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遺忘者之歌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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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這間豪宅半個月了,房子太大,裝潢太美,而且最重要的是
每天都有一位老婦人固定來打掃房間,收拾垃圾。她頭髮灰白,滿臉
皺紋又面無表情,逕自開了門進來也一聲不吭。那天蘇菲穿得清涼,
躺在名牌沙發上看電視,突然聽見開門聲,老婦人探頭進來,著實把
她嚇得七葷八素魂不復體。


  還以為見鬼了呢。


  老婦人看了蘇菲一眼,只淡淡地嘆了口氣,也不多問什麼,繫起
圍裙開始打掃工作。


  蘇菲見他忙進忙出,自己也渾身不自在,彷彿是被下人伺候地服
服貼貼的少奶奶,像她這種走投無路的窮鬼,豈不像是麻雀飛上枝頭
變鳳凰?她可不想這樣,老婦人拿著垃圾袋從廚房走出來,蘇菲便衝
上前去,伸手要拿垃圾袋。


  老婦人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悶聲說:「妳要做什麼?



  「那個……阿姨,我幫你去倒垃圾。」蘇菲說的有點羞赧,細聲
細氣的,與平常的大嗓門全然不同。


  「不用了,妳是修捷的客人,怎麼能讓妳做這種事?」老婦人緩
緩搖頭,又將手縮了回去。


  「修捷?」蘇菲滿臉問號,她可沒聽過這號人物。


  「除了帶你來這兒的那個人,還會有誰嗎?」老婦人嘆了口氣,
看她鬱鬱寡歡的樣子,讓蘇菲更是大起疑竇。


  也就是說,MIKE的本名叫做修捷,仔細想想,自己認識他幾個月
了,卻連他姓什麼都不曉得。


  那個男人於她是如此親近,卻又無比陌生,蘇菲放膽去依賴他,
受他照顧,而這個人究竟幾歲又叫什麼名字,就像五里迷霧,此情此
景顯得夢幻而不切真實。


  「老實說,我只知道他叫MIKE,也一直以MIKE稱呼他。」蘇菲搔
搔頭,想像著男人的容貌,腦海中英俊面貌與挺拔的五官怎麼也沒辦
法浮現,他瘦長的身段只到頸部,而頸部以上出現了四個黑色方正的
英文字母,MIKE。


  她突地想起過去工作時曾經聯繫過的幾個科技公司業務,電話中
對談總以英文名字相稱,蘇菲的英文名字就叫Sofia,簡單明瞭,而
那些喚作Jack、Andy、Ruby、Anderson、Mandy的男男女女,早已記
不起樣貌了,或許真的碰上了面,還會兜錯英文名呢。


  蘇菲很不喜歡這樣叫人,其實所有會讓她覺得彆扭的事情,這女
孩全都不喜歡。


  老婦人咳嗽一聲:「以前他帶回來的女孩子,也不全知道他叫什
麼名字,這是很正常的事。」


  「啊?」蘇菲睜大了眼,「怎麼,他很常帶女孩子回家嗎?」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修捷會不高興,我還是別說話了。」
老婦人微微一笑。


  富含深意的微笑讓蘇菲弄不清楚了,難道MIKE對每個女孩都能這
麼體貼,他老爸給他的這間漂亮房子,是拿來金屋藏嬌用的嗎?還是
說,那個一身傲骨的男人,對自己說的全都是假話?若真是如此,以
他的聰明才智,深沈城府,又怎可能沒有事先安排好一切,會放任這
清潔婦人亂說話?


  蘇菲的腦袋沒辦法想那麼複雜的事情,思緒轉到一半,腦筋就像
泡爛的麵,稠的化不開了。


  她不顧老婦人的反對,強行要了垃圾袋下樓去,等垃圾車時蘇菲
心裡有種愁緒反覆回轉,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會如此在意,MIKE是
怎樣的人又如何,跟她有任何關係嗎?一個連真實姓名都不曉得的男
人,蘇菲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極其普通的借宿關係,一點都不特別。


  夜深藍,而社區內的燈火耀眼好似星光,漫步於中庭花園裡,有
種如夢似幻的錯覺,她已在這裡住了半個月,還不能習慣高級住宅的
氛圍。


  周遭的人看上去都像是打扮的光鮮亮麗的菁英份子,擁有令人稱
羨的收入和地位,自然而然地給人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而自己只是個職場逃兵,在社會上迷失了方向,又放棄了努力,
這樣的自己真的能夠留在這裡嗎?


  這個華美的殿堂,不是上帝建造給成功者的居城嗎?


  她仰頭看著高樓上的閃光,內心複雜錯亂,如果MIKE沒有伸出援
手,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回到老家受父母白眼,也許連妹妹也會看不起自己,辜負了父母
親的期待,選擇上台北打拼,卻縮著尾巴,像隻鬥敗的狗逃回家裡,
這也不是蘇菲想要的結果。


  接受MIKE的幫助,只是為了讓迷惘的自己有個喘口氣的空間,休
息一陣子,才能儲蓄繼續努力的能量。以前,她一邊上班,一邊玩樂
團,全身充滿期望與動力,年輕就是她的本錢,她有用之不盡的體力
和漂亮的外貌,人生,應該更順遂一點才是。


  十幾分鐘的散步,蘇菲想了很多事情,但是還有一件事讓她不明
白。


  MIKE究竟是怎麼看自己的?


  那時,她情不自禁的吻了他,因為他冷靜而銳利的眼神像極了她
的前男友。


  蘇菲的初戀。


  後來在他們兩人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下,陽光消融了覆於男人身
上的冰雪,也許那一刻,MIKE真的動了感情。


  如果男人對每個女孩都能如此溫柔,蘇菲心裡不免有些妒意,她
私心的希望,MIKE只對她一人這麼特別。


  那怕是她們之間什麼都不是。


  連是不是好朋友關係,都還得商榷再三。


  蘇菲漫步上樓,回到那間夢幻城堡裡,站在門口卻聽見裡頭傳出
木吉他的曲調。


  那曲調輕柔飄逸,洋溢著春風般溫暖的情感,蘇菲認得這首歌,
那是很多年前她剛開始學吉他時老師曾經教過的一首曲子──南屏晚
鐘。


  她輕輕的開了門,見到MIKE坐在沙發中央,手裡握著木吉他,向
蘇菲一笑。原來這個男人真的會笑,且是這般溫柔的笑。


  他繼續彈著曲子,輕快又俏皮的曲調,其中加入了許多MIKE自己
的即興巧思,讓這首老歌聽來柔和輕快,蘇菲哼著歌,以優美的嗓音
隨著MIKE的旋律就這麼在客廳來了一場爵士演奏。歌聲略屬中音的蘇
菲唱起爵士風格的歌曲再適合也不過了,有點疲憊慵懶的聲音,清靈
透徹的擊中了MIKE的心弦。


  「我們坐在沙發上又彈又唱,這真的是名符其實的沙發音樂了。
」MIKE笑說。


  「你怎麼會突然跑過來?」蘇菲問。


  「這是我家,我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他說。


  「我是女生耶,你把房子借給我,起碼尊重一下我的隱私。」女
孩調皮的說,其實這不是她的本意,她見到MIKE的同時,內心甚至歡
欣鼓舞,才隨著他唱了一首歌。


  「只要妳別不穿衣服在客廳跑來跑去,我什麼時候來又有什麼關
係。」MIKE淡淡的說。


  「喔~所以你想看我不穿衣服的樣子,今天晚上才會突然衝過來
對吧,你這個色鬼。」


  MIKE聞言楞了一秒,目光直視著僅著短衣短褲的蘇菲,穠纖合度
的體態,隻手一握的腰擺,筆直細長的美腿,無一不是男人心中夢寐
以求的女人典型。他不閃不避的模樣讓蘇菲有點害怕了,以前盧恩也
曾與她靠得這麼近,但盧恩不會賦予她如此強烈的壓迫感,MIKE就像
草原上的獵食者,藏身於下風處俟機而動。


  「好啦,我開玩笑的,你不要在意啦。」深怕MIKE誤會,蘇菲連
忙撇清。


  「唉。」


  「嘆什麼氣?」


  「妳這女人,真的很調皮,如果我真的想對妳怎麼樣,不會等到
今天才下手。就算想逗我好玩,也請你看看場合跟對象。」他竟像顆
洩了氣的皮球,不似以往總會與蘇菲反唇相譏。


  「我今天,是來跟妳道別的。」然後,他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我的父親生了重病,所以我必須趕往大陸一趟,什麼時候才能
回來,我也不確定。」


  「房子妳就繼續住吧,不用付房租,妳放心。」他苦笑。


  蘇菲愕然,美麗的臉龐像石膏蠟像般凝結,從沒想到這一天會來
的這麼快。


  她還來不及確認自己對他的情感,他就必須離開了。


  「我……。」


  「什麼事?」MIKE表情平和,也許歷經了巨大的掙扎,才讓心情
歸於寧靜。也才能用這樣的態度,輕鬆的向蘇菲告別。


  無論他是多麼的仇恨剝奪他自由的父親,血緣終究是不可抹滅的
羈絆。


  「你什麼時候要走?」情急之下蘇菲不自覺拉著他的手。


  「三天後的機位。」


  「但是……」突如其來滿溢的情緒讓蘇菲急得快哭出聲音,她還
有好多話想跟他說,此刻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妳今天怪怪的喔。」MIKE輕撫她的臉。


  「我沒有!」她鼓著雙頰氣道。


  「我要走了,今天想去LOST晃一晃,順便跟Tako盧恩他們說再見
。」男人倏地起身,一如往常的俐落。


  蘇菲還拉著他的手。


  「又怎麼啦?有話就說啊?」他搖頭苦笑,怎麼那個帶點瘋狂的
野女孩,今天卻變成了文靜羞澀的少女似的。


  「可是我……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就要走了。」蘇菲漲紅
了臉,用力說出這兩句話。


  男人先是一愣,隨後捧腹大笑,這一笑讓蘇菲的臉更紅了。


  「哈哈……對不起,妳的問題實在是太妙了。」


  「我叫鄭修捷,鄭修捷的鄭,鄭修捷的修,鄭修捷的捷。」


  蘇菲再也忍受不住,MIKE來去如風,帶走的是她心中的寂寞,卻
留給她一個難以填補的巨大空隙。


  她撞進MIKE懷裡,抽抽噎噎的哭泣。


  「你說那……那個不是廢話嗎……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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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很困擾,MIKE即時釋出的善意的確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在台北找不到地方住,右不想低頭回家的情況下,難道一個女
孩子還得像個流浪漢般的餐風露宿?大學時代蘇菲與幾個玩樂團
的好夥伴不知睡過多少次街頭,喝醉了就把柏油路當床鋪,背包
當枕頭,一覺到天亮也無所謂。


  那時候她認為玩搖滾最重要的就是不羈的精神,凡事從大處
著眼,至於那些無關緊要,芝麻蒜皮的小事情,笑一笑也就過了



  但是現在擺在她眼前的抉擇顯然不能以芝麻蒜皮來形容,蘇
菲躺在即將退租的房間裡,用全身去感覺這頂陪了她兩年多的床
,過去幾百個日子裡,她曾在這張床上閱讀、寫歌、痛哭、沈睡
,她趴在細滑的絲絨床單上,輕輕撫摸著,多少次酒醉回家,她
來不及洗澡便一頭栽進柔軟的床裡,隔天早上才滿腹怨言的拆了
床單清洗。


  往事歷歷在目,全都是她在台北努力打拼生活追求夢想的記
憶累積,若真非不得已,她不想輕易的放棄。


  也許那是一種心靈上的歸屬感,不管在外頭受到什麼傷害,
積累了多大的憤怒,只要回到這裡,回到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她的靈魂就能夠獲得釋放,彷彿聆聽艾力克萊普頓的木吉他獨
奏,怎樣的污濁都能沈澱下來,而被洗滌淨化。


  「過幾天就得搬走了啊。」蘇菲右手掩著眼睛,一聲長嘆。


  搬到MIKE提供的住處也不是件壞事,那個男人嘴巴壞歸壞,
心地還是非常善良的,他只是像一隻孤傲的鷹,因為飛得太高,
所以找不到同伴,經歷了長時間的飛行,卻在偶然落下休息的樹
梢上頭遇見了一隻小松鼠。那棵歪歪斜斜矗立於光禿懸崖邊的小
樹,是小松鼠的家。

  
  小松鼠的家就要沒了,這棵樹因為缺乏水源灌溉,即將面臨
枯萎的命運,鷹與松鼠因一同見識了燦爛的朝陽,如此奇妙的體
驗將倆人孤獨的命運連結起來,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好朋友。


  鷹帶著小松鼠來到了他幾個棲身之地的其中之一,枝葉繁茂
的大紅檜,小松鼠曾幾何時見過這樣高聳參天的大樹,簡直看傻
了眼,像個鄉巴佬似的讚嘆不已。


  「你家……會不會太豪華了一點?」蘇菲站在豪華社區門外
,仰望著眼前這棟樓高三十二層,雄偉壯麗的建築物。


  「這是公寓?」蘇菲很慌張的手指著那棟掛著大圓鐘的高樓
,「不是教堂嗎?還是什麼企業總部?」


  「唉,妳這女人很愛大驚小怪,公寓也是分很多種,有像妳
住的那種,破破爛爛,感覺肯定會鬧鬼的老舊公寓,也有像這種
剛蓋好兩年,有俱樂部有游泳池的高級公寓啊。」


  「你說你住在這裡?」


  「不然勒?」MIKE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我爸給我這間房子
,但是平常我不住在這,因為我不想接受他的施捨,空著養蚊子
也是浪費,每個月還是得付管理費,乾脆借給妳暫住一陣子也無
妨。」


  「免費的嗎,我可付不出房租喔,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我
到街頭當流浪漢去。」蘇菲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運,要是MIKE
突然跟她收一個月三萬塊的房租,那該如何是好。


  「當然不是免費,天底下怎會有白吃的午餐?」MIKE笑說。
蘇菲啐了一聲,「我就知道沒這麼好,要錢沒有,爛命一條。」


  「嘩~妳這女人講話怎麼這麼粗魯,我告訴妳,不是說玩搖滾
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罵幹你娘。妳能放肆的時間也僅限於站在舞台上
的時候,又不是職業樂手,跟人家ROCK個鬼啊。」


  「喂,我講話粗魯礙著你啦,你自己也是玩音樂的,沒必要講
得這麼難聽吧,再說你口口聲聲女人女人,又不粗魯了嗎?你們男
人,只會用自己的角度來思考女人的事情,我們愛擺出什麼樣的態
度干你屁事。社會公斷的女人溫柔嫻淑三從四德,不都是你們搞出
來的?說穿了不過是希望女人順從你們男人的愛好,去裝出一副很
溫柔有禮貌的樣子,這樣你會開心嗎?」蘇菲劈哩啪啦,像掛上子
彈鏈的格林機關槍似的火力連發。


  MIKE沒想到蘇菲會有這麼大反應,一時被她說的啞口無言,事
實上蘇菲說的極對,他自己也是用了「男人想要見到的女人模樣」,
這種刻板印象去套在蘇菲身上,這不是沙文主義是什麼?父親對自己
不也正是如此,希望他能夠承接家裡的事業王國,刻板的認定了只
要給予富裕的物質生活,就算是盡了為人父應盡的義務。


  幼稚而可笑的想法。


  MIKE突然滿臉通紅,為自己竟與那個最痛恨的父親有著相同思
考模式而感到羞憤難當。


  「喂,男人。」蘇菲學著MIKE的語氣粗聲粗氣的說話。

  「我在罵你耶,幹嘛臉紅啊,難道你是那種被虐狂之類的變態…
…?」

  「啊!好噁心,你不要靠近我,變態!」


  男人失聲笑了,笑的出奇爽朗,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令人感到
舒適,無比陽光的笑容:「對不起,聽妳講話像機關槍,感覺很像
我媽在罵人,情不自禁的就笑了。」


  他還是那麼傲,不肯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但是至少,他有點
感激女孩無心的提點,自己差那麼一點,就要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
種人了。


  比起感謝之意,其實羨慕還多上一些,他羨慕蘇菲自由自在,
不用背負家族壓力,父親期待,能為了自己痛快的活。


  其實自己比較像那隻失去了住處而徬徨無措的松鼠,而蘇菲才
是自由翱翔於天際的鷹。


  這個美麗的女孩身上擁有許多自己渴望許久卻不可能獲得的貴
重特質,比如說,自由。

 
  那天夜裡,暗香浮動,客廳的燈關了半盞,二十八樓外的夜景
星火燦爛。


  男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自斟自飲。


  空氣中飄蕩著誘人的芬芳。


  蘇菲在淋浴間洗澡的香氛,水滴落在磁磚上的聲音,從門縫冒出
的水蒸氣,無一不挑動男孩對那完美女體的幻想。


  MIKE搖動手中的威士忌,用嗅覺汲取琥珀色的酒液中最精華的部
位,那股香氣貫入腦門,像電流般轉了幾圈,然後隨著血液行遍全身。
就像是躡手躡腳的走在透明的玻璃紙上,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不敢向
下看,也不敢移動一步般的感覺。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呢?


