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909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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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同樣困擾著這個男人。


  第一聲雷響之前,氣溫還是高的嚇人,盧恩隨身攜帶的手帕都快
成了吸水抹布,雙手一扭就能扭出水來。盧恩屬於很容易流汗的體質
,這也是為什麼他憎恨著夏天。學生時代,盧恩因為太容易流汗而被
同學暱稱為水怪,每次體育課結束之後,他總要喝上一整瓶的礦泉水
才足夠補充流失的水份。


  碰上炎熱的天氣,他只能聊勝於無地隨身攜帶擦汗手帕,以減低
衛生紙的用量。當午後天色轉暗,而耳邊不時傳來陣陣雷響之際,他
似乎在對街看見了一個像是蘇菲的女孩抱著一個紙箱匆匆的躲進騎樓
內。


  他幾乎能夠確定那就是蘇菲了。


  可當他想要走過去打聲招呼的同時,大雨阻擋了他的去路。


  雨勢驚人,盧恩同樣卡在騎樓之間進退兩難,他索性跨上了路旁
的摩托車,遙望著同樣處境的蘇菲。


  「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現我就在斜對角。」盧恩心想著。


  盧恩站在機車的踏墊上,將身體伸得老直,一會伸懶腰,一會揮
手做運動想引起蘇菲的注意,無奈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眼前雨勢遮掩
了他的一切舉動,蘇菲連注意到的機會都沒有。


  嘗試了幾次之後盧恩發覺自己像個白癡,身旁一對同樣在騎樓避
雨情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對著大街跳上跳下,手足揮舞。


  有時候盧恩會想,自己是不是和蘇菲沒有緣份。


  所謂緣分這種東西,在戀愛關係裡所佔的成分很重,很多年前,
盧恩還沒有認識蘇菲之前,他也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在還未嘗人事
的青澀年代。


  台北市的高中生在升上二年級時會依學習取向以及導師評估進行
類組分班,盧恩的數學不行,所以被分到了第一類組,主攻社會文史



  那一年他第一次嚐到了初戀的滋味,也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喜歡
上一個人,是件如此美好卻又殘酷不堪的事。


  女孩的名字叫品欣,是個才色兼備的女孩子,體育運動方面的表
現也十分突出,每個男人在生命中總有機會碰見一個這樣的女孩子。
對當年的盧恩來說,她就像一個長著兩隻腳的小太陽,走到哪兒都散
發著逼人奪目的光芒。


  品欣高一剛進學校的時候就是個風雲人物,但是那還僅止於羽球
校隊及其球迷之間,高二分組之後,品欣離開了羽球隊,卻轉而加入
了管樂社,當時在學校裡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暴。羽球隊的隊長是三年
級的學長,帶領學校的隊伍在各項校際比賽內攻城掠地,擁有彪炳戰
績。


  這樣的男人自然無法坐視品欣這位麾下大將離開球隊,她才升二
年級,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打球,將來隊長的位置也已經預定要交棒
給這個女孩,卻在學長準備卸下隊長職務時突生變故。


  於是羽球隊隊長與球隊教練衝進管樂社社辦興師問罪,他們無法
接受像品欣這樣一個體育運動表現如此傑出的學生,竟然轉換跑道到
管樂社這種靜態的社團,簡直埋沒人才。


  只不過,當隊長與教練聽見品欣吹起薩克斯風的那一刻,他們高
漲的情緒被撫平了,兇惡的面容緩和了下來,緊握著的拳頭也往身後
藏。


  他們在澄紅色的晚霞裡看見了總是綁著馬尾的品欣放下了長髮,
半倚著牆認真而專注的演奏。從金色薩克斯風內流洩而出的樂音時而
厚實溫暖,時而激揚澎湃。隊長目瞪口呆,張著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來。


  一直以來,盧恩都只敢遠遠的望著她,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
太過於強烈,也許只有擁有相同光芒的人,才能夠靠近而不被灼傷吧
。那時,盧恩剛學會上網並且熱衷於每天都更新的星座算命專欄。


  牡羊座的他有時候個性顯得太過於認真而執著,也許這樣的個性
表現在一個領導者身上會使人感到安心,但是盧恩只是班上一個不起
眼,愛讀小說的男生。在高中校園裡,男生體育運動表現的不好,段
考成績又不甚突出的話,就形同宣判了死刑,永遠沒有在校園裡出頭
天的機會。


  雖然盧恩與品欣同班,座位也只隔兩排,教室裡的座位是採取梅
花座形式,男生的周遭會被女生包圍,而女生的周遭就全都是男生的
坐法。


  盧恩很可憐,坐在靠走廊的那一排,右手邊只有掃具櫥櫃,坐在
他左手邊的,是家裡開水生寵物店的阿美。不知道為什麼,阿美對盧
恩非常有興趣,也許是當年的盧恩長得一臉喜歡養魚的臉吧,讓阿美
一見就很有親切感。


  每到下課時間,盧恩有時會待在座位上看黃易的武俠小說,這位
來自香港的作家所創造出的龐大武俠世界,在當年曾經引起一陣風潮
。阿美說:「妳們男生老愛看這種打打殺殺的書,真的會有趣嗎?」


  正專心閱讀的盧恩抬起頭,稍微挪動了眼鏡:「很有趣啊,如果
說這是本無趣的書,像我這種不愛讀書的人又怎能夠專心的看下去呢
?」


  阿美偏著頭,笑說:「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就這樣過了半年,除了班上少數幾個與盧恩同社團的男生以外,
阿美是他在班上唯一一個能夠正常往來的女性說話對象。


  讀了半年的武俠小說,盧恩逐漸將閱讀範圍擴大到學校圖書館所
能夠尋獲的書籍,熱音社練習結束之後,他總會抽個時間趕在圖書館
關門之前還書借書。


  那一陣子他迷上了泰戈爾的詩集,從圖書館借到了一本民國六零
年代出版的老舊版本,書頁早不堪歲月摧殘而陳舊泛黃。特別的是,
那本獨特的詩集內文旁附有各式各樣字跡寫下的註解,不知道從誰開
始,曾經借過這本書的人,都在上頭留下內心真正的吶喊。


  阿美發現了盧恩手裡捧著一本看似奇特的書,當然發揮了她的八
婆個性追問著盧恩:「哇,沒想到你也會看詩集喔,泰戈爾?那是誰
啊。」阿美的嗓門大,哇的一聲之後,班上便有幾個同學不約而同的
轉頭看向盧恩。


  其中也包括了品欣。


  盧恩的視線才與品欣碰在一起,就羞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忙
將詩集藏進書包裡。陳品欣從來沒有這樣正眼看過盧恩。女孩的眼神
裡充滿了好奇,也許是對泰戈爾三個字產生了共鳴。


  阿美面帶賊笑的看著盧恩。


  「你……喜歡品欣對吧?」


  「胡…胡說,妳不要亂講,被人家誤會了怎麼辦。」盧恩急忙澄
清。


  「別假了,你以為我都沒有發現嗎?你跟我聊天的時候,視線總
是會不自覺的往後面飄去,除了品欣,你還能看誰。」


  「喜歡品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每一個人都喜歡她,班上每一個
男生都喜歡陳品欣,你又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阿美說。


  「好啦,我會幫你保守秘密,你們男生真的很幼稚,喜歡又不敢
去講,自以為暗戀很美喔……。」阿美乾笑了幾聲,猛力拍著盧恩的
肩膀。


  週六的下午,班上的同學上完課之後便各自離去,有些回家,有
些前往社團活動。盧恩上完最後一節數學課便趕忙到了社辦,打從那
一天起,阿美與他之間的對話變得少了。


  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待在教室裡與阿美之間的尷尬氣氛讓
他難以忍受,那種場面就像是不定時炸彈,永遠不知道沈默中的阿美
會何時發難。


  那本詩集已經歸還圖書館,盧恩熟讀了三次,也親筆寫下了一些
自己的感想。只是與不知多久以前的學長學姐比較起來,盧恩的文筆
就顯得稚嫩無比。


  那是一句富含哲理的詩句:Wereadtheworldwrongandsaythatitd
eceivesus。


  盧恩一直在社辦待到傍晚,抱著一把木吉他練指法,盧恩彈吉他
的技巧在同儕之間已經算是較為突出的了,但他總覺得自己的技巧還
尚須精進。這種想法一直到多年以後,他碰上了真正的天才也依然未
曾改變。


  他彈的是不插電版的HotelCalifornia。


  這是一首很容易就能引發心中共鳴,使樂手沈醉於其中的曲子。


  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社辦裡只留下盧恩以及溫暖的斜陽,
最後一位離開社辦的同學貼心的為盧恩開了一盞燈,秋天的傍晚暗的
很快,也許五分鐘之後,夕陽就會消失。


