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007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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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傑的表情糾結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一段深藏在心裡已久,無論
如何都不願回憶起的往事。


  「隊長……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們只是擔心你。」小汪說道



  他今天瘋了一整天,卻在最重要的時刻回復正常,或者說,現在
這樣才是不正常?


  蔣傑淒然一笑:「不打緊,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刑警隊隊長,
栽在我手上的江洋大盜,殺人魔王不知有多少,還需要你們幾個小朋
友擔心?」


  已經離開學校三年的我,竟然還被蔣傑叫成了小朋友,真令人哭
笑不得。


  他替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表情一如清朗月色下的泉水,平靜無
波:「說給你們聽也無妨,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小沛剛入警隊的時候,並不是跟著我實習的。帶領她熟悉一切
辦案事項,教導她破案技巧及所需知識,帶著她在攻堅現場出生入死
的人都不是我。」


  我和婉祈對看一眼,手心微微滲出汗水:「那是誰?」


  蔣傑繼續說道:「當時的我也還沒晉升到隊長一職,擔任的是副
隊長的角色,而我手底下有一個幹員,她可以說是小沛的師父。岳明
麗,這個名字,妳們應該聽說過。」


  我掩著嘴難忍驚訝表情,數年前,我和婉祈都還在念書的時候桃
園曾經發生過一件大案子,數名持槍匪徒闖進縣議會議長家中,挾持
了當時議長的一家老小,在當時是報紙頭條連登數天的顯赫大案。據
說有一位女警接下危險的談判工作,隻身進入縣議長的豪宅中與歹徒
談判要求放人,但最後卻因不明原因兩造發生駁火,雖然最後女警用
暗藏的手槍擊斃了歹徒,卻也身中數槍,最後不治身亡。


  後來進入檢調體系,我在翻閱過去的卷宗時發現了這個名字。


  當時負責談判工作的女警便是岳明麗。


  這件事情我們都略有耳聞,岳明麗三個字在刑警隊裡就像英雄傳
說般的存在。


  蔣傑說道:「當年,我們一邊讓明麗進屋談判,一邊在外頭部屬
狙擊手及攻堅人員,打算突擊進屋確保人質安全,明麗的工作就是拖
著歹徒,因為我們知道,那些人的要求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小汪緊張的問道:「他們要求什麼?」


  「匪徒既不要名,也不求利,他們挾持議長家人,為的是要政府
放出他們的同伴,一名因銀行搶案而被判終身監禁的罪犯。我們研判
當時的銀行搶案這些人都涉入其中,但只有那位被抓的同夥才知道搶
來的錢藏在哪裡。」


  「這種要求當然不可能答應。」我嚴肅回應。


  「沒錯,所以我們唯一的辦法便是武力攻堅,但人質是議長的家
屬,來自上頭的壓力其大無比,不能出任何一點差錯。」蔣傑的聲調
緩慢悠長,靜靜的回憶著這件不堪的過往。


  「那為什麼你說沛姊會永遠忘不了那個人呢?」婉祈疑惑道。


  「當時在外頭山坡地上居高臨下執行狙擊任務的人就是小沛,由
於她曾經受過專業的狙擊訓練,我們共派出三名狙擊手掩護攻堅行動
,那是小沛第一次的實彈行動。」


  「我們和歹徒僵持了一整夜,在無法得到滿意答覆的情況下,歹
徒發現了我們的企圖,便威脅殺害人質,既然歹徒動了殺念,我們也
就不能繼續守株待兔,立即發起攻堅行動。四名歹徒其中一人走進藏
匿人質的房間,被小沛一槍擊斃,而在客廳談判的數人立即互相開火
,我帶人衝進去撂倒了兩人,但是明麗卻與最後一人僵持不下,最後
失手遭擒。」


  「歹徒拿槍抵著明麗的太陽穴威脅我們不得靠近一部,我發現他
口袋裡藏著手榴彈,要是歹徒抓狂引爆手榴彈,那麼屋內眾人便無一
倖免。」


  蔣傑話說的雖慢,卻緊握著拳頭,一字一句都帶有沈重的份量,
我能體會那種感覺,幾次死裡逃生的經驗讓我明白,人在面臨生死關
頭的時候,心情會有多麼複雜。


  「說來可笑,那時候我腦中一片空白,擔任刑警這麼久,卻想不
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歹徒拉著進入人質房,正好在狙擊範圍
內,明麗知道這件事,她不顧自己的安危,高喊著要小沛開槍。」


  「那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歹徒聽見他的信號,便從口袋中
拿出手榴彈準備拉插銷引爆,我們在外頭不斷聽見明麗高喊開槍,不
過小沛遲遲沒有行動。」


  「因為在那距離下,沒有辦法直接瞄準歹徒,若是開槍肯定會傷
到明麗。」


  「最後,我們只聽見一聲槍響。」


  「明麗和歹徒倒臥在血泊之中,子彈貫穿了兩人的心臟。」


  蔣傑長吁一口氣,「那不是狙擊槍射擊的聲音,明麗抽出暗藏的
手槍,朝自己的心窩轟下,在那同時,太陽穴也遭歹徒槍擊貫穿,當
場死亡……」


  我不禁渾身劇震,原來,這才是當年攻堅行動的真實狀況。


  「小沛非常自責,她認為是自己的猶豫害死了明麗。」


  我無法理解,這件事雖然在沛姊心中造成了陰影,卻不應該影響
蔣傑與她之間的感情才是。


  蔣傑看見我的疑惑表情,苦笑道:「你們就不要瞎猜了,也許小
沛認為明麗當時是喜歡我的吧。她們兩個姑娘家每天都膩在一起,聊
了些什麼我也不曉得。我只能憑片面的角度去猜測一切,明麗走了,
就和允成走了一樣,都是警隊的沈重打擊,沒有人會開心,也不願意
提起,就怕影響了辦案的士氣。」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的確像是沛姊會顧慮的事情,若說岳
明麗曾經喜歡過蔣傑,那麼認為自己害死岳明麗的沛姊,在感情上也
就難以更進一步。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也真正明白蔣傑這個人的心智有多麼堅強
,刑警是一份危險程度極高的工作,與自己過命交情的夥伴倒下,他
們卻還得強打起精神繼續與罪惡戰鬥,沒有一份鋼鐵般的意志力是絕
對辦不到的。