  依照自己平常的夜間模式,帶了女孩回家,享用美食,聽點搖滾,
再配上珍藏的美酒,女孩洗完澡之後,就是手到擒來的時刻。


  但是此刻MIKE卻沒有那種把握,更確切的說是沒有那種慾望。


  他當然知道盧恩喜歡蘇菲,但是這件事與他無關,只要他想,沒
有人能阻擋他追求蘇菲。那麼現下心中這種複雜的情感又是為何?


  好像是,如果跟蘇菲上床做愛,也許是最美好的體驗,也許能夠
得到這個女孩的心,但是自己似乎會就此失去了些什麼。


  光用想像,就讓心裡空了一塊,這種感覺讓MIKE害怕,懼怕著失
去他與蘇菲之間的危險平衡。


  自己喜歡的,其實是那個滿身是刺的蘇菲吧。


  野馬一旦馴服了,或許聽話可愛,但卻永遠失去了不受馬鞍拘束
,奔馳於原野間的不羈魅力。


  或許是這樣吧。


  酒杯,很快的空了。


  「喂,你還沒說房子借我住的代價是什麼耶,該……該不會要我
用身體來付吧!」蘇菲的聲音從浴室裡傳出來。


  「那個嘛,」


  「等我想到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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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絲質襯衫最上頭的兩顆扣子悄悄的繃開,為了喘口氣,他猛
灌了一大瓶牛奶。牛奶中的某種酵素能夠減輕他空腹喝太多烈酒而產
生的胃痛,離開LOST之後兩個小時,他躺在自己的車內小憩片刻,音
響放著震耳欲聾的金屬搖滾,隨機播放的樂團,聽起來卻個個都是如
此相似。


  他所看見的那些人也是。


  車子就停在LOST旁,表演結束之後人潮陸續散去,每個人的臉上
都帶著滿足的微笑,看在他的眼裡覺得噁心無比。其實,他也不明白
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憤世嫉俗,自己的才華是多麼過人,他很清楚也能
善加利用。上天給了他帥氣的外貌與多金的父親,還有不可多得的音
樂才華,但是這個男人依舊不覺得滿足,他不知道活在這個世上為得
是什麼,更不明白眼前這些庸庸碌碌的群眾,每天迷失於忙碌的機械
化工作模式與紛紛擾擾的愛情離合,因為無法承受寂寞與痛苦,到最
後一點小打擊就形同巨大災難。他們像聞見蜜糖的螞蟻紛紛朝這裡聚
集而來,因為得到了小小的救贖而心花怒放。


  Mike難以想像。


  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想著想著,天際泛出一線白光,這才猛然醒覺,天就快要亮了。


  Mike按掉音響,打開車窗,迎面而來的是早晨清爽的徐風,拂在
臉上就帶走了睡意。這一陣風讓他的心情大好,點了一支菸,踩下油
門往太陽升起的地點而去。


  目的地是基隆的外木山,他曾經在網路討論中看見有些攝影者分
享外木山的日出照片,當太陽從昏黑的海面緩緩升起,刺眼的金色陽
光在一瞬間披灑整個世界,那從藍色波浪的盡頭出現的光芒,叫做希
望。


  車子經過市政府附近的時候,他很不耐煩的停了一個紅燈,菸一
枝接一支的抽,他想不通,為什麼在凌晨四點半,路上車輛稀少的時
候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秒數依然是九十秒。


  然後,Mike在路邊的便利商店前,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孩,抱著一堆啤酒罐坐在便利商店門口,昏昏
沈沈。從店裡走出來的客人似乎早習慣有人醉倒在門口,對她看也不
看一眼。


  他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但事實卻不允許他視而不見。


  兩個金髮少年搖搖擺擺的從店內走出,看見了半醉的女孩,似乎
很有興趣,站在她的身旁交頭接耳了一番。


  「嘖。麻煩的女人。」


  Mike緊急煞車,尖銳的煞車聲引起了兩個深夜遊蕩少年的注意,
他重重的甩了門,快步朝女孩走去。那兩人見從黑色跑車下來了一個
表情陰鶩,又緊握著拳頭的男人,當下哪還敢做什麼壞事,撇下女孩
一溜煙的跑了。


  Mike一把拉起女孩的手臂,空啤酒罐匡啷啷掉了一地。「喂,妳
為什麼半夜蹲在這種地方喝酒?」


  蘇菲抬頭瞟了他一眼,樣子狼狽不已:「不甘你的事吧?」她猛
然打了個酒嗝,從腹腔內衝出的酒味臭氣燻天。


  「沒事情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找罪受。」


  「他媽的。」Mike啐了一聲,將渾身癱軟的蘇菲抱起,丟回自己
的車上。


  「這女人有病。」碰的關上車門,Mike嘴裡絮絮叨叨。


  車內躺著一個神智不清,且看起來隨時有可能瘋狂嘔吐的女人的
確是件令人煩惱的事,Mike心煩意亂,又不能將蘇菲丟在路邊不管,
眼看時候不早,天很快就要亮了,他只好緊催油門帶著蘇菲直奔基隆
外木山。


  Mike是那種一旦下了決定就勢必要達成的類型。


  蘇菲斜躺於真皮包覆的副駕駛座座椅裡,上了高速公路,Mike這
才發現忘記替她繫上安全帶。於是他放慢車速,單手握著方向盤,伸
長了右手橫越蘇菲胸前,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安全帶扣。


  Mike的手肘不經意的碰觸到蘇菲的胸部和腹部,觸感異常柔軟,
右手探了半天,還是找不到那要命的扣子在哪裡。Mike只好暫時停靠
路肩,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整個人趴過去找。


  他知道這是一個令人臉紅心跳的姿勢,幸虧蘇菲現在昏昏欲睡,
否則自己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蘇菲夢囈似的呻吟著,嘴裡說些呢呢喃喃沒人聽得懂的醉話,酒
醉的女孩雙頰緋紅,每吐一口氣都帶著誘人犯罪的味道。費了一番功
夫,終於將安全帶扣好,蘇菲斜屈著身子,優美的體態卻也一覽無遺
。Mike看著她修長白嫩的大腿,搖了搖頭,嘆道:「女人,實在麻煩
。」


  蘇菲突然鉤住Mike的頸子,一邊發出嗚嗚的聲音,用力的將Mike
的頭往下壓,這突如其來的發生讓他猝不及防,就這麼與蘇菲的嘴唇
貼個正著。蘇菲的表情洋溢著滿足感,瞇著眼睛親吻Mike,就像正在
做一場美好的夢。


  與蘇菲親吻的感覺很奇妙,她的唇片比Mike曾經吻過的任何一個
女孩都來的柔軟濕潤,意識像飄上了雲端踩著虛無的白色霧氣跳一場
激情的探戈舞。她摟著Mike,就像摟著深愛的情人,全身的意識都放
在這既悠長又深遠的吻上。


  Mike可不這麼想,雖然他不介意和蘇菲親吻,但是他一直擔心著
女孩會不會突然胸腹間氣血翻湧,將晚餐一骨腦的全過到他嘴裡,當
下的心情就像坐在即將掉落的大怒神座位裡那麼提心吊膽。


  蘇菲吻得纏綿悱惻,雙唇離開時那迷濛憂傷的視線望著Mike,薄
唇動了幾下,像是說了什麼。


  只有Mike聽的見的私語。


  『你和他有些相似。』


  「原來妳醒著。」


  「你在找安全帶的時候我就醒了。」蘇菲閉著眼睛,喘息似的說
著。


  Mike回到位置上重新發動車子,心情有點悶,難言的鬱悶情感在
胸中蔓延,他從來沒有碰過這種類型的女生,對女人沒多大興趣的他
,心裡竟微微地起了波瀾。


  也許他只是不喜歡被當成替代品的感覺,雖然讓人感到羞愧,卻
不難受,他這麼想著。


  其實他更好奇的是,蘇菲口中所謂的他,與自己有點相似的他,
是個怎麼樣的人。如果不是深愛著某個男人,蘇菲又怎能給出如此深
情的一吻。


  Mike偏著頭開車,對於自己被當成了前男友的幽靈感覺到有趣,
忍不住笑了出聲。


  「你笑什麼?」蘇菲按著自己的頭,一時的激情褪去之後,從身
體深處冒出了劇烈的偏頭痛。那樣敏感而病態的模樣全看在Mike眼裡
,他悶聲不吭的開車。


  車子過了大業隧道,在爬過連接高架道路與港口的匝道,眼前出
現了一片寬闊的海景,體積龐大的麗星郵輪此時正停靠在碼頭邊,而
遠方海平面金黃色的光線蠢蠢欲動,天際也泛起魚肚白,日出的時間
就要到了。


  「我說,妳這個女人還真是有趣,渾身上下都充斥著放浪不羈的
搖滾因子。」


  「真正玩搖滾的人就是要像妳一樣,不拘小節,興頭一來醉倒在
路邊也無所謂,喜歡就接吻,心情不好便擺臭臉,我行我素與狂放叛
逆才是真正的搖滾精神啊。」


  聽他這麼一說,蘇菲臉色更差,冷冷的說:「你是在諷刺我嗎?



  「況且我也沒叫你來幫我,那兩個不良少年才不敢對我怎麼樣。
」她嘟囔說道。


  Mike打開車窗,替自己點了菸,煙霧隨著車行往窗外飄散。「說
這些話並不是在損妳,本來這時候對心情不好的妳應該說些鼓勵或安
慰的話,若是盧恩在場他就會這樣做。」


  「所以你是想說你很酷很屌不屑安慰我嗎?」


  「要這麼解釋也無所謂,我並不會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


  蘇菲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的說:「我早就看不慣你那副
屌樣!琴彈的好又如何,老是擺著一臉全家死光的衰樣,自以為高高
在上,對凡人不屑一顧。這樣你很開心嗎?貶低他人來滿足自己微不
足道的虛榮,傷害別人來換取自己的快樂,這就是你Mike的生存之道
嗎?操!我他媽最恨的就是你這種男人!」


  蘇菲對著Mike飆出一連串不像樣的髒話,連她自己也驚訝無比,
為什麼會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如此不滿。


  Mike臉上表情無動於衷,任憑蘇菲說的多難聽,他的嘴角還是浮
著略帶傲氣的微笑。


  「從來沒有女人對我說過這些話。」


  蘇菲簡直要瘋了,大吼著:「是!我很榮幸當第一個把你罵到臭
頭的女生,Mike你他媽的王八蛋!」


  「很好。」


  「不知道你的前男友是不是跟我一樣渾帳?」他微笑回問。


  「一模一樣!你們都是最可惡的王八蛋!」


  記憶是蝕刻在石板上的痕跡,長而久之覆蓋了沙塵,填補了片段
之間的空隙,縱然強行將沙塵拂去,也看不見原來的真實樣貌。


  因為遺忘使人產生改變,曾經刻骨銘心的回憶,也隨著時間長河
的推移,與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在不知不覺中改變。


  能夠留存在心中的,都早已是被合理化過後的結局。


  人都是如此,只選擇相信對自己有利的事實。


  穿越舊港務局前方的甬道,右轉再開幾分鐘的車程就到達觀日景
點,Mike將車停妥,也不管蘇菲的情緒有多麼惡劣,逕自下車,站在
岸邊的礁石上遠望海面。


  清晨的海潮聲總是帶著一種能夠讓人心安的神秘特質,聽著那固
定頻率的波浪拍上黑色礁岩,浪花破碎成了雪白的泡沫,塞滿了石頭
與石頭間的細縫之後又隨著引力快速退去,一進一出的拉扯,匯聚重
整的海水,仔細看來就像是人生。


  他們恰恰趕上了日出的時間,清晨五點三十分,離開了還在沈睡
中的都市,來到距離大海最近的地方,金黃色的太陽在他們的眼前緩
緩升起,從最遙遠的的那一端,替這個世界帶來又一天的光明。


  蘇菲站在車旁,海風吹動了她的長髮,經過一陣激動,酒也醒了



  情緒稍微獲得平復,她單手壓著被風吹亂的頭髮,對Mike大喊。


  「喂!你站上來啦,別站在石頭上面,滑倒很危險耶。」


  「妳不是很討厭我嗎,我就這樣摔死不是更好?」Mike在幾塊礁
石上跳躍,危險的樣子讓蘇菲連連搖頭。


  「你很幼稚耶,白癡都聽的出來那是氣話吧,快點上岸啦。」蘇
菲急道。


  Mike哈哈大笑,站在離岸邊最近的石頭上,想一鼓作氣跳回岸邊
,落腳時卻沒站好,整個人搖搖欲墬,蘇菲見狀趕忙衝上前去用力拉
住Mike的手。


  只是,她沒有發現那只是Mike裝個樣子而已,拉到手的那一刻,
Mike轉了個身,將蘇菲擁在懷裡,粗魯而深情的吻她。


  日出的逆光讓兩人的身影在金色的海岸線上融化,男人緊緊的抱
著女人,忘情而濃郁的吻持續了好一陣子,吻得蘇菲幾乎不能呼吸。
她輕輕的推開Mike,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心內的悸動或呼吸所致



  「為什麼?」蘇菲撫著自己的胸口,唇邊還殘留著男人身上的菸
味。


  Mike笑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你的前男友,在此時此刻應
該會做這樣的舉動吧。」


  「為什麼你能把這種事情說得如此淡泊,像在開玩笑一樣?」蘇
菲坐在岸邊,垂首看著海面。


  「對我來說,很多事情都像是可怕的玩笑。」


  「所以這就是你玩世不恭的合理化嗎?你也許能夠吸引很多的女
人,但是卻找不到一個真正愛你的人吧?像你們這種男人,可悲又可
憐。」


  「也許,如果我不是生在那個家的話,也許我的人生就不會如此
悲觀。」


  「這只是不負責任的說法,為什麼要把責任推到家庭上?雖然我
不瞭解你的家庭狀況,但是就我所見所知,家庭給了你富足的生活,
這難道還不夠嗎?」蘇菲不解。


  Mike看著遠方,怔怔的說:「如果可以,我寧可不要這些東西。



  天才而高傲的男人在此刻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且無助的大男生,
在他的心裡不知道產生了什麼化學變化,正逐漸的溶解他厚重的心防



  蘇菲看著Mike,眼神清澈透明:「很多人想要卻得不到,你這個
擁有一切的男人卻什麼都不想要,真是諷刺的人生。」


  「半年後我就得離開台灣了,去我最憎恨的父親身邊,當他一輩
子的走狗。」


  「所以剩下這一點點自由的時間,我要過自己的生活,那怕是多
麼頹廢荒唐不堪入目,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奢侈的妄想,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拼命工作只為了三餐溫飽,
為自己而活這種遠大又不切實際的目標,他們連想都不敢想。而你口
口聲聲掛在嘴邊的為自己而活,你又真正做到了嗎?你所謂的為自己
而活,難道就僅只是像個無賴一樣耍那些小聰明和任性,像個不學無
術的紈?子弟浪費自己的天賦和才能?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生活,那
就太可笑了。」


  Mike越說越是激動:「女人,我們所爭論的點並不在同一個水平
面上,我不是他們,他們也不是我。我還沒有偉大到能夠包容社會上
所有人的想法,妳所說得也許有道理,但是那僅止於對過著同樣無趣
生活的大眾而言是如此,對我來說,那只是不值一曬的平凡。父親給
了我兩年的時間,從退伍開始,他給我兩年的自由去換取往後一輩子
的苦悶,這種感受妳能懂嗎?妳又能夠體會我心裡的徬徨和恐慌?待
在那個人的身邊做事,便形同於替自由宣判了死刑。我的大哥是如此
,這次該輪到我了。」


  蘇菲從沒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瞪大了一雙美目,不可思議的
看著Mike。


  女孩笑了。


  「沒想到你也會有這種表情。」


  Mike把頭別了過去,像是不好意思似的。


  「你的爸爸是個怎麼樣的人?為什麼在你的敘述中,他聽起來像
個很恐怖又極端的魔王一樣。」


  Mike的頭搖的像波浪鼓,拼命推託:「不能說他,只要提到他我
就會澇賽七天,妳不想看我因為澇賽而死吧。」


  「哪有這麼誇張。」蘇菲掩嘴輕笑,她自己卻沒有發現,已經有
多久沒有下意識的做出這個動作。


  她的笑容,一向都是毫不掩飾的。


  「深夜坐在便利商店前面喝酒,想必妳也碰到了一些事情?」Mi
ke抽著菸,很自然的與蘇菲併著肩坐下。


  「比起你心裡面複雜的程度,我的原因還蠻可笑的,說出來有點
不好意思哩。」蘇菲紅著臉說。


  在Mike不斷的催促之下,蘇菲終於肯說出她深夜不歸的理由。


  「我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簡單來說就是,我不曉得自己該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存在於這
個社會裡面,加上又沒了工作,心煩意亂,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大半
夜的想著想著,就只想喝酒解悶。」


