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愛上之前是男人,愛上之後是男孩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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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今晚的氣溫讓妳確實感受到了冬天的來臨,台北冬天
的平均溫度一年比一年高,前些日子才過了聖誕節,馬上
就要迎接一年一度的元旦,每天的溫度都像遲遲不肯離開
的深秋,總在二十度上下徘徊。


  剛才在計程車上聽見了天氣預報,氣象主播告知今晚
會有一波冷鋒南下,請夜晚有外出需求的人們記得準備禦
寒衣物。


  今年最強的冷氣團即將到來,通常聽見氣象預報之後
還有半天的緩衝期,但是妳一下了車便覺得冷風颼颼,不
自覺的拉緊外套。


  這才意識到,那是傍晚的氣象預報,妳聽見的只是深
夜廣播電台的重播節目。


  冷氣團已然來到,無情的北風吹拂著瘦弱的妳,原本
沒有打算在這樣的夜裡站在北投郊外,身上的衣物確實是
顯得單薄了些。


  漆黑的夜色裡雲霧飄散聚合,地形造成的風勢也逐漸
增強,這個冬天妳第一次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妳走進住宅
區裡,左張右望搜尋著他的住處,那是在妳們初識的時候
在電話中閒聊提起。他一個人在北投靠近陽明山的地方租
屋居住,妳問他為什麼要租到這麼遠的地方,而他只是淺
笑回答,那是親戚的物業,租金比一般市區行情要便宜不
少。


  寧靜而美麗的社區,晚間十一點許,社區庭園裡只有
幾位夜歸的居人,匆匆忙忙的回到自己溫暖的家。妳想起
與他曾經的調笑言語,那既像是一場黑白色的夢,無聲的
夢,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妳都能清楚記得,他沉穩而略顯沙
啞的嗓音如今還在耳邊。


  不到抉擇的一刻,妳不會發現原來自己喜歡一個人這
麼深,深刻得讓妳夜夜輾側無法忘懷。而他是不是也抱著
一樣的心情,在妳發出那一封訣別信之前。


  『如果有機會的話來我家坐坐,我可是在裝潢佈置上
費了不少心思。』那時候他曾經說過。


  『你該不會在想色色的事情吧?』而妳竟給他如此的
直覺反應。


  當然,妳總是認為男人邀請女孩子到獨居的家裡肯定
不安好心眼,雖然妳對他有好感,也不是青澀嬌羞的小妹
妹,但是妳不想讓他這麼早就得逞,至少在妳們緊緊相擁
的時候,是夾雜著愛情成分的。


  循著住址,妳不動聲色的與幾名住客擦身而過,花園
中庭的地磚覆著一層薄薄的綠,隨著山間霧氣降臨而顯得
濕潤。


  他住在三樓,站在中庭就能仰望,而妳驚喜的發現,
屬於他的那一樓層燈是開著的。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現在正在家,妳只要按下門鈴,就
能夠聽見他的聲音。


  妳告訴自己別再猶疑,果斷的按下屬於他的門鈴,嘟
的一聲,然後靜待著傳聲器的另一端回應。


  「喂,找哪位?」他果然在家,那聲調聽起來依然溫
潤,就像妳和他講電話時讓妳心頭漾著暖意的聲音。


  「是我。」妳遲疑了數秒,才結結巴巴的說出兩個字



  「妳是誰?」他的聲音充滿了困惑。


  沒想到才一個多月沒有聯絡,他就記不得妳的聲音,
妳感到好生失落。


  然而妳旋即聽見他說:「開玩笑的,快上來吧,外頭
很冷。」深閉的大門噹一聲向內彈開,迎面是幽暗的樓梯
間,往上幾個階梯便有一座電梯。


  不能說妳的內心平靜無波,事實上光是今晚,妳的心
意就起了數個轉折,從困擾到抉擇,就像打從一個巨浪浪
頭翻滾而下,筆直衝進深海似的。


  他的門早為妳開啟,第一次造訪屬於他的家,妳有點
興奮,有點感傷。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到來,也許妳們
之間會有更美好浪漫的氣氛。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脫了鞋,踏進他充滿溫暖燈光的
住處,妳嗅到了撲鼻而來的咖啡香。久違的他站在客廳迎
接妳,穿著輕便的白色襯衫和棕色卡其褲,妳從來沒見過
他這麼輕鬆的打扮,仔細想想每次妳與他見面,他總是剛
從忙碌的工作中解脫,而身上理所當然穿著體面正式的西
裝。


  眼前的他看起來更是成熟,帶著一絲不羈與放蕩的味
道,是種非常適合咖啡香味的打扮。


  「好久不見。」他招呼妳坐下,絲乎對妳的到來不感
覺訝異。


  妳忍不住問他:「這麼晚突然跑來你家,難道你都不
覺得奇怪嗎?」


  他微笑:「是很驚訝,但是不意外,我隨時歡迎妳來
我家作客,這是以前就說過的。」


  許久不見,他似乎又找回了初見時的沉穩和自信,這
樣讓妳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還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電影情
節似的激情告白。


  「你難道就不能更驚訝一點嗎,人家可是鼓起莫大的
勇氣,大老遠的跑來找你耶。」妳嗔道。


  他故作面有難色的樣子,說:「那……我們從頭來一
遍,麻煩妳再到樓下一趟。」


  「才不要哩!」妳笑了,伸手輕輕的在他肩膀上拍了
一下,無意識的反應。


  「這陣子……你過得怎麼樣?」


  他搖搖頭,苦笑說道:「生活一成不變,除了工作就
是睡覺,生活品質越來越差。」


  「怎麼會?你不是一向善於打理自己的生活嗎?」妳
說。


  「事實上這一陣子工作量銳減,由於公司政策導向的
關係,我們有很多業務都轉移到別的體系去了,雖然說輕
鬆不少,但是收入也相對減少。」


  「所以我平常放假就待在家裡泡咖啡看書,幸好書架
上堆滿以前買了卻沒時間看的書。」他指著身後的巨大書
櫃,上頭堆放著琳瑯滿目各式書籍,簡直像個小型圖書館



  「那,你有收到我的信嗎。」妳的臉頰突然飛紅,畢
竟要問起這種令人害羞的問題,需要不少勇氣支撐。


  他移開了一直注視著妳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的馬克
杯。


  「我很抱歉沒有給妳回應。」


  「我的內心很混亂,徬徨不堪,我並不知道該用什麼態
度來面對妳的心意。」


  妳仔細聽著,「然後呢?」


  「那天聽見妳談論關於前男友的事,其實心裡充滿了妒
意,而我醜惡的戴上虛偽面具對著無助的妳大談人生道理。
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他嘆了口氣。


  「我發現,喜歡著妳的自己,與我在這社會裡賴以為生
的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我竟不能敞開心胸聽妳訴苦,僅只
因為一個男人,知道妳許多我所不能觸及的過往。」


  「於是我選擇逃避,很可恥吧,正巧公司又開始整頓期
,我每天忙得像條狗,有時晚上想打個電話問你好不好,卻
總在拿起手機之後又灰心的放下。我鼓不起勇氣對妳說出口
,我害怕的是遭到拒絕。在業務上早就習慣拒絕的我,竟然
如此害怕感情的挫敗。」


  妳瞿然心驚,他所煩惱的層面是妳從未考慮過的範圍,
是的,鉅文說的對。


  『愛情還沒開始之前,他總是想得比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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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於是,妳終於下定決心說出口,在這個奇特的時間和
地點,與妳的『前男友』分享愛情觀感的酸甜苦辣。向來
溫吞的妳想把腦中那千絲萬縷,斬不斷理還亂的思緒給釐
清整理出一個讓人容易聽懂的脈絡還真不容易。


  鉅文很有耐心的看著妳,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不做任
何催促的表情。妳想了許久,突然開口問道:「鉅文……
怎麼今天都沒見你抽菸?」他等了妳很久,沒想到一開口
卻是這不相干的問題,鉅文忍不出大笑出聲。


  「妳的小腦袋裡在想什麼啊?我戒菸了,身為一個廚
師,手指上不應該沾染菸味。但這和妳遇上的困難一點關
係也沒有吧?」


  妳仰起頭輕噓一口氣,腦裡迴轉著過往與鉅文交往的
場景,他曾經不止一次嚷著要戒菸,但是在妳們分手之前
,他從沒有成功過。


  是什麼樣的力量驅使他,將他從十年的菸癮從生活中
拔除,如果說身為一個廚師就不應該抽菸,那麼快炒店裡
那些叼著菸炒菜的師傅們又作何解釋?


  「好吧。」妳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逐漸柔和。

  
   「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妳說。


  「看得出來。」鉅文微笑。


  「在妳眼裡的,是戀愛的眼神。」他說。


  妳很驚訝,原本害怕對鉅文說這些話會導致無法收拾的
尷尬局面,沒想到一說出口,卻又是那麼平順無波,水到渠
成。


  「真的看得出來?」


  現在,妳終於能夠和前男友談感情心事了,終於。


  「我不會看錯的,畢竟我也曾經擁有過那樣的眼神。」


  妳嘆了口氣,並沒有察覺鉅文的話中含意:「但是僅止
於單戀而已,那個男生,他……好像並不喜歡我。我甚至寫
了一封告白信給他,可他連一個簡單的回應也不肯給。」


  鉅文仔細聽了妳的傾訴,鉅細靡遺的,從開始到終止。


  「RuRu,妳覺得妳懂男人嗎?」鉅文打斷妳的話。


  「你不是說過,男人是這世上最容易理解的生物嗎?」
妳笑了。


  「那僅止於以單細胞思考的人而言,RuRu,男人有兩個
腦袋,彼此相互連結,相互衝突抗衡。」


  「兩個腦袋?」妳搖搖頭,對鉅文的話感到不解。


  鉅文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腹部下方,笑說:「這兩個
腦袋啊。當男人腦中只有性愛的時候,他就是最容易被看穿
的單細胞生物,行為舉止就像野獸,為了求愛什麼事情都做
得出來。」


  「可是,如果妳的男人他習慣了以真正的大腦思考,不
為小頭所動的時候,男人的心思其實細膩無比,又相當難以
猜測。」


  「為什麼?」妳急忙追問。


  「愛情還沒開始之前,他總是想得比妳多。」


  他輕鬆的笑著,像一陣輕風拂去了妳臉上的陰霾,「我
雖然不怎麼懂女人,但至少我是個男人,多少瞭解男生的想
法。」


  「妳說他像個完美的男人,工作勤奮又懂得生活,依我
看來那只是他在妳面前展露的表象罷了,男人也許在工作上
能夠焚膏繼晷,像鐵金鋼似的衝鋒陷陣,但是在愛情裡,很
多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受傷,尤其是像他那種人。他也會受傷
,也會害怕,只是沒有說出口,妳在想他的時候他也正在想
著妳,只是沒有說出口。」


  妳輕啜了一口晶綠色的飲料,稍解喉頭火燒似的乾渴:
「為什麼他不說出口呢,即使不在我面前逞強,也不會改變
我對他的感覺,不是嗎?」


  「因為妳不曾對他說過,甚至妳從未察覺過。」鉅文說
,「我大膽假設,他已經將自己從妳的身邊移除了,他意識
到了離妳最近的男人不是他,於是選擇遠離。」


  「為什麼?」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這樣選擇吧,畢竟我們早已過
了為愛付出不顧一切那種烈火青春的年紀了。選擇對自己最
有利的局勢,合情合理。」


  妳覺得有些感傷,忍不住嘆了口氣:「聽起來很勢利眼
,難道愛情非得如此不可嗎?」


  鉅文提議開車送妳回家,但妳婉拒了他的好意,妳腳步
輕快的走在柏油路上,覺得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其實問題
並沒有解決,只是心中有些話不吐不快。


  妳明白女人與男人之間確實存在著一道巨大且深不見底
的鴻溝,想法差異之鉅難以尺寸計量,鉅文的那些話或許給
了妳一點點勇氣,像稀微的火苗緩慢的燃燒著。


  問題需要解決,但是在解決問題之前,妳必須先去面對
它。


  妳揚起手,招來一台計程車,向司機說了一個妳從來沒
去過的地址。


  晚間九點四十五分,妳勇敢的踏上自己的愛情長征。


  鉅文最後說的那句話還在妳的腦海裡迴盪著。


  『男人啊,妳愛上他之前他是個男人,一旦愛上了,就把
他當男孩子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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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妳的他是個呆木頭,不解風情也不懂女人心,那是人
們口中所謂的男人。寄出那封信之後,妳有一種解脫的感
覺,也忘記了在按下發送鍵之前持續了數分鐘的猶豫不決


 
  『為什麼我老是遇上不對的人?』妳已經決定不再自
怨自艾,在職場上時髦亮麗的妳,只要伸手一撈,哪還怕
沒有男人愛?