  盧恩無意識的哼著歌,那些繞口的英文歌詞他從國中就倒背如流
,哪怕是到現在還不懂得歌詞內容涵意,他還是能將歌唱的很有感覺



  陶然於音樂演奏裡,盧恩像是陷入了一場軟綿綿的夢境,只有在
音樂中,他才會不顯得羞澀內向,能夠將真實的情感用音符表達出來
。一曲演奏結束,本應該只有盧恩獨自一人的社辦裡響起了掌聲,盧
恩緩緩的睜開眼睛,卻看見了令他萬分意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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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公司,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原來這樣
還不夠。也許工作進度達不到您的要求,但我捫心自問確實盡了最大
的努力。不用等七天了,吳先生,我今天就會離開公司。」蘇菲緩緩
說著連她自己都不可置信的發言。


  如果沒有了這份工作,她即將面臨的是五窮六絕的貧乏生活,更
別提在市政府捷運站旁的租屋了。上回和小瑜通話時,蘇菲還信誓旦
旦的說自己不想當一隻從都市逃回家的敗犬。


  而現在,過度的憤怒使她失去理智,屈從於嚴苛的現實面之前。


  吳Sir沒做多餘反應,僅止於輕嘆了口氣:「年輕人這麼禁不起
罵。」


  蘇菲走出辦公室,面無表情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姊妹淘小米連忙
拉著她詢問狀況:「誒蘇菲,怎麼樣了?他有沒有聽妳解釋?妳有被
他罵的很慘嗎?」


  蘇菲搖搖頭慘然苦笑:「我辭職了。」


  「什麼!我沒聽錯吧,為什麼?」小米張著嘴,眼睛瞪的像銅鈴
似的,不敢相信向來溫和的蘇菲竟然會這麼衝動,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妳開開開開玩笑的吧?為什麼要辭職?蘇菲,妳真的要走?」
小米急得向熱鍋上的螞蟻,不停的搖晃著蘇菲的手臂。蘇菲一走,公
司裡就只剩下她一個女生,而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多難熬,就連小米自
己也不敢想像。


  「是真的。」


  「我今天就要走了。」蘇菲拉開抽屜,收拾一些私人物品,這才
發現自己的雙手顫抖不止。


  小米氣鼓鼓的站起,挺著胸說:「不行,我幫妳去跟吳Sir說,
怎麼能因為開會打了瞌睡就離開公司,這樣對妳太不公平了。」


  蘇菲拉住了小米的手,無奈的搖頭,「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平的事
情,不用白費力氣。」


  「可是……。」


  「沒關係的,等妳下班我們去吃個飯,就當做為我餞行吧。」蘇
菲說。


  晴朗過了頭的午後,天氣預報裡的太陽給了一個漂亮的笑臉,街
頭氣溫高漲,遠方的柏油路上出現了類似海市蜃樓的空間扭曲。幾隻
沒有主人的野貓蹦跳著過馬路,腳掌上小小的肉球耐不著柏油久經曝
曬的高溫。


  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兒跳進騎樓,蹲坐在陰影處舔著自己的腳掌,
其餘幾隻貓靈巧的從蘇菲腳邊經過,其中一隻有意無意的在蘇菲的小
腿上蹭了一下。


  蘇菲從沒見過這種奇景,野貓的自我防衛意識強烈,少有在公開
場合集體行動的機會。蘇菲蹲下身子伸出手撫摸方才對她撒嬌的三色
小花貓。貓兒用一種母雞蹲似的姿勢蜷伏於她的腳邊,舒服的瞇起眼
睛。


  這花貓不太怕生,也將自己打理的乾乾淨淨,毛皮油亮,蘇菲望
著貓兒苦笑:「真可愛,是哪家走失的貓咪呢?」


  貓兒圓滾滾的大眼看向蘇菲,那金黃色的美麗瞳孔像是會說話,
輕輕的喵了一聲。


  「嘻,你在跟我說話嗎?」


  「現在我也跟你們一樣變成流浪之身了,小貓咪你說我是不是太
意氣用事了呢?」


  一直到走出公司,蘇菲深深覺得自己行事過於莽撞,也許是累積
了太多壓力而苦無宣洩之處,她甚至連一個能夠傾吐苦水的地方都沒
有。前途茫茫,接下來該往哪裡去,蘇菲一時三刻還沒有想法。


  揮別了親人的貓兒,蘇菲抱著自己的私人物品緩慢的步行回家。


  公司離家有四公里的距離,溽暑盛陽之下蘇菲走的異常吃力。雖
然汗流滿面,一頭長髮也緊貼在背後讓她很不舒服。


  但是蘇菲並沒有想換搭公車或捷運的念頭,也許是想懲罰自己的
不成熟,她搖牙苦撐著,一步一步走下去。


  當悶熱的城市裡吹起了風,騎樓店家簷樑下群居的成燕出巢低飛
,晴朗無雲的天空便會在毫無欲警的情況下烏雲密佈,那些不知道從
何處被吹來的黑雲像展開雙臂的巨大魔鬼籠罩了這個城市。


  蘇菲知道就要下起西北雨了,急忙加快腳步,沿著越來越是悶熱
的道路前行。遠處悶雷轟然,預告著下午將有一場可觀的滂沱大雨,
機車騎士們紛紛停靠在路邊,拿出置放於車廂內的雨具。


  蘇菲閃身進入騎樓,至少在這裡能保自己不會變成一個可憐的落
湯雞。雨雲逐漸蓄積能量,超過臨界點之後開始宣洩,從雨簷順流而
下的雨水形成了密不透風的水幕,喧騰熱鬧的城市在大雨降臨之後透
露出了一絲安靜的氣息。


  這下可得等好一陣子,夏日的午後雷陣雨,聽起來富含著青春的
氣息,但是對一個剛失業,一身疲憊的女孩來說,眼前的景象簡直就
是場災難。


  蘇菲看見了一對情侶從眼前奔過,男生高舉雙手撐開薄外套,女
生依偎在他的懷裡,嬉笑著踩過水花過街。


  以前阿旋也做過這種事,他們這一對情侶,出門總是能夠忘記帶
傘,而書包和任何其他能夠充當遮雨棚的物品都曾經出現在阿懸高舉
的雙手上。


  這種雨勢,就算撐傘也無法保證得身上不被雨水濺溼,更何況是
一件會滴水的薄外套。只不過對熱戀中的男男女女來說,這是不期而
遇的小幸福,男孩保護著女孩,以笨拙的不器用的各種方式,讓女孩
心生安全感。


  蘇菲已在這間鐵門緊閉,看似尚未開始營業的店門口待了一個小
時。


  奇妙的是,她看著人群來來往往,有些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有
些撐著裝飾用摺疊傘,裙擺濕了大片依然堅持優雅步伐。


  她並不感覺時間漫長。


  她不知道已有多久不曾細微的觀察這個城市。


  時間總是過的太急太快,讓她來不及留意身旁周遭的人事物變化



  其實也未曾留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人啊,總是在不知不覺
間改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模樣。


  懦弱、墮落、暴躁易怒、缺乏耐心。


  風雨之後,還來不及散去的雲霧之間灑下幾道金色的斜陽,站在
暗處觀看,那景色美的令人目眩神移。一場大雨帶走了城市午後的炎
熱,可想而知今天會有個涼爽的夜。


  蘇菲高舉雙手,伸展著纖細的腰身,打了個大呵欠。


  「所以,這就叫做自由嗎?」蘇菲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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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蘇菲想起了小米寄給她的小說,她曾經十分好奇,是怎麼
樣的小說能讓不愛閱讀的小米看的如此入迷。蘇菲打開MSN信箱,在
滿坑滿谷的垃圾信件中找到了那一封滄海遺珠。


  是一個單純的文字檔。


  蘇菲隨意擷取了其中一段進行閱讀。




                《遺忘者之歌》


  ⋯⋯所以,我一直在找妳。


  走遍了十幾個國家,踏穿了幾雙鞋我已數不清了,我明白這無疑
是大海撈針,也許撈到的並不是我想要的。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明白,妳那溫煦的面容與幽靜的影像都只烙
印在我的眼裡,刻畫在我的腦海中,不能被抹去,也無法選擇遺忘。