  「很好笑吧,在你面前說這種話,顯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


  「我就是你剛才說的那種普通人,過著與一般人完全相同的生活
,擁有完全相同的煩惱,每天都為錢所苦的普通人。沒錢沒工作,又
顧忌著自己的自尊不敢低頭回老家,現在連房子都快沒得住,好平凡
的煩惱啊。」


  Mike搔著自己的頭,那突然產生煩惱的模樣在蘇菲眼裡看來逗趣
極了。


  「妳啊……我說妳這個女人啊……有錢的困擾不會跟我說一聲嗎
?」他重重的吐著氣,一副俗氣土財主的模樣。


  蘇菲突然靠近他的身邊仰頭眨了眨眼,「怎麼,你要養我嗎?」


  Mike拍了一下她的額頭,笑說:「養妳要負擔一輩子的責任,這
種蠢事我才不幹,但是借妳錢這點小事我還辦的到。」


  他頓了頓,又說:「半年後,妳就可以去住我的房子。反正我也
用不到了……。」


  「你真的願意離開台灣?離開現在你所喜愛的生活?」蘇菲奇道



  「就算不願意,我也沒有選擇的權力吧,妳不了解我的父親,在
我們幾個孩子面前,他就像是個最恐怖的獨裁者。面對這個給予我們
優渥生活條件的人,我與大哥都沒有反抗的力量。」


  蘇菲聽著Mike的獨白,低頭喃喃自語,聲音細的像蚊子:「好可
憐的人。」


  蘇菲的心裡隱隱有種想法,她並不認同Mike的困境,其實眼前的
這個大男孩,只是不願意付出反抗父親的代價,不願意失去現在富裕
的物質生活,所以才會如此煎熬痛苦。只要提起勇氣放下一切,其實
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


  但是對一個正在苦惱中的人來說,這種想法無疑太過失禮,是以
蘇菲沒有也不敢說出口。況且她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根本
沒有資格對Mike的生活態度置喙。


  Mike嘆了口氣:「今天真是反常了,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些
心裡話,連盧恩都不曾聽過。」


  蘇菲甜甜一笑:「你這樣說,該不會是想要泡我吧?」


  Mike聞言仰頭大笑,「妳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那聲音聽起來卻有些悲涼。


  兩人在清晨的海岸邊閒聊了一陣子,後方的公路上來往車輛逐漸
增多,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上班時間。Mike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在燦爛的陽光下露出了開朗的笑容。「走吧,我送妳回家。」


  「回我家還是回你家?」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發現了Mike隱藏在他冷酷面具底下的柔軟
心靈之後,蘇菲就想逗他,想看他突如其來的誇張或害羞反應,這些
鮮少出現的表情,在他俊美的容貌上都顯得格外動人。


  「妳這個女人!不是吻了妳就得負責一輩子吧,想賴在我家,妳
還得等個半年,別癡心妄想了。」他故作嚴肅的樣子讓蘇菲打從心底
笑翻了,因為她真正發現了這個男人不為人知的一面,以後不管他如
何裝酷耍帥,對蘇菲來說一律不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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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點了支菸叼在嘴裡,拍拍盧恩的肩膀,低聲說:「我先走了
,你自個兒想法回去吧。」他本不應該這麼早離開,盧恩知道他的用
意。


  對於品欣與盧恩之間的往事他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也許在某處還
有個人殷切企盼著他的到來,沒空將時間浪費在聆聽回憶與閒聊之中



  Tako則是很識趣的替兩人找了一塊舒適的空位,將店裡的燈光調
暗了些,過了十一點,還在店裡的這些人並不需要太多刺眼的照明。


  Tako忙進忙出的收了幾張桌子上的空酒杯,又轉身進廚房端了盤
香氣四溢的炸薯條,他就像個魔術師,店裡看似只有他一個人照顧,
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忙得過來。


  盧恩接過盤子,道了謝笑說:「我剛沒看你進過廚房,怎麼有空
弄這些東西?」


  「欸笨蛋,裡面還有個大廚啊,待會叫她來跟你們打招呼,外頭
比較空閒得時候她就會出來喝酒了。」


  說完話,Tako又回到他的王座裡搖頭擺腦,隨著自己的喜好切換
音樂碟片,自得其樂的模樣非常有趣。


  兩人終於獲得一點單獨面對面的機會,盧恩看著品欣,一時卻不
知道該說什麼好。


  盧恩尷尬的笑了笑,微微彎起的嘴角和高中時的青澀模樣沒有太
大改變。品欣噗哧一笑,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尷尬。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一樣像個大男孩似的。」


  「我可以認為這是一種讚美詞嗎?」盧恩摸摸自己的頭,不知道
為什麼,他看著品欣,總覺得她的眼裡溢著某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這些年……你(妳)過的怎麼樣?」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
這句話,彼此停滯了片刻,隨即相視而笑。


  「我說出來可能會把你嚇一跳,高中畢業之後,我爸問我未來想
做什麼,我告訴他想去國外見識見識不同的世界。於是我就到法國去
唸書了。很衝動吧,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買了一張單程機票,提著行
李箱就毅然決然的出發。誰知道飛到了法國,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馬
上就將我微不足道的小小自信心擊垮,剛開始的一個月,我每天都在
宿舍裡哭。」


  「唉啊,那真是恐怖的回憶,不管看到什麼都想哭,又不會講法
文,偏偏法國人不喜歡跟你講英文。從小訓練起的外文基礎派不上用
場,只能從零開始。」品欣吐舌苦笑。


  「如果是我,沒多久就想辦法逃回台灣了吧,對於壓力的承受度
我一直都很弱,只喜歡無憂無慮的生活態度卻不適用於這個社會。」
盧恩搖頭嘆息。


  「外國人都是很無憂無慮的。也許是台灣的生活步調太緊湊,又
缺乏合適的心靈糧食吧。說起來很不好意思,我曾經打電話向父親求
救,哭著跟他說我不想待在法國了,我想回台灣念大學,跟大家過一
樣的生活。結果,我那天才老爸冷冷的跟我說:自己決定的事情自己
負責任。然後啪的掛了他親愛女兒從幾萬公里之外打來的求救電話。



  「真狠。」盧恩作了個驚嚇的表情。


  「也不盡然。」品欣從放在她腰際的一個黑色亮皮小包內拿出一
盒菸,從裡頭抽了一支點上火。盧恩看在眼裡,不知怎麼著卻有種難
以接受的感覺。


  「他讓我學會什麼叫做真正的獨立和自主,三年前父親急性心肌
梗塞過世的時候,我正跟著樂團在義大利作巡迴表演,遲了整整一個
月才回台奔喪。」品欣說的輕鬆寫意,聽在盧恩耳裡卻是無比的驚心
動魄。


  「我一直記得那句話,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所以,我作了那個
決定,哪怕是媽媽從此不諒解我,說我是不孝女,我還是深信爸爸說
過的話。」


  品欣話聲很輕,懶洋洋地就像沙發音樂,很淡很柔的情感像漂浮
於咖啡上杯上頭的牛奶泡沫,吹一口氣它會變形,卻不會消失。那是
她心中對於父親最獨特的情感,品欣的爸爸身體力行,真正的影響了
她的一生。


  她換了個姿勢,脫去高跟鞋,將一雙長腿收在沙發內,很用力的
伸了一個懶腰。「那你呢?一直都是我在說,多不好意思。」品欣不
閃不避的看著盧恩。


  「說來好笑,妳說我沒什麼改變還真是說對了。這些年我就像普
通人一樣,念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大學學歷,交過兩個最後變心離我而
去的女友,堅持著對音樂的理想,搞到最後還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業餘
Band。我的人生很貧乏,像被拔光了毛的公雞,羞於見人。」


  「怎麼會?每個人都一定有他獨特的人生,沒有誰與誰過的生活
會全然相同的。」品欣說。


  雖然Mike已經離開,盧恩還是下意識的偏著頭看門口。


  「就好比我和Mike,我們的人生只有在當兵的時候處於同一個水
平面,大家都是臭新兵,穿一樣的衣服,掛一樣的階級,操一樣的課
。但退伍之後就不同了,他那有錢老爸光是慶祝他退伍重新投入社會
,就買了一台BMW跑車給他。更別提他優渥的物質生活。像我這樣庸
庸碌碌的人,怎麼可能會有精采的人生?」


  「我啊……連追求喜歡的女生都辦不到。」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
杯,大口喝盡。


  而品欣只是面帶微笑的聽盧恩發牢騷,從大學時被學弟搶走女友
,到當兵被女友兵變,與蘇菲重逢之後對方又似乎對自己毫無興趣,
滿腔熱情被潑了一頭冷水。盧恩灰心的不得了,酒一杯又一杯的喝。


  他像是那種平日壓抑過度的男人,溫吞斯文,沒有自己的個性,
不過一旦抓到訴苦的機會,就會像火山爆發,熱騰騰的岩漿幾乎要燙
傷了傾聽者。


  店裡播放的音樂隨著時間流逝,也更換成了迷幻感十足的浩室音
樂,一陣陣的電子化靡靡之音催魂奪魄似的襲捲兩人,說了好一會話
,連盧恩都略感疲倦。品欣接了一通電話,用手遮著嘴低聲講了幾分
鐘,似乎不想讓盧恩聽見。


  但是盧恩隱約能夠察覺,她說的並不是中文,也許是從法國撥來
的長途電話。


  「是……國外來的電話?」也許是酒精作祟,這小子很不識相的
問了這個問題。


  品欣放下手機,伸手撥弄了髮尾,輕吐一口氣。


  「本來是不想跟你說的,是我前夫打來的電話。」


  前夫二字,意味著品欣曾經有過一段婚姻,兩個字在盧恩的腦中
轉啊轉,過了一會才將字面與詞意聯想在一起。「妳是說……前夫?
」那張著嘴驚訝的模樣像極了前衛藝術的玻璃纖維人偶,可笑無比。


  就在自己還絮絮叨叨的抱怨著感情路不順遂,怨天尤人醜態百出
的時候,自己的初戀情人竟然接了前夫撥來的電話,盧恩很懊惱,再
一次的察覺自身的不成熟。


  品欣苦笑:「沒必要這麼驚訝吧,我都這把年紀了,結婚也是很
正常的事。」


  二十五歲,盧恩還在煩惱愛情的年紀,對品欣來說就已經是『這
把年紀』了。


  「他想要與我復合,你知道的,法國人天生浪漫,不愛了就分手
,寂寞了就回頭求愛。他大我十歲,都是不惑之年了還是整天渾渾噩
噩,除了音樂與愛情之外,他的人生也沒剩下什麼。」


  「所以,妳會與他復合?」盧恩拋出疑問句,他也不曉得為什麼
會脫口而出,也許是聽見初戀情人已經結過婚,還有個法國老公而驚
訝非常,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了。


  品欣搖頭,低聲嘆息:「如果我也是法國人,說不定有這個可能
性。」


  「可惜我不是。」她說。


  凌晨兩點半,盧恩與她交換了聯絡方式,站在LOST門口目送她上
計程車。


  品欣坐進後座,探頭對盧恩微笑,說了一句話。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看你表演的時候我一直這麼覺得。」


  黃色的計程車穿越了寂寞街燈投射出的光影間隔,緩慢的駛入冷
清的街道中,盧恩一直望著她,直至遠離。


  路面的柏油裡混著玻璃沙,月光一照便晶亮閃爍,變化萬千。


  這個路段,是盧恩最喜歡的城市之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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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試著吹奏了一首曲子,經典的西洋老歌,1987年由GlennMed
eiros演唱的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這首歌曲
調悠揚沉厚,由她吹奏出來的音色更是富含穿透力,很輕易的擊中了
盧恩內心深處的回憶。


  很多年前,他曾經聽過這首歌,在吉他社的社團辦公室,每週一
天的聚會,他與女孩交換音樂上的心得,彼此演奏最拿手的歌曲。


  聽著優美的音色,盧恩閉著眼睛,沈醉於過往的回憶中,像是上
帝安排的巧合,今天下午,他才想起那段摻雜著美好與痛苦的高中生
活,人生之中總會有幾次驚喜,突如其來的緣分總是讓人拍案叫絕。


  一曲演奏結束,盧恩用力的鼓掌,像是要將心中感動全發洩出來
似的,拍的雙掌都紅了。女人站在台上,目光看向盧恩,給了他一個
感謝的微笑。


  「咦?」「同學你好像有點眼熟?」女人看著盧恩,竟然不自覺
的用麥克風說了這句話。PUB裡所有的人全看向盧恩,頓時讓他左支右
絀不知如何是好,他是那種一旦成為眾人目光焦點就會沒來由的面紅
過耳的那種類型。


  那女人跑到盧恩面前,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盧恩!你是盧恩
吧?」她驚喜的大叫。女人俏麗的臉蛋靠的很近,盧恩也認出了她是
誰,作夢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與高中同學品欣重逢,兩人抱在
一起又叫又跳開心不已。


  轉了幾個圈,盧恩突然像是大夢初醒,連忙放開了品欣。眼前的
這個女孩,盧恩的初戀情人,十年不見更是顯得清麗脫俗,盧恩對他
的記憶還留在少女時代,現在的品欣是個成熟的女人了,舉手投足都
散發出輕熟女的風采。


  「你怎麼會在這裡!」品欣氣喘吁吁,興奮的說。「我待會下半
場表演啊,天啊,也太巧了吧,竟然會在這裡碰到妳,我們有多久沒
見了?十年?」


  品欣笑容甜美,就和盧恩記憶中的一樣美好:「十年,也許有了
吧。我都老了。」一個染著棕色短髮的男人向品欣招了手,她略帶歉
意的說:「糟糕,我得去準備了,待會表演完再好好聊一聊,這麼久
沒見,一定要讓我請你喝一杯酒。」語畢,品欣便踏著輕盈的步伐回
到台前,那姿態似曾相似,曾經存在於盧恩的記憶裡。

 
  如果說人與人之間的記憶可以用電影膠捲來比喻,這部深藏在他
心裡已久的電影,又從記憶倉庫裡被拿了出來,從暫停的那一個片段
開始播放,沒有人會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會如何發展,也許是短暫片刻
的交會,也許是綿綿長久的無聲劇。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電影導演,是耀眼的精彩燦爛,還是乏味單調
,全部存乎一心,取決於一個念頭。夜幕低垂的時刻,略顯疲倦卻充
滿熱情人們三三兩兩進入這間小店,魚貫地將所有座位填滿,一杯杯
的酒水送上檯面,聽眾們做好了準備,迎接一個期待中的浪漫夜晚。


  夜晚應該是浪漫的。端看自己怎麼去使用這段太陽下山之後的時
間,大多數人庸庸碌碌,離開工作崗位之後還不忘咒罵惡毒的主管,
有些人帶著工作回家,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壓力之下,而無法得到放
鬆的機會。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來就是人類的基本行為模式,走過大都會
的街頭,有時候甚至分不清究竟白晝還是黑夜,應該休息的人們反而
夜越深越有活力。


  品欣的演奏擁有一種足夠觸動人心的魔力,當她開始吹奏薩克風
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安靜了,連親暱的情侶也捨不得交頭接耳,隨著
音樂的波浪起伏,緊緊握著對方的手,似乎這樣就感覺到幸福。


  一曲結束,台下立刻響起如雷掌聲,品欣握著麥克風,像是與朋
友閒聊那樣輕鬆的說話。「大家好,我是今天來代班表演的陳品欣,
第一次在LOST表演,還真有點緊張。很多年前,我剛到法國唸書
的時候,在轉學的班上作自我介紹,似乎也是這種心情。所以,接下
來是我的作品,曲名是Don’t leave me alone。」


  高中畢業之後,完全失去交集的兩個人,如今一點一滴的取回記
憶,在音樂之中建構起新的連結。盧恩單手拿著酒杯,站在所有觀眾
的後方仔細而專注的聆聽品欣的演奏。


  PUB裡的空氣充滿了令人略感憂傷的氣氛,曲子勾起每個人心中
都有的某些不願被想起的遺憾。擦身而過的初戀情人、落入他人手中
的升遷機會、學業課業上的不如意、紛擾不休的家庭生活,那些理由
深藏在心裡靜靜的發酵,製造出某種促使這些人來到這裡買醉的理由