  而他,就像失蹤了似的人間蒸發,沒有回信也不曾來
電,幾個禮拜之後妳遽然驚覺,真的失去了他的音訊。


  他著實從妳的生活中離去,毫不留戀的瀟灑離開。


  事情演變至此,沒有挽回的餘地,有時深夜裡獨處時
妳會這麼想。


  『所以,究竟是我狠心,還是他不留戀?』


  不再日日夜夜期待手機響起,也不需緊盯著MSN聯絡
人視窗心懷忐忑的決定該不該主動發訊息給他。這種生活
堪稱自由,連著幾個週末都和姊妹淘上夜店飲酒作樂,穿
著新買的性感洋裝,每到一處都有人為妳傾倒,本來妳從
不在夜店給人電話,也破天荒地與幾位男士交換了聯絡資
訊。


  佩姬笑說:「我們從來就不知道,RuRu才是真正的夜
店皇后。」


  妳不喜歡這個稱號,聽起來讓人感覺糜爛無比,妳只
是想放鬆心情,用震耳欲聾的音樂麻痺自己,用酒精灼燒
受傷的靈魂。


  那樣其實很痛,只是妳還說不出口。


  不知怎麼搞的,這陣子妳常到鉅文的店裡用餐,當然
不是為了貪圖他的招待,妳只是覺得,至少還有一個地方
可以去,而那裡有個人非常瞭解妳。


  妳尋求的是冷漠叢林裡一個溫暖的歸宿,看見鉅文忙
碌而滿足的笑容,妳會覺得自己也充滿了活力。


  那個是異常忙碌的週末夜晚,妳一個人坐在店內隱密
的角落,享用鉅文為妳精心打點的歐式餐點,在這裡聽不
見店內的人聲鼎沸,妳能夠一邊看著窗外夜色一邊品嚐美
味。


  妳發現小小的四方桌上換了作工緻密的黑色絨布,觸
感滑順,桌邊點上了一盞水晶燭燈,配合著Bossa Nova的
慵懶曲調,妳發自由心的喜歡這種氛圍。


  今晚店內客人來來去去,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檔,也
許是因為鉅文的店登上了本週美食雜誌的首選推薦餐廳,
使這間小店的知名度大展。


  妳捧著手中的日文翻譯小說,那是部多次被改編搬上
電視螢幕的經典名著,書中男女主角多次偶然的邂逅,循
著日劇模式的相遇、衝突、而最終得到美好歸宿。


  妳心想,「如果真實人生也能這樣就好了。」


  其實,妳早發現了問題的癥結點,談戀愛就像跳雙人
舞,一個巴掌拍不響,生活在都會中的妳們,都欠缺了最
原始的勇氣。


  提不起勇氣也無所謂,因為多的是選擇。妳和他,一
直被這樣的想法蠱惑著難以自拔。


  妳抬起頭看著鉅文的身影,思考著。這個男人,妳曾
經深愛過,也深惡痛絕的男人,為什麼如今妳卻習於他店
裡溫暖的燈光,像隻溫馴的貓,靜靜的待在他為妳準備的
小角落裡。


  過了八點之後忙碌終於告一段落,鉅文也終能空出手
來,他拿著一杯晶綠色的飲料走到妳的面前,拉開椅子坐
下並重重的吐了口氣。


  「今天真是夠嗆的,打從開店以來沒這麼忙過。」他
苦笑,妳看得出來他很滿足。


  「我很開心,最近妳常常來店裡。喜歡上這裡了嗎?
」他大口大口的喝著那看似沁心透涼的飲料,看他暢快的
喝法讓妳忍不住也要了一杯。


  「你的店真的打造得很有感覺,很溫暖,又很時髦。
我不太會說那種感覺,也許……就像日劇裡面常出現的那
些餐廳,到處都看的到你的用心。」


  鉅文哈哈一笑:「這就是最棒的讚美了,現在我只希
望店裡的人潮不是曇花一現,至少也要穩定維持今天八成
的來客量才行。」


  「你真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事業上面耶。」妳捧
著微微發燙的臉頰,想不到那晶綠色的飲料裡含有一點酒
精成分。


  「除了這間店,我也沒有什麼其他值得放心思的地方
了,自己一個人住,其實說是睡在店裡還比較恰當,我很
少回家,哈。」


  妳們開心的聊了一會,鉅文發現了妳眼神裡薄暮似的
暗沉,他開口問了。


  「Ruby,妳是不是有心事?」


  「嗯?為什麼這麼問,我沒事啊。」妳勉強擠出一個
微笑,卻無法在這個十分瞭解妳的人面前維持偽裝。


  「如果想說,可以與我分享,也許我幫不上忙,但至
少能當個稱職的垃圾桶。」他笑說。


  當桌邊的蠟燭燃燒殆盡,火花熄滅之時,妳抿著唇掙
扎著。


  是不是男人才更懂男人的想法呢?


  但是,妳不是早已決定放棄,為何胸腹中又如此充滿
了想說出口的慾望。


  說是無所謂,也只不過是成年人裝模作樣的逞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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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僅從側面,妳無法看出他表情的變化,不知道他此刻
的冷態是不是因為妳提起了太多關於前男友的事情。當妳
發現自己束手無策的同時,怯弱如妳也只能咬著唇,不敢
再多說什麼多餘的話,靜待著時間的流逝。


  他將抽到一半的煙捻熄了,放入隨身攜帶的小煙灰袋
中,而看著妳的眼神逐漸柔和。


  「告訴我,妳為了什麼而活?」


  「是為了獲得更好的物質享受,求名求利?還是為了
能夠餬口飯吃,凡事得過且過?」


  「告訴我,在妳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東西是什麼?」


  妳思考了片刻,很認真嚴肅的思考了一會兒,妳總覺
得,他不會沒來由的說這些話,其中肯定有他的用意。


  終於,妳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接,輕聲說:「我想是,
愛情。」


  他釋放了他溫文的微笑,鼓勵著妳:「很好,妳終於
說出心裡的話了。」


  「所以,妳更應該正視自己的心情,與妳認識有半年
了吧,我從與妳的互動之中隱約發現了妳是一個不敢索求
的女孩。妳太習慣也安逸於等待,缺乏了主動出擊的勇氣
,不管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當然對愛情來說這也許不
算是個致命傷,但一旦妳碰到的對象也是個木訥且不擅長
開口的男生,那麼兩塊木頭碰在一起,豈不是相對無言嗎
?」


  妳目瞪口呆,瘋狂的在心裡大喊:「就是你,你就是
那塊大木頭!」


  「其實,以妳的條件,真的能找到一個很不錯的男生
,只要妳敢主動些,俗話不是說,女追男隔層紗嗎。」


  「我只想找一個能真心愛我的人,至於物質條件什麼
的,我看得並不那麼重。」妳說。


  他慢慢說道:「妳也看見了前男友的成長,如今他是
個獨當一面的餐廳老闆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愛玩又花心的
小毛頭。」


  「以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我相信他還掛念著妳,否
則不會再回國之後就撥電話給妳。說不定他想要跟妳提復
合,妳可得好好考慮考慮。」


  妳對他那些自以為中肯的建議感到憤怒無比,從來沒
有見過一個如此不解風情的男人,妳寒著一張臉,強忍著
即將湧出的淚水,冷冷的對他說:「我累了,送我回家。



  見妳心情低落無比,他不再多說些什麼,默默的上了
車,將妳送回住處。


  「如果心情很差,隨時打電話給我。」臨走前他對妳
說了這句話。如果,早兩個小時說,是多麼溫暖窩心的話
語,會讓妳感覺自己又更喜歡他多一點。


  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聽來卻像是可笑且言不及義的敷
衍句。妳沒有回應他的話,連再見也沒說,快步轉身上樓



  妳已經受夠了他的呆笨,不懂女人心,遲遲不能察覺
妳的心意,更連進一步的追求也做不到。


  難道真要妳開口要求,拿一張熱臉去貼冷屁股才行嗎
?妳覺得身為一個女孩的自尊被嚴重的羞辱,回到家之後
不想開燈,在黑暗之中狠狠痛哭了一場。


  那天晚上妳終於明白,原來不能被了解才是真正的寂
寞。


  哭完了,妳發了一封郵件給他,至少,妳希望他能明
白妳的心意。


  就算這段單戀到此走至盡頭,至少,妳心裡不留一絲
遺憾。


  「認識你已有半年多了,這一段日子以來,我做了一
個美好的夢,我喜歡那種每天在睡前靜靜的思念著一個人
的感覺。那怕是偶爾會睡不著,也是因為太過想念了。


  你是個成熟且豐富的男人,從你身上我得到了很多,
也寄託了很多。甚至多過於在你身上獲取的份量。是啊,
我為所欲為毫無節制的往你身上投注了太多,而讓自己顯
得空洞寥落了。


  你是塊木頭,甚至是塊又臭又硬的大石頭,也許你在
工作上既聰明又反應快,可是為什麼你從來就聽不出我的
話中含意呢?


  你,真的不知道,我已經喜歡上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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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店裡高朋滿座,生意很好,鉅文顯得相當忙碌,不停
的穿梭於廚房與外場之間,甚至連與妳們搭話的時間也沒
有,妳的心思並不在桌前這盤色香味俱全的西班牙海鮮燉
飯上,妳看著他的背影,腦海裡浮現了過去光影閃爍般的
種種。


  那些妳從來不願意去想起的回憶,如今卻不著痕跡的
在腦海裡轉了起來,而並不感覺痛苦。


  早先在妳心裡早已經認定了與他再也沒有瓜葛,妳們
是毫不相干的兩個獨立個體,精神面妳剝離了他的存在,
而記憶深深的埋藏於一萬公尺深的海底,不願再想起。


  關於他的突然出現,於妳像是熟睡凌晨的一聲爆竹響
,狠辣的將妳從美夢中驚醒,逼著妳去承認不情願醒來之
後世界的變化。


  那是關於妳獨有的世界。


  離開鉅文的店,往忠孝東路行走的路上,妳聽不進佩
姬嘰嘰喳喳的疑問句,眼簾裡揮之不去的是鉅文忙碌的汗
水和滿足的笑容。


  妳真的很羨慕他,彼此分開的這一段時間,他歷盡滄
桑與人事倫常,他父親的死無疑將他推向了另一個境界。
在這社會上失去僅存的依靠後,鉅文學會了去成為一顆社
會巨輪裡真正的齒輪,不被替代的重要存在。


  妳紅著臉,羞愧於自己的不長進,不只工作層面,也
還包括愛情。


  後來妳婉拒了佩姬邀妳逛百貨公司的要求,用過晚餐
,又經歷了一陣複雜的情緒糾葛,妳只覺得渾身疲憊不堪
,一個人上了計程車回家。


  今夜的月色很美,妳沿路看著車窗外那透著銀白色光
芒的圓月,在離家一公里處下了車,沿著新店溪河畔步行



  河岸邊有條長達數公里的單車專用,沿著這條路直走
,穿過一個小涵洞便是妳所居住的住宅區。身旁不時有呼
嘯而過的單車客,他們一身勁裝,在黑夜裡猶如悍駒奔馳
,他們大多結伴而行,新店溪畔的夜晚並不孤單,籃球場
上少年們揮汗如雨,樹下幽暗處則有情侶相擁繾綣。


  這是個僅能容納一台車經過的小涵洞,妳看見了洞的
另一端有台車子緩緩駛來,於是讓了身,站在一旁等車通
過。


  那台車還沒穿越,急促的按了兩聲喇叭,妳心想車主
怎麼這麼不禮貌,妳都讓了路他還按喇叭催促。他關了燈
,將車子開到妳身旁搖下車窗對妳微笑,驚喜地發現是他
,妳笑了出聲。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正好在附近跑業務,帶了宵夜想給妳個Superise
,不過妳不在家。」他搖晃著手中的塑膠袋。


  他一如往常的熱情招呼妳上車,隨即將車子調頭,此
地距離住處車程不過一分鐘不到,隔了這麼久才見到一次
面,妳怎捨得放棄大好機會。


  所以妳鼓起勇氣開口問:「你……待會還有事嗎?」


  他歪著頭想了數秒鐘:「嗯,應該是沒有了。」


  「哪……可以載我去兜兜風嗎?今晚天氣不錯。」


  「妳不會累嗎?」他直直的看著妳,那是妳思慕已久
的溫煦眼神。、


  妳搖搖頭,長髮隨之搖曳擺動,這動作到令他看得出
了神。


  妳微笑:「可以嗎?」


  「那有什麼問題。」這是他的口頭禪,對他來說,似
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構成問題。


  「哪,怎麼今天會突然想帶宵夜給我?」

  
  他說:「剛才我在新店那兒跑客戶,客戶公司旁邊有
間魯味攤味道很香,我餓的受不了,就胡亂買了一堆,又
想到很久沒見面了,繞個彎就過來囉。」


  他突然啊的一聲:「妳應該吃過晚餐了吧?」


  「嗯……。」心底有很多想說的話,終於見到了他,
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我問你喔,你多久沒有交女朋友了?」


  面對妳突如其來的問題,他顯得錯愕,呆了半晌才回
答:「兩年多了吧。工作太忙,也沒有心思去認真的追求
一個女孩。」


  「是因為沒有遇到讓你心動的人嗎?」


  「這倒不是,因為我工作的關係,所以我能夠認識非
常多的人,其中也不乏談的來的女性。說沒心動過是騙人
的,只不過當我衡量現實狀況之後,通常會在開始之前就
放棄追求的念頭。」


  妳發覺自己心跳的很快,因為他所說的話而感到緊張
,他所說的話會不會應驗在妳身上,動了心卻又無法鼓起
勇氣追求的對象會不會就是妳?