  妳曾經說過:「有些事情,還是忘了比較幸福。」事實卻並非如
此,如果真能選擇遺忘那段記憶,讓我痛苦不堪,日夜焦灼的情緒。


  我願選擇從一開始便不認識妳。


  「如果不愛我,就讓我自由。」妳留在牆壁上的那句話,至今依
然清晰。我讓妳選擇自由,可我還是愛妳。正因為愛妳,才能放手讓
妳走,然後展開我毫無目的的追尋⋯⋯。


  「無病呻吟。」蘇菲只看了兩眼就將檔案關閉,心裡升起無限的
厭惡感,不管是文學還是歌曲電影,到處都充斥著愛情,偏偏那是蘇
菲最不能相信的東西。


  不再相信愛情,聽起來可悲無比,像她這年紀的女孩是最應該享
受如鮮果般滋味芬芳的愛情,可蘇菲卻形同槁木,一具蒼朽千年的屍
體,她的心不跳,意不動,愛情之於她只是多餘。


  「明天一定要問一下小米為什麼她推薦那小說,簡直莫名其妙。
」一掀被子,蘇菲蓋著頭準備迎接另一個失眠夜。


  不知道支撐了多久,在天色將明,萬籟俱寂之際,蘇菲的意識像
是漂浮在水裡,搖搖晃晃,隨波逐流。


  她聽見了一道聲音,發自內心的聲音。


  『至少,盡量別讓小瑜掛心了。』


  女孩臉上蒼白的面容與天色相仿,沉鬱鬱的雲陰沈地像是要下起
雨來。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子難以成眠,走在行人紅磚道上,步伐
卻沈重的像踩進了未乾的水泥,形隻影單的她其實不知道在這種狀態
下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蘇菲倚在公車站牌旁,虛弱的抽煙,剛從三十分鐘的熟睡中被鬧
鐘驚醒,她的身體承受了難以想像的疲累衝擊。大清早的,整個台北
市忙成一團亂,她的身旁卻似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她與旁人隔離。


  只有她,是個灰白色的個體。


  Robert一如他的預言,瀟灑的離職投向新工作的懷抱,少年得志
的他在臨行前一天還意氣風發的對蘇菲訴說他的工作遠望,只有到了
新公司,他才真正的能夠稱自己為一個科技新貴,年薪百萬再也不是
夢想,Robert笑說,只要公司年終多發幾張股票,連買新房子都不是
問題。


  聽在蘇菲耳裡卻都是些銳利的針,刺進了耳膜,戳進了胸中最酸
的那一塊肌肉,因為Robert站上了一個她還爬不上的高峰。每天與自
己笑鬧打罵的同事突然間空降升職,這才讓她深刻體會到了兩人之間
實力的差距。


  少了Robert的支援,蘇菲的工作愈發艱辛,這兩天吳Sir丟了一
個外包的連鎖餐廳收銀程式給她,蘇菲負責金流端程式除蟲的工作,
客戶只給十天,而蘇菲卻沒把握能在十天內看完全部的程式碼。


  除了在公司以外的時間,就連在家裡,她也必須盯著電腦螢幕上
一行行的程式碼,撐著酸澀的眼皮,熬夜加班工作。


  上週盧恩交給她的那本樂譜,至今還靜靜的躺在蘇菲的床頭,她
只翻過兩次。


  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她在不開燈的夜裡獨飲,喝薄有香氣的便
宜萊姆酒釋放壓力。兩週沒參與練團,這其間除了盧恩撥來幾通關心
的電話之外,蘇菲的手機只能權充鬧鐘使用。


  蘇菲瘦了三公斤,對身形本來就略嫌單薄的她來說,三公斤在身
體比例上佔的份量太大了,淋浴時,蘇菲看著鏡中映出的裸身,乳房
下方明顯浮凸的兩排肋骨痕跡煞是寒酸,黑黝黝的眼圈讓她活像個重
度吸毒成癮者。


  她不知道這種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究竟還要持續多久,意識到了
,原來脫離了父母羽翼庇護之後,想一個人在都市裡生活竟不是件容
易的事?


  蘇菲昏昏欲睡,在虛幻的夢境與現實之間徜遊,吳Sir的聲音透
過麥克風與擴音器不斷增幅,每說一句話就會將蘇菲從夢境裡拉回現
實,可當她說話的空檔,蘇菲的意識旋即像離弦的箭,颼的射進黑暗
中,逃避著現實。

  蘇菲!蘇菲!蘇菲!


  是誰在叫我?蘇菲眼皮半閉,搖搖晃晃。


  「蘇菲快醒過來,吳Sir在瞪妳了。」小米見吳Sir眼中帶著怒意
,連忙叫醒蘇菲。


  「開完會之後來我辦公室找我。」吳Sir顯然非常不滿有人在他
說話的時候神遊天外,狠很瞪了蘇菲一眼之後繼續開會行程。


  會議結束,同仁們魚貫步出會議室,適才猛然驚醒的蘇菲現在更
是提心吊膽,小米憂心忡忡的問她:「你怎麼會在吳Sir開會的時候
睡著呢?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討厭開會有人打瞌睡。」


  「我也沒辦法,這陣子失眠的慘,晚上加班工作還是怎麼都做不
完,睡也睡不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蘇菲聳肩無奈說。


  果不其然,吳Sir辦公室裡的氣氛凝重無比,他就向一隻蟄伏於
草叢裡的雄獅,目光灼灼的瞪視著蘇菲這隻小綿羊。


  蘇菲一進門,他劈頭就大嘆口氣:「蘇菲,妳最近的表現讓我太
失望了。」蘇菲心裡一緊,知道自己狀況確實不是很好,緊閉著雙唇
站在辦公桌前。


  「我這不是在罵妳,只是那一點點工作真的讓妳喘不過氣來嗎?
以前我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承包的工作量是妳的一倍還多,一樣
準時交件,從不拖延。難怪人家說現在的年輕人缺乏抗壓性,妳應該
要更有責任感,做事情要更有條理和效率。老實說,當妳一個人拖累
了工作團隊的進度,對公司帶來的影響可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抵的過了
。」


  蘇菲試圖向吳Sir解釋自己努力的程度,雖說不上是焚膏繼晷徹
夜未眠,不過也差不多了。


  沒想到吳Sir一揚手,制止了蘇菲。他說:「我知道妳已經很努
力了,公司裡每個人都很努力,就連我這個當老闆的人,每天也睡不
到六個小時。公司正值擴張期,這段時間的人手不足我正在想辦法,
但是妳們難道就不能夠與公司共體時艱嗎?我所需要的是工作效率和
品質,只要妳能夠將CASE做好,就算妳要提早兩個小時下班,我也不
會多說什麼。反言之,正因為妳的案子作不完,所以才會把自己搞得
這麼累,妳有沒有想過,去找一個增進工作效率的方法?」


  吳Sir的話說的又急又重,句句都像鐵鎚重擊著蘇菲的自尊,吳S
ir兀自滔滔不絕的說著,美其名為提點改進,實則數落責罵。蘇菲的
眼眶泛著淚光,她拼命的忍耐著不讓眼淚落下,只因為她不想在自己
的老闆面前落淚,至少還能夠保留心中殘留的那一塊體無完膚的自尊
心。


  「我再給妳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妳自己的工作態度調整好,我想
見到一個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員工,不要每天上班都死氣沈沈的,知道
嗎?」吳Sir如是說。


  蘇菲脹紅著臉,內心盡是不滿,終於開口說:「哪一個禮拜之後
還是沒有改善呢?」


  吳Sir轉頭看著電腦螢幕,淡淡的回答:「要真是這樣的話,我
只好請妳離開公司。」


  也許是過於憤怒了,對於吳Sir幾近不合情理的數落蘇菲的表情
在一瞬間變得冷峻,胸中一股怒火燒乾了她的眼淚,此刻她顯得非常
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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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盧恩喊了她的名字。


  「我不希望聽見妳說這種話。」

  
  蘇菲冷笑一聲,「我愛說什麼話,是我的自由,你是我的什麼人
啊,有什麼資格管這麼多?」
 

  盧恩望了蘇菲一眼,神情略顯落寞:「至少,是朋友吧?」


  「我知道跟妳不熟,從演唱會那天相遇到至今,不過一個多月的
時間,在妳心裡認定也許連朋友兩字也還說不上。但是以前我認識的
蘇菲不是這樣的。」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我。」蘇
菲將臉埋在雙膝之間,突然的陷入了淒迷的愁緒之中。這一陣子以來
,蘇菲的情緒一直不穩定,忙碌且幾乎無法承擔的工作使她喘不過氣
,就像拼命追逐著某個目標,使盡力氣之後卻越離越遠那樣恐慌似的
無力感。
 

  盧恩滿是惘然,無奈的說道:「但……妳不就還是妳嗎?妳還是
蘇菲啊,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啊?」 蘇菲一怔,對盧恩來說,她
依然是當年因為音樂而結緣的那個女孩,那怕是這些年來經歷過了多
少心路轉折,在盧恩眼裡,蘇菲還是那個在他心裡殘留著一絲淡淡愛
慕的女孩子。
 

