生跳樓事件。

  俊開說:「既然沒再發生了,或許都只是巧合吧,之前也聽過常發
生臥軌自殺事件的平交道其實都只是名氣響了,讓一些想自殺的人潛意
識的往那邊走去吧。搞不好學校的體育大樓也是這樣而已。」

  我看得出來俊開相當害怕,他本來膽子就小,我們現在又身處山林
幽暗之間,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我們九個人的聲音外只剩蟋蟀螽斯一類
的蟲鳴聲。

  小香神祕一笑,又慢慢說:「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你們入學之前沒
多久,也就是差不多暑假快結束的那時候,有兩個住宿生用工具剪開鎖
住鐵門的鐵鍊,跑到天台試圖跳下去。幸好他們弄斷鐵鍊的聲音太大,
驚動了在體育館運動的其他學生,通報教官之後及時將這兩個人給救了
下來。否則,今年可是一次死兩個人……。更玄的是,這兩個住宿生都
是澳門僑生,他們放暑假沒有回家,兩個多月都在學校附近打工。教官
說他們當時就像著魔似的,拼了命的想爬過鐵絲網往外跳,動用了不少
人力才能成功阻止他們。」

  小狄陰沉的笑了一聲:「這就叫做抓交替。前年沒有死人,所以今
年多了一個名額。也許今年該死的那個人就在我們之中也不一定。」

  他這麼一笑,眾人都渾身發毛,只因那笑聲聽起來乾澀瘖啞,不像
是小狄中氣十足的嘹亮嗓音。

  露露嚇得都快哭了,用力拍著小狄:「你不要嚇人啦,我會怕啦!
」小香白他一眼,對露露說:「妳不要理他啦,故弄玄虛跟白癡一樣。
」她當然知道小狄愛玩想嚇人,只是在那之後持續步行的眾人陷入片刻
沉默。我一直在想,那一聲笑確實不像小狄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
…年過七十的老人笑聲。

  氣氛有點尷尬,我可不想敗興而歸,開口問小香:「我聽說教育大
樓也有一道封死的門,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啊,聽說有人在那鐵門旁邊聽見另一側有個男人痛苦的喊叫
喘息,像是正在恐懼的迎接死亡,還不少人聽過呢。」

  「那不就變成熱門觀光景點了。」我哈哈大笑,只是整隊人裡只有
我一個人笑,真是丟臉丟到南天門去了。

  帶頭的小狄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鬼氣森森的建築物說:「
到了,就是這裡。」我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在路口有個傾頹的老舊招
牌,上頭寫著「華夏溫泉莊」,而那一棟建築物給人感覺像是普通的木
造平房,和我們所住的那些裝潢華美的溫泉飯店不大相同。

  「這間旅館已經關門十年了,我小時候來這兒時就已經是這副斷垣
殘壁的模樣了。」小狄笑著,沒什麼異樣。

  「要不要進去探險?」他轉頭問大家。

  我和男同學們拼命點頭躍躍欲試,可女同學們除了小香之外都垮著
一張臉,也不能怪他們膽子小,因為眼前這間倒閉十年有餘的旅館實在
太過恐怖,半張朽爛的木門隨著風勢緩緩移動,庭院裡長滿了比人還高
的芒草,風一吹便沙沙作響。

  露露說:「我們一定要進去嗎,可不可以在外面等?」

  俊開第一個附和她:「我也不去,誰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

  小狄斬釘截鐵的說道:「不行,我們好不容易走這麼遠到這裡,怎
能敗興而歸。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兩個人一組拿著手電筒進去房子裡,
繞一圈之後隨便拿個小東西出來。」

  我心想這小子還玩真大,就連小香也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發白強作
鎮定。

  當下分組完畢之後,我和小香一組,由於沒有人想走第一個,露露
還死賴在地上不肯進去,我只好問小香:「學姐,我們先進去好不好?
不然這樣耗下去回飯店就太晚了。」

  小香點點頭,和我肩並肩走進芒草堆中,我們一邊撥開芒草找路,
還得一邊注意草叢中有沒有蛇。

  大約走了十公尺,我們站在只剩半扇的木門前,望著裡面深邃不見
底的幽暗,小香主動握緊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濕潤,滿是緊張的汗水,
原來平常凶悍的學姐也有這麼小女人的一面,讓我不禁莞爾。