  我們臨走的時候,蔣傑突然間丟了一句話給我:「妳辦案時那份
一絲不苟,認真古板的樣子跟明麗很像,我想小沛應該也這麼覺得吧
。」


  婉祈突然間神祕一笑:「看沛姊跟小寒感情那麼好,其實說不定
當時沛姊是喜歡明麗的喔……」


  這女孩異想天開,把我嚇得楞在當地,完全無法體會女生和女生
之間互相喜歡,是怎麼樣的情感。


  「就算再誇張,也不致於變成這個樣子吧?」我吐舌笑道。


  婉祈抱著我,一如往常的溫暖擁抱,輕笑道:「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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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台北街頭,空氣灰濛濛的,二十四小時不斷從汽機車炙燙
的排氣管中送出的劇毒廢棄瀰漫在大街小巷之間。聳天的高樓夾弄間
,危險就像傳染病,隨著陰溝裡的老鼠跳出而迅速蔓延。


凌晨一點半,這條街上還是燈火通明,我和小汪走在婉祈身後,
左張右望的看著往來行人,各個都是面目不善的樣子。


世界上的每個城市都會有這麼一條街,聚集了汙穢和罪惡,卻又
是夜生活最為繁華的地方,幾個穿著白背心,露出紋滿刺青手臂的男
子與我們擦身而過,以挑釁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們一行人緩慢的往前走,也許是我和婉祈身上禮服太過引人注
目了,不管是通宵營業的攤商,或是附近喝的醉醺醺的酒客都注意到
了我們一行。


「妳確定蔣傑剛才是往這兒走嗎?」我問婉祈。


「他車子停下後就步行彎進了這條街,也許是想喝酒解悶吧。」
婉祈說道。


街上到處掛滿了紅綠顏色的霓虹招牌,這一區是台北著名的夜店
區,各式酒吧與PUB林立,不夜城的繁華核心,就算已臻深夜還是人
潮如流,想找到穿著黑西裝的蔣隊長說真的不忒是大海撈針,非常困
難。


至於我們為什麼會連禮服都來不及換下就匆匆忙忙的到了這裡,
原因還是因為沛姊。


沛姊騎著那台幽靈機車火速逃離父親許立文的豪宅之後,蔣傑便
始終魂不守舍,整個人像是個空殼子似的,自己坐在擠滿名貴跑車的
停車場外,望著台北市的夜景抽煙發楞,叫他也不理會人。


我們沒想到素來自律甚嚴,心思縝密的蔣傑會因聽見沛姊即將結
婚的喜訊而遭受如此嚴重打擊。


我擔心他的狀況,便和小汪婉祈一路尾隨他下山到了這裡。


雖然我和蔣傑及沛姊共事一段時間了,但仔細想想,除了在警隊
裡聽過的一些傳說外,其實我對他們兩人知之甚少。蔣傑和沛姊之間
有怎樣的情感糾葛,他們又一起經歷過多少驚心動魄的戰鬥,我們全
然在狀況外。


蔣傑是小汪的上司,但是就連小汪也說:「他從來不說自己的事
,平常跟工作狂一樣,也沒見過他的家人,只知道他一個人住,不過
常常睡在辦公室。」


「也許蔣隊長是個以工作為依歸的男人。」婉祈從心理學的角度
來分析他。


「我在想,也許蔣隊長並不是個我們印象中的鋼鐵漢子,本來按
理來說就沒有人能將自己的心智磨練成冷酷且毫不留情的模樣。人心
是肉作的,每個人的心裡一定都有一塊最為脆弱柔軟的地方,只是蔣
隊長把弱點隱藏的很好,而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們全都沒發覺罷了。」


「的確,我從來沒看過隊長這麼落寞的樣子。」小汪尋思道。


我嘆了口氣,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情:「沒辦法吧,我們從事
的是最危險的工作,每天都在第一線面對最凶惡的罪犯,甚至還有些
不能被稱為人的怪物,在這種情況下,抱持著太過天真的想法可是會
喪命的。」


「蔣隊長在前面。」婉祈驚呼一聲,前方轉角處一間酒吧外站著
數位酒客,而蔣傑正穿越那些人往店裡走去。


那是一間裝潢雅緻,氛圍溫和的美式鄉村酒吧,蔣傑前腳剛進,
我們三人便後腳跟到,一進店門便看見一張司諾克球桌,兩位身材高
大的外籍人士一邊談笑一邊比賽英式司諾克撞球。


走進酒吧內只見櫃檯旁零落站了幾名穿著時髦的男女,似乎沒人
對我們感興趣似的,一路上被特異的目光看習慣了,竟反過來有點不
適應的感覺。


「隊長呢?剛才看他走進來,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影?」小汪四
處張望,昏暗的酒吧裡確實看不見類似蔣傑的身影。


這時候,我突然一陣沉重的壓力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就像一柄
尖刀在心窩裡鑽動似的,從身後傳來巨大的壓迫感。


我霍地轉身,赫然看見蔣傑鐵青著臉站在我身後,他冷冷說道:
「你們三個在幹什麼?」


「跟蹤你啊。」婉祈天真地說道,絲毫不顧我在一旁猛打暗號。


「妳們三個小毛頭在我後面鬼鬼祟祟,我難道還會不曉得嗎?」
蔣傑冷峻如北國寒冬的氣勢僅一瞬間便消散無蹤,他垂頭喪氣的往店
深處走去,挑了一個看似老位置的包廂,奇妙的是,酒保也像是跟他
熟識已久,並沒有開口詢問點單的問題。