  「我覺得……妳也許太過逞強,真的不必要把自己繃的這麼緊,
妳又不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心裡有什麼煩惱可以與我,呃,我的
意思是說我們,跟樂團裡的同伴們聊聊。」
 

  蘇菲顯然難以接受他的溫言以對,眼神一寒,話鋒如刀的說了:
「盧恩,你別鬧了。你並不瞭解我的處境,也不能體會我遇上了什麼
困難,如果只是和朋友們談談就能解決問題,那我也不需要自己一個
人在這裡煩惱了。」
 

  「說穿了,你又不是我的誰,有什麼資格刺探我的內心世界?」
蘇菲越說越激動,最後不爭氣的紅了眼眶。這些日子以來,她也許承
受了太多委屈,一個女孩,不夠獨立,心智也未臻成熟的女孩子,被
寂寞和孤獨逐漸啃食了在都市裡生活的勇氣,盧恩那些自以為能夠慰
藉蘇菲的話語成為了導火線,直接引爆了她的情緒。
 

  盧恩再也無法撐起臉上的笑容,一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發現,原
來他在蘇菲的心目中沒有位置,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孩眼裡始終沒有盧
恩的身影。
 

  「好吧,既然妳不把我當朋友,那我也不需多插嘴什麼話,樂譜
我放在這裡,希望妳有空的時候能看一看。」盧恩很沈得住氣,打從
蘇菲說出傷人話語的那一刻起,他不從對蘇菲惡言相向,那怕是到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盧恩依然自持著一貫溫文的態度。
 

  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了。」盧恩看了看將臉埋在雙腿之間的蘇菲,
轉身替他輕輕帶上了門。
 

  蘇菲心裡很酸,盧恩離開之後,滿溢的情緒也隨之潰堤,她嚎啕
大哭,就像是要把心中所有苦澀情緒一口氣宣洩似的,她很認真的要
把每一件事情做好,但是自身的無力卻使她每件事情都功敗垂成。

 

  那是極端沈重的無力感,蘇菲找不到自己在這個城市裡的定位,
堆疊不出自己的價值高度,所以她只能無助的哭泣,在口是心非的刺
傷一個真心關懷他的男孩之後。
 

  哭累了,卻不想睡。
 

  蘇菲回到電腦桌前,看見自己的妹妹還在線上,心中感到一絲欣
慰。 她點了對話視窗上的視訊按鈕,身處最無助的時刻,她只想看看
自己的家人。
 

  一個如四乘六相片大小的視窗彈了出來,等待數十秒的讀取過程
,小瑜清秀的面容出現在蘇菲的眼前。
 

  「姐,妳在哭喔?」小瑜透過語音對話傳來她的關心。


  「剛才一個不小心,情緒突然崩潰了。」蘇菲揉揉紅腫的眼睛,
不好意思的傻笑著。 「妳怎麼還不睡,明天不用上課嗎?」


  「我快畢業了,課很少,反倒是妳不用上班喔?每天都那麼晚睡
,身體會受不了的。」小瑜撥了撥頭髮,剛洗完澡,一頭長髮微濕透
亮。 妹妹和小媽長的很像,繼承自父親的部分則與自己相似,旁人
很簡單就能夠看出兩人是一對姊妹。
 

  蘇菲噗哧的笑了:「聽說台北人都很晚睡,然後白天上班的時候
魂不守舍,一定要等到下班時間才能恢復元氣。」
 

  小瑜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哪有這門子歪理,如果我畢業以後
也去台北工作,豈不是也得每天通宵晚睡嗎?」


  「晚睡可是女人皮膚的大敵耶,我才不要。」小瑜吃吃笑著。
 

  「妳和妳的那個男朋友……最近過得怎麼樣?」蘇菲問道。
 

  小瑜是學校話劇社的成員,在學校裡擁有為數不少的追求者,這種
情況和蘇菲當年求學時代如出一轍,但小瑜和蘇菲不同,是個徹頭徹
尾的乖乖牌,就連男朋友,也是從高中交往至今,哪怕身邊出現了條
件更好的追求者,也不曾三心二意。
 

  「應該準備當兵了吧,我看他也沒延畢考研究所的打算。」

  
  「當兵啊……瑜我問妳喔?」

  
  「怎麼?」


  「……妳會兵變嗎?」蘇菲淡淡的問著。
 

  小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妳說什麼啊,這種事情能事
先說會或不會嗎?如果我說不會,卻在他當兵時移情別戀,那不是自打
嘴巴了嗎?」
 

  「姐,妳是不是過的很不快樂?如果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家裡吧。」
小瑜話鋒一轉,避談了自己的感情事。
 

  「這種提議還是別了,回了家,不就等於向現實投降嗎?我可不想
讓自己成為那樣的膽小鬼。」蘇菲苦笑。
 

  小瑜說不動姐姐,也只能嘆了口氣,「那妳可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
體,黑眼圈好重啊。」小瑜作勢抹了抹眼圈下方。
 

  「妳比我還像個姐姐似的,晚了,快去睡覺吧。」
 

  結束對話,蘇菲嘆了口氣,隨手翻了翻盧恩留下的樂譜,百般無奈
的又丟在一旁。忙碌卻乏味的生活步調使她自處於一種煩厭極已的狀態
之中,不管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蘇菲攤在電腦椅上晃啊晃的,只想就
這麼發呆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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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一整天沈重的工作,蘇菲站在公司樓下空蕩蕩的騎樓看著
自己新買的機車發楞,顯的有些形隻影單。這幾天,她不時想起那個
在河堤邊,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前偶遇的神秘男子,驀歌。


  她撫摸自己的臉龐,以指尖感觸臉上五官,他說:「我畫的不只
是妳,是生活在這城市裡每一個人的面容。」


  蘇菲心想,什麼時候我也與擦身而過的人們一樣,變成了不甘寂
寞的種子,渴望雨水的滋潤。


  原來我和他們長的一模一樣。


  輕飄飄的情緒悄然從靈魂的細縫中溢出,像碰見冷空氣的水蒸氣
,凝合而消失了。那個男人究竟看穿了什麼,在他漆黑的思考模式之
下又隱藏了什麼蘇菲永遠都不會懂的東西?


  Robert比她還晚三十分鐘離開公司,赫然發現蘇菲還站在樓下發
呆出神,他從背後偷偷接近,一掌拍在蘇菲肩上,將蘇菲嚇得魂不附
體。「還捨不得離開喔?妳真是最佳員工典範耶!」


  「靠,你是想嚇死人嗎,沒聽過晚上不要從背後拍人肩膀嗎!」
蘇菲嚇了一大跳之後對Robert怒極而視。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嚇妳的十一點半了妳還不回家,在想男
朋友啊?」


  「不關你的事吧,我喜歡在這裡站多久,也是我個人的自由。」
不知怎麼著,蘇菲的脾氣像是炸開的蕈狀雲,天火燎原似的一發不可
收拾。倒楣的Robert見踩中地雷,也只能悶著聲陪笑,畢竟他有錯在
先。


  「好啦,妳別對一個再見面也沒幾天的同事這麼兇嘛。」Robert
笑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蘇菲收斂了怒氣,睜大眼睛看著他。


  「下禮拜我就要離職了,所以妳還剩七天的時間可以學會我Debu
g的絕招,好好把握時間啊小妹。」


  「離職?為什麼?」蘇菲相當訝異,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生難有不散的宴席,這個社會還
有更需要我的地方等著我去發揮。」Robert笑說。


  蘇菲皺眉問道:「你不是在我這麼危急的時候選擇逃避吧,要是
我沒學會你的絕招,搞不好下一個離職的人就是我耶?」


  「所以我說妳還有七天的時間學,就像納美克星要爆炸了,我們
還有七集可以逃。」


  蘇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哪有心思去聽Robert那些似是而非的
玩笑話。「你真的要走喔?」她對Robert投以求助的眼神。


  Robert連忙叫道:「喔!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最怕可憐兮兮
的眼神了。」


  「木已成舟,另一家公司已經準備好我的位置,我是不可能再繼
續留在這裡了。」


  「薪水問題?」蘇菲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Robert說:「嗯,人往高處爬,天經地義。他們找我去帶寫設備
驅動程式的小組,相當於空降升官。雖然有點對不起吳Sir,在這種
時候選擇離開,不過幸好他也能體諒我的決定。」


  乍聽見這不知該說是喜訊或噩耗的消息,蘇菲腦中一片空白,直
覺下一個被裁員的人肯定就是自己了。Robert望著蘇菲空洞的眼神,
伸出手輕拍她的肩:「很抱歉,未來一個禮拜我會盡量教會妳該學的
技巧,時候不早,我先離開了。」