  妳不得不繼續追問下去,否則今夜又是個為愁難眠的
夜。


  「那現在呢?」妳無法隱藏自己的氣急敗壞,愚蠢的
試探著他從來不願暴露的內心世界。


  他倒是非常沉得住氣,臉色不變的說:「我努力工作
,認真生活,物質與精神層面都很富足,其實我很滿足現
在的生活方式。」


  沒想到他給妳碰了一個軟釘子,妳再也問不下去了,
悄悄的紅了眼,抿著嘴角一語不發。


  「我今天,去了前男友開的店吃飯,雖然是個不期待
的偶然。」妳漠然的說。


  「喔?」從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對這話題是不是抱持
著興趣。


  妳只能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前些日子我突然接到
了他的電話,他換了號碼,接起來才知道他回台灣了。」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道路,臉上表情毫無波動:
「與妳分手之後他去了國外嗎?」


  「嗯,分手之後他隨即去了歐洲,在那兒當他父親的
幫手管理公司。」


  「倒是年輕有為。」他居然給予了素不相識的鉅文一
個讚美。


  「離開他的店之後我感到迷惘,我是個很溫吞的女生
,很多話只敢放在心裡,不敢說出口。但是今天我不得不
說,因為那種感覺已經壓的我喘不過氣了。」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好佩服你對工作的熱情,那種毫
不倦怠一心向前的衝勁也感染了我。但三分鐘熱度過後,
我又回歸於習慣的生活模式,面對壓力,我通常最快選擇
放棄,選擇對自己最不造成傷害的方式。不敢說,不敢做
,因為就算提不起勇氣去說去做,我的世界也不會有所改
變。」


  「鉅文以前很花心,因為他老爸有錢,大學的時候就
開車上課,在學校裡算是一號風雲人物,至少……女孩們
看到那台火紅色的跑車,都知道車主是誰。」妳垂下眼眉
,看著自己的膝蓋。


  「他把我傷得很重,簡直當作玩膩了隨手就丟的玩偶
,然而我也不能確信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愛他,當我發現
鉅文背著我腳踏兩條船的時候,心內的憤怒還多過於傷心
。然而那時我沒有選擇拂袖而去,我試著修補我和他之間
破碎的感情,因為我不甘心身邊的人就這樣輕易的被別的
女孩搶走。」


  妳慘然一笑:「最後鉅文戴著那個比我漂亮的女孩子
遠走高飛,把我當成了小丑,毫不留情的踩碎了我的自尊
。」


  「畢業之後每天都過的懵懵懂懂,身旁的好友一個接
著一個結婚生子,當我還慶幸自己擁有自由之身的同時,
才發現自己都快三十歲了。我開始恐慌,又死鴨子嘴硬,
和其他幾個單身的姊妹死守著最後一道防線。其實我心裡
明白,不論我和她們感情多好,一旦她們生命中的真命天
子出現的時候,我一定是最早被遺棄的那顆棋子,就像當
初鉅文丟下我一樣。」


  「今天傍晚重新見到他的面,他不再是當初那個紈絝
公子哥了,他像你一樣擁抱著自己的夢想和熱情,那是我
所不曾擁有的東西。我覺得他忙碌的身影萬分耀眼,我們
甚至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妳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唇邊長出了些微鬍渣,是他
忙碌了一整天之後的見證。


  他將車子停靠在路邊,深夜裡毫無目的的亂轉,這兒
已經不是妳能夠認得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下車點煙。


  妳因他不明就裡的舉動而感到慌張,求助似的望著他
,這一番話是不是說的太急太快,而傷害了妳們之間尚未
穩固的薄弱情誼。


  在男人面前稱讚另一個男人,永遠都是個禁忌。


  他轉身,盯著妳看:「我覺得,妳今天非常健談,比
往常都是。」


  「是因為碰見了前男友的關係嗎?」


  妳的心抽了一下,一股涼意直襲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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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妳明白佩姬為妳著想,雖然不說破,但她確實用盡了
方法想要帶妳走出陰影。下班前一刻,妳在女廁洗手台邊
補妝,往著窗外白濛濛的天色,有些黑沉的雲散發著風雨
欲來的氣勢。


  是啊,那一天也是如此,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濕了
妳的身,也打亂了妳平復已久的塵緒。


  他最近怎麼樣?已經許久沒有捎來簡訊,是不是忙得
連妳也忘了?想到這裡,妳拿出手機,倚在窗邊按了他的
號碼,話筒輕輕的靠在耳邊,鈴聲響了良久,聽見了「您
的電話沒有回應,請稍後再撥。」接著嘟的一聲進入了語
音信箱。


  妳沒有立即掛上電話,反而是虛弱的說了幾句話:「
嗨,最近好嗎?你似乎很忙,很久沒有你的消息,有空的
話打電話給我。」


  想來可笑,這一點點最簡單的要求,妳卻費盡了力氣
才能說出口。


  妳很無奈,痛恨著自己的懦弱。


  下班之後,妳打起精神面帶微笑和佩姬攜手逛街,妳
們先到誠品買了幾本書和當期的女性雜誌,再沿著安和路
步行前往目的地。

 
  心內忐忑不安,佩姬口中所說最近才新開的店,會不
會就是前男友鉅文開的店。


  如果見到他該怎麼辦,妳有辦法給他好臉色看嗎?


  心中的疑慮一層層的加深,本來和佩姬有說有笑的妳
也漸漸黛眉微蹙一語不發,佩姬知道妳心情不好,便一笑
置之。


  說穿了,這都只是妳想像力過剩的庸人自擾,上次和
鉅文通電話,他並沒有告知店名,只是說了一句「等妳電
話」,而妳也並沒有回撥過電話給他。


  安和路上幾十間餐廳,光是這個月新開的至少就有三
間,況且不巧碰到了又如何,妳只是陪朋友過來吃頓飯,
不就是正常的社交禮儀往來罷了。


  「嗯,就這麼辦。」妳握著拳頭告訴自己,就算碰到
他也要鎮定,不可以在佩姬面前失態。佩姬指著街邊一間
西班牙風格的餐廳,說:「就是這兒了,聽說這家店的海
鮮燉飯很好吃喔,不過我想我們兩個小鳥胃應該只點一份
就夠了吧?」


  妳的食量很小,早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聖誕節那天
和他吃飯,妳曾經考慮過是不是要回復正常飲食模式,也
許他真的不喜歡刻意節食的女孩。


  走進人聲鼎沸的餐廳,店內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餐客
的歡笑聲,道地巴塞隆納海港餐廳式的裝潢頗有異國情調
,遊艇造型的吧台後方牆上還掛著巨大的木製船舵。


  這間店不論是燈光和氣氛都讓人感到心裡暖洋洋的,
妳也不禁鬆了彆緊的嘴角,唇邊浮現一抹淺笑。


  鄰桌幾位大學生模樣的男孩不時轉過頭來對妳和佩姬
投以注目的眼神,他們的打扮都很年輕,五顏六色的襯衫
配上刷白且殘破的牛仔褲,面容還帶著稚氣,當妳的目光
與他們對在一起,男孩們便害羞的轉過頭去。


  妳心內暗笑,原來自己與所謂的「男人」周旋了這麼
多年,這些學生味十足的男孩在妳眼裡看來竟是那麼青澀



  「RuRu,他們一直在偷看妳耶。」佩姬笑說。

 
  妳今天穿了合身的套裝,黑色窄裙旁為了活動方便而
開了小叉,這種精明幹練的OL姿態,不正是男孩們心目中
的性幻想對象嗎。


  「想太多了,先點菜吧。」


  佩姬看著妳,伸出手指輕刮妳的臉龐調笑說:「瞧瞧
妳,都樂翻天了,剛才還愁眉苦臉的,現在會笑了喔。」


  連妳自己也沒察覺,那微微上揚的嘴角與不請自來的
好心情究竟是不是虛榮感作祟,總之妳的心情已經不那麼
壞了。


  一位穿著廚師白袍的男人上前為妳們點菜:「請問兩
位可以點菜了嗎?」正低頭看菜單的妳遽然心驚,這聲音
好熟悉,沒想到好巧不巧的選中了他開的店,雖說該來的
總是要來,只是妳想不到來得這麼快。


  鉅文馬上發現了妳的存在,她輕輕的喚了妳的小名:
「Ruby?」


  妳感到頭皮發麻,事到如今也不好在躲躲藏藏,闔上
菜單妳抬起頭,一臉僵硬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鉅文。」


  他又驚又喜,臉上的表情藏不住他的心情,略微激動
的說:「沒想到妳真的會來,天啊,我甚至還沒跟妳說過
店名。」


  「什麼什麼!妳們認識喔?」佩姬一頭霧水,夾在妳
們兩人之間,睜著大眼睛好奇的問。


  「是佩姬帶我來的,碰巧而已,事前並不知道這間店
是你開的。」妳淡淡的說。


  「RuRu妳很不夠意思耶,我都不知道原來妳認識這家
店的人。」


  「他是老闆。」妳說。


  佩姬摀著嘴訝異道:「哇!你叫鉅文嗎?你跟RuRu認
識很久了嗎?」


  鉅文微笑說道:「是的,很久……非常久了。」


  「我們是大學同學。」妳搶先封了鉅文的口,聰明如
他應該瞭解妳不想聽見「前男友」這三個字。


  「嘿,女孩們,今天想吃點什麼?我請客。」


  「真的?」佩姬倒是興奮得不得了。


  妳終於能夠仔細的看著鉅文,這些年來,他原本娃娃
臉的外貌成熟了不少,似乎經歷了一番滄桑,唯一不變的
是那目光如灼的眼神與永遠都向前看的氣勢。


  能在餐飲業激戰區的安和路上開一間有模有樣的店並
不是件簡單的事,而妳也能觀察得出,掛在他眼角旁的疲
累。


  他變得不太一樣了。


  從男孩,變成了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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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最近公司內的女孩們時興塔羅牌算命,每到中午休息時間
都聚集在會議室內嘰嘰喳喳討論,一開始妳還未參與其中,只
是也不免好奇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好玩。


  那天妳用過午餐,因滿腹飽足感而感到罪惡,腦袋昏昏沈
沈的走回座位,一看手錶,離下午開工還有點時間,妳打算先
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這幾天晚上都睡不好,只要閉上眼睛,妳的腦海裡就出現
一個模糊的男人影像,那是妳所思念,所慾望見到的人。


  一開始他的形體清晰,面容明確,妳能確定男人就是妳心
裡所想的他。自從接到那通電話之後,那影像逐漸模糊了。模
糊的影像代表著妳飄移不定的心境,左拉右扯之下,本來已經
放足了法碼的天平卻逐漸失衡。


  妳不知道,天平傾向何方。


  好姊妹們的殷殷告誡言猶在耳,過了二十五歲的女人,要
更愛自己多一點,要獨立自主不去習慣依賴男人,那些她們看
完幾季慾望城市影集學來的觀念與態度未經消化,囫圇吞棗的
灌注在妳身上。