  到了這時候當然要挺出男人的胸膛和肩膀,我拿手電筒往裡頭照了
幾下,帶著小香走進房子裡。

  走進屋子後右手邊是入住登記的櫃臺,上頭的櫃子旁掛著一幅黑白
人像,應該是裝飾藝術之類的東西,但在這種情況下看到這種照片還不
叫人嚇得腦袋發昏嗎。我也是心內惴惴,不敢叫小香往那邊看,我們前
方是木造的長廊走道,連接著一間間客房,而走道的另一側通往後方小
庭院,是個露天溫泉池。

  我看著牆上斑駁的淺綠色油漆,心想這種日式的木造建築搞不好還
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東西,小香突然腳下不穩,跌跌撞撞差點摔倒在
地,我一把將她拉著。

  「怎麼啦,腿軟喔?」我笑說。

  小香沒有說話,但是我能感受到她肩膀的劇烈顫抖。

  我知道她已經嚇壞了,此地不宜久留,我隨手抓了櫃臺上一個牙籤
桶,便拉著小香往外走,我聽見她喘氣聲逐漸急促,緊抓著我的右手不
敢放開。

  等到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小狄向我眨眨眼,半拖半拉的把露露帶進
去。俊開見小香臉色蒼白如紙還久久無法平復,直嚷著:「幹!我死也
不要進去,這樣真的玩太大了啦。」

  我讓小香坐在路旁,詢問她剛剛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突然一個踉
蹌站不穩。

  小香心有餘悸的說:「剛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我就聽見耳朵旁邊好
像有人講話,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小聲的像是在討論什麼東西。」

  「我覺得可能是太緊張聽錯了風聲還是什麼的,所以就沒跟你講。


  「然後呢?」

  小香眼角泛淚眼神裡盡是恐懼:「走進大廳之後,就在你抬頭看天
花板那時候,地上有隻手抓住我的腳用力往櫃臺的方向扯啦……。」

  我冷汗直流,一股戰慄穿透了背脊,那屋子裡真的有東西,而現在
小狄和露露還在裡面。

  就在這時候,屋子裡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聲,露露神色惶恐的奪門
而出,而小狄緊跟在後。

  「露露妳不要跑啊,我剛是嚇妳的,假的啦。」

  露露一跑到我們所在的馬路旁就腿軟坐倒,抽抽噎噎的哭著。

  「你幹嘛一直嚇她啦,愛玩也要看情況好不好。」

  小狄一臉無辜,「對不起嘛,我真的不知道她膽子這麼小,而且我
只是騙她櫃臺上面那張照片會眨眼睛而已。」

  「不是啦……嗚………。」露露像是鼓足了力氣才能說話。她舉起
顫抖不已的手指著小狄,大聲哭叫。

  「因為……因為小狄的肩膀上趴著一個老人啦!」

  所有人聞言紛紛張大了眼睛瞪著小狄,心裡毛骨悚然,想不到露露
真的看見鬼了。只見小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幹……開玩笑的吧,什
……什麼老人啊?」他像個稻草人硬邦邦的站著,想必他也是從腳底涼
到頭頂的最後一根頭毛吧。

  老實說我沒看到什麼趴在小狄肩膀上的老人,但是露露如此驚恐又
不是無中生有,會不會是真的有什麼東西一路跟著我們?

  「我覺得,還是別玩了,大家回頭吧。」我提議回旅館休息,俊開
等人立即同聲附和。

              ◎◎◎

  一路上我們加快腳步,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半走半跑回旅館,此次活
動總召阿詹學長看我們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還笑說不過是去個夜遊,
何必嚇成這副德行。

  我心想,要是他自己碰見了方才那種狀況,還不是會嚇得屁滾尿流
,躲在旅館泡溫泉的人說什麼風涼話。

  「阿烏,走啦去洗個溫泉去去霉氣,這麼折騰了一下我覺得渾身酸
痛耶。」小狄苦著臉,將我和俊開拉往大眾池泡湯。

  我們在更衣室三兩下脫得渾身精光,向服務員領取毛巾之後往戶外
大眾池走去。小狄走在我和俊開的前面,突然間俊開驚叫一聲:「小狄
你背後那是什麼東西!」

  這麼一叫差點沒把小狄嚇得拔地三尺跳起,他嘴裡猛罵國罵三字經
:「他媽的俊開還在玩,剛剛不是自己也嚇得半死嗎?」

  我沒有說話,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小狄的右邊肩膀看,看得他渾身發
毛……他的肩膀後面浮現了一塊淡紫色的淤青,很明顯的顏色,就像是
曾經被重物壓過的痕跡。

  也許,就是露露方才看見的那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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