  Robert跨上摩托車絕塵遠去,留在原地的蘇菲才回過神,雙手亂
抓頭髮,用力的踹了旁邊的機車一腳。


  「有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會這麼倒楣!」蘇菲仰天大叫。


  Robert說的沒有錯,吳Sir的公司成立不久,業務量卻奇大無比
,就營運面來看公司無疑是賺錢的,但以蘇菲這樣的工程師薪資來看
,一個月兩萬八對比上每天超過十二個小時的工作量,也難怪Robert
想要另謀發展。


  蘇菲常常在想,自己做的工作究竟屬於科技業,還是勞動密集產
業。


  讓人方便使用的科技程式背後,累積的可是無數程式設計師一行
行的辛酸血淚。她嘆了一口氣,自忖就算下一個輪到自己離開公司,
那也不奇怪,充其量只是一份為了餬口的工作,還談不上什麼夢想和
遠望。


  發動機車,蘇菲看了一眼旁邊那台倒楣被踹的小綿羊,不知道是
那個衰鬼的車,雪白的車殼上頭印了一個清楚明顯的球鞋腳印。


  「真抱歉。」蘇菲喃喃自語。


  回到住處,蘇菲渾身無力的停妥機車,正準備上樓睡覺,忽然瞥
見公寓門口一道黑影佇立,看模樣是個男人。深夜時分,怎還有個男
人站在自家門口,蘇菲提高警覺,亦步亦趨的接近公寓大門。


  等到看清楚男人相貌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


  「嘿,蘇菲。」盧恩還背著貝斯,精神飽滿的與蘇菲打招呼。


  「你在這裡做什麼?」蘇菲累了一天,飢腸轆轆,根本提不起力
氣和他嬉鬧,訕訕然的說著。


  「啊!沒什麼事,只是……。」


  「你別鬧了,沒什麼事你會站在我家樓下等?有話直說吧。」蘇
菲推開盧恩,垂頭喪氣的拿鑰匙開門。


  「蘇菲,我要拿這次新開的歌譜給……」他話才說到一半,蘇菲
頭也不回的往二樓走去,盧恩聽見蘇菲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站在
那兒做啥,上來講啊,那麼喜歡給蚊子叮嗎?」


  盧恩唯唯諾諾的跟著蘇菲上了樓,他沒想到蘇菲會邀請他進門,
又驚又喜,客氣的過了頭。


  蘇菲將包包與騎車用的防風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用死魚般的眼
神看了盧恩一眼:「冰箱裡有啤酒,自己找地方坐,門幫我關起來,
我要去洗澡。」


  別說盧恩是第一次進來蘇菲的家,他還是第一個踏進這塊地方的
男人,當然盧恩不知道今夜他擁有了某種層面的特殊禮遇,但能夠踏
進曾經愛慕過的女孩的小窩,依然令他興奮莫名。


  他感覺自己更接近蘇菲一點,比其他人更靠近她隱晦而不欲人知
的內心世界。盧恩打開冰箱,臉上因孱弱的虛榮感而帶著微笑,他發
現冰箱裡頭除了一盤冷菜,就只剩下啤酒。


  塞滿一整個冰箱的啤酒罐。


  浴室距離客廳不過幾公尺距離,隔著那家家戶戶都使用同一品牌
的「南亞」塑鋼門傳來了陣陣水聲,盧恩坐在沙發上喝啤酒,思想不
安分的飛轉起來,碰見這種情況的男人想要不想入非非,還真是難事
一樁,也許此刻盧恩腦海中所想像的正是蘇菲的入浴畫面,在靄靄水
氣中若隱若現的美好胴體,盧恩猛灌一口啤酒,涼意直竄腦門,打斷
了自己可悲無妄的遐想。


  沖完澡的蘇菲緩緩推開浴室的門,拿著一條毛巾擦拭長髮,也不
管盧恩在做什麼,自顧自的從冰箱裡取了罐啤酒。混和著洗髮精與沐
浴乳香味水蒸氣不時從半開的浴室門縫間逸散而出,然後鑽入盧恩鼻
中。


  一個剛沖完澡,只穿著貼身衣物與短褲的女孩正站在自己面前喝
啤酒,十足是一幅考驗男人自制力的旖旎畫面。


  本來盧恩還不敢多看,隨著蘇菲朝沙發方向走來,他也逐漸能夠
感受到從蘇菲肌膚傳透至空氣中的餘熱,蘇菲將一口喝乾的鋁罐放在
桌上,湊到盧恩身邊說:「好了,你要給我看什麼?」


  盧恩從來不知道讓一個剛洗完澡的女孩坐在自己身旁會使心臟跳
動幅度如此增幅,他啞著嗓子說:「樂……樂譜。」說著從袋子拿出
一疊仔細裝訂,A4大小的資料。


  蘇菲接過資料低頭查閱,這個角度正好使盧恩看見了她下顎與胸
口之間那一塊潔白柔軟,薄生汗毛的鎖骨肌膚,盧恩驚鴻一瞥之後隨
即低下頭不敢再看。


  「我說盧恩,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沒事,有點緊張而已。」盧恩不得不迴避蘇菲那幽藍而深邃的
眼神。


  「緊張?有什麼好緊張的事嗎,請舉例說明。」


  「譬如說第一次進來妳家這件事。」


  蘇菲噗哧一笑:「你會緊張?來我家?」


  盧恩無奈的點頭,至今他依然不敢轉過頭去看蘇菲。光是靠在他
身旁的蘇菲身上的香氣就足以使他頭暈目眩。


  「說來不怕妳笑,我從來沒單獨進過女孩子的房間,就算是在大
學唸書的時代也沒有,更別提出社會工作以後了。」


  「喔~,原來我們的團長這麼純情,我都不知道。」蘇菲笑說。


  看著神色陰晴不定難掩緊張的盧恩,蘇菲突然興起一個調皮的念
頭。


  「蘇菲,妳看看這首曲子行不行,可以的話我們下次練團就練這
首歌囉。」盧恩說道。


  「曲子沒問題啊,反正選歌的事情別交給我煩惱。」她邊說邊起
身,柳枝般的身段貼近了盧恩的身體,「不好意思,我要拿一下遙控
器。」蘇菲幾乎是趴在盧恩的腿上伸手拿放在沙發另一頭的電視遙控
器。


  「我、我幫妳拿就好了!」盧恩的臉漲的通紅,蘇菲的胸口距離
他的鼻尖不到五公分的距離,而他只能像尊石像般的不敢動彈。


  蘇菲心裡暗笑,這男人純情得可以,說不定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然而在盧恩的心裡卻想些胡七亂八的猥瑣事項,骯髒醜陋到連他
自己也覺得慚愧,男人的本能如此,發自由心的慾望之火正熊熊燃燒


  只要他一個動作,就能將這女孩壓制,然後得逞獸慾,盧恩不斷
的吞著口水,心裡甚至出現了「會不會其實她也對我有意思,才有這
番毫不避嫌的動作。」此類沒有根據的自慰想法。幸好腦中思緒的流
轉並不觸犯法律,盧恩還有一層理性能夠克制自己。


  蘇菲玩上了癮,開了電視之後一雙大眼睛盯著盧恩,故意說:「
你怎麼都不看我,難道我長的很醜嗎?」


  盧恩的頭搖的比波浪鼓還厲害,喃喃說:「沒有,妳不要想太多
,是我自己的問題。」緊接著蘇菲長腿一抬,直接放在盧恩的大腿上
,嘻的一聲笑:「盧恩,我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腳很酸,你幫我揉一
下好不好?」


  盧恩垂著頭,雙拳緊握默不作聲。


  蘇菲看他臉色不悅,知道自己玩過了頭,連忙將腿收回,不時偷
看他的反應。


  「你……生氣啦?」


  「能不生氣嗎?」盧恩脹紅著臉說道。


  「我真搞不懂妳們女人,這樣做很好玩嗎?」他怒意漸盛,說話
時微微顫抖。


  「喂,你不要扯到男人女人,這跟性別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是
純粹想跟你開個玩笑,既然你感到不悅,那麼我誠心道歉。」


  「妳不會懂我的感受,妳可曾考慮過如果我不是一個能夠克制自
己的人,那麼故意挑逗我的後果會是如何?」盧恩忿忿不平的說著。


  蘇菲挺起胸膛,不甘示弱的回嘴:「那又如何?」


  但隨即又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沙發上,抱著她最愛的懶骨
頭抱枕細聲自語。


  「不過就是做愛而已,沒什麼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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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發錯,應該是(8)才對

這篇才是(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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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恩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的說:「認識你這個損友實在是我上
輩子沒積陰德,幸好你還玩音樂。」