  她們都有男友,有些論及婚嫁,卻擺出一副新時代獨立女
性的姿態,用無比的勇氣追尋女性自由主義。


  真正單身且能夠揮霍時間的人是妳。


  而妳卻不感到自由。


  能夠一個人獨自度過的時光太多太多了,因為那是妳所擁
有的全部。


  「RuRu,別睡了,過來跟我們一起算塔羅牌。」佩姬站在
妳的桌旁,以她一貫的撒嬌音調央求似的對妳說話。


  「真的要玩喔,我對那個不是很有興趣耶。」妳在說謊。


  「誒,妳最近不是有些煩惱嗎,剛好可以算一下,不管準
不準,或許可以提供妳一些不同的想法啊。」佩姬說的有道理



  「那,趁下午鐘響之前算一下好了。」妳撐著桌子起身,
今天不知怎麼搞的有氣無力,提不起勁兒來。會議室內聚集了
幾個平常與妳不是很熟的女孩,興致勃勃的圍著桌子討論,一
見妳走進門,像退潮般的讓開了一個空位。

  
  主持塔羅牌算命的是隔壁部門的小君,與妳只是點頭之交
,平素連話也不會多說幾句。看著小君,妳感到一絲生澀,原
來妳並不是那麼擅長應付陌生人。


  「RuRu,妳想問什麼?」小君面帶笑容歡迎妳的加入。


  而妳卻一時語塞:「能問些什麼呢?我沒算過塔羅牌,所
以不知道正確的程序是什麼。」妳忙不迭的以笑容掩飾尷尬。


  「什麼都能問呀,問工作、問事業、當然大部分的人都是
問愛情囉。」


  「嘿,妳要問什麼?午休時間快要結束囉。」


  趕鴨子上架似的,妳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我……我想
問最近的運勢。」


  小君眼角帶俏的笑,顯而易見的,她看穿了妳心裡真正的
想法:「好吧,那妳先從牌組裡選出五張牌,心裡要默唸妳想
問的事情唷,靜下心來摒除一切雜念,要誠心誠意的問。」


  妳按著指示,從桌上散亂分佈的牌中選出五張,交給小君
讓她依順序排在妳的前方。接著,小君讓妳翻開左邊第一張牌
,她替妳解釋:「這張牌是『審判』,也有救贖的意味,意思
是以前的事情和過去的錯誤都已經離妳遠去,妳曾經感受到發
自內心的呼喚,準備去迎接一個新的開始。」


  妳暗自心驚,卻不願將驚訝表現在臉上,不動聲色的翻出
第二張位於右邊的牌,是逆位的「星星」。


  小君說:「星星的本意代表希望、寬容和安詳,但這張牌
是逆位,也就是說現在的妳進入了一段無法對周遭事物信任和
寄託的低潮期,但是只有妳自己能夠救自己。」


  第三張牌位於上方,是正位的「節制」,小君解釋道:「
這張牌的意思是自制,超越,平衡之類,對現在的妳來說,取
得身旁人事物的平衡非常重要,妳會想盡辦法使對手與妳結合
在一起,進而得到最好的結果。」


  妳壓低了聲音,還是難掩訝異:「結合?」


  「這要看妳怎麼解釋了,塔羅牌的牌意每個人來說都有不
同的解釋。」小君說道。


  「剩下的兩張牌,一張是『戰車』正位,妳可能正面臨一
些挑戰,需要全神貫注來應付各種難題,別因小事分神。另一
張則是『女教皇』正位,意思是冷靜、直覺、且具有內面智慧
的。或許妳在碰到難題時,需要更冷靜下來,並且以智慧來解
決問題。」


  「智慧?」妳心想,如果我有這種解決問題的智慧,又何
必煩惱那麼久呢。


  上班的時間到了,女孩們嘩然而散,紛紛回到自己的工作
崗位上,佩姬拉著妳,在妳的耳邊低聲問:「怎樣,準不準啊
。」


  也許是心裡作用,也或許是一廂情願的迎合想法,此刻妳
還無法撫平猛烈鼓動的心跳,僅僅五張牌,卻將妳所預見的種
種難題赤裸裸的攤在檯面上。


  該怎麼解決,妳還需要好好想想。


  「哪,不要愁眉苦臉的嘛,笑一個。今天晚上我們去一間
新開不久的餐廳吃飯,我上禮拜跟小君她們去過,裝潢很漂亮
喔。」


  妳不忍拂逆佩姬一片好意,卻怎也提不起興趣,只能聊勝
於無的問:「哪裡的餐廳?」


  「在安和路上,我們搭公車去,應該很快就到了。」


  「安和路?」


  妳突然感覺非常的不安,如入冰窖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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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聖誕節過去,接近年末的這一陣子訂單不多,妳也閒的
發慌,每天唯一值得期待的事情便是與他的簡訊往來。


  妳知道他忙,卻不能抑制自己不斷發送簡訊的慾望,事
實上,從那天的晚餐之後,妳和他已有兩個禮拜沒碰上面。
妳還沒確定他的心意,幾天冷靜下來之後,妳赫然發現對他
的瞭解不夠深入,慌忙的將自己從一廂情願的寂寞情愫內抽
離,沒想到,愛上一個人很快,要認識一個人卻這麼難。


  妳翻開自己腦內的記憶書頁,仔細的檢視關於他的資訊
,知道他比妳大兩歲,是個認真勤快的業務高手,身邊除了
一台還在背車貸的Golf房車外一無所有,是個寄居租屋的無
殼蝸牛。


  他有種文人的儒雅特質,以及能夠輕易將妳馴服的溫柔
眼神,除此之外,妳還知道他對生活品味的堅持,雖沒去過
他家,但想必也是整潔乾淨的吧。


  嘆了口氣,妳才發現,將想念他的情緒從胸中抽離之後
,空出來的部分太大了,連呼吸的聲音都在裡頭迴盪碰撞。


  其實,妳很想再見他一面。


  為了揮去那些揮之不去的思念,妳打開衣櫃拿出了明天
上班要穿的套裝,將床邊的熨斗插上電,準備自行熨燙衣物



  說來可笑,出社會這麼久,一個電熨斗也買了這麼久,
這卻第二次使用。妳習慣將套裝交給乾洗店,只要付出金錢
,他們就會把套裝熨燙的平整如新,一絲不苟。妳喜歡襯衫
漿過之後的氣味,那會為妳帶來更努力工作的衝勁。


  上次使用電熨斗時發生了一件慘劇,妳不知道熨斗的溫
度會越來越高,也不能衣服上停留太久。妳曾經在電視購物
上看過一款號稱不會燙壞衣物的熨斗,蒸汽式並且有著膠質
熨燙面的高科技產品。


  可惜妳購入的那款式,只是大賣場價價促銷的便宜貨,
一隻三百五十元。


  那次的緊張與恍惚交錯,使妳損失一件價值六千大洋的
G2000外套,那是妳曾經買過單價最高的一件單品。隨著上班
時日越久,衣櫥裡的套裝也越來越多,到最後妳乾脆不洗不燙
了,全數交給每週三會到公司收衣服的洗衣店人員,以金錢
來解決麻煩事。


  意外的,妳第二次嘗試燙衣服卻順利無比,放下熨斗,妳
拿起外套審視哪裡還有不夠平整的地方,心裡難免得意。妳忙
得不亦樂乎,奇妙的期待起明天一早上班的行程,妳會在六點
半鐘準時起床,洗臉刷牙,泡一杯熱咖啡醒腦,替自己上個漂
亮的妝,然後穿著自己熨燙的套裝出門搭捷運。


  原來自己動手做也能這麼有樂趣,妳笑得合不攏嘴,下次
,妳還想是著自己下廚做豐盛的料理,不要老是吃燙青菜和水
煮蛋了。


  一切準備就緒,妳關掉客廳的燈,一泓月光跳進了屋內,
銀白色的美麗使妳不忍拉上窗簾。妳的世界剎那間安靜了,妳
像隻慵懶的貓爬上沙發,屈著腿往窗外看,今晚的月色美的驚
人。


  還沒入睡,妳就已經自陷於綺麗夢境之中,深吸了一口氣
,填滿胸腹的空虛。如果,這時候身旁能有個人給予溫柔擁抱
,那該有多好。


  女孩的情緒如潮水般易變,來的無聲無息,去的洶湧無比



  妳在黑暗與光亮的交界側躺著,月光灑落在妳的身上,沒
有溫度的光。妳看著手機螢幕,正想發一封簡訊給他。


  不知道他睡了沒有,或是還在外頭跑業務呢?


  正想按下發送鍵,妳的手機突然來電鈴聲大作,嚇得妳差
點丟了手機。妳接起電話,聽見了男人的聲音。


  妳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


  不是他,卻是他。


  「嘿,這些日子過的還好嗎?」他那蒼涼的聲線依舊,以
富含韻味的音律說話。兩年,七百多天,那個曾經讓妳掏新掏
肺的男人,又出現在妳的耳邊。


  「你……怎麼會打電話給我?」妳正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緒
安定下來,以平靜無波的聲調回應。


  「我剛從歐洲回來,一年多沒回台灣了。哈,可笑,回來
卻發現自己在台灣已經沒有朋友了。」他自嘲似的笑著。


  「我不算是你的朋友。」妳冷冷的說道。


  是的,他不是妳的朋友,當妳哭著求他別走,他冷硬如石
的情緒和決定擊碎了妳,而那些碎片還得讓妳自己來收拾。妳
冷酷的回答沒有嚇著他,這個男人兩年來或許也有所成長,他
以沉穩的語氣笑著:「妳別這麼無情,我只是打電話來向妳問
好。半年前父親過世之後,我在台灣也沒有親人了,唯一能夠
說心裡話的也只剩下妳。」


  聽到他父親過世的消息,妳驚訝無比,那位慈祥和藹的伯
伯竟然已經走了。


  「伯伯他……走了?」晚了半年聽見噩耗,妳還是難忍悲
傷,畢竟在他狠心離開那時,伯伯曾經親自來向妳賠罪,痛陳
兒子的不應該,一個年過六十的長輩在妳面前低頭,不諒解這
三個字妳又如何能說得出口。


  「癌症。我在醫院陪著他走到最後。」他無奈的說。


  「我把父親留在歐洲的行當與不動產都處理了,想回台灣
重新開始。」


  「你的女友呢,不是跟著去歐洲了麼?」妳想起了那位橫
刀奪愛的美人,試探性的開口問道。


  「早分手了。」


  妳雖看不見他的臉,與他初識時的場景卻在腦海中浮現。
「她太過市儈,凡是都以錢來斤斤計較,我爸實在是不喜歡她
。」


  「那時為了與妳分手這件事,他幾個月不跟我說話。」他
苦笑。


  「我沒臉見妳,當然也不敢打電話給妳。」


  「嘿,Ruby,妳別誤會。我只想知道妳現在過的好不好,
沒有別的用意。」只有他,會叫妳Ruby,這曾經是妳們倆人之
間親暱的象徵。


  妳不太習慣,掙扎著回應他:「別叫我那個名了,我早已
經不是你所知道的那個Ruby。」


  「好,好。那我該怎麼稱呼妳?」


  反而,尷尬的是妳。


  妳畏畏縮縮的說:「時候不早,我明天還得上班,先睡了
。」


  他不疾不徐的在妳掛斷電話前說:「我在安和路開了一間
餐廳,有空來坐坐,我請妳吃一頓豐盛的晚餐。當然,是我親
自下廚做菜。」


  「安和路二段31號。」


  「我等妳電話。」他說。



  妳猛烈的喘著氣,就像剛跑完五千公尺慢跑,摀著臉不知
如何是好。


  心裡複雜紊亂的情緒難以整理,遮不住的眼淚,靜悄悄的
從妳指尖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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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喝了一杯調酒之後,妳們決定不要浪費這個美好的夜晚
,打算換個地方續攤,妳見他拿出手機按下電源鍵,有些不
解他此舉是何用意。


  他笑說:「手機關機,才不會有人打擾,否則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這是他的體貼,妳欣然的接受了,妳們步行前往延吉街
附近的巷子里,那兒有幾間不錯的Talking Bar,沒有惱人的
熱舞和電音,只有香醇的威士忌和輕音樂。


  妳們需要的是個安靜的談話空間,而不是鬧烘烘的玩樂
場合。他領著妳進了一間以現代主義風格打造的小酒吧,從
店裡的裝潢就能看出店主的用心,沙發區的座位皆以絲質布
簾隔開,提供顧客一個半私密的談話場所,一盞盞垂吊小燈
放出柔和暈光與樂音融合,所有的沙發都是黑紅和深藍等原
色,乍看之下頗有成人世界的調調,妳很喜歡這個地方。