「還有位置耶。」我低聲說。


「要坐進去嗎?」小汪神色惶恐,我們三人之中就數他最怕蔣隊
長。


婉祈天不怕地不怕,溫婉一笑道:「我們不就是為了跟他聊聊才
跟過來的嗎?」接著她轉頭說:「請給我一杯Bloody Mary。」


血腥瑪麗,鮮紅的血色雞尾酒,美國頒佈禁酒令期間曾經在地下
酒吧風行過一陣子,若是沛姊點這杯飲料,我會覺得人如其名,酒如
其性,但個性溫柔婉約的婉祈點血腥瑪麗,卻讓我意外的看見了她不
同以往的一面。


蔣傑看了她一眼,笑道:「小沛也常在這裡點Bloody Mary,妳
來過這家店?」


婉祈神祕一笑,「學生時代曾經來過。」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
看,從事解剖化驗工作的婉祈,才真正是實質意義上的Bloody Mary。


「小寒要喝什麼?」


「我……我喝檸檬汁就好了。」老實說,酒單上那些看起來迷人
夢幻的酒名我全都沒喝過,但每一種酒的由來跟歷史卻清楚了解。


因為以前我是個書呆子,為了不在朋友面前漏氣,曾經認真研究
過一陣子。


蔣傑點起了菸,那味道似乎和平常不一樣。


「巴哈馬的雪茄?」小汪驚道。


「我寄放在店裡的,只有在這兒才能抽得到。」蔣傑欣然一笑。


「隊長,我也要!」小汪就像發現了寶藏般興奮。


低調昏暗的燈光下,蔣傑深刻的臉部線條映出了他內心的寂寞,
我心想該回到正題,卻又不能那麼單刀直入,正想找個藉口開頭,沒
想到婉祈倒是先說了。


「蔣隊長,今天沛姊好美喔,沒想到她真的出身於富豪世家。」


蔣傑臉上泛起了難得的微笑:「跟她一起工作這麼多年,還是第
一次看見她穿旗袍。小沛父親的開明世間少有,就連我也曾經要求小
沛轉調內勤,因為那個人做事情實在太衝動了。」


我拼命點頭:「我能理解,沛姊只要一到氣頭上就什麼都不管了
。」回想起飛車追逐的那晚,真是心有餘悸,這條命能留到現在都是
菩薩保佑。


幾杯烈酒下肚,蔣傑的話匣子似乎也打開了,滔滔不絕說著關於
沛姊的事情。


「我跟妳們說,小沛以前真的很有趣,她剛到警隊來的時候還一
臉生澀,跟前跟後的,什麼事情都能讓她緊張個半死。」蔣傑紅著臉
笑說。


「但是,會讓她個性變得如此衝動……其實都是因為那個人……
」蔣傑仰頭望著天花板。


「哪個人?」我們三人齊聲問道。


蔣傑沉吟半晌。


「一個,她也許永遠忘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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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只有我和婉祈曾經到沛姊家暫時借住數日的經驗,小汪並不
知道沛姊家的地址,我將沛姊偷偷放在我桌上的邀請卡遞給小汪,他
看了地址之後,眉頭一挑,說道:「沒問題。」


  小汽車鑽入川流不息的車陣之中,平常我都是自己開車,就算給
人載也全都是些不大好(沛姊會飆車,小汪車裡有鬼)的經驗,這次
我在副駕駛座安然坐下,身體深深的陷入沙發椅背中,不知怎麼的,
竟有種放鬆的感覺。


  也許是精神緊繃了太久,稍微放鬆一點,那份剛獲得自由的意識
便飛馳而去,不受控制了吧。小汪專注的握著方向盤,看著他融入城
市光影裡的側臉,這陣子我和他都忙,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好好注視他
了呢?


  小汪察覺到了我的眼神,轉過來笑說:「妳怎麼這樣看我?我臉
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我輕輕的笑著,那靦腆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小汪呼地一聲,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還好沒有,每次妳出現這
種眼神的時候啊,肯定是看見什麼恐怖的要命的東西,我還以為臉上
長了人面瘡呢。」


  坐在後座的婉祈嘻嘻一聲笑:「小寒是看你今天穿的好帥,不由
自主看得著迷了吧。」


  「那、哪有,婉祈不要亂說,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程度就著迷了,
不、不過就是穿個西裝而已。」我急忙把頭別開,卻在車窗上看見了
自己的倒影。


  「又來了,小寒就是嘴上不服輸。啊~真好,真羨慕你們兩個感
情這麼好。」婉祈嘆道。


  「不然我介紹一個鑑識組裡的帥哥給你認識好不好?」小汪居然
想也不想的說了出口。


  我急忙截住他的話,乾笑道:「這人講話就是白目出名的,婉祈
妳不要介意喔。」


  沒想到婉祈嗯的一聲:「可是我不想跟警察談戀愛耶,每天擔心
他出生入死,多辛苦啊。」


  我有點愕然,本來以為她會因為這些話語而想起學風的事,沒想
到婉祈卻是出乎我意料的泰然自若。


  我想到現在還走不出學風的死的人,其實是我吧。


  剎那間許多愁緒湧上心頭,我也漸漸不說話了,小汪和婉祈一搭
一唱聊得非常愉快,他們都了解我為什麼突然靜默了下來,只是不刻
意去戳破。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車子竟然開上高速公路,我貼著車窗往外看
,前方一個巨大的綠色路標指示前方隧道通往新店,我們現在竟然在
北二高上奔馳著。