  「是是是,你的損友大半夜的還開車載你回家,讓你省了等公車
之苦,這種損友你要上哪兒找去。」

  Mike隨即說道:「如果你還不想睡的話,我倒是有個地方想帶你
去見識見識。」

  「酒店?那種地方我可沒興趣。」盧恩連忙搖手。畢竟兩個大男
人在深夜能去的地方寥寥無幾,他直覺便是那些林立於林森北路上,
燈紅酒綠鶯鶯燕燕,花錢買快樂的溫柔鄉。

  「雖然我也很想去那裡,但是很可惜今晚的目的地不是。」Mike
說道:「是間很特別的Bar,喝酒聊天的地方。」

  「嘖,什麼地方神秘兮兮的。」

  黑色跑車在復興南路左轉,沿路狂飆,過了仁愛路,盧恩便看見
了路口的福華飯店,再往下便是安和路口,那兒酒館林立,多的是氣
氛特殊的夜店。

  Mike卻在路口緊急煞車,將車子停在一排平房的前頭,盧恩左右
張望,看不見哪兒有什麼夜店的招牌。「在那兒。」順著Mike的指示
,盧恩看見了黑暗的騎樓旁聚集了三五個人,有男有女。

  而Mike就這麼漫不在乎地將車子停靠在紅線上,逕自向那群人走
去。其中兩人與Mike熱情的擁抱,像是多年不見的好友那般。一位女
性甚至與Mike碰了唇,盧恩瞪大了眼,這是什麼樣的地方?

  盧恩與Mike兩年前在陸軍後勤學校認識,當年兩人被編組在同一
個班上,由於兩人都是到後勤學校受訓的業務士,又因共同興趣—音
樂而結成好友。但盧恩一直以來,只知道Mike是個技巧高超,個性狂
傲的吉他手,這本是玩搖滾必備的特質之一。一直到退伍一年以後他
才知道Mike的父親在大陸事業發展的不錯,讓他不愁吃穿,也不必擔
心工作問題。

  行事作風一向神秘的Mike只讓盧恩知道他家境富裕過的相當不錯
,阿砲和小球都被蒙在鼓裡。

  酒吧隱密的入口藏在一片水泥牆上的街頭塗鴉之中,不知從哪來
的藝術家,以精巧的創意在牆上設計了機關,使人一眼難以發覺,眼
前這扇門竟不是一幅畫,是能夠伸手推開的。

  若不是Mike帶盧恩至此,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發現這兒有間酒吧


  年代久遠的厚實木門上頭掛著塊綠色方形小牌,寫著「LOST」。
也許是酒吧的名稱,盧恩心想。

  推開木門,發出了「呀」的聲響,那群在外頭流連忘返的男女似
乎沒有移動腳步的慾望,他們只是單純想站在外面罷了。Mike雙手插
進口袋,一派輕鬆的往煙霧瀰漫的店內空間去。盧恩側身讓過了端盤
子的女孩,她向盧恩報以親切的笑容。

  幾張泛黃的皮紙圍成圓筒狀,圈住了自天花板垂吊的的燈泡替眼
前的空間提供了舒適的間接照明。L型的吧台後方有個巨大的酒櫃,
各式洋酒整齊排放,裡頭有許多是盧恩沒見過,連酒名也無法正確讀
出的酒。一位身穿收腰合身白襯衫的光頭酒保與Mike打招呼,兩人相
當熱絡。二十來坪的空間裡,十數名酒客或坐或臥,沈迷頹廢於酒醉
之後的恍惚世界,隨著小舞台上的liveband演奏搖擺身軀。

  「嘿,這兒真是不錯。」盧恩很快融入了Lost店內空間營造出的
懷古頹舊氣氛,與Mike坐在吧台的長腳椅上點菸,酒保與盧恩握手,
美國街頭強而有力的交流方式,盧恩被他一拉,差點撞上了檯緣,沒
想到這光頭酒保的力量不小。

  光頭酒保笑道:「我叫Tako,很高興認識你。」

  「章魚?」盧恩挑了眉問。Tako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滿意笑著,
拍了拍自己的光頭:「是,就是章魚。」

  「要喝什麼?」Tako熟練的招呼來往客人,忙碌中往盧恩丟了一
句話。

  「有什麼推薦的?其實我不懂酒。」盧恩笑說。

  Tako突然將手中鋼瓶往空中甩出一個漂亮弧線,再以反手穩穩接
住,一旁的女客大叫精彩,兩人猛力的鼓掌。Tako將鋼瓶內的酒倒入
酒杯,暖色的燈光下呈現出晶瑩剔透的藍,那杯酒被送往了方才鼓掌
的兩位女客手中。

  「烈酒怕不怕?」Tako說。

  Mike哈哈大笑:「他只怕不夠烈。Tako你別太小看我的兄弟,他
的酒量不比我差。」

  Tako喔了一聲,饒富興味的打量著盧恩,那突如其來的關注眼神
讓盧恩感到渾身不自在。Tako替盧恩準備飲料的同時,表演台上的樂
團結束片刻休息時間,開始下半場的演奏。

  電貝斯的節奏響起,也引起了盧恩的注意力,這首歌他再熟悉也
不過,謬思樂團的Hysteria,他心目中的神團,一個貝斯比重極高的
樂團。台上的貝斯手是個中年男子,留著修剪得宜的漂亮短鬍,眼旁
幾道深痕刻畫了他的歲月,彈奏樂器時神情專注,卻略顯滄桑。盧恩
心想,這位年長的前輩,會不會就是自己十年二十年後的模樣。

  與歌名意義相同,主音貝斯手以深沈內蘊的技巧表達了歇斯底里
的愛情,女主唱模仿低沈男音更是一絕。對盧恩來說,這簡直是一場
聽覺的饗宴,百分之百的吸引他的心神,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貝斯手,
看他熟練而灑脫的表演風格,心內暗自讚嘆。

  「Hey,你的酒。」

  Tako指著盧恩身前的酒杯說道:「這酒要這樣喝。」他拿出打火
機,朝酒杯內點火,酒精濃度極高的烈酒隨即引燃,在背口形成了燦
爛的火花。

  盧恩嘖嘖稱奇,問說:「這酒叫什麼名堂,點著了火我要怎麼喝
啊?」

  Tako哈哈一笑,拿了紙片往杯口一壓,本來無色透明的酒竟然變
成了火紅色,簡直像是變魔術似的。

  「我想,這杯調酒就叫它烈火青春吧。」

  Mike狂笑不止:「七匹狼?老章魚,你可洩漏了年齡,盧恩與我
已經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囉。」

  「你們這些玩樂團的小孩子,加州旅館是不是經典名曲?那可比
七匹狼的時代更早,你們還不是奉為圭臬當神在拜?」Tako說。

  除了樂團與美酒之外,盧恩發現酒吧內一個以藍色布簾略微遮擋
的陰暗角落,裡頭坐了幾個人,看似正在交談。

  「Mike,那邊在做什麼?」盧恩低聲問。

  「說故事。」Mike毫不猶豫的回答,盧恩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群
人不正是半小時前與Mike在酒吧外頭熱絡擁抱的人嗎。

  「在這麼吵的地方說故事?」

  「嗯,他們都是一群失了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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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打什麼啞謎,老兄,我聽不懂啊?」盧恩心中滿是疑惑。


  Tako停下手邊的動作,向盧恩解釋道:「那是我們店裡特有的習
俗,一年前,有個失魂落魄的人來到店裡,他只喝酒,什麼話也不說
。通常我們不會去打擾這一類的客人,因為他們自有傷心往事,來到
酒吧就是想借酒澆愁,店裡雖然吵鬧,但是他們自有一套方式能夠沈
醉於回憶之中。


  那位客人天天都來,久而久之,我便和他攀談,聊上了天。漸漸
的又多了一位傷心人,像是恨不得找個地方訴苦似的,對我們兩個人
滔滔不絕的說出了他的故事。後來,想說故事的人越來越多,於是我
弄了一塊地方讓他們彼此交流,偶爾會有像你這種好奇的客人問,我
就告訴他們其中奧妙。」


  盧恩恍然大悟:「然後就會有新成員加入了說故事的行列?」


  Tako淡淡一笑:「傷心人總是不嫌少。」


  「那一開始的那個人呢,他還是天天來嗎?」盧恩問。


  「那個人不就坐在你旁邊嗎。」Tako眼神往Mike身上瞟。


  「你?」盧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唉,死章魚不要提了,他媽的夠丟臉。」Mike顯得相當尷尬。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事?」


  「那時候我們還沒這麼熟,而我一向不喜歡讓人知道我的心事,
除非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現在也是?」