  他向站在吧台後方的中年男子揮手,在妳耳邊說:「這
裡的老闆是我以前的上司,所以我們一定有位置坐。」


  妳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除了一點驚訝,還有一點佩服
。走到哪都有熟識的朋友,也許這就叫做人脈。


  他說:「像我們這種天生業務命的人,就是喜歡交朋友
,阿東本來是我的主管,那時候我和他合作無間啊,我們雙
劍合璧,業績常常都是公司第一名。後來他為了一圓開小酒
吧的夢而選擇離職,然後我接了他的位置變成小主管,哈。



  這時候店主阿東端著盤子過來打招呼,動作清柔的在桌
上放了兩杯調酒,笑說:「小吳,第一次看你帶女朋友來,
什麼時候交的也不通知我一聲?這兩杯酒請你們喝,算是我
給美女的見面禮。」


  朦朧燈光中看不出阿東多大年紀,妳只覺得他有種頹廢
的都市雅痞味道,頭髮和鬍鬚打理的乾乾淨淨,講話的聲音
中氣十足,還帶點外省口音。


  「雖然他應該介紹過我了,不過為了禮貌起見,我還是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裡的老闆,叫我阿東就好了。」他伸
出厚實的手掌與妳握手,給了妳一個善意的微笑。


  「我是露露,你好。」妳從來沒發現成年男子的微笑能
夠如此迷人,簡單笑容的背後像是藏著千錘百鍊的自信。


  妳在他身上也發現相同的特質,成熟,自信且溫文爾雅
的個性,也許這就是他使妳著迷的地方。


  「小吳,你什麼時候交一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也不帶來
店裡介紹給我認識,太見外了吧。」阿東又讓酒吧小妹端來
兩盤炸薯條和起司捲,都是下酒的小菜。


  「你說這話才叫見外吧,我和你的交情還需要顯得這麼
刻意嗎?況且露露也不是我的女友啊。」他和阿東乾了一杯
,你看得出他們過去在業務夥伴時期培養出來的革命情感。


  「那可妙了,以我阿東閱人無數,在江湖上走跳數十年
的這對火眼金睛看來,你們兩位就是一對情侶!我不會看錯
的。」


  他一臉訕笑,轉過頭對你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說:
「他這人喝了點酒之後就會借酒裝瘋,妳別理他。」


  阿東哈哈一笑,點起根煙搖搖擺擺:「說你呆你還真的
呆,又不知是不是裝呆,小吳啊,我知道你沒那麼蠢。唉啊
,我說太多話,今晚聖誕夜不能打攪你們,我工作去了,要
什麼跟我揮揮手啊。」阿東叼著煙搖搖晃晃回到吧台,又熱
情的招呼其他客人。


  「怎麼他好像打啞謎似的,說的話這麼耐人尋味啊。」
你捧著酒杯,十二年的威士忌,酒液在燈光照耀下呈獻琥珀
色,入口溫順不燒喉嚨。


  妳大讚這酒好喝,他卻笑說:「他還不是開我放在這裡
的酒,味道一聞就知道了。」

  
  「看來你是一個懂得生活的人。」妳大嘆。


  在妳的認知裡,生活豐富邀約不斷,懂得品酒賞樂,就
是懂得生活的人了。他還是謙虛的說:「怎麼稱的上懂得生
活,我的生活裡或許只有工作,每天晚上回家西裝一脫就累
的動彈不得,怎麼這樣也叫做懂得生活?」


  懂得生活,聽起來很玄,四個字都看的懂,可是拼在一
起卻變得晦澀難解了,所謂生活不只是吃喝拉撒睡,食衣住
行之外還得加上育樂才算是瞭解生活真諦。


  「不過我覺得,能夠專注的去作一件事情而不被打擾,
就算是幸福了。」他為生活下了一個註解。


  於是妳開始回想,所謂專注似乎只存在於高中三年級考
大學之前,每天在學校拼命苦讀,回到家還得挑燈夜戰的唸
書。因壓力應運而生的專注力讓妳擺脫落榜的惡夢,成功的
進入大學門檻。


  妳不是一個很會唸書的學生,學習路上挫敗不斷,重考
高中那一陣子,來自父母親的壓力使妳喘不過氣,有意無意
的諷刺更讓妳想離家出走,幸虧妳都忍了下來。


  然而,上了大學之後海闊天空,學業不再是衡斷一個人
價值高低的標準,對妳來說,外表的美貌和身材好與不好,
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不如妳說說看,妳有沒有想過要過怎麼樣的生活?」
他突然將姿勢前傾,略微靠近了妳一些。妳下意識地向後挪
了挪,赫然驚覺這樣的動作會使他誤會而硬生生打住,妳將
雙手擺在腿上故作思索狀,「我想想,好像從來沒思考過這
種問題。」


  「其實我也沒什麼多偉大的想法,能夠吃好睡好,工作
順利,還有談一段甜蜜的戀愛就夠了。」妳有點不好意思的
說著。


  他哈哈一笑,說:「那妳才是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像我,所有得時間都被工作綁住,雖然一樣過的很開
心,卻沒辦法作自己想作的事,因為我割捨不下賺錢的快感
,犧牲的卻是生活的樂趣。」


  「那你可以試試看放自己一個假啊!」妳提高聲調說。


  他無奈一笑,這個想法在他腦裡早已不知道轉過千百遍
了,「我不是沒有自己的時間,只是那些零碎的時間沒辦法
拼湊起來,我也想出國旅遊喘口氣,只是又怕客戶流失。」


  「客戶們難道都不會體諒你一下嗎?」


  「妳的上司會體諒妳前一天沒睡好所以工作進度緩慢?
」他回話。


  「想必是不會。」


  「那就對啦,客戶也有自己的苦衷,怎麼可能顧慮到我
的處境呢?阿東就是受不了這種生活才毅然決然的選擇離職
,過自己想要的日子,其實他是個幸福的人,比我幸福太多
了。」他看了阿東一眼,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唉,今天是聖誕夜,怎麼能抱怨工作,多煞風景。來
喝酒,我敬你。」他舉起酒杯笑說。


  意外的妳並不討厭這種話題,反而從中得知了他在工作
上也不是個無敵的鐵人,他會和妳一樣有煩惱有挫折,唯一
不同的是他比妳要努力一點點。


  他一看時間,已近十二點,再過十幾秒就是二十五日聖
誕節,他看著妳的眼,滿面笑容的說:「祝,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兩人酒杯輕碰了一下,發出了清脆的吭響。


  小酒吧的門呀的一聲開啟,一個身穿聖誕老人裝的男子
走進店裡發糖果,而阿東也應景的放起聖誕節歌曲,妳覺得
好快樂,從來沒有一個節日能過的這麼有感覺。


  妳看著他,眼波流轉,也許裡頭蘊含著一些情意,妳希
望他能早點察覺,否則真要妳主動說出口,好像也沒這麼容
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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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妳迫不及待的離開公司,一看手錶
已近約定的七點半,只好跳上計程車趕往會合地點。


  東區國父紀念館附近的創作和食居酒屋,有著排場甚大
的玻璃帷幕牆面,路過的行人常不經意的往裡頭望一眼就被
那簡約低調的黑色雰圍吸引,不曾造訪過的會想:『好高級
的餐廳。』曾經去過的人會想:『只是裝潢唬人,餐點也不
過如此而已。』


  妳到達店門口,人行道上滿是外出過節的年輕男女,東
區每一間稍有派頭的餐廳都訂位客滿,這些人臉上洋溢著幸
福的表情,與另一半牽著手隨著人潮緩緩移動。


  妳看見了一對老夫婦,滿頭銀髮看起來像是名流仕紳,
老太太步履蹣跚,似乎不良於行,而穿著樣式老舊卻一塵不
染的西裝的老先生細心且有耐性的扶著老伴一步步的走。


  妳心想他們不知結褵幾十年,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
還能攜手共度節日,鶼鰈情深豈不令人羨慕。餐廳的服務生
替老夫婦開了大門,九十度彎腰鞠躬歡迎客人來店,老先生
對老太太說了幾句話,卻是日文。


  妳站在一旁,其實無法分辨兩老哪一位才是日本人,也
或許都是受過日本教育的台灣人,只是妳想,愛情能夠走得
這麼長久,不就是愛情沒有國界這句話的最佳鐵證嗎?


  二十分鐘之後,他匆匆忙忙的趕到,喘著氣說:「停車
停太遠了,只好用跑的過來……。」


  隨即驚訝說道:「天啊!妳今天真漂亮。」


  妳掩著嘴笑,他的反應恰到好處,增一分太多,減一分
太少,合宜地簡直像是事先預演過數次的讚美。今天,是妳
認識他以來第一次件他穿便服,這個男人似乎一天二十四小
時都穿著西裝,妳從未見過他穿牛仔褲和POLO衫,他向妳解
釋晚到是因為他趕忙回家換了一套衣服,難得的聖誕節日他
不想還是穿著業務用西裝過。


  「想不到你還挺重視今天的約會,這還是頭一次看你穿
便服呢。」妳說。


  見到妳特異的目光,他有點緊張地瞧了瞧自己的穿搭,
不安的問:「還……還可以吧?」


  「還好啦~像個大男生,不太像出社會很久的男人,嘻
。」


  其實妳也知道,男生的衣服穿來穿去就是那幾個樣式,
只要乾淨整齊就好了,有那個女孩會堅持自己的男朋友得和
模特兒一樣有型帥氣呢。


  太帥的男人反而讓妳缺乏安全感,雖然妳也愛帥哥,只
不過在遍地都是美女的台北,帥哥還是少了點。


  妳大方的挽著他的手臂進入店裡,這只是一種禮貌,沒
有太過份的遐想。


  他翻開菜單,一項項的問妳想吃什麼,妳搖搖頭,笑說
都給你決定就好了。對妳來說,吃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就坐在你對面陪妳共度佳節。


  不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句話適不適合用在妳身上,妳
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以熟練的動作點餐,僅止這樣就感到滿足



  一盤盤精緻的菜色輪番上桌,前菜紫蘇天婦羅海膽握壽
司、胡麻雞肉豆腐、香酥軟殼蟹、酥炸章魚足,妳看的眼花
撩亂,拿著筷子不知道從何下手。


  「這……這也點太多了吧?」妳咋舌說道。


  他聳聳肩笑說:「我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就隨著我的
想像去點,不知不就點了這麼多。難得嘛,吃的開心點吧。



  妳發現他很能吃,吃相更是豪邁,風捲殘雲四的將妳每
盤只淺嘗一口的菜色通通掃進肚子裡,光看他吃相妳就覺得
有八分飽了。


  「你好像很餓?慢慢吃沒關係啊?」妳早已收起筷子,
平時為了維持身材節食過度弄壞了妳的胃,多吃一點東西就
會感到反胃,於是妳只好手支著下顎看他大快朵頤。


  他的眼眶下緣因為長期熬夜而沈積了黑色素,看起來像
黑眼圈,削瘦的雙頰皮膚不是很好,像被風沙刮過戴著歲月
痕跡。


  妳知道這是他勤奮工作,每天在外頭風吹日曬的後遺症
,然後妳不禁開口問:「你的工作這麼辛苦,為什麼你還能
甘之如飴每天保持活力?」


  他突然停下筷子,望著妳,那眼神依然是深邃無比,蘊
含著無數層妳不能理解的意涵,接著他笑了。


  「因為我不覺得工作辛苦啊。」


  「能夠每天和人接觸交流,我覺得很幸福,這樣的生活
讓我不會感覺到空虛和無聊。」他如是說。


  空虛和無聊,一句話恰巧擊中了妳的痛處,妳一個外貌
亮麗出眾,對時尚流行也頗有研究的女孩子,偏偏就被像揮
之不去,惱人蒼蠅般的空虛無聊困擾著,寂寞的單身的都會
女子。


  這種身份像是病毒流行,感染妳和周遭的每一個朋友,
大家都以『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作為最高指導原則,
狂妄地忽視身旁所以抱著鮮花苦苦等候的追求者。


  出社會工作這幾年來,妳渾然未覺自己的朋友圈子已經
縮小到只剩下這幾個姊妹淘,妳們感情極佳,用一樣的名牌
包,買一樣的短裙,連上夜店也都偕伴而行。


  前幾個月參加高中好友的婚禮時,妳還發願一年內一定
要穿上婚紗,誰知道喜宴過後一覺醒來,妳又忘了那個誓言



  因為單身的生活自由又美好,只不過需要忍耐片刻的孤
寂,就能換得一身輕鬆自在。


  結婚?傻子才幹那種事。妳是這麼想的。


  就算妳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了眼前的這名男子,妳也不
敢去想像和他交往的可能性。


  妳們可以大膽的去追求性愛歡愉,卻不敢張開雙手去擁
有愛情。


  是這樣的嗎?妳也不敢確定,也許他也是如此,只想和
妳上床而不想負責任,人面獸心,誰知道?