  沛姊的家可不是在新店啊。


  「等一下,是不是走錯了,沛姊住在台北市內啊?」我疑惑發問
,婉祈也靠上來看。


  「沒有啊,妳自己看,地址寫新店市耶。」小汪取下放在儀表板
上的卡片亮給我們看。


  卡片上面的地址的確寫的是新店市安康路的某一處。


  小汪爽朗笑著:「卡片是沛姊給的,說不定她有兩間房子,她那
麼有錢,搞不好是別墅喔,哈哈哈。」


  二十分鐘後車子下了安坑交流道,但是我們卻找不到地址上所寫
的門牌號碼,問了路人才知道,原來這門牌號還要再往山裡走。


  根據好心路人的指示,我們又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走了十多分鐘
,前方只有一條路,一個巨大的黑鐵柵欄。柵欄阻擋了我們的去路,
眼下正是進退兩難,婉祈突然說:「好奇怪唷,這條路上怎麼都沒見
到其他的車子?」經她提醒我才想起,從平面道路轉彎上山之後,真
的沒碰過車,而且前方的柵欄看起來也不大對勁,根據以往的經驗,
只有山上的私人墓園外頭才會設置這種沈重的鐵柵欄。


  「沛姊最愛開玩笑,是不是故意騙我們的啊?」我嘴角抽動,想
笑卻笑不太出來。


  「但是這次她這麼慎重的邀約,若是為了惡作劇,也太誇張了點
吧?」婉祈說。


  小汪哈哈一聲,「柵欄旁邊有機關,待小生下去一探究竟。」


  我白了他一眼:「你是古代人喔。」


  我們一起下車,走到那個白色盒子前才發現那是個對講機之類的
東西,上頭有顆藍色的按鈕。小汪毫不猶豫的按下,對講機便發出了
電波吵雜聲響。


  「您好,這裡是思嵐園。」居然從對講機中傳出了溫柔的女聲。


  我對著對講機說:「啊,你好,我們是沛姊……呃……許小姐的
同事,今天受她邀請前來,不知道……」


  「已經久候大駕了,這就為您開門。」那道溫柔的女聲說道。


  眼前厚重的鐵柵欄緩慢開啟,我們趕緊鑽回車內,還是一頭霧水
,不曉得發生什麼狀況。


  山路的盡頭是一塊平坦的停車場,小汪瞪大眼睛,迎面而來便是
三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此後還有各種顏色,五花斑斕,但是看起
來都非常高級的轎車跑車。


  「這這這這這也太誇張了吧,這裡是名車聚會的場地嗎?」小汪
的下巴已經驚訝到合不起來了,我對名貴的跑車沒什麼概念,也只知
道幾個比較有名的牌子,但光在路上看到車型是認不出來的。


  婉祈更誇張,她抓著我直問:「為什麼小汪那麼驚訝,這些車子
很厲害嗎?」


  但是,我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這棟建築物,再不驚訝就來不及了。


  「車子厲不厲害我不知道,但是這棟房子應該很厲害吧?」


  走過停車場就能看見一棟燈火燦爛的建築物,不,應該說是城堡



  庭園中人生鼎沸,人人衣著華麗,看來就是那些名車的主人,其
中許多人我在電視上看過,都是政商名流,影劇歌星之類的人物。


  人群中一道人影以小碎步像我們跑過來,是穿著紫色旗袍的沛姊
,她高興的向我們揮手。


  「你們好慢喔,這裡不太好找吧?」沛姊跑到我們面前,我和婉
祈同時嘩的一聲,她身上這件旗袍以精緻的緞錦歲花紋面,布料隱隱
透著絲滑光潤,就算是不懂時尚的我也看的目瞪口呆,今天的沛姊像
是電影明星一樣,舉手投足都散發著慵懶嬌媚的氣息。


  「這件改良式旗袍是訂做的吧?」婉祈興奮的不得了,像隻小狗
似的在沛姊身旁繞圈圈,不時讚嘆旗袍的做工細緻。


  「我老爸硬要我穿,唉,本來只想穿T恤跟牛仔褲就好。不過就
是辦個Party,說什麼大家都會穿著隆重正式,我身為她的女兒不能
丟她的臉。」沛姊做出鬼臉。


  「但是妳今天真的好漂亮,我都看呆了耶。」這是我的真心話。


  「真的嗎?」沛姊興高采烈的半撩起裙擺,露出纖白的長腿,滴
溜溜的轉了一圈,幸好此刻小汪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超級跑車上,無暇
分神。


  「話說,今天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要我們穿這麼正式過來啊?
」我問道。


  沛姊露出了難得的羞怯表情:「我老爸一直說想見見我的好同事
們,還有傳說中的靈異美女檢察官啊,今晚剛好有聚會,就邀請你們
一起過來。」


  接著沛姊用力抱住我,非常開心的說:「沒想到我的小寒今天跌
破專家眼鏡,變成超級大美女。」


  婉祈得意的笑道:「也不看看是誰幫她打扮。」


  「喂,姓汪的,今晚小寒是我的,你不要跟我搶喔。」沛姊對小
汪叫陣。


  但是那個呆頭鵝竟然頭也不回,只是傻傻的回了一句:「喔,好
。」


  「你們這幾個,走到哪裡都是吵吵鬧鬧的啊,也不看一下場合。
」我們突然聽見一道低沈沙啞卻充滿自信的成熟男音。


  原來是蔣傑,他與沛姊是老同事,會在邀請名單內也不在話下。


  蔣傑平常就是西裝筆挺的樣子,今天倒是沒什麼太大改變,但是
那一頭亂髮卻似乎精心整理過,變得更為俐落整齊,下顎的鬍渣也刮
的乾乾淨淨。雖然他依舊是菸不離手,但今天給人的感覺卻多了一份
沉靜,平常的苦瓜臉表情也不復見,似乎心情不錯。


  蔣傑看見被名車包圍,智商瞬間降低至幼稚園程度的小汪,沉沉
的嘆了口氣:「這個白痴。」


  沛姊邀請我們進入會場,精心佈置過的庭園和料理餐點在在顯示
了沛姊父親的雄厚實力,光是那幾位拿著高腳杯,站在一旁聊天的幾
個上市公司執行長身價就超過百億。


  果然是上流社會,從來沒想過我這輩子也會有機會參與這樣的盛
宴,仕酒師遞給我一杯紅酒,杯中晶瑩剔透的酒色不用想一定是高級
貨,我淺嘗一口,拿著酒杯的手卻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我果然很不能習慣這種地方啊。


  會場中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中央,一位雍容大度
的唐裝老者站在場中,攤開雙手向大家問好。


  熱烈掌聲此起彼落,看來那位先生便是沛姊的父親,我們也放下
酒杯,隨著大家一起站起來。


  「歡迎各位蒞臨今晚的宴會,我是許立文。」


  我和婉祈瞬間驚訝對望,許立文,不就是那位在兩岸三地都擁有
龐大產業的建築商人?