  那種物質,叫做寂寞。


  Mike笑說:「這女人表演的這麼好,豈不是搶了我們下半場壓軸
的風采嗎?」


  「我看讓他連下半場也一起表演好了,醇酒音樂配上美女,有誰
能不沈醉於其開中?」Tako開玩笑似的說著。


  盧恩倒是沒有表示意見,在他心裡也隱約有個想法,能這樣安靜
不受打擾的聽品欣演奏,是件幸福無比的事,就算拿自己樂團的演出
機會去換,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Tako稍有空閒,動作輕快的從吧台內鑽出來,扣著盧恩的脖子虧
他:「小子,看不出你都惦惦呷三碗公半,跟那個美女在哪裡認識的
,還不從實招來。」


  「他都爽到失神了,你怎麼問也沒有用啦。況且你愛的是男人,
問這作什麼。」Mike又乾了一杯伏特加,今晚他喝的比往常要多。


  「我們是高中同學。」盧恩默默的說,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
來那樣的飄渺。


  Tako訝道:「那還真是個巧遇,我們店名叫LOST,卻讓你們搞了
個重逢,不太搭嘎啊。」


  「不。」


  「在這之前,確實是失落了什麼重要的回憶。很多年來不曾被想
起,曾經很重要,卻漸漸的變得不那麼重要的記憶。Tako,你說人們
喝酒買醉,為的是什麼?遺忘,還是回憶?」


  「我沒辦法回答這麼深奧的問題,在這裡當了十年的酒保,我看
過很多人來來去去,十年前十年後,有些人還在,有些離開。來這裡
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是歡喜是悲苦,每一只酒杯都吸納了人與人之
間的情感交流。你會喜歡一個不是家卻像家的地方,這是一種很複雜
的情緒,也許能夠得到解放和一點點救贖,就是他們想要的吧。」


  盧恩無語。


  他還太年輕,也缺乏足夠的社會歷練,只是個憑藉著滿滿腔熱情
實踐夢想的大男生,有一天他也會遇到挫折,會碰上痛得讓人再也爬
不起來的傷害,而現在他也只能去思考心裡漸漸成形的迷惘,什麼是
人生。


  輪到盧恩與Mike上台,聽眾群裡不少與Mike熟識的老客人,頓時
鼓掌叫囂了起來。Mike一身深黑色合身襯衫,腰間繫上白色寬版的腰
帶,搭配上略緊身的單寧褲看起來像韓國男藝人流行的穿著打扮。


  盧恩則是簡單的黑白細線條紋衫加卡其褲與一雙髒兮兮的球鞋,
站在Mike身旁看起來簡直像個路人。台下突然爆起一個聲音:「你們
只有吉他跟貝斯,怎麼表演啊!」


  「台下不懂不要亂叫。」Mike抓過麥克風對台下還擊,一句話引
起了哄堂大笑。這些人與Mike都熟,每週總有幾天的夜裡會在店裡碰
面,久而久之,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第一次來的客人恐怕會驚訝得瞠目結舌,從來沒看過LiveBand的
樂手拿麥克風嗆客人的場合。


  「咳哼!」麥克風出現共鳴的聲音,Mike稍微調整了角度。


  「今天我臨時被找來代班,喔,先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貝斯手,
他叫盧恩,是上半場吹奏薩克斯風的陳Vicky小姐的高中同學!」


  「而且他們已經有十年沒見面了,我們是不是要為這難得的重逢
乾一杯!」Mike大叫道。


  「乾啦!」


  「齁搭!」


  聽客之中突然有幾名男女簌地站起身,捧著五百CC的生啤酒杯仰
頭喝乾,PUB裡的氣氛在一瞬之間被點燃,喝采與叫囂交錯,場子在M
ike幾句話之內被炒的火熱。


  表演結束退到吧台邊的品欣驚訝不已,方才自己演奏時聽眾們安
靜無聲,怎麼換了一個男人上台,這麼輕易的就能將人們的情緒沸騰


  「剛才說話的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品欣問Tako。


  「他很厲害吧,其實他只是個普通的客人,剛好有在玩團而已,
還不能算是專業的表演者。我們都叫他Mike,認識他兩年了也從來沒
聽他說過本名。不過在這裡,本名一點~都不重要,妳說對吧?」


  「的確是。」


  「他有一種搧動人心的才能,不需要營造氣氛就能牽著眾人的鼻
子走。這種人竟然不是專業的表演者,實在是讓我太驚訝了。」品欣
看著一個個站起來向身旁熟識或陌生的朋友敬酒的聽眾們,感到不可
思議。


  「好了好了!通通都給我坐下,老實跟你們講,今天我沒準備,
所以開放點歌,你們就把這裡當成那卡西,要點什麼歌都有。」Mike
哈哈大笑。


  台下噓聲四起,接著又是一陣笑聲。


  品欣接過Tako為她調製的馬丁尼,說道:「他是天生的表演者,
我第一次看見樂手對觀眾說自己沒準備還能讓人笑得這麼開心。」


  「好像有點羨慕他了。」品欣苦笑。


  在哄然熱絡的氣氛當中,馬上有人點了一曲雪中紅,Mike看了盧
恩一眼,兩人同時刷下琴弦。


  「今夜風寒~雨水冷~可比紅花落風塵~」點歌的人自己唱了起
來,一個兩個三個,漸漸的有人隨著張口,唱著這首台灣人耳熟能詳
,每個人都會唱的經典台語歌曲。


  隨著滿堂合拍的鼓掌聲,Mike逐漸加快演奏速度,隨性而為的改
編樂曲,到得後來竟變成了搖滾版本的雪中紅,他接過麥克風,以嘶
吼的嗓音自彈自唱,台下驚呼連連,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猛烈喝采。


  整個場子就像歌迷熱鬧鼓譟,情緒沸騰到了頂點的演唱會現場。


  忘我的激情來的遽然,去的也快,一個小時的表演結束,多數客
人心滿意足的離開,餘下幾個幾乎把這裡當家的城市遊魂,另一邊幾
個穿著龐克,嬉皮打扮的男男女女茫然然醉醺醺地癱在沙發上,有一
句沒一句的閒聊喝酒。


  空氣中飄著濃厚的菸味,小週末的夜晚,有些人還不想回家,躲
藏在這個狹窄的地下室裡放縱頹唐。音樂是工業時代的產物,形同二
十幾年前美國越戰後勢力逐漸勃升的反戰群眾,那些個老嬉皮如今一
個個都年華已去,越來越自由的社會,卻箝制了他們真正的自由。


  失去了反抗的對象之後,這些人變成了不被社會接受的幽靈,不
甘寂寞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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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前還遍佈天空的烏雲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難以忍受的
悶熱,路面上的積水化為水蒸氣,將整個城市變成一個巨大的蒸汽室
。盧恩的目的地是練團室,還沒到達,卻流了彷如五公里長跑的汗量



  一陣氣悶,盧恩忍不住走進路旁的便利商店拿了罐冰涼的啤酒,
以前他很少在路上買啤酒喝,也許是因為想了前些日子DF的演唱會後
與蘇菲重逢的那個夜晚,蘇菲遞給他的,喝了一口的冰啤酒,指尖至
今還留著觸感。


  盧恩和這路上與他擦身而過的所有年輕人都一樣,擁有一個小小
的夢想,卻擁抱著更大的徬徨,他們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卻不了
解未來他們會做什麼。於是不確定感日日增幅擴大,變成了一種集體
的心靈恐慌。除了最親密的朋友或伴侶,沒有人會對別人說出自己對
於未來的疑慮,想毫法無傷的在這爾虞我詐的社會中生存,畢竟還是
需要一點偽裝。


  虛張聲勢是個好辦法,其實不會有人特地去揭穿你的假面具,那
必須要付出相當的代價,例如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袒露在陽光之下。


  Mike撥了電話來,說是今晚臨時被pub的主人找去幫手,原本預
定表演的樂團出了車禍,晚上沒辦法去練團了。


  盧恩笑說,那我也去助你一臂之力,不知道Mike大人嫌不嫌棄?


  「你能來那是最好了,省的我一個人台前台後兩頭忙。」Mike的
聲音顯得相當鎮定,像他這樣優秀的人,似乎從來不會感到無助與慌
張。


  品欣也是這種人,屬於天才型的那一類人。


  念頭一轉,盧恩跳上計程車往LOST的方向去,也許小球和阿砲早
就在那摩拳擦掌的準備妥當了,樂團已經許久沒在眾人面前演出,也
許今晚來不及預先排練,頂多只能整理出幾首熟練的曲目表演,但盧
恩深信這只是個信手拈來的簡單任務。


  就憑那幾個人的實力,絕對沒有問題的。


  他們是懷才不遇的千里馬,今晚就要躍上舞台發足飛騰。


  難得的機會就在眼前,盧恩怎能不愈發興奮,搭計程車的路上他
撥了蘇菲的電話,等待撥通的同時,腦子裡飛快運轉著該如何邀約蘇
菲參與今晚的盛會,至少對盧恩而言,他已經將之期待成了一個盛會



  還沒想到什麼恰當的理由,電話突然接通了,盧恩聽見了蘇菲疲
憊的聲音。


  「怎麼突然打給我?」聽起來有些不耐煩,也許是前陣子在她家
裡不甚愉快的經驗讓蘇菲至今還心有芥蒂。


  盧恩哪有空閒去管這麼多,鼓足了勇氣開口不停的說:「等一下
,大約十點半左右,在復興南路的PUB有演出的機會,我想問…喔不
,是Mike想問妳有沒有空,想不想來表演。畢竟妳現在是我們樂團的
一員,那邊是個常駐樂團專業演出的場地,還蠻…蠻不錯的,我想妳
應該會喜歡才是。」


  等了半晌沒聽見蘇菲的回應,通話中的電磁聲響在盧恩的耳殼中
迴繞,大約過了十幾秒,他才聽見蘇菲悠然的吐了一口氣,用很安靜
的聲調說。


  「也許下次吧,我累了。」


  雖來的突然,卻是個不令人意外的答覆。


  盧恩喔了一聲,蘇菲便迫不及待的掛了電話,讓他有些受傷,彷
彿接他的電話是件痛苦的事情,意料之外的冰涼夜晚,盧恩的心比北
極更寒冷。


  鼓起勇氣之後慘遭拒絕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蘇菲那
種漫不經心,可有可無的態度使盧恩氣結。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在
拿什麼翹,憑著一張漂亮臉蛋就能把男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嗎?


  他甚至有股衝動,想叫計程車掉頭直衝蘇菲家,將她像隻小雞般
揪下來問個清楚明白。無端受氣確實不怎麼好受,但他惦記著今晚的
表演,還是決定暫且按奈下這股脾氣,等以後有機會時再與蘇菲好好
溝通。


  還沒七點,盧恩就穿越了冒著熱氣,昏昏沉沉卻又蠢蠢欲動的台
北街頭來到LOST門口,上次他站在這裡是已過午夜的凌晨一點鐘。現
在的時間似乎稍嫌早了點,LOST那張富有後現代文化氣息的綠色木門
還未敞開,騎樓間被各式各樣的攤販佔據著,叫賣不知在哪兒生產的
仿製名牌皮包與布料粗劣的洋裝。


  還沒下樓,盧恩就看見Mike推開木門走出,在街邊點了一支煙,
有些黯然的抽著。他抽煙的姿態引起幾個在攤販前挑看首飾的女孩們
注意,桃花眼兒不時往他身上瞟。


  Mike真有那麼一種迷人的姿態,略瘦卻相當精實的體格,穿上油
亮的皮衣儼然就是個十足的搖滾浪子,那種不屑一顧的冷酷眼神足以
迷倒多少未經世事的少女。雖然Mike從不這麼做,打從盧恩認識他以
來,不曾見過Mike與女人打交道。


  今夜Mike的眼神讓盧恩想起了一種東西,深藏在北極海的最底處
,萬年以前的海水凝結而成,湛藍色的玄冰。千萬年來映著天空的顏
色,於是染成了動懾心神的藍,寒氣森森,難以靠近。


  「嘿。」盧恩在那群女孩的目視下走到Mike身旁,承接了那些豔
羨的眼神,飄飄然的有種虛榮感。


  「你來早了。」Mike頭也不抬,叼著菸看著自己的靴子。


  「店主安排了兩段表演,我們是第二段壓場,前面有個女人要演
奏Jazz。」


  「那不是剛好嗎?還有點時間可以準備。」盧恩喜道。


  Mike看他一眼,搖頭說:「哪裡需要準備,不過是個串場的表演
,把平常練團的曲子彈個幾首,撐過一個小時,今晚就有免錢的酒可
以喝。」


  「阿砲他們沒來?」盧恩失望極了,今晚的場面與他想像的差異
甚大,就像滿懷期待的站上舞台,而台下的觀眾卻悉奚落落,對台上
的表演也不怎麼關心,嘰嘰喳喳的交頭接耳說話,不顧忌台上表演者
的感受那樣。


  「沒找他們,人太多麻煩。況且阿砲太吵,不適合這裡。」Mike
說。


  「喂!我們是搖滾樂團吧?不吵怎麼搖滾,這是最基本的精神吧
?」盧恩不滿的說著。


  Mike哈哈笑說:「媽的,團裡最溫吞的人就是你,還敢大放闕詞
,想把蘇非就放膽去追,媽的像個婆娘婆婆媽媽的,你不知道我在背
後看你那副想獻殷勤又怕遭到拒絕的死樣子看得很難過嗎?」


  「這……。」Mike的話刺得盧恩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Mike深吸一口煙並將剩餘的半截擲進了一旁的煙灰桶裡,「先進
來吧,也許喝杯酒待會上台比較不會緊張。」


  「你也會緊張?」盧恩乾笑道。


  「我說的是你。緊張大師。」Mike對盧恩說的話總是不留情面,
他們相交甚久,盧恩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話中帶刺的說話方式。


  隨著Mike往裡頭走,迎面而來的涼氣吹散了溽暑的夏意,店還沒
開張,舞台上正有許多人忙著架設音響與管線,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光頭酒保Tako見到盧恩,高興的用滿是奇特刺青圖騰的手臂擁抱了他



  「今天有兩位大師助陣,想必表演不會開天窗了。阿泉他們也真
夠倒楣,說是被一台搶快的卡車給撞了,車頭全毀,連阿泉這麼粗勇
的體格都得住院一個月。」


  「這麼嚴重的傷!」盧恩咋舌。


  「腿斷了,還好不是斷手,否則他只能去當口足畫家啦。」Tako
像是沒事人似的哈哈大笑,Mike則是倒了半杯加了冰球的伏特加一飲
而盡。


  Mike輕吐了一口氣,凍寒的酒意滲進了毛細孔,蔓延在每一吋的
肌膚之上,這裡的酒與其他的夜店有所不同,他特別喜歡這裡的Finl
andia,一種來自極北之地芬蘭的純淨烈酒。


  「不是我在蓋的,今天晚上表演上半場的那個女生有夠漂亮,氣
質像明星一樣。你們兩個王老六今晚可有福了。」Tako嘿嘿笑道。


  「看見美女你還不先上了嗎,怎麼可能輪的到我們?」盧恩試圖
用言語打入Tako與Mike之間的奇妙氛圍,卻沒想到自作聰明的結果是
又說錯了話。


  Mike像是快要睡著似的,趴在吧台上喃喃自語:「他老小子又不
喜歡女人,再漂亮的馬子也與他無干。」Tako雄偉的身軀突然貼近盧
恩,往他屁股抓了一把,笑說:「我喜歡你這種的。」


  盧恩嚇得哇哇大叫,連退了幾步:「Tako哥,我我我可沒這種癖
好。」


  「逗你的啦,你真的很純呦,像個高中剛畢業的大男生似的。」


  負責上半場演出的女人似乎準備好了,從後台走出,拿著一把樸
實的薩克斯風,嘴唇含著吹嘴試了幾個音,引起盧恩和Mike的注意。
是個燙著波浪捲髮,身穿黑色小禮服的女人。


  女人的身材玲瓏有致,站在台上自信心十足,渾身散發著專業表
演者的氣勢。這種自信心正是盧恩身上最缺乏的元素,他一直沒有察
覺,自己侷限於地下樂團四個字的框框裡,還抱持著學生時代的那種
玩試心態。他看著女人被長髮遮掩的臉龐,像是被吸去了靈魂,目不
轉睛的瞧了好久。


  「怎麼,我沒說錯吧,等會你就知道她有多棒。」Tako試探性的
頂了頂盧恩。


  盧恩全然沒有反應,他看女人看得出神,那優雅的姿態,像一叢
黑色的薔薇,帶著尖銳的細刺,危險卻又如此誘人。


  盧恩終於知道了,女人給他的感覺像是無聲靜謐的夜天光,不似
銀月的黑夜極光,身處極地荒原時抬頭看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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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欣就坐在盧恩對面不遠處的椅子上,用力的鼓掌。