  「妳好像很喜歡發呆?餐點不好吃啊?」他打斷了妳的
胡思亂想,夾了兩塊軟殼蟹放在盤子裡要妳快吃。「只吃這
麼一點怎麼可能會飽,不多吃點半夜又餓,然後就吃宵夜,
惡性循環之下就不停重複變胖跟減肥的動作。」他若有所思
的說著,妳忍不住拍了他的肩膀,嗔說:「你講話很狠耶。



  「可能吧,不過我認為現在的女生都瘦得太病態了,怕
曬太陽變黑,又成天熬夜不睡,缺乏運動習慣搞的自己身體
很差,一臉病焉焉的,我沒說錯吧,露露?」


  妳的心跳突地漏了一拍,因為他口中說的,就是妳這種
女生。


  「這樣不太好,真的不太好……。」他認真的嘆了口氣
,緩緩搖頭。


  而妳,卻突然搞不清楚他話中含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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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妳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一個即將來臨的節日,為了能
夠容光煥發的和他吃頓飯,妳抽空上了美容院作臉,從衣
櫃滿坑滿谷的衣服中找出各種不同的搭配。


  這幾天下班都沒和姊妹淘見面,小米問妳在忙什麼,
妳不敢跟她說今年聖誕節要和別人一起過。


  小米不斷地向妳抱怨著某個正在追求他的男人很黏很
煩,說話的速度像芝加哥打字機火力全開。

  
  「他真的很誇張,露露妳也有見過他,就是那天我們
一起去聯誼,後來載我回家的那個男的。」


  「就是自稱科技業主管講話很臭屁的那個人嗎?」男
人的長相在腦海中浮現,妳想起了那個開賓士赴會的男人
BENSON。


  「誒對啊,就是他。後來我們又出去一次,一起看電
影吃飯,後來喝了點小酒,覺得氣氛不錯晚上就和他一起
過夜。」


  小米很無奈的說著:「結果他就把我當成他的女友,
每天照三餐狂CALL我電話,實在是煩死了。」


  妳知道小米作風豪放,思想也前衛,她是那種只要氣
氛好感覺對了就能上床的女孩。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
人生該怎麼過,所以妳也無從置喙,反正除了男女關係稍
亂了些,小米還是妳最好的姊妹。


  「現在他要我陪他過聖誕節,天啊,這麼美好的節日
我不想浪費在一個纏男身上啊,露露我該怎麼辦?」小米
罕見地向妳求援,正中妳的下懷。


  妳說:「妳就陪他去吃頓飯,其實他除了臭屁一點,
我覺得他人還不錯啊~誰叫妳要跟他上床,男人會覺得妳
已經屬於他了吧。」


  「唉,我真後悔陪他過一夜,本來是覺得他還蠻有料
的,懂很多東西,生活又有SENSE,誰知道認識深入一點才
發現,這個人根本就是個自大狂。」


  「每次出去都得在車上聽他說他如何管理組織,怎麼
約束下屬,一講就沒完沒了,這個人難道不知道我不想聽
嗎?」


  「也許他只是想表現他的長才,當主管的人不都這樣
嗎?妳想想妳主管不就是這副德行嗎?」


  「我的主管是個老處女耶,四十幾歲了還沒結婚,整
天只會荼毒下屬,腦筋都不正常了。」小米突然在電話的
那一端爆笑了出來。


  「BENSON六十五年次的吧,他會不會是想趕快結婚啊
?」妳突然想到,他那個年紀的男人也許有成家的壓力。


  「還用懷疑嗎?依我看一定就是,嗚,我不想嫁給他
啊,應該說我還不想結婚啊……。」小米一聲哀嚎。


  妳知道這是城市人的通病,在都會圈子到處都是不同
的選擇,每天都會有新的邂逅,沒有必要為了一棵樹放棄
整座森林。

  
  小米這一類人就是最好的典範,她將自己包裝的精美
無比,就像名牌旗艦店裡的限量精品,有錢還不一定買的
到,她非得要挑出最優質的買家才肯甘心。


  這段日子,妳在那個即將和妳過聖誕節的男人身上學
到了該如何去掌握眼前的美好,不要讓機會如落花流水轉
眼消逝。


  老人家說,選來選去到最後選到一個賣龍眼的。妳很
想對小米說,不要再挑了,但是妳說不出口。


  因為那是妳們曾經共有的堅持:『就算不依靠男人,
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聽完了小米的抱怨,妳就像被一束尖針似的情緒擊中
,噴灑於陽光中的水霧,留下一道虹光後迅速消散。消逝
的,是妳喜悅躍動的心情,這個夜裡妳想著小米,那個去
年陪妳過聖誕節的女孩。


  妳躺著,將一頭長髮批在枕頭上,只留一盞照明用的
小燈,側著身百般無奈的翻著枕邊讀物,柯裕棻的散文是
妳最喜歡的作品。


  妳喜歡她文字間的唯美和細膩,她的文字純淨不帶渣
滓,能將妳抽離庸俗的情緒困擾,暫時進入一種忘我咀嚼
文字的世界。


  但是此刻妳卻靜不下心讀她的書,心裡回想著小米說
的話,妳對她的生活態度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很多餘的擔
心妳的他也是那種一旦深入認識之後就會大失所望的男人



  妳害怕這段時間以來的心動都是自己幻想營造出的假
象,或許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也許他很溫柔,但會不
會缺乏男子氣概呢?也許他很穩重,那會不會顯得枯燥乏
味呢?


  也許他很上進,沒日沒夜的認真工作,妳擔心的是一
旦在一起之後,他的工作是不是依然比妳重要?


  自尋煩惱而庸人自擾之,妳睡著了,明天醒來就會忘
了昨夜的煩惱,依然雀躍著期待聖誕夜之約,因為那些煩
惱,都只是妳對於一段即將展開的新戀情的小小反抗。


  愛情的空窗期太長,使妳忘了怎麼被愛,妳只懂得愛
自己,卻忘了怎麼愛別人。感受到心動時,妳顯得徬徨無
助,像四面楚歌的西楚霸王,在那個當下,也許項羽也忘
了該怎麼打仗。


  早晨的涼風吹散了妳心中陰沈的薄霧,穿上漂亮的洋
裝,妳想今天還是別穿高跟鞋吧,畢竟他的身高也只比妳
高一些,穿了平常慣穿的高跟鞋,就要和他一般高了。


  走進公司的時候,同事們紛紛轉頭望妳,好像從來不
認識妳似的,怎麼辦?有點不自在的感覺。妳還是掛著微
笑和他們打招呼,男同事向你比出大拇指,盛讚妳的穿搭
氣質出眾,女同事好奇的問著是不是好事近了,有好對象
了嗎?


  老天爺,平常妳也不是穿的多邋遢,為什麼只有今天
特別不一樣,妳百思不得其解。中午休息時間,用過了中
餐妳到化妝間補妝,看著鏡中神采飛揚的自己,感覺有一
點陌生。


  同事Alice拉著妳的手問:「露露妳今天好漂亮,晚上
是不是要去約會?」


  妳有些羞赧的點點頭,Alice掩著嘴驚訝說道:「是那
個男人這麼好運啊,竟然能跟妳一起過聖誕節?怎麼樣,
是不是個帥哥?」


  妳笑了,妳的他長相普普通通只能算是端正不差,身
高也不是鶴立雞群,可能穿著吊嘎背心戴上鮮黃色的工地
帽就會變成大力工頭,妳喜歡上的是他身旁縈繞著的安穩
,和他在一起妳就能感到無比放心。


  就算碰到什麼天大的事,他也永遠會擋在妳身前的那
種安心感。妳喜歡看他的背影,那一片寬闊厚實的背似乎
能為妳遮擋所有的不愉快。


  Alice看見妳微笑不語,笑著拍了妳一下,「真羨慕妳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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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其實妳知道自己不是個很有主見的女生,老是被姊妹
之間的小團體輿論影響自己真正的抉擇,妳不懂什麼是你
想要的,也因此怯於付出勇氣追求。


  曾經有個男人對妳展開熱烈追求,只差那麼一點就讓
妳心動了,沒想到最後只因姊妹淘的一句話,讓妳選擇繼
續等待『下一個會更好』。


  她們說,妳還年輕漂亮,為什麼要屈就於一個沒有錢
跟車子,相貌又平凡無奇的男人。


  那時候妳也覺得自己還有更好的選擇,沒想到一等又
過了三百六十五天。又過了一年,妳的年紀多了一歲,感
覺上價值又降低了些。


  常有人說女人過了二十五歲,就真愛難求,因為男人
都喜歡年輕漂亮的女孩,接近三十歲的女人增的是智慧,
減的是對異性的吸引力。


  妳討厭物化女性的言論和行為,頗有小女權主義者的
態勢,可是妳沒有想到輿論的潛移默化之下,妳也將自己
量化設限。


  各式各樣的不甘心在妳心底油然而生,為什麼走到街
上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為什麼漸漸習慣自己一個人
去看電影,為什麼放假的時候手機只能當鬧鐘用。


  妳沒有看到,那些苦苦等候的追求者已經一個個的離
去,二十一世紀哪裡還有瓊瑤式戀愛的劇情上演,男與女
之間就像是大草原上的狩獵,發現對手太強苗頭不對當然
會趁早抽身。


  妳不甘心當一隻母獅子,因為雄壯的公獅永遠都是少
之又少,妳寧願當一隻成天被獅子追逐的羚羊,至少還能
滿足一點微薄的虛榮心。


  決定撥電話給他之前,妳準備下樓買一手啤酒,木新
路傍著河岸的那條小巷是妳每天上下班都必須經過的道路
,來回走了無數次,熟悉地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走完全程。


  妳下了樓,身影融進夜色之中,老舊的路燈將街道映
的像幅陳年油畫,而妳是這幅畫裡唯一的主角。像這種住
宅區只要一入了夜,巷弄裡就冷清的可怕,走過鄰近的幾
間房子還能聽見悠揚的鋼琴聲,那是王太太念高中的女兒
正在上鋼琴課,妳記得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沒有認識的人,
每天都覺得孤單無比,甚至產生了抗拒回家的念頭。


  只有在晚間倒垃圾的時間,才會看見這附近的居民提
著垃圾帶魚貫走出,而冷清的巷子裡就多了幾分人氣。


  以前妳住在眷村,雖然只是個小聚落,可家家戶戶都
互相熟識,平時下課回家沒打幾十個招呼是過不了巷子回
不了家的。


  妳懷念小時候街坊鄰居的人情味,沒想到在台北這個
大城市裡,那是妳遍尋不著的記憶碎片。


  這種尷尬的場面直到王太太和妳攀談招呼後才有所改
善,她知道妳一個單身女子住在台北很辛苦,常常邀妳到
家中作客,王小妹彈的一首好琴,還能和妳切磋鋼琴技巧



  每天晚上都會聽見的琴聲已經變成了妳抵擋鄉愁的閘
門,妳知道至少還有一戶人家視妳如己出,讓妳不再感覺
孤獨。


  妳帶著啤酒心滿意足的回家,腦中不斷思索著該如何
開口對他提出邀約,嚴格來說妳從沒有主動約過男人,這
下竟然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要用什麼藉口才不會顯得尷尬,妳不想讓他知道聖誕
夜只能自己一個人過,所以要善加思考。


  妳想了很多理由,例如那天有部電影不錯,妳還蠻想
看的。在某人的食記部落格看到餐廳介紹,妳驚為天人一
定要去試一試。很久沒上陽明山看夜景吹夜風,妳想回味
一下大學生活。