  「依然如此。」


  盧恩看著那一群說故事的人,穿著套裝的女孩子嘴唇動個不停,
正在說話,其他數人或靠著椅背,或雙手支著下顎,以輕鬆的姿勢聆
聽。左側沙發上穿著黑色襯衫的男子指間夾著煙,低頭沈思。吧台內
側的Tako正在和右方兩位女客有說有笑的聊天,那兩位女孩不時朝Mi
ke與盧恩投以好奇的目光。


  樂團結束一曲演奏,吉他手抓起礦泉水猛灌,接著朝Mike的方向
走來。那是一位身材壯碩的男人,短頭髮,穿著無袖上衣露出兩隻筋
肉糾結的手臂,一副剽悍模樣。


  「你怎麼不上來玩一下?」男人搭著Mike的肩,大口乾了Tako送
上的半杯不加冰Vodka。


  「又沒錢給我,幹嘛幫你彈吉他?」Mike笑說。


  盧恩覷見男人頸子後方刺了與他兇惡剽悍的形象相符的圖騰,看
起來像張牙舞爪的黑龍。


  「這小朋友是誰?」男人指著盧恩說。


  「我兄弟。」


  刺青男人提高了聲調笑著:「哇操,幾歲人就懂得稱兄道弟?喂
,小子,砍過人沒有?」


  盧恩一頭霧水,回道:「砍人?」


  男人伸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兇惡:「砍人啊砍人。」


  這時候盧恩直覺想到了當兵時碰見的兇惡上兵那種鄙視嫌惡的眼
神,還有那些嘴裡嚼著檳榔,渾身酒氣的老兵學長。眼前這人給他的
感覺就是如此。


  Mike哈的一聲笑:「幹,聽你在唬爛,砍壁虎差不多啦!砍人勒
,阿泉你以為你是山雞還是浩南喔。」


  「他只是長得一臉凶樣,沒女人敢靠近他所以心理變態了,其實
他是居家宅男,只敢在晚上到PUB騙吃騙喝。」Mike說。


  阿泉瞬間變了一臉和善表情,臉部肌肉好比橡皮糖:「嘿,我跟
你開玩笑的,千萬別在意。我叫阿泉。」


  盧恩與他握了手。


  阿泉對Mike說:「來吧,這麼久沒來店裡,上來solo一首你最拿
手的曲子吧。」


  Mike瞪他一眼,又回頭看了盧恩。


  盧恩聳聳肩,笑說:「這不正是展現我們樂團實力的最佳時機嗎
?」


  「你朋友口氣不小。」阿泉挑著眉,言談中充滿火藥味。


  「呿,麻煩。」Mike搖搖頭,接過了阿泉的電吉他,慢慢的走上
舞台。當Mike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全場沉醉的人們似乎都醒了,不約
而同的將目光聚集在這半路殺出的樂團刺客身上。Mike調整吉他背帶
,刷弦試音,他扭了扭脖子,狂妄的掃視台下聽眾。


  眾人都摒息以待,等待著音樂降臨,至少有十秒鐘的時間,吵鬧
無比的PUB因為Mike一個人而寂靜無聲。


  這是他特有的舞台魅力,狂傲不羈的眼神與出類拔萃的樂器技巧
,更難得的是,他打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搖滾硬味。從以前開始,Mike
只要一站上台,眼神掃視了群眾,就能讓人喘不過氣。因為他們都知
道,眼前這個不簡單的傢伙將會為他們帶來最精彩的演出。


  盧恩缺乏這樣的魅力,還沒開始玩樂團之前,他是個凡事畏首畏
尾,連自己喜歡聽搖滾樂也不敢對人說的溫吞男孩。開始樂團生涯之
後,接觸各式各樣的人,那些奔放的樂手,自由自在的生活態度多少
改變了盧恩的想法,也讓他走出了自己的世界。


  但是,在天生的表演者前,他依然還是個平庸至近似無趣的凡人
。所以他羨慕Mike擁有吸引群眾目光的特質,他捫心自問,自己絕無
法做到那種程度,哪怕是一分鐘前才在阿泉面前說了大話。


  盧恩一語不發,靜靜的看著Mike,上一次像這樣看Mike表演,已
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Mike叼著煙,好整以暇的看著台下那些遊魂似的群眾,他們在夜
裡買醉不歸,滿是嗆鼻煙味與震耳欲聾音樂的PUB反倒還更像個家。
對他們來說,生活是一樁無意義的黑白劇,只有在這個空間裡,才能
尋得一點亮眼的色彩。


  就在眾人幾近喘不過氣的時候,Mike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滿意的
微笑,夾著匹克的手指開始快速強力的刷弦。音箱裡爆出了快速的節
奏。


  而場內氣氛像是爆炸前的原子彈,急遽凝結之後轟然炸裂。Mike
演奏的是電吉他solo名曲Miserlou,由傳奇衝浪吉他手DickDale所重
新詮釋的希臘曲子。疾速奔躍的音符像是燃燒竄動的火焰點著了每一
個人的情緒,大聲喝采之後,大家都打起了節拍,場內的情緒也沸騰
到了最高點。唯一沒有動作的人是盧恩,他目不轉睛的看著Mike的演
奏,像是要將此情此情永恆烙印在腦海裡似的。


  「真棒,不是嗎?」Tako將杯中餘酒一飲而盡,雙肘支在吧台上
讚嘆著。「他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盧恩嘆道。


  Tako說:「這麼厲害的人,也有受傷的時候,真令人百思不解。



  盧恩知道他指的是那群因Mike而開始說故事的人們。群居於PUB
一隅,以簡單的布簾與世隔絕的他們,也只有在這時候才會停止說話
,仔細聆聽台上的演出。


  Mike的演奏在氣氛高漲熱烈的時後嘎然終止,完成了一次漂亮的
演出,但他的臉上卻看不出喜悅,他面色凝重的走下台,拍了盧恩的
肩說:「閃人。」


  Tako叫道:「誒,這麼早就要走?才兩點!」


  「現在不走難道陪你收店啊,靠。」Mike回頭笑道。


  兩人快步走出店外,跳上了Mike的跑車。盧恩不解問道:「怎麼
突然要走了,你還有事?」事實上盧恩很喜歡那間店的氣氛。


  「見到了不想見的人。」Mike嘆了口氣。


  「誰?」


  「不干你的事。」發動跑車,Mike大腳踩下油門,黑色的悍駒如
離弦的箭,在深夜街道上開始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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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白色時鐘是蘇菲在拍賣網站上找了好久,才終於發現喜歡
的樣式,此刻時針指向十一點整,。她心裡思忖:「反正沒事可做,
不如就上床睡了吧。」明天還得向Robert請教學習,必定得養足精神
才是。

  蘇菲半躺在床上伸手摸索床頭,找著了煙盒,她想抽支菸藉以釋
放心中那些不輕不重的鬱悶情緒,打開煙盒一看裡頭卻空空如也。所
幸樓下不遠就有便利商店,蘇菲用髮圈綁了頭髮,連衣服也懶得換,
披著一件運動外套,穿著她拿來當睡衣的藍色棉質長褲就下樓去。平
常蘇菲不容許自己一副居家邋遢樣外出見人,不過只是下樓買包煙,
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分,應該無所謂吧,她心想。


  然而蘇菲顯然打錯了算盤,夜雖深了,人卻不靜。才十一點,正
值夜生活動物傾巢而出的時刻,對街的信義計畫區,百貨公司熄了燈
,無處可去的人潮湧入街巷,尋找一間間隱密於巷弄之內,裝潢低調
時尚,以光線與顏色建構,充滿氣氛的夜店小酒吧。


  至少從家裡走到便利商店的這一小段路上,就有三群人馬與縮著
頸子的蘇菲擦身而過。他們看似完全不需為明日的工作或課業煩惱,
拋開了困惑的雜務心事,一心只為尋找快樂。這種單行道似的生活方
式蠻令人羨慕,蘇菲看著那些衣著火辣的女孩的背影心想。


  一年前,她也和她們一樣,不吝於在夜晚展現自己身體最美好的
部位,一年之後,她穿著老舊的睡衣站在便利商店前看過去的自己,
臉頰卻熱了起來。


  不眠的夜,不歸的人。


  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總是擦的一塵不染,光亮的好似透明,蘇菲透
過那扇門,看見了一個男人正在櫃臺結帳,是一個她曾經見過的人。
那晚在河岸碰見的,遊蕩於城市間的幽靈。男人遞給她的那幅素描畫
像,還擺在床頭,蘇菲很喜歡男人的筆觸,精準的勾勒出她的寂寞。


  長髮的男人也看見了蘇菲,走出店門迎向呆若木雞的女孩,笑了



  「這麼巧?」很冷,透心的聲調。他臉上的笑容冷漠的讓蘇菲分
不清楚,這人究竟是為了不期而遇的喜悅而笑,還是笑她穿的一身邋
遢,不像個年輕女孩。


  「原來……你不是個幽靈……。」蘇菲竟將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才說出口,就窘迫的脹紅了臉。