  盧恩搔了搔頭,木訥的說了聲:「謝謝。我沒發現妳進來。」這
是他與品欣第一次單獨正面對話。


  「你彈的真好,我好感動。」品欣看著盧恩的眼神不太一樣,充
滿了佩服的意味。


  「剛才我經過你們的社辦,聽見竟然有人在彈加州旅館,很驚訝
也很開心,所以未經同意就走進來聆聽,你不會介意吧?」品欣甜甜
一笑,盧恩的心臟差點溶了,連忙說:「不會不會,當然不會。」


  「我也是學音樂的,所以我聽得出,你對音樂有感情,那種情感
是濃厚而劇烈的,就像熱戀一樣。我更佩服的是,這首歌,你竟然能
彈的出味道來,盧恩,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我想……也許是彈過無數遍的關係吧,從國中學吉他開始,我
最喜歡的就是這首歌。」盧恩赧然說著。


  「喔……真看不出來。」品欣拖著腮,漂亮的大眼睛饒富興味地
打量著盧恩:「我還以為你都不講話的呢。」她說。


  「因為我比較內向吧。」


  「你騙人!會說這種話的人才不內向呢。」品欣喀喀的笑著,在
那一刻,盧恩覺得眼前的女孩平易近人,毫不做作,也不再那麼高不
可攀。


  「我一直以為妳是個很難伺候的大小姐。」盧恩說。


  「為什麼?」


  「因為妳太過於完美,品學兼優、體育萬能,又是管樂社的成員
。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聯想,私底下的妳,是不是家裡很有錢然後脾
氣不太好。因為找不到妳的缺點,所以就虛擬了一些。」


  「哈哈。」品欣爽朗的笑了兩聲:「這麼說還真是失禮啊!」


  「對不起。」盧恩連忙道歉。


  品欣吃吃笑著:「不過你說的對,我的確是個大小姐,而且還有
大小姐脾氣喔。」


  這回輪到盧恩張大嘴巴,不知道品欣說這話是何用意。


  「國中的時候我爸常跟我說,妳只是湊巧長的漂亮的點,身材高
佻了點,反應快了一些,又剛好有個醫生老爸,不用太得意。剛開始
聽到的時候,我也很受傷啊,可是等我漸漸長大,就發覺老爸說的話
是對的。」


  「我只是很盡力的把我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而已。」


  「高中生活一輩子只有一次,我想要過的精彩一點。」品欣說道



  「不想要過得一成不變?」


  品欣給了盧恩一個陽光般的笑靨:「那當然。」


  「你呢,怎麼不說說關於你的事?」


  「我?」


  盧恩笑得很不好意思,在品欣面前,自己的生活簡直貧乏的像是
一張白布。


  「我沒什麼好說的啦,生在小康家庭,上有父母和祖父母,下有
一個十歲的妹妹,功課普通不算很好,體育也不太行,每天搭公車上
下課,很喜歡聽搖滾樂。就只有這樣而已。」


  「你學吉他很久了嗎?」品欣像是對盧恩很感興趣,不放棄的追
問著。


  「從小學到大吧,算一算有六年了。」


  「我也是從國中開始學薩克斯風。小學畢業典禮的那一天,我老
爹在班上演奏了一曲,贏得很多掌聲喔,那時候我覺得他真的是帥斃
了,就央求老爸買一把薩克斯給我。」


  女孩俏臉微紅,眼神注視著自己的膝蓋:「很好笑吧,同年紀的
女孩子都跟父母親要芭比娃娃和泰迪熊玩偶,只有我整天抱著一把金
色的東西吹個不停。我的房間裡一隻玩偶都沒有喔!」


  「那妳還真是與眾不同。」盧恩微笑。


  「也許可以稱做特立獨行吧。說得好像我是個怪人似的。」


  品欣頓了一頓,催促著盧恩:「你再彈一次加州旅館好嗎,我想
再聽一遍。」


  盧恩摸摸懷中的木吉他,木質音箱內傳來空洞的回音,手指輕柔
的挑下琴弦,那一晚只要經過社團辦公室的學生們都停下腳步,仔細
聆聽著這一首不知哪裡傳來的經典名曲。


  那一晚,是盧恩第一次與品欣這麼靠近。


  之後,每週總有一天的傍晚,吉他社的社團辦公室裡會傳出木吉
他與薩克斯風的精采合奏,一直持續到了學期末。


  放暑假前幾天,剛考完國文科的期末考,下課時間同學們紛紛衝
出教室,到福利社去搶數量不多的炒麵餐盒,動作要是慢了,中午就
得餓肚子。盧恩趴在桌上,憤恨懊惱自己前一天晚上為什麼不念晚一
點。


  最拿手的國文,答題竟然答的七零八落,就是因為數理成績不夠
優秀,才會被分配來文組,結果第一次期末考的國文便考了一個滑鐵
盧,這叫盧恩怎麼跟父母親交代。


  品欣笑吟吟的站在他的桌旁,嘿的一聲一掌拍在盧恩肩上。


  「你怎麼啦,一定考的很不好喔。」女孩話說的有點直了。


  盧恩抬起頭來,額頭上一塊紅,是被自己的手臂壓出的痕跡。


  「簡直是糟透了,從小學到高中,從來沒有一次國文考得這麼差
吧。」


  「你沒唸書啊?」


  「昨天念到十一點,覺得很睏就先去睡了,啊……早知如此就多
念幾頁,亡羊補牢也好。」盧恩捶胸頓足的說。


  「這就是所謂的書到用時方恨少嗎,我可是念到一點才敢去睡。
我爸爸見我唸書念得這麼晚,差點沒到外頭去放鞭炮慶祝囉。」


  「你的爸爸真是個有趣的人,比較起來,我爸爸只會嫌我不夠用
功,國中時每天拿著藤條站在我後頭盯著我唸書呢。只要在家裡彈起
吉他,老爸就會嫌我吵,說要我有玩吉他的時間的話不如趕快把功課
做完,之類的話。」盧恩無奈的說。


  「唔。」品欣擠著眉頭說:「我想這是你爸爸對你的期望很高的
緣故。」


  「不,也許是因為我太笨吧,沒辦法像你一樣,樣樣都表現得很
出色,不需要父母親操心。」


  「為什麼要這麼說?」品欣直視著盧恩。


  「我說的是事實啊,像妳這樣聰明的人,不用發很大的功夫,就
能把書念得很好吧?運動方面也是,庸才畢竟是比不過天才的。」


  聽完盧恩的話,品欣拉下了臉,搖頭說:「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
,很不喜歡。」


  「我和你們沒什麼不一樣,別把我當成異類來看!」品欣脹紅了
臉,撇下這句話,留下一臉錯愕,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話的盧恩
跑出了教室。


  「品欣生氣了耶。」教室裡的同學議論紛紛,大家從來沒見過全
校男同學心目中的夢中情人品欣在公共場合生氣,甚至連看見她跑出
教室的隔壁班同學也碳投進來關切。


  盧恩顯然是引起了一場騷動。


  老是被當成透明人的他,突然變成了眾人矚目的主角,五六個男
生包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的發問。


  「盧恩,你跟品欣是怎麼了?」


  「唉情侶吵架你們不懂啦。」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惟恐天下不亂
的閒言耳語。


  「啥!盧恩跟品欣在一起喔,哇塞,怎麼從來沒聽說,難道是地
下戀情?」


  「你不知道他們常常在社辦約會嗎?聽說都一起玩樂器,感情好
的不得了吧。」


  「你黑矸仔裝醬油喔,都偷偷來,把品欣追走了我們該怎麼辦啊
?盧恩你是不是要請吃飯謝罪啊?」


  密集如雨的調侃砸在盧恩身上,讓他慌得連回嘴反駁的機會都沒
有,只能一直說:「不是!你們不要亂講!我不是……。」


  教室裡突然暴出阿美的大嗓門:「喂!你們這群男的是鬧夠了沒
?要在我的位置上面佔多久!」眾男嬉笑著一哄而散,盧恩的臉紅得
像熟透的柿子,垂頭喪氣的坐在位置上。


  阿美雙眉豎起,挺著胸對盧恩說:「你喔,實在是有夠沒用!品
欣哭著跑走了耶,你不去追她,在這邊跟他們那群臭男生瞎起鬨什麼
啊?」


  阿美像老鷹抓小雞似的將盧恩拎起來,小聲的說:「你還不快去
,你不是喜歡她嗎?」


  面對阿美的催促,盧恩不知為什麼有些惱怒,用力揮開阿美的手
:「妳不要管我,這件事情跟妳沒有關係吧,我想做什麼事情不用妳
管!」


  那天,阿美也氣得哭了。


  頹喪無比的盧恩搞砸了接下來的所有考試,落得必須在暑假回學
校補修的命運。


  品欣不再到吉他社的社辦去了,青春像個巨大的猛獸,吞噬了盧
恩十七歲的夏天,本來正悄悄萌芽的戀情,因為一句無心的話語無疾
而終。那時候他,還學不會嘗試去挽回,只能眼怔怔的看著自己的少
年時代無情流逝。


  盧恩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午後的大雷雨裡,想起曾經遺忘許
久的過去。


  在他沈溺於回憶的當下,雷雨無聲無息的停歇,對街的蘇菲也已
經離開,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都從盧恩的手中逃離,他終究沒能夠
掌握住。


  不過,就算沒能抓住什麼,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站在這裡的盧
恩與剛失業的蘇菲,也不會有什麼改變,這個城市少了他們,也不會
有任何的改變。


  盧恩戴上帽子,將貝斯背起,輕巧的跨過柏油路上的水窪,朝著
夕陽的方向走去。


  現在和過去不會因為努力而產生變化。


  只有未來,才會產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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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同樣困擾著這個男人。


  第一聲雷響之前,氣溫還是高的嚇人,盧恩隨身攜帶的手帕都快
成了吸水抹布,雙手一扭就能扭出水來。盧恩屬於很容易流汗的體質
,這也是為什麼他憎恨著夏天。學生時代,盧恩因為太容易流汗而被
同學暱稱為水怪,每次體育課結束之後,他總要喝上一整瓶的礦泉水
才足夠補充流失的水份。


  碰上炎熱的天氣,他只能聊勝於無地隨身攜帶擦汗手帕,以減低
衛生紙的用量。當午後天色轉暗,而耳邊不時傳來陣陣雷響之際,他
似乎在對街看見了一個像是蘇菲的女孩抱著一個紙箱匆匆的躲進騎樓
內。


  他幾乎能夠確定那就是蘇菲了。


  可當他想要走過去打聲招呼的同時,大雨阻擋了他的去路。


  雨勢驚人,盧恩同樣卡在騎樓之間進退兩難,他索性跨上了路旁
的摩托車,遙望著同樣處境的蘇菲。


  「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現我就在斜對角。」盧恩心想著。


  盧恩站在機車的踏墊上,將身體伸得老直,一會伸懶腰,一會揮
手做運動想引起蘇菲的注意,無奈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眼前雨勢遮掩
了他的一切舉動,蘇菲連注意到的機會都沒有。


  嘗試了幾次之後盧恩發覺自己像個白癡,身旁一對同樣在騎樓避
雨情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對著大街跳上跳下,手足揮舞。


  有時候盧恩會想,自己是不是和蘇菲沒有緣份。


  所謂緣分這種東西,在戀愛關係裡所佔的成分很重,很多年前,
盧恩還沒有認識蘇菲之前,他也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在還未嘗人事
的青澀年代。


  台北市的高中生在升上二年級時會依學習取向以及導師評估進行
類組分班,盧恩的數學不行,所以被分到了第一類組,主攻社會文史



  那一年他第一次嚐到了初戀的滋味,也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喜歡
上一個人,是件如此美好卻又殘酷不堪的事。


  女孩的名字叫品欣,是個才色兼備的女孩子,體育運動方面的表
現也十分突出,每個男人在生命中總有機會碰見一個這樣的女孩子。
對當年的盧恩來說,她就像一個長著兩隻腳的小太陽,走到哪兒都散
發著逼人奪目的光芒。


  品欣高一剛進學校的時候就是個風雲人物,但是那還僅止於羽球
校隊及其球迷之間,高二分組之後,品欣離開了羽球隊,卻轉而加入
了管樂社,當時在學校裡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暴。羽球隊的隊長是三年
級的學長,帶領學校的隊伍在各項校際比賽內攻城掠地,擁有彪炳戰
績。


  這樣的男人自然無法坐視品欣這位麾下大將離開球隊,她才升二
年級,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打球,將來隊長的位置也已經預定要交棒
給這個女孩,卻在學長準備卸下隊長職務時突生變故。


  於是羽球隊隊長與球隊教練衝進管樂社社辦興師問罪,他們無法
接受像品欣這樣一個體育運動表現如此傑出的學生,竟然轉換跑道到
管樂社這種靜態的社團,簡直埋沒人才。


  只不過,當隊長與教練聽見品欣吹起薩克斯風的那一刻,他們高
漲的情緒被撫平了,兇惡的面容緩和了下來,緊握著的拳頭也往身後
藏。


  他們在澄紅色的晚霞裡看見了總是綁著馬尾的品欣放下了長髮,
半倚著牆認真而專注的演奏。從金色薩克斯風內流洩而出的樂音時而
厚實溫暖,時而激揚澎湃。隊長目瞪口呆,張著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來。


  一直以來,盧恩都只敢遠遠的望著她,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
太過於強烈,也許只有擁有相同光芒的人,才能夠靠近而不被灼傷吧
。那時,盧恩剛學會上網並且熱衷於每天都更新的星座算命專欄。


  牡羊座的他有時候個性顯得太過於認真而執著,也許這樣的個性
表現在一個領導者身上會使人感到安心,但是盧恩只是班上一個不起
眼,愛讀小說的男生。在高中校園裡,男生體育運動表現的不好,段
考成績又不甚突出的話,就形同宣判了死刑,永遠沒有在校園裡出頭
天的機會。


  雖然盧恩與品欣同班,座位也只隔兩排,教室裡的座位是採取梅
花座形式,男生的周遭會被女生包圍,而女生的周遭就全都是男生的
坐法。


  盧恩很可憐,坐在靠走廊的那一排,右手邊只有掃具櫥櫃,坐在
他左手邊的,是家裡開水生寵物店的阿美。不知道為什麼,阿美對盧
恩非常有興趣,也許是當年的盧恩長得一臉喜歡養魚的臉吧,讓阿美
一見就很有親切感。


  每到下課時間,盧恩有時會待在座位上看黃易的武俠小說,這位
來自香港的作家所創造出的龐大武俠世界,在當年曾經引起一陣風潮
。阿美說:「妳們男生老愛看這種打打殺殺的書,真的會有趣嗎?」


  正專心閱讀的盧恩抬起頭,稍微挪動了眼鏡:「很有趣啊,如果
說這是本無趣的書,像我這種不愛讀書的人又怎能夠專心的看下去呢
?」


  阿美偏著頭,笑說:「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就這樣過了半年,除了班上少數幾個與盧恩同社團的男生以外,
阿美是他在班上唯一一個能夠正常往來的女性說話對象。


  讀了半年的武俠小說,盧恩逐漸將閱讀範圍擴大到學校圖書館所
能夠尋獲的書籍,熱音社練習結束之後,他總會抽個時間趕在圖書館
關門之前還書借書。


  那一陣子他迷上了泰戈爾的詩集,從圖書館借到了一本民國六零
年代出版的老舊版本,書頁早不堪歲月摧殘而陳舊泛黃。特別的是,
那本獨特的詩集內文旁附有各式各樣字跡寫下的註解,不知道從誰開
始,曾經借過這本書的人,都在上頭留下內心真正的吶喊。


  阿美發現了盧恩手裡捧著一本看似奇特的書,當然發揮了她的八
婆個性追問著盧恩:「哇,沒想到你也會看詩集喔,泰戈爾?那是誰
啊。」阿美的嗓門大,哇的一聲之後,班上便有幾個同學不約而同的
轉頭看向盧恩。


  其中也包括了品欣。


  盧恩的視線才與品欣碰在一起,就羞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忙
將詩集藏進書包裡。陳品欣從來沒有這樣正眼看過盧恩。女孩的眼神
裡充滿了好奇,也許是對泰戈爾三個字產生了共鳴。


  阿美面帶賊笑的看著盧恩。


  「你……喜歡品欣對吧?」


  「胡…胡說,妳不要亂講,被人家誤會了怎麼辦。」盧恩急忙澄
清。


  「別假了,你以為我都沒有發現嗎?你跟我聊天的時候,視線總
是會不自覺的往後面飄去,除了品欣,你還能看誰。」


  「喜歡品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每一個人都喜歡她,班上每一個
男生都喜歡陳品欣,你又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阿美說。