  妳絞盡腦汁,到最後還是否決自己提出的選項,這些
都不是個好藉口。


  妳抓著比利時啤酒猛灌,本來只是想借酒壯膽,卻沒
想到糾纏已久的灰心和沮喪莫名爬上心頭,捶胸頓足的怨
恨自己為什麼放不開,為什麼要這麼彆扭。


  這種啤酒以黑麥精釀,喝起來順口潤喉,就像在喝甜
甜的飲料似的,等妳驚覺桌上放滿了空瓶,妳已經喝完了
剛買的一手啤酒。


  酒量不佳的妳竟然能夠在兩個小時內喝完這些啤酒,
妳嘴角上揚掛著喜悅,想不到心情差還能讓酒量變好。


  妳撐著發酸的雙腿走進寢室拿手機,短短幾公尺走的
倍感艱辛,妳覺得天旋地轉全世界都在晃動,只好躺在床
上按下通話鍵。


  他的來電答鈴還是那首歌,張學友的雪狼湖,妳抓著
電話昏昏欲睡,只想他趕快接電話,否則妳真要陷入昏睡
狀態。


  妳沒發現現在時刻是深夜兩點,這個聖誕節邀約有可
能變成擾人清夢的惡作劇電話。然而他還是接起電話,話
聲清醒無比,絲毫不像剛被吵醒的樣子。


  「怎麼啦?」他溫柔的問妳。


  「你還沒睡?」這竟然是妳開口的第一句話,聽起來
簡直就是沒成功而顯得不太甘心的樣子。


  「剛要睡而已,妳心情不好?」他注意到了妳聲調中
的憂鬱,沒有動怒的等待妳回應。


  「我跟你說……為了打這通電話,我苦惱了好久,想
了好多藉口才拖到這麼晚。」妳猛然打了個酒嗝,胸腹間
吐意蠢蠢欲動。


  「妳喝了酒?」


  「喝了一點點,有點醉意了。」


  「所以妳還是心情悶,為什麼這麼逞強呢?」他好像
看穿了妳的心,一語道破妳的倔強。


  「打電話給我不需要想藉口吧?想打就打,任何時候
都行,作業務的手機永遠都是24小時開機的。」他笑道。


  妳知道他在幫妳找台階下,心裡漾起一絲暖意,妳不
想再找藉口了,單刀直入的說:「聖誕節……聖誕節陪我
吃飯……。」


  本來妳要說的是:『不知道你聖誕節有沒有約,能一
起出去吃個晚餐嗎?』由於妳不習慣主動開口邀約,加上
醉意朦朧,就說成了強硬要求的語氣。


  妳正心想又打了自己一巴掌,沒想到他送給妳善意的
回應:「那有什麼問題。聖誕夜那天晚上我會把業務排開
,陪妳好好的吃個晚餐。」


  這個男人,好像就在妳身邊看著妳,他瞭解妳心裡所
有最是細微的波動變化,然後伸手將妳抽離自我哀怨的無
限迴圈。


  妳閉上眼睛,棉被蓋在臉上的感覺就像他溫暖的手掌
,正輕輕的撫著妳的臉頰。


  耳裡聽著他的聲音,妳的心,就這麼不著痕跡的融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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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這下可好,朝思暮想的他此刻就在自家樓下,卻偏生
挑了一個自己最狼狽的時刻,妳抓著一頭散髮匆匆忙忙的
換了衣服,穿褲子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床框,這一下痛的
妳頭皮發麻,妳咬著牙忍痛下樓,開了門看見他親切的微
笑,一股茫然衝上腦門。

  
  他手裡提著一袋宜蘭名產在妳眼前晃了晃,笑說:「
我剛從宜蘭回來,這兩包鴨賞送妳當下酒菜。」


  妳悶哼一聲,輕聲的說著:「我才不喜歡一個人喝酒
。」


  他沒有聽見妳的抱怨,將袋子交到妳的手裡準備離開
,妳見他要走,連忙出聲挽留:「喂,你就為了拿一袋鴨
賞給我特地跑來啊?」


  他一怔,不曉得妳的用意,還傻笑說道:「對啊,不
然要怎麼辦?妳又不請我上去喝咖啡。」


  妳不曉得他是真那麼笨還是別有用心,一句玩笑似的
話語讓妳淡淡的紅了雙頰,左支右絀楞在當場。


  「我開玩笑的,妳別當真。」他清朗一笑,這種事對
他來說似乎希鬆平常。而妳不禁要想,自己在他心裡是怎
樣的定位?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會開這種玩笑嗎?又或
者,他其實也想和妳多相處一段時間,只是不敢直接開口



  到底是哪一個?妳必須做出選擇。


  「你……你先把車停好。我要你陪我吃鴨賞。」


  「真的啊?」他的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緩和了妳心中
的緊張情緒。


  「不然呢?這兩大袋我一個人又吃不完,喝咖啡配鴨
賞不知道會不會很怪啊?」妳覺得好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心中吹起了一陣涼爽的秋風。


  妳領著他上樓,一邊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邊和他
搭話,妳故作埋怨的說為什麼買這麼多,又不是不知道你
自己一個人住,要是吃不完東西放到壞掉了,不是很可惜
嗎?


  他笑說,吃不完可以拿去送同事,順便作一下交際,
借花獻佛有什麼不好的。


  而妳在心裡微笑,偷偷的想著,他送的東西,妳才不
願意拿去送給別人呢。


  妳覺得慶幸,幸虧今天打掃了浴室,要是他借廁所時
見到那發黃的尿垢,妳可就丟臉丟到家了。


  名符其實的丟臉丟到家。


  其實邀請他上樓不是一件難事,可真要開口卻也沒那
麼容易,在曾經歷過的所有愛情之中,妳向來習於當一個
被動的角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主動去要求妳想要的東
西。


  但是妳那微薄的勇氣就像閃爍不定的燭火,風稍大了
些,火也就滅了。


  妳開始懷疑自己對他的感覺究竟是依賴還是喜歡?會
不會自己突然主動出擊,會讓他覺得妳是個很容易得手的
女孩而不加以珍惜。


  站在廚房泡咖啡的時候,妳覺得啼笑皆非,那個男人
兩個禮拜不見蹤影,眼下卻活生生的坐在妳的客廳,坐在
妳精心挑選過的紅色沙發上。


  總是只有一個人的屋子氣多了男人的氣味,那是他奔
波勞碌一整天後的汗水和身上的古龍水、煙味混和而成的
奇妙味道。


  而這味道卻是來自他的眼神,妳不時回頭看著那個一
身西裝的男人,他的眼神冷靜無比,舒適的靠在沙發上看
電視新聞,一點兒也沒有不自在的感覺。


  妳在他的眼角看見了一點疲累和無奈,像是對工作繁
忙的一點抗爭,如果可以,他也想脫下那一身中規中矩的
業務員西裝,扯下領帶到海邊盡情的衝浪。


  妳看他看得出了神,一時不注意被手中的熱水壺燙到
了手指,妳一聲慘叫引起了他的注意。


  幸好不是很嚴重的燙傷,他連忙衝進廚房,拉著妳的
手到水龍頭下沖水。他什麼也沒說,強硬的動作使妳屈服
來不及反抗,然後才緩緩開口:「怎麼這麼不小心?」


  「被燙到的時候,一定要立刻沖大量的冷水,不然會
起水泡喔。」連小學生都知道的簡單道理,他說的頭頭是
道,誰不知道燙傷之後需要沖脫泡蓋送,妳只是燙傷了手
指,並沒有那麼嚴重。


  被他握著手的妳也不敢多作掙扎,又或者是漸漸的不
想掙扎,妳覺得他厚實的手掌為妳帶來了安心感,已經好
久……好久沒有這樣放心的依賴。


  他為妳燙傷的手指施以簡單的包紮,然後妳們就在客
廳閒聊,他口中暢談他的工作和興趣,講到衝浪他就像個
大孩子般手舞足蹈,妳還笑他喜歡衝浪卻沒有一身黝黑的
膚色,簡直就是假的海上男兒。


  他哈哈一笑,雙手一攤直言其實他沒有時間去海邊,
他說以後的夢想是在海濱蓋一棟民宿,娶個賢妻良母顧家
,他只要負責天天去衝浪就好。


  妳臉上掛著微笑,卻沒有很注意聽他講什麼話,因為
妳感覺得到,細緻的紗布包覆的手指灼熱的痛著,那種熱
度,近似他掌心的餘溫。


  聊到深夜時分,妳和他臉上都出現倦容,他笑著說該
走了,妳替他開了門,送他一句『路上小心』。


  他離開之後,妳倚著那道冰冷的鐵門心中思緒百轉千
迴。如果,他說要留下來,妳會答應嗎?妳搖搖頭,不會
的,他不是這種人而妳也不會讓你們之間發展成那種關係



  妳心中還掛念著一個日子,下個禮拜的今天,就是萬
惡的耶誕節,在那個節日裡台北雖然沒有白雪紛飛的浪漫
,聖誕樹和各式各樣的慶祝活動是少不了的。


  已經兩年沒有伴過耶誕節了,快要忘了上一次過耶誕
節交換禮物是什麼滋味,去年妳和姊妹淘小米在酒吧喝的
爛醉,大嘆天底下沒有好男人了。


  今年的妳,心裡出現了一個人選,陪妳過耶誕節的人
選。


  不知道,他有沒有伴,能不能陪妳一起過這個耶誕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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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過去的經驗讓妳明白,這只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期待,
太多的希冀累積成為傷害,使妳不敢再作過多的想像。


  然而,沉沉的夜裡妳帶著高級沐浴乳的果香入睡。還
是想著,他現在在作什麼?是不是還沒回家?前幾天和妳
提起的那件合約不知道簽成了沒有?又甚至,有沒有一點
點在想妳的念頭?


  妳的手機突然響起,把妳嚇了一跳,也帶來萬分驚喜
,是他嗎?妳一廂情願的拿起手機,來電顯示卻是主管的
號碼。


  主管說,工作結束之後,給妳放兩天的假,可以自由
的在上海和香港逛街購物,不用急著回台北。此次遠征上
海出差工作順利的結束,妳鬆了一口氣,主管給了兩天假
,妳卻沒有絲毫想繼續欣賞異國情調的心情。


  因為妳歸心似箭,只想回到台北,第一件事情就是打
電話給他。


  歷經幾個小時的轉機,妳從香港輾轉回到桃園機場,
一個人疲累的拖著大行李箱上了客運,以前妳覺得一個人
也能過得很好,努力工作獲得應有的報酬,經濟上充分的
自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假日不想出門也無所謂,抱著
冰淇淋坐在沙發上看一整天的電視是妳最喜歡的休閒活動


 
  坐進遊覽車舒適的大座位裡,妳感到疲累,發覺自己
的身子如此薄弱,向後仰躺居然塞不滿這豪華商務艙座椅
的空隙。


  四十分鐘的時間就能從機場回到台北市內,短短的四
十分鐘,妳的心情卻無端起了個大轉折。


  在車上,妳曾不止一次的拿出手機看了又看,電話號
碼按到一半又消除,如此重複數次。最後妳決定不主動打
這通電話,縱使妳知道自己確實想著那個人。


  好姊妹的殷殷告誡妳謹記在心,她們說女人不能太主
動,否則就顯得太沒行情了。


  所以當妳處在徬徨無措的窘境之下時,妳直覺想起姊
妹們說的話語,並且決定就這麼辦。


  『如果他也有一點在意我的話,應該會主動打電話給
我的,他知道我今天回台。』妳這麼心想著。


  決定之後,妳收起手機,開啟了漫長的等待。


  難得的兩天假期,妳卻枯坐在家裡守著手機,不敢太
早睡怕漏接了他的來電,開著電腦MSN卻不肯顯示為線上,
因為妳想聽見他的聲音,而不想只是冰冷文字的往來。


  短短的四十八個小時裡,每一通來電都是一次次失落
層層疊疊的堆積,他始終沒有撥來電話,妳好失望,整個
人陷入了虛無灰白自怨自艾的世界裡。


  等的越久,越是賭氣,妳又暗自下了一個決定:「要
是他打來,我一定不要接他的電話,」


  終於,第二天假期將近結束的晚間十一點半,妳終於
等到他的來電。熟悉無比的來電鈴聲繚繞在不大的房間內
,妳的心突突的跳著,『怎麼辦,我該不該接他的電話?
』妳像隻找不著母親的小鹿慌慌張張,妳知道只有三十秒
的時間考慮,要是不接,也許他再也不會打電話來了。


  最後,妳撲到床上接起電話,他溫柔醇厚的嗓音使妳
激動萬分,酸著鼻子卻還得故作鎮定。


  「妳回來啦?怎麼樣,工作順不順利?上海應該很好
玩吧?」


  「嗯……。」妳不敢出聲,因為光是聽見他的聲音,
就讓妳眼淚撲簌直流,妳不懂為什麼自己會哭成這副德行
,是因為自己為是的傷懷情感作祟,還是自己真的已經喜
歡上他了?