  原來他就是沛姊的父親,更令我不解的是,這位在台灣富豪榜上
數一數二的人物,竟然會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去從事刑警這樣危險的工
作。


  不過,我的疑惑在下一秒鐘便得到解答。


  許立文說道:「大家都知道我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而她又是頑劣
不堪,非常不聽我這個老爸的話。但是,她在警界服務多年,為了保
護老百姓付出很大的努力,這點讓我很驕傲。」沛姊瞬間紅了臉,低
著頭不敢往上看。


  「今天邀請大家,是想宣布一件好消息。」


  聽見這句話的沛姊瞬間抬頭,臉上表情錯愕:「什麼好消息?」


  居然連沛姊也不知道她老爸葫蘆裡賣什麼膏藥,只不過看見反應
與平常大相逕庭的沛姊,實在是讓我感到新鮮有趣。


  許立文慢慢說道:「我已經老了,但是企業需要一個接班人。所
以,我要向大家介紹女兒未來的夫婿,也是我的得力左右手……」他
話還沒說完,在座驚呼聲四起,有些人掩著嘴不敢相信,有些人高聲
鼓掌叫好。


  但是,反應最大的莫過於我們這一群人,沛姊瞪大眼睛,張著嘴
像見到鬼,而蔣傑嘴裡的紅酒噴了出來,目光呆滯的轉過頭來。


  「妳要結婚了?」我驚喜的握著沛姊的手,大家的目光都朝我們
這裡投射過來。


  沛姊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知道啊?」


  她呆滯了數秒,突然間拔地而起,以俐落的動作跳出了庭院圍籬
,一邊大叫:「臭老頭,我什麼時候答應跟他結婚了,不要隨便亂說
───」聲音傳到末端,沛姊已經騎上那台黑色的幽靈機車,發動引
擎,朝她的老爸狠狠比了一個中指,隨即抓孤輪咆哮而去。


  沛姊說走就走,作風依然俐落帥氣,卻把現場賓客嚇得一陣鴉雀
無聲。


  「哈哈,真是拿她沒辦法,我的女兒就是這麼驕縱。」沒想到沛
姊的老爸哈哈大笑,絲毫不以為忤,拿起酒杯向在場所有因為急轉直
下的會場情況而陷入慘白狀態的賓客敬酒。


  「她要結婚……她要結婚……結婚……結婚」唯一一個還沒從慘
白狀態中解除的人只有一個。


  唉,可憐的蔣隊長。


  看來,沛姊的老爸要說服她定下來,恐怕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而且,一直到最後,我們都沒看到那位「左右手」到底長什麼模
樣。


  上流社會的想法,真是難以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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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早上,我才剛到地檢署,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桌子上擺了一
個用料相當精緻的紫色信封,看起來像是卡片之類的東西。


我心內狐疑,打從學生時代以來從來沒收過賀卡,不管是聖誕卡
或賀年卡,甚至情人節的小卡片都與我無緣。


那麼,究竟是誰會放了張卡片在我桌上呢,神秘兮兮的,為什麼
不當面交給我?


紫色信封上只用秀麗的原子筆字跡寫了「駱予寒小姐親啟」五個
字。應該不會是小汪寫給我的卡片吧,那傢伙的字應該沒這麼漂亮。


我打開抽屜取出拆信刀,刷的一聲劃開信封,從裡頭抽出一張小
卡片。


卡片的內容是這樣的:小寒,週五有空嗎?如果有閒暇時間的話
,我想邀請妳和小汪來我家作客,順道帶婉祈一起來,我在家裡辦了
一個小小的Party,請妳務必要賞這個光。


沛姊字竟然是沛姊寫給我的卡片,我哭笑不得,又不是沒去過她
家,還特別用卡片來邀約,不是顯得太見外了點嗎?


我立即撥電話給她,才一接通,就聽見電話那頭熱鬧非凡,同時
有好幾個人講話的聲音,而沛姊則是招呼兩聲之後才與我對話。


「哈囉小寒,收到卡片了嗎?」


「我說姊姊啊,這樣太做作了吧,一點都不像妳的作風,感覺像
陌生人似的。」


「哈,妳別太在意,我還有點事情要忙,期待禮拜五妳能賞臉喔
。對了,穿漂亮一點,叫小汪也換西裝來,那就這樣啦,掰。」她急
急忙忙的掛了電話,搞得神祕兮兮,不知道腦子裡又在打什麼算盤。


竟然叫小汪穿西裝?


連我都沒見過他穿西裝的樣子,而且搞不好他連西裝都沒有,臨
時上哪去生一套出來?