  「幽靈?」那男人也不驚訝,只是嘴唇微動覆述了蘇菲的話。


  「我有血有肉,又怎麼會是幽靈?」他淡淡的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給人一
種很陰森的感覺,那時候在河畔能見度也不是很好,老實說我還以為
自己碰到『那個』。」蘇菲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原來如此。」男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朝蘇菲伸出手。


  「我叫驀歌,妳好。」


  蘇菲也禮貌性的伸出手相握,「叫我蘇菲。」她說。


  「現在妳可以確定我不是個幽靈了。」驀歌淡淡笑著。


  蘇菲羞赧笑道:「唉呀,你別在意,我膽子比較小,在那種情況
下很容易聯想到一些有的沒的。」


  驀歌點了菸,望著深藍色的台北夜空,靜靜的吐息。


  「也許妳的感覺沒錯,有些時候,我的確像個遊蕩無主的幽靈。



  「啊!我要謝謝你的畫,這幾天我一直將畫擺在床頭。」


  「可是……我想問你,為什麼要畫那幅畫呢?」蘇菲提出疑問。


  「我畫的不只是妳。是生活在這城市裡的每一個人的面容。」


  「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蘇菲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深邃無邊的夜裡,那些沈睡的,微弱閃
爍著的星。「包括你自己?」她說。


  「妳可曾認真觀察,辛苦工作了一整天之後,拖著疲憊的步伐踏
出公司大門,逐漸黑沉的街道上每個垂首迤迤而行的人,他們的面容
都極為相似。」


  蘇菲喃喃的說:「我從來沒有注意看過,我只知道每天工作,做
重複的事情,一成不變的生活有時候真壓得我喘不過氣。」


  「人是善於改變和習慣的動物,當妳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
也只有選擇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世界。」驀歌說。


  「你……也是這樣嗎?」


  「以前的我是如此,現在的我正嘗試著不強求於改變自己,我只
希望能找到自己的路。」


  驀歌接了電話,蘇菲注視著他的表情,男人用極為溫和的面容壓
低了聲調說話,像是在安撫著誰。結束通話之後,驀歌向蘇菲一笑:
「今天是個奇妙的偶遇,說了一些不切實際的話,希望妳別太介意。
我得離開了。」


  他所說的不切實際的話,現在還在蘇菲的心中迴盪,眼前的男人
充滿了神秘感,卻又大言不慚的對現代人庸庸碌碌的生活模式做出批
判。蘇菲好奇,莫非他有更正確的生活方式?驀歌跨上摩托車揚長而
去,背影迅速隱入夜色之中,基隆路的末端,已看不見那個穿著黑衣
服的男人。


  凌晨十二點半,最後一班捷運列車收班回到機廠,工作人員魚貫
離開車站,鐵門發出沉鬱的轟隆聲響,緩慢的降下。盧恩是最後一批
離開捷運站的人,他背著自己的貝斯,混在零散人群中站著等接駁公
車。


  左側一對少年男女互摟著腰,大膽不顧他人眼光的在路燈下調情
,男孩鼻端與女孩相接,以極低的聲調說著甜言蜜語。盧恩覺得不太
自在,往後移動到了垃圾桶旁,點了菸,安靜的等待不知何時才來的
公車。


  盧恩一向善於等待,也許是不慍不火的個性使然,他從來不焦躁
行事,個性沉穩是眾人對他一致的評價。三個月前,他和幾個好友成
立了現在這個樂團,也正是在等待一個機會。這幾年來,獨立樂團的
風氣盛行,許許多多年輕音樂人投入了無窮盡的心力和熱情,有些人
只為了興趣玩團,有些人為了得到發片出道的機會玩團。


  盧恩屬於後者,他的夢想就是能夠帶著樂團登上萬人大舞台,進
行一場暢快淋漓的演唱。對他來說,音樂不止於玩樂,更是屬於構成
他靈魂的一部份。


  雨果說,音樂是思維著的聲音。


  他唾棄鄙視著談情說愛的流行音樂,那些為了愛而愛的歌曲,為
了迎合曲調而填詞的歌曲,都讓盧恩覺得頭皮發麻,又有誰能想到,
一個外表看來溫文儒雅的大男生,身體裡居然蘊含著如此野性的靈魂


  穿著帆布鞋的腳踩著拍子,盧恩低聲哼著前天心血來潮創作出的
曲子,還僅止於構想階段,腦中沒有一個完整構圖出現的話,盧恩不
會輕易的和別人分享,一點小小的堅持。


  盧恩聽見了一聲低沈的喇叭聲,抬頭望去,看見了路邊一台黑色
寶馬跑車緩緩駛進,貼滿了深黑色隔熱紙的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人
朝他看了一眼。盧恩嘴角揚起微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煙霧繚繞,音響開的震耳欲聾,正播放著北歐速度金屬樂團
SonataArtica的名曲“Don't say word”。


  Mike向他笑說:「三更半夜的等公車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來?」


  盧恩伸手按著音響,稍微降低樂曲音量,「反正沒差,三更半夜
,我也還不想睡。」


  「真巧,我也是。」



  「你是去泡妞了吧。」

  「你知道我不幹那種事的。認識這麼久了,你什麼時候見我去街
上把過馬子?」Mike淡淡的說。


  「盧恩,我問你,為什麼讓那女孩入團。」Mike寬闊的手掌緊握
著皮質方向盤,亮藍色的儀表版上紅色指針以每秒一格的速度向上攀
升,頓時讓盧恩感覺到了衝擊性的貼背感。


  盧恩說道:「蘇菲?她不是已經通過你的入團測驗了嗎,你還有
什麼疑問?」


  「我沒什麼意見,那天考她吉他,也不是為了為難她。以技巧來
說,她的確是個不錯的樂手。」


  「我只是想問問你邀請她入團的理由。」Mike左手斜靠在車窗上
,指尖夾著的菸不斷的被車外的勁風吹削,加速的燃燒。


  「我和蘇菲認識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一直不很熟。」


  「你喜歡她?」Mike笑道。


  「為什麼這麼說?」盧恩反倒有些吃驚,連忙回問。


  「只是一種感覺,你望著她的時候,眼神格外的溫柔。」


  Mike彈指丟了菸,加重油門的力道,向左衝出超了一台慢車,黑
色寶馬跑車的紅色尾燈在夜裡曳成了漂亮的霓虹曲線。


  「我的天,你連這都注意到了,有必要觀察得這麼仔細嗎?」盧
恩雖然脾氣好,此刻卻有種秘密突然被人揭穿的窘態。


  「好吧,我就老實告訴你,以前我曾經喜歡過那個女孩,不過那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Mike望著前方的道路,表情平靜:「繼續說。」


  「以前,我在學校參與的樂團曾經與蘇菲的團合作,在北區大學
聯合會的場合演出,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很驚訝,那時候擔任鼓
手的女生並不是那麼多,應該可以說是極少數吧。而蘇菲的鼓除了技
巧外,更有一種女性特有的細膩度。


  改天請她演奏給你聽,你就能瞭解我所說的。記得他們那個團叫
做『小辣椒』吧,十二個校園樂團排第一個演出,我站在後台,能夠
直接看到蘇菲揮汗演奏的景象,看著她陶醉於音樂裡的神情,我只覺
得好美。」


  「活動結束之後,我鼓起勇氣和她攀談,也交換了聯絡資訊。我
永遠忘不了她那時神采飛揚的模樣,一顰一笑都重擊我的心靈。」


  「喔?那麼你為什麼沒對她展開追求?」Mike說。


  盧恩苦笑道:「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事實上向她要MSN資訊已經
是我的極限,以前我不是那麼放的開的人。」


  「將她的MSN加入通訊錄兩個禮拜,我才等到她上線,哈,第一
次敲她訊息還讓我緊張的紅了臉。聊天的過程中我才知道那時她正跟
團裡的主音吉他阿旋交往,這一點點微弱的好感還來不及昇華成為喜
歡,就已經走入死胡同。

  我死了心,從此MSN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蘇菲很少上線,而就
算上線了通常也是隱身狀態,除非她主動敲我,否則連講話的機會也
沒有。

  
  大四快畢業前的某一天,我發現蘇菲上線了,而暱稱寫著:我想像
的你,卻不是我想要的人。我曾經嘗試著約蘇菲出來見面,卻總是被她
以同樣的理由婉拒,久而久之,我變得害怕被拒絕,大學畢業,我入伍
當兵,我和她隨之斷了聯絡。」


  Mike笑說:「然後,我們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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