  「妳應該很累吧?剛出差回來立刻又得上班,還是早
點休息好了,我也該回家去睡了。」


  原來,深夜十一點半他還在外頭努力工作,妳咬著唇
,淡淡的嗯了一聲,他似乎自討沒趣,草率的掛了電話。


  妳覺得悔恨不已,用力的將手機摔在床上,抱著枕頭
痛罵自己,為什麼不和他多說幾句話,苦苦等了兩天不就
是為了這一刻嗎?


  究竟是怎樣無聊的自尊作祟使妳臉皮薄得說不出一句
再見或晚安?


  女人心海底針,就連身為女人的妳,也找不著那一根
掉在茫茫大海裡的針。


  接下來幾天,妳和忙碌的工作重新接軌,回國之後有
開不完的會和簡報,那一個禮拜妳忙得暈頭轉向,沒有空
想工作以外的事,某一天下班回家,妳脫了衣服想進浴室
沖洗一身不堪的疲勞,才開了燈就赫然發現愈是磁磚髒污
不堪,疏於清洗的馬桶上卡了一層黃澄澄的尿垢。

  
  這猶如戰後殘墟的景象使妳陷入歇斯底里的瘋狂,妳
一邊喊叫著一邊光赤著身子打掃浴室。


  妳用盡了所有的方式,菜瓜布,棕刷,肥皂和魔術靈
,用盡吃奶的力氣刷洗磁磚縫隙中的霉菌,不銹鋼水龍頭
的水漬,忙了一個小時,滿頭大汗妳還處於精神亢奮的狀
態裡,就像吃了藥似的。


  一陣瘋狂過後,妳的浴室晶亮如新,就和妳剛搬進這
間屋子的時候一樣,妳滿意極了,抬頭看著鏡中披頭散髮
活像個瘋婆子的自己,吃吃的笑了起來。


  自從上台北開始一個人的生活之後,妳總習慣在進浴
室之前就脫光身上的衣服,因為這個專屬於妳的空間裡沒
有別人,只有妳的肉體和靈魂。

 
  因為妳總是和靈魂共處,所以常能感受到它的孤獨,
當它在浴室裡興奮了起來,妳的肉體也隨之起舞飛揚,眼
裡瀰漫著某種莫名狂喜的神情,妳拿著蓮蓬頭灑水,在小
小的浴室裡跳起小時候學的芭蕾舞,墊腳站在滑溜溜的磁
磚上一圈圈的轉著。


  忽爾腳底一滑,妳朝天摔了個跤,臀部重重的摔在地
上,原來自己就像個獨居老女人,還會在浴室裡跌倒。


  蓮蓬頭失去控制在地上胡亂跳動,水線灑在妳晶瑩的
胴體上形成了粒粒水珠,妳躺在地上掩著臉,還是忍不住
哈哈大笑。


  也許是前幾天的冷漠回應使他卻步了吧,一整個禮拜
,他都沒有和妳聯絡。少了晚間噓寒問暖的電話,妳忽然
覺得生活裡少了什麼,轉念一想,其實一個多月前,不也
就是這樣嗎?


  妳會凝視著MSN列表上的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不作
任何動作。


  上一段感情結束的時候,妳痛苦的甚至覺得前男友剜
去了妳的心臟,讓胸口雙乳之間開了一個大洞,風吹過時
還能聽見風洞效應。


  妳曾經以為眼淚再那時候就已經哭乾了,兩年前,妳
下了一個決定告訴自己要獨立,別再把男友當成第一位。
然後妳獨立了兩年,七百多天的時間裡幾次遇到男性追求
,妳總是微笑搖頭。


  二十八歲的妳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面對那個無端闖
入妳的生命,思想比妳成熟、對工作充滿熱情、常常笑臉
迎人的男人妳覺得能夠讓他就這樣走過。


  那曾經流過的幾滴自以為是的眼淚,就當作是見證自
己不成熟的代價。


  妳從浴室裡走出來,大浴巾柔軟的觸感像手掌摩娑著
肌膚,妳感到滿足。


  躺在床上看書,翻來翻去都是那幾頁,這本書妳看了
半年還沒看完,因為每次翻它妳就想睡覺。這次當然也不
例外,眼皮重得像是釣了秤錘,逐漸的闔上。


  閉上眼之前妳還下意識的轉頭瞄了一下鬧鐘,才十點
鐘。才十點鐘妳就睡意綿綿,前兩年的夜晚不都是從十一
點才開始的嗎?


  突然樓下傳來兩聲喇叭聲,陡然將妳從淺睡中抽離,
妳心裡滿是怒火,到底是誰這麼沒公德心,深夜還在巷弄
裡按喇叭?


  妳披了件襯衫衝到陽台想破口大罵,只是探出頭去一
看,卻看見了他的車,那台妳曾經坐過兩次的Golf G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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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寂寥單調的星期日早晨,外頭的天空灰濛濛的下
著雨,氣溫微涼。妳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醒來,揉著眼睛
,只穿著單薄背心式睡衣,冷起了點哆嗦。


  蓬鬆的長頭髮微亂披在肩膀上遺留著昨夜的激情,深
黑髮色更加應襯出妳肩頭肌膚的白,幾個小時前的濃烈愛
戀裡,妳的肌膚還蘊含著粉紅光暈。


  半年前在路上見到於心不忍而收養的流浪貓,現在已
經是皮毛油亮,滿臉福態的幸福家貓。牠見妳起床,撒嬌
似的喵了兩聲,並直接跳到妳的腿上磨蹭著,喉嚨和腹間
發出咕嚕咕嚕聲響意圖示好。


  妳還沒從昏迷過後的疲累中醒來,只是輕輕的拍了貓
屁股兩下,便將牠趕下床去。然後妳下床開了燈,在梳妝
台前的小凳子上找到了一件薄外套穿上,走進浴室想要進
行盥洗時才發現,上半身穿了外套,可是下半身卻還是只
穿條三角褲,鏡中映出來的模樣可笑無比。


  妳在浴室裡洗臉刷牙,拿著梳子順開鋼絲般糾結的頭
髮,然後坐在馬桶上發楞。這時候順手摸到了置放於牆上
物架的煙盒,妳學他的習慣坐在馬桶上抽煙,靜靜的一語
不發,只重複著吸吐白色煙霧的動作。


  像是一幕黑白色調的無聲劇,妳支著手抽煙的模樣看
來有種離經叛道的風塵味,他慣抽的峰味道太過濃厚,妳
不禁咳了幾聲,一怔之後卻放聲大笑。


  笑聲嘎然而止,妳又被莫名的藍色憂鬱情緒擷住了,
突然想起在認識他之前,妳甚至是個討厭煙味的女孩。


  妳開始不明白,這一年以來,在自己身上產生了什麼
樣的變化。


  一年前的昨天,是妳們相遇的日子,那天妳遭到上司
責罵,只因為工作上的一個疏忽,使得公司損失了一筆金
額不小的訂單。


  台北的街頭冷清清的,依然下著綿綿細雨,下班之後
走出公司妳才發現忘了帶傘。幸好捷運站就離公司不遠,
妳想冒著雨跑到捷運站盡快回家,妳的心情鬱悶無比,除
了溫暖的家以外,哪兒也不想去。


  糟糕的是,雨勢總在妳下定決心突圍時突然變大,猝
不及防的驟雨讓妳渾身濕透,就連公事包裡的資料也像浸
在水裡的的照片,形同全毀。


  剎那之間,所有的不滿和委屈在妳心裡頭爆發,妳無
法壓抑奔騰而來的悲傷,在街上放聲大哭。雨下的很大,
而濕透的妳覺得越來越冷,體溫不斷的被雨水奪去,身體
不斷顫抖著。


  這種時候,路上的行人卻沒人看見妳似的行色匆匆,
不斷的從妳身旁穿梭而去。哭了片刻之後,妳發現這樣於
事無補,只能收起淚水繼續往捷運站走去,一路上抽抽噎
噎,哭的像個淚人兒似的。


  妳對於自己犯下的失誤感到自責,甚至想明天就遞出
辭呈負責了事,大家都知道妳是個對工作態度十分認真的
女孩,可是沒有人敢在主管怒氣滔天的時候出面為妳緩頰



  捷運站的藍色招牌就在眼前,妳下意識的加快腳步,
經過那一棟商業大樓後就能找間廁所處理一下渾身濕透的
窘境。


  他在妳快步經過大樓時出現,一樣的倉皇急促,他從
大樓裡衝出來,不小心和妳撞個滿懷。妳跌倒了,而他滿
臉歉意的將妳扶起,嘴裡滿是抱歉和對不起,妳的心裡突
然燃起一道無名火,自己已經夠倒楣了,還要碰到這種事
,妳怒眼瞪著他。


  然而,莫名的怒火來的快,消逝的也快。


  妳被他溫煦的眼神折服,在他的攙扶之下站起身子,
雖然屁股還是很痛,妳勉強擠出一道笑容說沒關係。他發
現了妳的窘境,居然從手邊的包包裡變出了一整包的舒潔
抽取式衛生紙,就像總是替大雄解圍的小叮噹。


  妳跌倒在地時弄髒了裙子,他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於
是掏出一張名片,表示願意付衣服的乾洗費。


  妳說了不用,反正自己早就渾身濕答答,回去衣服還
是得送乾洗,不礙事的。他很堅持,和妳交換了名片之後
,又匆匆忙忙招了計程車離開。


  妳站在原地,腦子裡昏昏沈沈的,有種莫名熟悉的滿
足感,然後妳發現,那種異樣的悸動來自於手中那包還未
拆封,滿滿兩百抽的舒潔衛生紙。


  隔天他信守承諾一通電話找到了妳,妳驚訝於他的行
動力,從台北的東邊跑到最西邊找妳,只為了一個看似漫
不經心的約定。


  在他的堅持之下,妳只好帶著已經洗過一次的衣服上
了他的車,然後指引著他前往住家附近的乾洗店。


  一路上,妳本來不好意思說什麼話,也許是害羞,是
的,妳總是這麼害羞。他是個不期而遇的陌生男子,而妳
是個在陌生人面前就呆若木雞的羞赧女孩。


  妳聽他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的講著自己的事,他彷
彿很習於在陌生人面前介紹自己,才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妳已經對他有了初步的瞭解。


  他突然在下一個紅燈轉過頭來,目光灼灼的望著妳,
剎那間妳像被初雪覆蓋的花朵低下了頭,大學畢業之後臉
蛋從沒這麼紅過。


  「我只顧著講自己的事,妳一定覺得很無聊吧?哇哈
哈哈。」


  妳還來不及反應,來不及說『不會』,他又自顧自的
笑了起來。然後,妳也笑了,笑聲化解了你們之間的尷尬
氣氛,害羞的妳終於開口自我介紹,然後聊到了昨天為什
麼一個人濕淋淋的走在街上。


  關於工作,他有許多獨到精闢的見解,妳漸漸發現聊
著工作的他眼神認真且充滿熱情,就像剛出社會的新鮮人
,還對未來抱持著無限美好的憧憬。


  於是妳開口問他工作多久了?他給了妳一個驚人的答
覆。


  「七年。」


  自己才工作三年多便感到倦怠無比,為什麼他已經工
作七年了,還能保持如此程度的熱情?車子不知不覺的開
了一個多小時,你們也聊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問妳為什麼
乾洗店還沒到。


  妳心裡一驚,不好意思告訴他,妳只是因為與他聊天
的過程相當愉快而不想太快結束,所以路就亂指一通。


  與他相識一個月之後,你們從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升格
為普通朋友,平常偶會電話聯絡。


  某一次妳被公司派到上海出差,一個人到了異鄉處理
契約問題,身在上海的第一個夜晚,妳無法成眠。


  住在四十六樓的房間裡,妳站在窗邊俯瞰上海夜景,
望著這個黛青色的冷硬城市,心裡一緊便覺得孤獨。


  這時候,妳瞿然驚覺心裡最想接到的卻是他的問候來
電。高級飯店的窗戶總是擦的晶亮剔透,像面鏡子,映出
了妳自身的憂鬱,來到這個城市之後才悄悄發芽,卻不屬
於這裡的憂鬱情緒。


  妳在華燈初上的十里洋場,靜靜的流下眼淚,開始思
念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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