當天晚上,我和小汪會合,告訴他這個訊息,想不到他老大好整
以暇,全然不像我慌慌張張。


「喔,西裝,沒問題。離禮拜五還有兩天嘛,我先拿去乾洗店叫
他們快速燙過,應該來得及。」他一邊吃麵一邊說話,湯汁噴的到處
都是。


「你有西裝!」我訝道。


「有啊,所以今年情人節妳可以送我領帶,只是不常拿出來穿。
我鑑識組的嘛,要是讓西裝沾到屍水、血液還是腦漿組織液之類的東
西,那就洗不掉了,而且還很臭。」


「真虧你一邊說這些噁心到爆的東西還能吃得下。」我頭都暈了



小汪開朗一笑:「那有什麼辦法,我鑑識組的嘛。」


婉祈則是不用擔心,漂亮衣服她多的是,我還要跟她情商一套來
湊合湊合,打開我貧乏可憐的衣櫃,裡頭除了清一色黑白套裝外,就
剩下三條牛仔褲,四件打折時買的T恤。至於晚禮服或小洋裝之類,
很女孩子氣的東西,都還擺在百貨公司的櫥窗櫃裡,我還沒去買。


「小寒,妳看這件一定很適合妳,趕快去穿起來看看。」


一件又一件的洋裝從婉祈的衣櫃裡出現,雖然她的衣櫃很大,但
我實在懷疑,裡頭是不是藏著某種異次元空間,光是堆在床上,那些
各式各樣的洋裝就超過三十件,而這女孩還依舊不停的挑選,然後讓
我試裝。


「嘩,這件粉紅色的穿起來好可愛,早該這樣穿了嘛。」婉祈把
我推到穿衣鏡前,明亮的竟中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現在這件穿在我身上的粉紅色洋裝,根據我精密的科學分析,棉
質佔了百分之六十,尼龍佔了百分之四十,白色的內裡則全部是聚酯
纖維製成……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開始思考這些東西。


我拉著僅到膝上十五公分的裙擺,一臉窘迫的看著鏡中的自己,
這麼短又輕飄飄的裙子,走兩步路就全曝光了,怎麼上街啊?


在我堅持之下,婉祈嘟著嘴,非常不願意的換了一件裙擺長度稍
長的黑白相間軍裝式洋裝給我,穿起來的感覺有點像六零年代美國電
影裡貴婦的穿著。


「這件好多了。」我鬆了口氣。


「明明就是剛才那件比較好!可惜了妳的美腿,多露一點小汪才
會更愛妳啊。」


「我的天,讓我穿那件不如叫我去跳樓好了。」我哀號道。


雖然她像變魔術似的拿了很多件洋裝出來,但我眼尖瞥見了,一
件深紫色的碎花洋裝,靜靜的掛在衣櫃的最角落。


我倆彼此都知道這件衣服的意義為何。


婉祈沒有丟了它,卻從那之後就再也沒穿過。


週五傍晚,小汪準時出現在我家樓下,我的髮型及化妝自然全交
給笨西施婉祈負責,一直以來我都留直長髮,不曾染色,也不曾卷燙
,這次婉祈拿出了她的祕密小道具:家用式電棒,替我燙了微彎的髮
尾。


加上她猶如變臉手術般神奇的化妝技術,我簡直不敢相信鏡子映
射出來的人就是我自己。


「人要衣裝,臉也要化妝啊。」婉祈甜甜笑道。


我們一同下樓,小汪站在車旁抽菸,他穿著剪裁合身的直條紋灰
西裝,既不顯得太過隆重,也帶有休閒品味,我瞠目結舌,比看到鬼
還要驚訝。


這人是誰?我認識的小汪,有這麼帥氣嗎?


小汪向我們招手,居然問道:「唷,婉祈今天穿得好漂亮。咦,
我老婆呢?這位美女是誰?」


若不是穿著連身短裙,我真想馬上就給他一個迴旋踢。


這句話犯了兩個禁忌,第一,我最討厭他叫我老婆。第二,他竟
然沒認出我來。


看到我臉上怒火漸盛,他趕忙熄了菸,陪笑道:「我開玩笑的,
千萬不要給我迴旋踢。」


小汪的模樣讓我啼笑皆非,偏偏在這時候,他就能夠準確無比的
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走吧,到沛姊家玩去。」


「出發!」小汪發動引擎,大聲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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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汪最近很忙,幾乎是整個人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似的,本來老
嫌他黏人,搞得我煩躁不已,但這陣子卻莫名其妙的懷念起那種感覺



畢竟現在他不能隨時隨地都待在我的身邊。


偶爾想打通電話給他,卻總在撥通後說不到幾句話便匆忙掛斷,
我不願意打擾他工作,也就只能獨自忍受這份少了一個人的寂寞。


人就是這樣,事情還沒發生之前都作不得準,以前我又何曾想過
,自己會深深的愛上一個人,不管是精神或靈魂都依賴著他。


我望著手邊剛放下來的手機,指尖還殘留著電池的餘溫,凌晨一
點半,整個城市都陷入沉眠的此刻,他還在努力工作著,焚膏繼晷,
毫不懈怠。


我明白隱藏在他那無邪笑容底下的使命感,允成突然走了,其實
遭到最大打擊的人的是他。


他和允成不僅只是多年好友,更是工作伙伴,是好兄弟,也是好
對手。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允成的關係比我和他要親密的多,男人之
間有許多事不會在女人面前說出口,那怕是我從來不可能聽見的,小
汪對我任性態度的抱怨,我都願意承擔和接受。


記得那天,我和他掃完允成的墓,他在車上呆坐了半個小時,一
句話也說不出口。


明明不久前還活蹦亂跳,和他爭鋒相對的人,如今卻長眠於冰冷
的地底下,我們在也見不到他了。之後小汪就開始沒日沒夜的工作,
強烈的責任感使他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人。


過去老是埋怨他不夠用心,不夠專注的我,反倒被晾在一邊,這
種落寞的感覺,我無人可以訴說,如果示弱了,也無疑是搬石頭砸自
己的腳罷了。


都怪他融化了我的心,此刻又不得不堅強起來。


潮溼的夜晚,我徹夜難眠,翻來覆去心裡想的都是他的身影,半
夢半醒間我赫然起身,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卻做了個惡夢。