  「好啦,我會幫你保守秘密,你們男生真的很幼稚,喜歡又不敢
去講,自以為暗戀很美喔……。」阿美乾笑了幾聲,猛力拍著盧恩的
肩膀。


  週六的下午,班上的同學上完課之後便各自離去,有些回家,有
些前往社團活動。盧恩上完最後一節數學課便趕忙到了社辦,打從那
一天起,阿美與他之間的對話變得少了。


  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待在教室裡與阿美之間的尷尬氣氛讓
他難以忍受,那種場面就像是不定時炸彈,永遠不知道沈默中的阿美
會何時發難。


  那本詩集已經歸還圖書館,盧恩熟讀了三次,也親筆寫下了一些
自己的感想。只是與不知多久以前的學長學姐比較起來,盧恩的文筆
就顯得稚嫩無比。


  那是一句富含哲理的詩句:Wereadtheworldwrongandsaythatitd
eceivesus。


  盧恩一直在社辦待到傍晚,抱著一把木吉他練指法,盧恩彈吉他
的技巧在同儕之間已經算是較為突出的了,但他總覺得自己的技巧還
尚須精進。這種想法一直到多年以後,他碰上了真正的天才也依然未
曾改變。


  他彈的是不插電版的HotelCalifornia。


  這是一首很容易就能引發心中共鳴,使樂手沈醉於其中的曲子。


  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社辦裡只留下盧恩以及溫暖的斜陽,
最後一位離開社辦的同學貼心的為盧恩開了一盞燈,秋天的傍晚暗的
很快,也許五分鐘之後,夕陽就會消失。


  盧恩無意識的哼著歌,那些繞口的英文歌詞他從國中就倒背如流
,哪怕是到現在還不懂得歌詞內容涵意,他還是能將歌唱的很有感覺



  陶然於音樂演奏裡,盧恩像是陷入了一場軟綿綿的夢境,只有在
音樂中,他才會不顯得羞澀內向,能夠將真實的情感用音符表達出來
。一曲演奏結束,本應該只有盧恩獨自一人的社辦裡響起了掌聲,盧
恩緩緩的睜開眼睛,卻看見了令他萬分意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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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公司,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原來這樣
還不夠。也許工作進度達不到您的要求,但我捫心自問確實盡了最大
的努力。不用等七天了,吳先生,我今天就會離開公司。」蘇菲緩緩
說著連她自己都不可置信的發言。


  如果沒有了這份工作,她即將面臨的是五窮六絕的貧乏生活,更
別提在市政府捷運站旁的租屋了。上回和小瑜通話時,蘇菲還信誓旦
旦的說自己不想當一隻從都市逃回家的敗犬。


  而現在,過度的憤怒使她失去理智,屈從於嚴苛的現實面之前。


  吳Sir沒做多餘反應,僅止於輕嘆了口氣:「年輕人這麼禁不起
罵。」


  蘇菲走出辦公室,面無表情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姊妹淘小米連忙
拉著她詢問狀況:「誒蘇菲,怎麼樣了?他有沒有聽妳解釋?妳有被
他罵的很慘嗎?」


  蘇菲搖搖頭慘然苦笑:「我辭職了。」


  「什麼!我沒聽錯吧,為什麼?」小米張著嘴,眼睛瞪的像銅鈴
似的,不敢相信向來溫和的蘇菲竟然會這麼衝動,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妳開開開開玩笑的吧?為什麼要辭職?蘇菲,妳真的要走?」
小米急得向熱鍋上的螞蟻,不停的搖晃著蘇菲的手臂。蘇菲一走,公
司裡就只剩下她一個女生,而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多難熬,就連小米自
己也不敢想像。


  「是真的。」


  「我今天就要走了。」蘇菲拉開抽屜,收拾一些私人物品,這才
發現自己的雙手顫抖不止。


  小米氣鼓鼓的站起,挺著胸說:「不行,我幫妳去跟吳Sir說,
怎麼能因為開會打了瞌睡就離開公司,這樣對妳太不公平了。」


  蘇菲拉住了小米的手,無奈的搖頭,「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平的事
情,不用白費力氣。」


  「可是……。」


  「沒關係的,等妳下班我們去吃個飯,就當做為我餞行吧。」蘇
菲說。


  晴朗過了頭的午後,天氣預報裡的太陽給了一個漂亮的笑臉,街
頭氣溫高漲,遠方的柏油路上出現了類似海市蜃樓的空間扭曲。幾隻
沒有主人的野貓蹦跳著過馬路,腳掌上小小的肉球耐不著柏油久經曝
曬的高溫。


  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兒跳進騎樓,蹲坐在陰影處舔著自己的腳掌,
其餘幾隻貓靈巧的從蘇菲腳邊經過,其中一隻有意無意的在蘇菲的小
腿上蹭了一下。


  蘇菲從沒見過這種奇景,野貓的自我防衛意識強烈,少有在公開
場合集體行動的機會。蘇菲蹲下身子伸出手撫摸方才對她撒嬌的三色
小花貓。貓兒用一種母雞蹲似的姿勢蜷伏於她的腳邊,舒服的瞇起眼
睛。


  這花貓不太怕生,也將自己打理的乾乾淨淨,毛皮油亮,蘇菲望
著貓兒苦笑:「真可愛,是哪家走失的貓咪呢?」


  貓兒圓滾滾的大眼看向蘇菲,那金黃色的美麗瞳孔像是會說話,
輕輕的喵了一聲。


  「嘻,你在跟我說話嗎?」


  「現在我也跟你們一樣變成流浪之身了,小貓咪你說我是不是太
意氣用事了呢?」


  一直到走出公司,蘇菲深深覺得自己行事過於莽撞,也許是累積
了太多壓力而苦無宣洩之處,她甚至連一個能夠傾吐苦水的地方都沒
有。前途茫茫,接下來該往哪裡去,蘇菲一時三刻還沒有想法。


  揮別了親人的貓兒,蘇菲抱著自己的私人物品緩慢的步行回家。


  公司離家有四公里的距離,溽暑盛陽之下蘇菲走的異常吃力。雖
然汗流滿面,一頭長髮也緊貼在背後讓她很不舒服。


  但是蘇菲並沒有想換搭公車或捷運的念頭,也許是想懲罰自己的
不成熟,她搖牙苦撐著,一步一步走下去。


  當悶熱的城市裡吹起了風,騎樓店家簷樑下群居的成燕出巢低飛
,晴朗無雲的天空便會在毫無欲警的情況下烏雲密佈,那些不知道從
何處被吹來的黑雲像展開雙臂的巨大魔鬼籠罩了這個城市。


  蘇菲知道就要下起西北雨了,急忙加快腳步,沿著越來越是悶熱
的道路前行。遠處悶雷轟然,預告著下午將有一場可觀的滂沱大雨,
機車騎士們紛紛停靠在路邊,拿出置放於車廂內的雨具。


  蘇菲閃身進入騎樓,至少在這裡能保自己不會變成一個可憐的落
湯雞。雨雲逐漸蓄積能量,超過臨界點之後開始宣洩,從雨簷順流而
下的雨水形成了密不透風的水幕,喧騰熱鬧的城市在大雨降臨之後透
露出了一絲安靜的氣息。


  這下可得等好一陣子,夏日的午後雷陣雨,聽起來富含著青春的
氣息,但是對一個剛失業,一身疲憊的女孩來說,眼前的景象簡直就
是場災難。


  蘇菲看見了一對情侶從眼前奔過,男生高舉雙手撐開薄外套,女
生依偎在他的懷裡,嬉笑著踩過水花過街。


  以前阿旋也做過這種事,他們這一對情侶,出門總是能夠忘記帶
傘,而書包和任何其他能夠充當遮雨棚的物品都曾經出現在阿懸高舉
的雙手上。


  這種雨勢,就算撐傘也無法保證得身上不被雨水濺溼,更何況是
一件會滴水的薄外套。只不過對熱戀中的男男女女來說,這是不期而
遇的小幸福,男孩保護著女孩,以笨拙的不器用的各種方式,讓女孩
心生安全感。


  蘇菲已在這間鐵門緊閉,看似尚未開始營業的店門口待了一個小
時。


  奇妙的是,她看著人群來來往往,有些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有
些撐著裝飾用摺疊傘,裙擺濕了大片依然堅持優雅步伐。


  她並不感覺時間漫長。


  她不知道已有多久不曾細微的觀察這個城市。


  時間總是過的太急太快,讓她來不及留意身旁周遭的人事物變化



  其實也未曾留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人啊,總是在不知不覺
間改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模樣。


  懦弱、墮落、暴躁易怒、缺乏耐心。


  風雨之後,還來不及散去的雲霧之間灑下幾道金色的斜陽,站在
暗處觀看,那景色美的令人目眩神移。一場大雨帶走了城市午後的炎
熱,可想而知今天會有個涼爽的夜。


  蘇菲高舉雙手,伸展著纖細的腰身,打了個大呵欠。


  「所以,這就叫做自由嗎?」蘇菲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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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蘇菲想起了小米寄給她的小說,她曾經十分好奇,是怎麼
樣的小說能讓不愛閱讀的小米看的如此入迷。蘇菲打開MSN信箱,在
滿坑滿谷的垃圾信件中找到了那一封滄海遺珠。


  是一個單純的文字檔。


  蘇菲隨意擷取了其中一段進行閱讀。




                《遺忘者之歌》


  ⋯⋯所以,我一直在找妳。


  走遍了十幾個國家,踏穿了幾雙鞋我已數不清了,我明白這無疑
是大海撈針,也許撈到的並不是我想要的。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明白,妳那溫煦的面容與幽靜的影像都只烙
印在我的眼裡,刻畫在我的腦海中,不能被抹去,也無法選擇遺忘。


  妳曾經說過:「有些事情,還是忘了比較幸福。」事實卻並非如
此,如果真能選擇遺忘那段記憶,讓我痛苦不堪,日夜焦灼的情緒。


  我願選擇從一開始便不認識妳。


  「如果不愛我,就讓我自由。」妳留在牆壁上的那句話,至今依
然清晰。我讓妳選擇自由,可我還是愛妳。正因為愛妳,才能放手讓
妳走,然後展開我毫無目的的追尋⋯⋯。


  「無病呻吟。」蘇菲只看了兩眼就將檔案關閉,心裡升起無限的
厭惡感,不管是文學還是歌曲電影,到處都充斥著愛情,偏偏那是蘇
菲最不能相信的東西。


  不再相信愛情,聽起來可悲無比,像她這年紀的女孩是最應該享
受如鮮果般滋味芬芳的愛情,可蘇菲卻形同槁木,一具蒼朽千年的屍
體,她的心不跳,意不動,愛情之於她只是多餘。


  「明天一定要問一下小米為什麼她推薦那小說,簡直莫名其妙。
」一掀被子,蘇菲蓋著頭準備迎接另一個失眠夜。


  不知道支撐了多久,在天色將明,萬籟俱寂之際,蘇菲的意識像
是漂浮在水裡,搖搖晃晃,隨波逐流。


  她聽見了一道聲音,發自內心的聲音。


  『至少,盡量別讓小瑜掛心了。』


  女孩臉上蒼白的面容與天色相仿,沉鬱鬱的雲陰沈地像是要下起
雨來。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子難以成眠,走在行人紅磚道上,步伐
卻沈重的像踩進了未乾的水泥,形隻影單的她其實不知道在這種狀態
下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蘇菲倚在公車站牌旁,虛弱的抽煙,剛從三十分鐘的熟睡中被鬧
鐘驚醒,她的身體承受了難以想像的疲累衝擊。大清早的,整個台北
市忙成一團亂,她的身旁卻似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她與旁人隔離。


  只有她,是個灰白色的個體。


  Robert一如他的預言,瀟灑的離職投向新工作的懷抱,少年得志
的他在臨行前一天還意氣風發的對蘇菲訴說他的工作遠望,只有到了
新公司,他才真正的能夠稱自己為一個科技新貴,年薪百萬再也不是
夢想,Robert笑說,只要公司年終多發幾張股票,連買新房子都不是
問題。


  聽在蘇菲耳裡卻都是些銳利的針,刺進了耳膜,戳進了胸中最酸
的那一塊肌肉,因為Robert站上了一個她還爬不上的高峰。每天與自
己笑鬧打罵的同事突然間空降升職,這才讓她深刻體會到了兩人之間
實力的差距。


  少了Robert的支援,蘇菲的工作愈發艱辛,這兩天吳Sir丟了一
個外包的連鎖餐廳收銀程式給她,蘇菲負責金流端程式除蟲的工作,
客戶只給十天,而蘇菲卻沒把握能在十天內看完全部的程式碼。


  除了在公司以外的時間,就連在家裡,她也必須盯著電腦螢幕上
一行行的程式碼,撐著酸澀的眼皮,熬夜加班工作。


  上週盧恩交給她的那本樂譜,至今還靜靜的躺在蘇菲的床頭,她
只翻過兩次。


  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她在不開燈的夜裡獨飲,喝薄有香氣的便
宜萊姆酒釋放壓力。兩週沒參與練團,這其間除了盧恩撥來幾通關心
的電話之外,蘇菲的手機只能權充鬧鐘使用。


  蘇菲瘦了三公斤,對身形本來就略嫌單薄的她來說,三公斤在身
體比例上佔的份量太大了,淋浴時,蘇菲看著鏡中映出的裸身,乳房
下方明顯浮凸的兩排肋骨痕跡煞是寒酸,黑黝黝的眼圈讓她活像個重
度吸毒成癮者。


  她不知道這種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究竟還要持續多久,意識到了
,原來脫離了父母羽翼庇護之後,想一個人在都市裡生活竟不是件容
易的事?


  蘇菲昏昏欲睡,在虛幻的夢境與現實之間徜遊,吳Sir的聲音透
過麥克風與擴音器不斷增幅,每說一句話就會將蘇菲從夢境裡拉回現
實,可當她說話的空檔,蘇菲的意識旋即像離弦的箭,颼的射進黑暗
中,逃避著現實。

  蘇菲!蘇菲!蘇菲!


  是誰在叫我?蘇菲眼皮半閉,搖搖晃晃。


  「蘇菲快醒過來,吳Sir在瞪妳了。」小米見吳Sir眼中帶著怒意
,連忙叫醒蘇菲。


  「開完會之後來我辦公室找我。」吳Sir顯然非常不滿有人在他
說話的時候神遊天外,狠很瞪了蘇菲一眼之後繼續開會行程。


  會議結束,同仁們魚貫步出會議室,適才猛然驚醒的蘇菲現在更
是提心吊膽,小米憂心忡忡的問她:「你怎麼會在吳Sir開會的時候
睡著呢?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討厭開會有人打瞌睡。」


  「我也沒辦法,這陣子失眠的慘,晚上加班工作還是怎麼都做不
完,睡也睡不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蘇菲聳肩無奈說。


  果不其然,吳Sir辦公室裡的氣氛凝重無比,他就向一隻蟄伏於
草叢裡的雄獅,目光灼灼的瞪視著蘇菲這隻小綿羊。


  蘇菲一進門,他劈頭就大嘆口氣:「蘇菲,妳最近的表現讓我太
失望了。」蘇菲心裡一緊,知道自己狀況確實不是很好,緊閉著雙唇
站在辦公桌前。


  「我這不是在罵妳,只是那一點點工作真的讓妳喘不過氣來嗎?
以前我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承包的工作量是妳的一倍還多,一樣
準時交件,從不拖延。難怪人家說現在的年輕人缺乏抗壓性,妳應該
要更有責任感,做事情要更有條理和效率。老實說,當妳一個人拖累
了工作團隊的進度,對公司帶來的影響可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抵的過了
。」


  蘇菲試圖向吳Sir解釋自己努力的程度,雖說不上是焚膏繼晷徹
夜未眠,不過也差不多了。


  沒想到吳Sir一揚手,制止了蘇菲。他說:「我知道妳已經很努
力了,公司裡每個人都很努力,就連我這個當老闆的人,每天也睡不
到六個小時。公司正值擴張期,這段時間的人手不足我正在想辦法,
但是妳們難道就不能夠與公司共體時艱嗎?我所需要的是工作效率和
品質,只要妳能夠將CASE做好,就算妳要提早兩個小時下班,我也不
會多說什麼。反言之,正因為妳的案子作不完,所以才會把自己搞得
這麼累,妳有沒有想過,去找一個增進工作效率的方法?」


  吳Sir的話說的又急又重,句句都像鐵鎚重擊著蘇菲的自尊,吳S
ir兀自滔滔不絕的說著,美其名為提點改進,實則數落責罵。蘇菲的
眼眶泛著淚光,她拼命的忍耐著不讓眼淚落下,只因為她不想在自己
的老闆面前落淚,至少還能夠保留心中殘留的那一塊體無完膚的自尊
心。


  「我再給妳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妳自己的工作態度調整好,我想
見到一個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員工,不要每天上班都死氣沈沈的,知道
嗎?」吳Sir如是說。


  蘇菲脹紅著臉,內心盡是不滿,終於開口說:「哪一個禮拜之後
還是沒有改善呢?」


  吳Sir轉頭看著電腦螢幕,淡淡的回答:「要真是這樣的話,我
只好請妳離開公司。」


  也許是過於憤怒了,對於吳Sir幾近不合情理的數落蘇菲的表情
在一瞬間變得冷峻,胸中一股怒火燒乾了她的眼淚,此刻她顯得非常
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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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盧恩喊了她的名字。


  「我不希望聽見妳說這種話。」

  
  蘇菲冷笑一聲,「我愛說什麼話,是我的自由,你是我的什麼人
啊,有什麼資格管這麼多?」
 

  盧恩望了蘇菲一眼,神情略顯落寞:「至少,是朋友吧?」


  「我知道跟妳不熟,從演唱會那天相遇到至今,不過一個多月的
時間,在妳心裡認定也許連朋友兩字也還說不上。但是以前我認識的
蘇菲不是這樣的。」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我。」蘇
菲將臉埋在雙膝之間,突然的陷入了淒迷的愁緒之中。這一陣子以來
,蘇菲的情緒一直不穩定,忙碌且幾乎無法承擔的工作使她喘不過氣
,就像拼命追逐著某個目標,使盡力氣之後卻越離越遠那樣恐慌似的
無力感。
 

  盧恩滿是惘然,無奈的說道:「但……妳不就還是妳嗎?妳還是
蘇菲啊,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啊?」 蘇菲一怔,對盧恩來說,她
依然是當年因為音樂而結緣的那個女孩,那怕是這些年來經歷過了多
少心路轉折,在盧恩眼裡,蘇菲還是那個在他心裡殘留著一絲淡淡愛
慕的女孩子。
 

  「我覺得……妳也許太過逞強,真的不必要把自己繃的這麼緊,
妳又不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心裡有什麼煩惱可以與我,呃,我的
意思是說我們,跟樂團裡的同伴們聊聊。」
 

  蘇菲顯然難以接受他的溫言以對,眼神一寒,話鋒如刀的說了:
「盧恩,你別鬧了。你並不瞭解我的處境,也不能體會我遇上了什麼
困難,如果只是和朋友們談談就能解決問題,那我也不需要自己一個
人在這裡煩惱了。」
 

  「說穿了,你又不是我的誰,有什麼資格刺探我的內心世界?」
蘇菲越說越激動,最後不爭氣的紅了眼眶。這些日子以來,她也許承
受了太多委屈,一個女孩,不夠獨立,心智也未臻成熟的女孩子,被
寂寞和孤獨逐漸啃食了在都市裡生活的勇氣,盧恩那些自以為能夠慰
藉蘇菲的話語成為了導火線,直接引爆了她的情緒。
 

  盧恩再也無法撐起臉上的笑容,一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發現,原
來他在蘇菲的心目中沒有位置,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孩眼裡始終沒有盧
恩的身影。
 

  「好吧,既然妳不把我當朋友,那我也不需多插嘴什麼話,樂譜
我放在這裡,希望妳有空的時候能看一看。」盧恩很沈得住氣,打從
蘇菲說出傷人話語的那一刻起,他不從對蘇菲惡言相向,那怕是到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盧恩依然自持著一貫溫文的態度。
 

  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了。」盧恩看了看將臉埋在雙腿之間的蘇菲,
轉身替他輕輕帶上了門。
 

  蘇菲心裡很酸,盧恩離開之後,滿溢的情緒也隨之潰堤,她嚎啕
大哭,就像是要把心中所有苦澀情緒一口氣宣洩似的,她很認真的要
把每一件事情做好,但是自身的無力卻使她每件事情都功敗垂成。

 

  那是極端沈重的無力感,蘇菲找不到自己在這個城市裡的定位,
堆疊不出自己的價值高度,所以她只能無助的哭泣,在口是心非的刺
傷一個真心關懷他的男孩之後。
 

  哭累了,卻不想睡。
 

  蘇菲回到電腦桌前,看見自己的妹妹還在線上,心中感到一絲欣
慰。 她點了對話視窗上的視訊按鈕,身處最無助的時刻,她只想看看
自己的家人。
 

  一個如四乘六相片大小的視窗彈了出來,等待數十秒的讀取過程
,小瑜清秀的面容出現在蘇菲的眼前。
 

  「姐,妳在哭喔?」小瑜透過語音對話傳來她的關心。


  「剛才一個不小心,情緒突然崩潰了。」蘇菲揉揉紅腫的眼睛,
不好意思的傻笑著。 「妳怎麼還不睡,明天不用上課嗎?」


  「我快畢業了,課很少,反倒是妳不用上班喔?每天都那麼晚睡
,身體會受不了的。」小瑜撥了撥頭髮,剛洗完澡,一頭長髮微濕透
亮。 妹妹和小媽長的很像,繼承自父親的部分則與自己相似,旁人
很簡單就能夠看出兩人是一對姊妹。
 

  蘇菲噗哧的笑了:「聽說台北人都很晚睡,然後白天上班的時候
魂不守舍,一定要等到下班時間才能恢復元氣。」
 

  小瑜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哪有這門子歪理,如果我畢業以後
也去台北工作,豈不是也得每天通宵晚睡嗎?」


  「晚睡可是女人皮膚的大敵耶,我才不要。」小瑜吃吃笑著。
 

  「妳和妳的那個男朋友……最近過得怎麼樣?」蘇菲問道。
 

  小瑜是學校話劇社的成員,在學校裡擁有為數不少的追求者,這種
情況和蘇菲當年求學時代如出一轍,但小瑜和蘇菲不同,是個徹頭徹
尾的乖乖牌,就連男朋友,也是從高中交往至今,哪怕身邊出現了條
件更好的追求者,也不曾三心二意。
 

  「應該準備當兵了吧,我看他也沒延畢考研究所的打算。」

  
  「當兵啊……瑜我問妳喔?」

  
  「怎麼?」


  「……妳會兵變嗎?」蘇菲淡淡的問著。
 

  小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妳說什麼啊,這種事情能事
先說會或不會嗎?如果我說不會,卻在他當兵時移情別戀,那不是自打
嘴巴了嗎?」
 

  「姐,妳是不是過的很不快樂?如果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家裡吧。」
小瑜話鋒一轉,避談了自己的感情事。
 

  「這種提議還是別了,回了家,不就等於向現實投降嗎?我可不想
讓自己成為那樣的膽小鬼。」蘇菲苦笑。
 

  小瑜說不動姐姐,也只能嘆了口氣,「那妳可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
體,黑眼圈好重啊。」小瑜作勢抹了抹眼圈下方。
 

  「妳比我還像個姐姐似的,晚了,快去睡覺吧。」
 

  結束對話,蘇菲嘆了口氣,隨手翻了翻盧恩留下的樂譜,百般無奈
的又丟在一旁。忙碌卻乏味的生活步調使她自處於一種煩厭極已的狀態
之中,不管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蘇菲攤在電腦椅上晃啊晃的,只想就
這麼發呆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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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一整天沈重的工作,蘇菲站在公司樓下空蕩蕩的騎樓看著
自己新買的機車發楞,顯的有些形隻影單。這幾天,她不時想起那個
在河堤邊,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前偶遇的神秘男子,驀歌。


  她撫摸自己的臉龐,以指尖感觸臉上五官,他說:「我畫的不只
是妳,是生活在這城市裡每一個人的面容。」


  蘇菲心想,什麼時候我也與擦身而過的人們一樣,變成了不甘寂
寞的種子,渴望雨水的滋潤。


  原來我和他們長的一模一樣。


  輕飄飄的情緒悄然從靈魂的細縫中溢出,像碰見冷空氣的水蒸氣
,凝合而消失了。那個男人究竟看穿了什麼,在他漆黑的思考模式之
下又隱藏了什麼蘇菲永遠都不會懂的東西?


  Robert比她還晚三十分鐘離開公司,赫然發現蘇菲還站在樓下發
呆出神,他從背後偷偷接近,一掌拍在蘇菲肩上,將蘇菲嚇得魂不附
體。「還捨不得離開喔?妳真是最佳員工典範耶!」


  「靠,你是想嚇死人嗎,沒聽過晚上不要從背後拍人肩膀嗎!」
蘇菲嚇了一大跳之後對Robert怒極而視。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嚇妳的十一點半了妳還不回家,在想男
朋友啊?」


  「不關你的事吧,我喜歡在這裡站多久,也是我個人的自由。」
不知怎麼著,蘇菲的脾氣像是炸開的蕈狀雲,天火燎原似的一發不可
收拾。倒楣的Robert見踩中地雷,也只能悶著聲陪笑,畢竟他有錯在
先。


  「好啦,妳別對一個再見面也沒幾天的同事這麼兇嘛。」Robert
笑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蘇菲收斂了怒氣,睜大眼睛看著他。


  「下禮拜我就要離職了,所以妳還剩七天的時間可以學會我Debu
g的絕招,好好把握時間啊小妹。」


  「離職?為什麼?」蘇菲相當訝異,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生難有不散的宴席,這個社會還
有更需要我的地方等著我去發揮。」Robert笑說。


  蘇菲皺眉問道:「你不是在我這麼危急的時候選擇逃避吧,要是
我沒學會你的絕招,搞不好下一個離職的人就是我耶?」


  「所以我說妳還有七天的時間學,就像納美克星要爆炸了,我們
還有七集可以逃。」


  蘇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哪有心思去聽Robert那些似是而非的
玩笑話。「你真的要走喔?」她對Robert投以求助的眼神。


  Robert連忙叫道:「喔!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最怕可憐兮兮
的眼神了。」


  「木已成舟,另一家公司已經準備好我的位置,我是不可能再繼
續留在這裡了。」


  「薪水問題?」蘇菲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Robert說:「嗯,人往高處爬,天經地義。他們找我去帶寫設備
驅動程式的小組,相當於空降升官。雖然有點對不起吳Sir,在這種
時候選擇離開,不過幸好他也能體諒我的決定。」


  乍聽見這不知該說是喜訊或噩耗的消息,蘇菲腦中一片空白,直
覺下一個被裁員的人肯定就是自己了。Robert望著蘇菲空洞的眼神,
伸出手輕拍她的肩:「很抱歉,未來一個禮拜我會盡量教會妳該學的
技巧,時候不早,我先離開了。」


  Robert跨上摩托車絕塵遠去,留在原地的蘇菲才回過神,雙手亂
抓頭髮,用力的踹了旁邊的機車一腳。


  「有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會這麼倒楣!」蘇菲仰天大叫。


  Robert說的沒有錯,吳Sir的公司成立不久,業務量卻奇大無比
,就營運面來看公司無疑是賺錢的,但以蘇菲這樣的工程師薪資來看
,一個月兩萬八對比上每天超過十二個小時的工作量,也難怪Robert
想要另謀發展。


  蘇菲常常在想,自己做的工作究竟屬於科技業,還是勞動密集產
業。


  讓人方便使用的科技程式背後,累積的可是無數程式設計師一行
行的辛酸血淚。她嘆了一口氣,自忖就算下一個輪到自己離開公司,
那也不奇怪,充其量只是一份為了餬口的工作,還談不上什麼夢想和
遠望。


  發動機車,蘇菲看了一眼旁邊那台倒楣被踹的小綿羊,不知道是
那個衰鬼的車,雪白的車殼上頭印了一個清楚明顯的球鞋腳印。


  「真抱歉。」蘇菲喃喃自語。


  回到住處,蘇菲渾身無力的停妥機車,正準備上樓睡覺,忽然瞥
見公寓門口一道黑影佇立,看模樣是個男人。深夜時分,怎還有個男
人站在自家門口,蘇菲提高警覺,亦步亦趨的接近公寓大門。


  等到看清楚男人相貌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


  「嘿,蘇菲。」盧恩還背著貝斯,精神飽滿的與蘇菲打招呼。


  「你在這裡做什麼?」蘇菲累了一天,飢腸轆轆,根本提不起力
氣和他嬉鬧,訕訕然的說著。


  「啊!沒什麼事,只是……。」


  「你別鬧了,沒什麼事你會站在我家樓下等?有話直說吧。」蘇
菲推開盧恩,垂頭喪氣的拿鑰匙開門。


  「蘇菲,我要拿這次新開的歌譜給……」他話才說到一半,蘇菲
頭也不回的往二樓走去,盧恩聽見蘇菲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站在
那兒做啥,上來講啊,那麼喜歡給蚊子叮嗎?」


  盧恩唯唯諾諾的跟著蘇菲上了樓,他沒想到蘇菲會邀請他進門,
又驚又喜,客氣的過了頭。


  蘇菲將包包與騎車用的防風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用死魚般的眼
神看了盧恩一眼:「冰箱裡有啤酒,自己找地方坐,門幫我關起來,
我要去洗澡。」


  別說盧恩是第一次進來蘇菲的家,他還是第一個踏進這塊地方的
男人,當然盧恩不知道今夜他擁有了某種層面的特殊禮遇,但能夠踏
進曾經愛慕過的女孩的小窩,依然令他興奮莫名。


  他感覺自己更接近蘇菲一點,比其他人更靠近她隱晦而不欲人知
的內心世界。盧恩打開冰箱,臉上因孱弱的虛榮感而帶著微笑,他發
現冰箱裡頭除了一盤冷菜,就只剩下啤酒。


  塞滿一整個冰箱的啤酒罐。


  浴室距離客廳不過幾公尺距離,隔著那家家戶戶都使用同一品牌
的「南亞」塑鋼門傳來了陣陣水聲,盧恩坐在沙發上喝啤酒,思想不
安分的飛轉起來,碰見這種情況的男人想要不想入非非,還真是難事
一樁,也許此刻盧恩腦海中所想像的正是蘇菲的入浴畫面,在靄靄水
氣中若隱若現的美好胴體,盧恩猛灌一口啤酒,涼意直竄腦門,打斷
了自己可悲無妄的遐想。


  沖完澡的蘇菲緩緩推開浴室的門,拿著一條毛巾擦拭長髮,也不
管盧恩在做什麼,自顧自的從冰箱裡取了罐啤酒。混和著洗髮精與沐
浴乳香味水蒸氣不時從半開的浴室門縫間逸散而出,然後鑽入盧恩鼻
中。


  一個剛沖完澡,只穿著貼身衣物與短褲的女孩正站在自己面前喝
啤酒,十足是一幅考驗男人自制力的旖旎畫面。


  本來盧恩還不敢多看,隨著蘇菲朝沙發方向走來,他也逐漸能夠
感受到從蘇菲肌膚傳透至空氣中的餘熱,蘇菲將一口喝乾的鋁罐放在
桌上,湊到盧恩身邊說:「好了,你要給我看什麼?」


  盧恩從來不知道讓一個剛洗完澡的女孩坐在自己身旁會使心臟跳
動幅度如此增幅,他啞著嗓子說:「樂……樂譜。」說著從袋子拿出
一疊仔細裝訂,A4大小的資料。


  蘇菲接過資料低頭查閱,這個角度正好使盧恩看見了她下顎與胸
口之間那一塊潔白柔軟,薄生汗毛的鎖骨肌膚,盧恩驚鴻一瞥之後隨
即低下頭不敢再看。


  「我說盧恩,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沒事,有點緊張而已。」盧恩不得不迴避蘇菲那幽藍而深邃的
眼神。


  「緊張?有什麼好緊張的事嗎,請舉例說明。」


  「譬如說第一次進來妳家這件事。」


  蘇菲噗哧一笑:「你會緊張?來我家?」


  盧恩無奈的點頭,至今他依然不敢轉過頭去看蘇菲。光是靠在他
身旁的蘇菲身上的香氣就足以使他頭暈目眩。


  「說來不怕妳笑,我從來沒單獨進過女孩子的房間,就算是在大
學唸書的時代也沒有,更別提出社會工作以後了。」


  「喔~,原來我們的團長這麼純情,我都不知道。」蘇菲笑說。


  看著神色陰晴不定難掩緊張的盧恩,蘇菲突然興起一個調皮的念
頭。


  「蘇菲,妳看看這首曲子行不行,可以的話我們下次練團就練這
首歌囉。」盧恩說道。


  「曲子沒問題啊,反正選歌的事情別交給我煩惱。」她邊說邊起
身,柳枝般的身段貼近了盧恩的身體,「不好意思,我要拿一下遙控
器。」蘇菲幾乎是趴在盧恩的腿上伸手拿放在沙發另一頭的電視遙控
器。