我夢見小汪也像允成那樣離開了我,他顫抖的手上不知道沾滿了
誰的血,就像捨身救我的那一晚,使我的心痛苦糾結,無謂的言詞已
經無法填補我心靈的空洞。


我想見他,現在就想見他一面。


深夜裡,一個人的寂寞變成了一種劇毒,使我難以喘息,我逃命
般地開了門,奔下樓,跳上自己的車子,用最快的速度奔向我的救贖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失控,車子飛快的穿越流光洩影的街
道,等待紅燈的每一秒都讓我心焦如焚。


終於,我來到了他家門口。


清冷的夜裡,晚風掃動,帶來了遠方車流的微響,綿長的紅磚道
上還留有微潤的濕意。


這裡才剛下過了一場雨。


我,突然間清醒了過來。


望著車窗倒影上狼狽不堪的自己,轉身倚著車門,那一股無處傾
訴的愁緒忽地湧了上來,只在一個瞬間,便鼻酸難忍。


我低頭不語,一滴眼淚緩慢爬過臉龐,天空也落下了雨滴。


正好,也只有滂沱大雨才能掩飾我的哭泣,我不是一個必須倚靠
男人才能生存的弱女子。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頑強的活過來的。


雨水的冷意澆熄了我心頭惱火,從濕透的髮簾看出去,這個城市
到處都是霓虹閃爍,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夜不成眠,又有多少人,像我
一樣淋著冰冷的雨,一顆心反覆不定?


雨聲沙沙作響,我的頭髮凌亂的披散於前額胸前,讓我想起了去
金成大樓救婉祈的那一天,也下著這樣的大雨。


女孩子的心情,總是這麼變換莫測嗎?


可笑的是,我竟然還不夠明白。


如果理性能夠真正凌駕於感性之上,也許我不會三更半夜的衝到
小汪家樓下,卻又像是近鄉情怯似的不敢撥電話給他。


我還不夠成熟,也還不夠勇敢。


遠方巷口亮起了刺眼的黃光,有台車子彎進了這條小巷內,隨後
在距離我三台車的位置停妥,有個高大的人影撐著雨傘下車。


我一見到他,整個心情又雀躍了起來。


是小汪。


他鎖好車門,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彎腰駝背的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我上前幾步,就站在他的面前。


「嗯?」他見眼前出現了一雙腳,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接著小汪視線上移,看見了披頭散髮的我。


我朝他一笑,他看起來很累,這也難怪,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了。他竟然工作到這個時候才回家,我一定要給他一個最溫暖的擁抱



我張開雙手,卻聽見小汪發出慘叫。


「鬼!女鬼啊!」


然後,我朝思暮想,只想見到一面的這個男人,竟然丟了傘,手
足無措轉身落荒而逃。


就這樣獨留錯愕的我站在原地。


早知道,就不用這麼感傷了。


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種把渾身濕透的女友誤認為女鬼的渾球
了。


但我卻笑了。


因為,這樣才是真正的他,才是我深愛的男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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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檢察官的日常生活  幽靈騎士


林大頭   xx年xx月xx日  21:00 留言:

           辛亥隧道這幾天有鬼機車出沒耶,速度飛快,昨天才被它超車
,一轉眼就看不見車子了,而且那機車騎士身上冒著黑煙,說不定是
火燒車死亡的騎士。


水蜜桃姊姊  xx年xx月xx日 21:04 留言:

           好恐怖喔,我每天放學都會經過辛亥隧道耶,要是碰上了怎麼
辦?


Ganz  xx年xx月xx日 21:15 留言:

           那都騙人的啦,什麼鬼機車,鬼還會騎機車嗎,用飄的不就好
了。

Andy  xx年xx月xx日  21:20 留言:

          
           誰說鬼不會騎機車,惡靈戰警就是騎機車的啊。


  看到這則回應,我不禁噗哧笑了出聲,一點都感覺不到恐怖,他說
的沒錯,惡靈戰警的確是騎機車的。


  這一陣子以來,每天晚上入睡前先到都市怪談留言板轉一轉,查看
我們生活的這個城市裡是不是又有什麼光怪陸離的怪談產生已經成了一
種習慣。


  山崎麻理子一案就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多虧了這個網站的情報,我
們才得到了破案的頭緒。雖然不知道網站是誰架設,又從什麼時候開始
設立,但往前追溯文章日期能夠發現大約是在2002年左右開始網路流言
的傳遞。


  這一篇幽靈騎士的傳言其實我並不是太放在心上,辛亥隧道自幾十
年前開通以來本就是靈異傳聞不斷,由於當年興建時事故不斷,加上後
來市立第二殯儀館又設立在隧道口,過那條隧道的人都知道,每當殯儀
館火葬場焚化屍體時,濃煙四處飄散,會對穿越隧道的機車騎士造成很
大影響。


  辛亥隧道正好通過六張犛公墓的正下方,我在學生時代就曾經聽說
過,最好別在晚上一個人騎車過隧道,否則可能會從後照鏡中發現後座
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乘客」。


  就算各式各樣的靈異傳聞眾說紛紜,我也從未親身去驗證過,畢竟
我不是個喜歡找自己麻煩的人,明知那地方有鬼,還硬要去跟鬼打招呼
,然後把自己嚇個半死又是何苦。


  房間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陣熟悉的香味傳入房內,剛洗完澡的婉
祈穿著粉紅色的薄紗睡衣,赤著腳走到我的背後。

 
  「又在看怪談留言板喔?」我的後頸感觸到了殘留於肌膚上的微溫
,通常這時候,婉祈都會過來跟我打聲招呼然後回房睡覺。


  「等一下要睡了,最近養成習慣每天都上網看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言
,就當笑話看看吧。」我說。


  「別看太晚喔,妳就是工作太認真了,回家就放鬆一點嘛,何必把
工作帶回家裡呢?」


  我一陣苦笑:「根據以往的經驗,沒把鬼帶回家裡就已是萬幸了,
況且不處理工作,我也沒其他事情可以做。」


  「可以跟小汪約會啊?」婉祈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身旁。


  「他也很忙,他要處理的事情不只是特編六室的案子而已,鑑識組
的人員業務包山包海,並不是只有死亡鑑定這麼簡單。」我有點無奈的
說。的確,這陣子小汪忙碌的程度簡直令我乍舌,偶爾睡覺前打電話給
他,卻發現他還在鑑識現場出任務,允成走了之後,他的工作也更加繁
雜。


  令人欣慰的是,他都咬牙撐了下來,只要等到新人入隊,也許就能
稍微紓解他的工作壓力。


  所以這陣子我對小汪可說是百依百順,不管他說什麼,我都聽他的



  「小寒。」婉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開口。


  「怎麼了?」


  「其實……妳大可以不要在意我,多和小汪親近一點,偶爾讓他留
宿也沒有關係啊。我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女人,不會嫉妒妳們恩愛的啦。
」婉祈輕笑道。


  我臉上一紅,沒想到被她看出了我的顧慮。


  之所以不讓小汪留宿在我家裡,真正的原因在於婉祈。


  不知怎麼形容這種感覺,經歷過喪夫之痛的她,若是連我都失去了
,心內會作何感想?


  我無法猜測婉祈的想法,但設身處地,角色對換的話,我想我會很
孤單寂寞的。


  我曾經和小汪討論過這一點,他也非常大力支持我的作法,此後便
不曾提出留宿的要求。


  只不過,對婉祈來說,這是不是多餘的擔憂?我片面這麼作,施予
無謂的同情,又會不會傷到她的自尊?


  溫和的她從來不說破,總是用最和緩的角度開導我,這種堅強更使
我不捨。


  「咦?黑皮衣的幽靈騎士?」婉祈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電腦螢幕上。


  「昨天我也碰見了耶。」這女孩語出驚人,把我嚇了一跳。


  「幽靈騎士耶?妳昨天有經過辛亥隧道?」


  婉祈搖搖頭:「不是,是在法醫中心前看見的。昨晚我下班離開,剛
走出大門就感覺到一陣陰風吹過,讓我渾身發抖,然後聽見了機車引擎呼
嘯的巨響,才一轉眼,一道黑影從我眼前閃過,居然就消失了。」


  「連感到害怕都來不及它就不見了。」婉祈吐舌笑道。


  法醫中心發生過幾次慘不忍睹的血案,平常又是處理屍體的場所,算
是陰氣怨氣聚集之地,如果傳說中的幽靈騎士跟電影裡演的一樣是冥界的
使者的話,會出現在法醫中心前也不足為奇。


  如果它沒有危險性的話。


  但既然出現在婉祈的工作地點,也代表我不能就此坐視不管,無論如
何,先聯絡周老師再做打算。


  正當我打算拿起電話時,突然從窗外傳來了重機引擎的怒吼聲,引擎
聲浪忽高忽低,就像一道道巨浪襲擊了我和婉祈的恐懼神經。


  「又來了。」婉祈掩著耳朵,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一定是幽靈騎士吧,也許只是騎重機回來的住戶,我去看看情況
。」我比真正見過幽靈騎士的婉祈要鎮定一點,起身拉開窗戶探頭往下看
,這一眼看去,使我倒抽一口涼氣。


  我家樓下,舊住宅區的巷弄內停著一台通體漆黑的重型機車,而機車
騎士也是一身黑,從安全帽到黑色皮衣,簡直就像融入夜色裡的幽靈魔物



  「幽靈騎士……」我牙關打顫,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相信這個傳聞,原
來並不是空穴來風。


   黑皮衣的幽靈騎士似乎發現我正在看它,那黑色的安全帽微微向上抬
,朝我的方向看來。一道墨黑色無形目光逼視著我,沉重的壓力使我喘不
過氣。


  它……正在向我招手。


  碰!


  我渾身冷汗,急忙關上窗戶,如果它是牽引亡靈的使者,那麼向我招
手這動作,是不是意味著我大限將至?


  不知道逃過幾次生死關頭的我,終於也必須面臨到這一天了嗎?


  我望著婉祈,不禁悲從中來,眼眶泛紅,用力抱著她:「怎麼辦……
我好像要被它帶走了。」


  「不會的,不管它是死神還是什麼人,我絕不會讓它帶走妳的。」婉
祈也慌了手腳,說起話來語無倫次。


  一時之間,房間裡的氣氛冷凝如水,樓下重機咆嘯聲依舊,我第一次
感覺到死亡離我如此之近,腦中空白,面對超自然力量的威脅,我無能為
力,不知如何是好。


  「嘟嚕嚕嚕──。」


  手機偏生在這緊張時候響起,我根本就不敢接電話,如果是從冥界打
來,告知死期的電話該怎麼辦?


  婉祈一把抄起電話:「喂!你是誰?不要嚇人好不好!」她少見的怒
吼著,但表情卻在下一刻變異,她話吼到一半突然停了,眼神呆滯的將電
話遞到我手中。



  「是……沛姊。」她隨即爆笑倒地,抱著肚子在我的床上滾來滾去。


  「喂!小寒,我跟妳打招呼幹嘛關窗啊,趕快下來看我買的新機車,
很帥吼,馬力又強,這幾天晚上我到處試車,超過癮的。快點下來,我帶
妳去兜風。」還沒將電話放到耳邊就能聽見沛姊的大嗓門。


  「…………」


  我無言以對,剛才的恐慌又是為了什麼?



  「兜你個鬼啦,我才不去,哼!」我用力摔掉電話,跳到床上,拿枕
頭蒙著頭。


  如果被沛姊知道我剛才的惶然無措的反應的話,我駱予寒就不用在這
世上做人了。


  救命啊,幽靈騎士,快來帶走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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