  「我、我幫妳拿就好了!」盧恩的臉漲的通紅,蘇菲的胸口距離
他的鼻尖不到五公分的距離,而他只能像尊石像般的不敢動彈。


  蘇菲心裡暗笑,這男人純情得可以,說不定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然而在盧恩的心裡卻想些胡七亂八的猥瑣事項,骯髒醜陋到連他
自己也覺得慚愧,男人的本能如此,發自由心的慾望之火正熊熊燃燒


  只要他一個動作,就能將這女孩壓制,然後得逞獸慾,盧恩不斷
的吞著口水,心裡甚至出現了「會不會其實她也對我有意思,才有這
番毫不避嫌的動作。」此類沒有根據的自慰想法。幸好腦中思緒的流
轉並不觸犯法律,盧恩還有一層理性能夠克制自己。


  蘇菲玩上了癮,開了電視之後一雙大眼睛盯著盧恩,故意說:「
你怎麼都不看我,難道我長的很醜嗎?」


  盧恩的頭搖的比波浪鼓還厲害,喃喃說:「沒有,妳不要想太多
,是我自己的問題。」緊接著蘇菲長腿一抬,直接放在盧恩的大腿上
,嘻的一聲笑:「盧恩,我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腳很酸,你幫我揉一
下好不好?」


  盧恩垂著頭,雙拳緊握默不作聲。


  蘇菲看他臉色不悅,知道自己玩過了頭,連忙將腿收回,不時偷
看他的反應。


  「你……生氣啦?」


  「能不生氣嗎?」盧恩脹紅著臉說道。


  「我真搞不懂妳們女人,這樣做很好玩嗎?」他怒意漸盛,說話
時微微顫抖。


  「喂,你不要扯到男人女人,這跟性別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是
純粹想跟你開個玩笑,既然你感到不悅,那麼我誠心道歉。」


  「妳不會懂我的感受,妳可曾考慮過如果我不是一個能夠克制自
己的人,那麼故意挑逗我的後果會是如何?」盧恩忿忿不平的說著。


  蘇菲挺起胸膛,不甘示弱的回嘴:「那又如何?」


  但隨即又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沙發上,抱著她最愛的懶骨
頭抱枕細聲自語。


  「不過就是做愛而已,沒什麼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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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恩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的說:「認識你這個損友實在是我上
輩子沒積陰德,幸好你還玩音樂。」

  「是是是,你的損友大半夜的還開車載你回家,讓你省了等公車
之苦,這種損友你要上哪兒找去。」

  Mike隨即說道:「如果你還不想睡的話,我倒是有個地方想帶你
去見識見識。」

  「酒店?那種地方我可沒興趣。」盧恩連忙搖手。畢竟兩個大男
人在深夜能去的地方寥寥無幾,他直覺便是那些林立於林森北路上,
燈紅酒綠鶯鶯燕燕,花錢買快樂的溫柔鄉。

  「雖然我也很想去那裡,但是很可惜今晚的目的地不是。」Mike
說道:「是間很特別的Bar,喝酒聊天的地方。」

  「嘖,什麼地方神秘兮兮的。」

  黑色跑車在復興南路左轉,沿路狂飆,過了仁愛路,盧恩便看見
了路口的福華飯店,再往下便是安和路口,那兒酒館林立,多的是氣
氛特殊的夜店。

  Mike卻在路口緊急煞車,將車子停在一排平房的前頭,盧恩左右
張望,看不見哪兒有什麼夜店的招牌。「在那兒。」順著Mike的指示
,盧恩看見了黑暗的騎樓旁聚集了三五個人,有男有女。

  而Mike就這麼漫不在乎地將車子停靠在紅線上,逕自向那群人走
去。其中兩人與Mike熱情的擁抱,像是多年不見的好友那般。一位女
性甚至與Mike碰了唇,盧恩瞪大了眼,這是什麼樣的地方?

  盧恩與Mike兩年前在陸軍後勤學校認識,當年兩人被編組在同一
個班上,由於兩人都是到後勤學校受訓的業務士,又因共同興趣—音
樂而結成好友。但盧恩一直以來,只知道Mike是個技巧高超,個性狂
傲的吉他手,這本是玩搖滾必備的特質之一。一直到退伍一年以後他
才知道Mike的父親在大陸事業發展的不錯,讓他不愁吃穿,也不必擔
心工作問題。

  行事作風一向神秘的Mike只讓盧恩知道他家境富裕過的相當不錯
,阿砲和小球都被蒙在鼓裡。

  酒吧隱密的入口藏在一片水泥牆上的街頭塗鴉之中,不知從哪來
的藝術家,以精巧的創意在牆上設計了機關,使人一眼難以發覺,眼
前這扇門竟不是一幅畫,是能夠伸手推開的。

  若不是Mike帶盧恩至此,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發現這兒有間酒吧


  年代久遠的厚實木門上頭掛著塊綠色方形小牌,寫著「LOST」。
也許是酒吧的名稱,盧恩心想。

  推開木門,發出了「呀」的聲響,那群在外頭流連忘返的男女似
乎沒有移動腳步的慾望,他們只是單純想站在外面罷了。Mike雙手插
進口袋,一派輕鬆的往煙霧瀰漫的店內空間去。盧恩側身讓過了端盤
子的女孩,她向盧恩報以親切的笑容。

  幾張泛黃的皮紙圍成圓筒狀,圈住了自天花板垂吊的的燈泡替眼
前的空間提供了舒適的間接照明。L型的吧台後方有個巨大的酒櫃,
各式洋酒整齊排放,裡頭有許多是盧恩沒見過,連酒名也無法正確讀
出的酒。一位身穿收腰合身白襯衫的光頭酒保與Mike打招呼,兩人相
當熱絡。二十來坪的空間裡,十數名酒客或坐或臥,沈迷頹廢於酒醉
之後的恍惚世界,隨著小舞台上的liveband演奏搖擺身軀。

  「嘿,這兒真是不錯。」盧恩很快融入了Lost店內空間營造出的
懷古頹舊氣氛,與Mike坐在吧台的長腳椅上點菸,酒保與盧恩握手,
美國街頭強而有力的交流方式,盧恩被他一拉,差點撞上了檯緣,沒
想到這光頭酒保的力量不小。

  光頭酒保笑道:「我叫Tako,很高興認識你。」

  「章魚?」盧恩挑了眉問。Tako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滿意笑著,
拍了拍自己的光頭:「是,就是章魚。」

  「要喝什麼?」Tako熟練的招呼來往客人,忙碌中往盧恩丟了一
句話。

  「有什麼推薦的?其實我不懂酒。」盧恩笑說。

  Tako突然將手中鋼瓶往空中甩出一個漂亮弧線,再以反手穩穩接
住,一旁的女客大叫精彩,兩人猛力的鼓掌。Tako將鋼瓶內的酒倒入
酒杯,暖色的燈光下呈現出晶瑩剔透的藍,那杯酒被送往了方才鼓掌
的兩位女客手中。

  「烈酒怕不怕?」Tako說。

  Mike哈哈大笑:「他只怕不夠烈。Tako你別太小看我的兄弟,他
的酒量不比我差。」

  Tako喔了一聲,饒富興味的打量著盧恩,那突如其來的關注眼神
讓盧恩感到渾身不自在。Tako替盧恩準備飲料的同時,表演台上的樂
團結束片刻休息時間,開始下半場的演奏。

  電貝斯的節奏響起,也引起了盧恩的注意力,這首歌他再熟悉也
不過,謬思樂團的Hysteria,他心目中的神團,一個貝斯比重極高的
樂團。台上的貝斯手是個中年男子,留著修剪得宜的漂亮短鬍,眼旁
幾道深痕刻畫了他的歲月,彈奏樂器時神情專注,卻略顯滄桑。盧恩
心想,這位年長的前輩,會不會就是自己十年二十年後的模樣。

  與歌名意義相同,主音貝斯手以深沈內蘊的技巧表達了歇斯底里
的愛情,女主唱模仿低沈男音更是一絕。對盧恩來說,這簡直是一場
聽覺的饗宴,百分之百的吸引他的心神,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貝斯手,
看他熟練而灑脫的表演風格,心內暗自讚嘆。

  「Hey,你的酒。」

  Tako指著盧恩身前的酒杯說道:「這酒要這樣喝。」他拿出打火
機,朝酒杯內點火,酒精濃度極高的烈酒隨即引燃,在背口形成了燦
爛的火花。

  盧恩嘖嘖稱奇,問說:「這酒叫什麼名堂,點著了火我要怎麼喝
啊?」

  Tako哈哈一笑,拿了紙片往杯口一壓,本來無色透明的酒竟然變
成了火紅色,簡直像是變魔術似的。

  「我想,這杯調酒就叫它烈火青春吧。」

  Mike狂笑不止:「七匹狼?老章魚,你可洩漏了年齡,盧恩與我
已經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囉。」

  「你們這些玩樂團的小孩子,加州旅館是不是經典名曲?那可比
七匹狼的時代更早,你們還不是奉為圭臬當神在拜?」Tako說。

  除了樂團與美酒之外,盧恩發現酒吧內一個以藍色布簾略微遮擋
的陰暗角落,裡頭坐了幾個人,看似正在交談。

  「Mike,那邊在做什麼?」盧恩低聲問。

  「說故事。」Mike毫不猶豫的回答,盧恩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群
人不正是半小時前與Mike在酒吧外頭熱絡擁抱的人嗎。

  「在這麼吵的地方說故事?」

  「嗯,他們都是一群失了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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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打什麼啞謎,老兄,我聽不懂啊?」盧恩心中滿是疑惑。


  Tako停下手邊的動作,向盧恩解釋道:「那是我們店裡特有的習
俗,一年前,有個失魂落魄的人來到店裡,他只喝酒,什麼話也不說
。通常我們不會去打擾這一類的客人,因為他們自有傷心往事,來到
酒吧就是想借酒澆愁,店裡雖然吵鬧,但是他們自有一套方式能夠沈
醉於回憶之中。


  那位客人天天都來,久而久之,我便和他攀談,聊上了天。漸漸
的又多了一位傷心人,像是恨不得找個地方訴苦似的,對我們兩個人
滔滔不絕的說出了他的故事。後來,想說故事的人越來越多,於是我
弄了一塊地方讓他們彼此交流,偶爾會有像你這種好奇的客人問,我
就告訴他們其中奧妙。」


  盧恩恍然大悟:「然後就會有新成員加入了說故事的行列?」


  Tako淡淡一笑:「傷心人總是不嫌少。」


  「那一開始的那個人呢,他還是天天來嗎?」盧恩問。


  「那個人不就坐在你旁邊嗎。」Tako眼神往Mike身上瞟。


  「你?」盧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唉,死章魚不要提了,他媽的夠丟臉。」Mike顯得相當尷尬。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事?」


  「那時候我們還沒這麼熟,而我一向不喜歡讓人知道我的心事,
除非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現在也是?」


  「依然如此。」


  盧恩看著那一群說故事的人,穿著套裝的女孩子嘴唇動個不停,
正在說話,其他數人或靠著椅背,或雙手支著下顎,以輕鬆的姿勢聆
聽。左側沙發上穿著黑色襯衫的男子指間夾著煙,低頭沈思。吧台內
側的Tako正在和右方兩位女客有說有笑的聊天,那兩位女孩不時朝Mi
ke與盧恩投以好奇的目光。


  樂團結束一曲演奏,吉他手抓起礦泉水猛灌,接著朝Mike的方向
走來。那是一位身材壯碩的男人,短頭髮,穿著無袖上衣露出兩隻筋
肉糾結的手臂,一副剽悍模樣。


  「你怎麼不上來玩一下?」男人搭著Mike的肩,大口乾了Tako送
上的半杯不加冰Vodka。


  「又沒錢給我,幹嘛幫你彈吉他?」Mike笑說。


  盧恩覷見男人頸子後方刺了與他兇惡剽悍的形象相符的圖騰,看
起來像張牙舞爪的黑龍。


  「這小朋友是誰?」男人指著盧恩說。


  「我兄弟。」


  刺青男人提高了聲調笑著:「哇操,幾歲人就懂得稱兄道弟?喂
,小子,砍過人沒有?」


  盧恩一頭霧水,回道:「砍人?」


  男人伸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兇惡:「砍人啊砍人。」


  這時候盧恩直覺想到了當兵時碰見的兇惡上兵那種鄙視嫌惡的眼
神,還有那些嘴裡嚼著檳榔,渾身酒氣的老兵學長。眼前這人給他的
感覺就是如此。


  Mike哈的一聲笑:「幹,聽你在唬爛,砍壁虎差不多啦!砍人勒
,阿泉你以為你是山雞還是浩南喔。」


  「他只是長得一臉凶樣,沒女人敢靠近他所以心理變態了,其實
他是居家宅男,只敢在晚上到PUB騙吃騙喝。」Mike說。


  阿泉瞬間變了一臉和善表情,臉部肌肉好比橡皮糖:「嘿,我跟
你開玩笑的,千萬別在意。我叫阿泉。」


  盧恩與他握了手。


  阿泉對Mike說:「來吧,這麼久沒來店裡,上來solo一首你最拿
手的曲子吧。」


  Mike瞪他一眼,又回頭看了盧恩。


  盧恩聳聳肩,笑說:「這不正是展現我們樂團實力的最佳時機嗎
?」


  「你朋友口氣不小。」阿泉挑著眉,言談中充滿火藥味。


  「呿,麻煩。」Mike搖搖頭,接過了阿泉的電吉他,慢慢的走上
舞台。當Mike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全場沉醉的人們似乎都醒了,不約
而同的將目光聚集在這半路殺出的樂團刺客身上。Mike調整吉他背帶
,刷弦試音,他扭了扭脖子,狂妄的掃視台下聽眾。


  眾人都摒息以待,等待著音樂降臨,至少有十秒鐘的時間,吵鬧
無比的PUB因為Mike一個人而寂靜無聲。


  這是他特有的舞台魅力,狂傲不羈的眼神與出類拔萃的樂器技巧
,更難得的是,他打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搖滾硬味。從以前開始,Mike
只要一站上台,眼神掃視了群眾,就能讓人喘不過氣。因為他們都知
道,眼前這個不簡單的傢伙將會為他們帶來最精彩的演出。


  盧恩缺乏這樣的魅力,還沒開始玩樂團之前,他是個凡事畏首畏
尾,連自己喜歡聽搖滾樂也不敢對人說的溫吞男孩。開始樂團生涯之
後,接觸各式各樣的人,那些奔放的樂手,自由自在的生活態度多少
改變了盧恩的想法,也讓他走出了自己的世界。


  但是,在天生的表演者前,他依然還是個平庸至近似無趣的凡人
。所以他羨慕Mike擁有吸引群眾目光的特質,他捫心自問,自己絕無
法做到那種程度,哪怕是一分鐘前才在阿泉面前說了大話。


  盧恩一語不發,靜靜的看著Mike,上一次像這樣看Mike表演,已
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Mike叼著煙,好整以暇的看著台下那些遊魂似的群眾,他們在夜
裡買醉不歸,滿是嗆鼻煙味與震耳欲聾音樂的PUB反倒還更像個家。
對他們來說,生活是一樁無意義的黑白劇,只有在這個空間裡,才能
尋得一點亮眼的色彩。


  就在眾人幾近喘不過氣的時候,Mike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滿意的
微笑,夾著匹克的手指開始快速強力的刷弦。音箱裡爆出了快速的節
奏。


  而場內氣氛像是爆炸前的原子彈,急遽凝結之後轟然炸裂。Mike
演奏的是電吉他solo名曲Miserlou,由傳奇衝浪吉他手DickDale所重
新詮釋的希臘曲子。疾速奔躍的音符像是燃燒竄動的火焰點著了每一
個人的情緒,大聲喝采之後,大家都打起了節拍,場內的情緒也沸騰
到了最高點。唯一沒有動作的人是盧恩,他目不轉睛的看著Mike的演
奏,像是要將此情此情永恆烙印在腦海裡似的。


  「真棒,不是嗎?」Tako將杯中餘酒一飲而盡,雙肘支在吧台上
讚嘆著。「他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盧恩嘆道。


  Tako說:「這麼厲害的人,也有受傷的時候,真令人百思不解。



  盧恩知道他指的是那群因Mike而開始說故事的人們。群居於PUB
一隅,以簡單的布簾與世隔絕的他們,也只有在這時候才會停止說話
,仔細聆聽台上的演出。


  Mike的演奏在氣氛高漲熱烈的時後嘎然終止,完成了一次漂亮的
演出,但他的臉上卻看不出喜悅,他面色凝重的走下台,拍了盧恩的
肩說:「閃人。」


  Tako叫道:「誒,這麼早就要走?才兩點!」


  「現在不走難道陪你收店啊,靠。」Mike回頭笑道。


  兩人快步走出店外,跳上了Mike的跑車。盧恩不解問道:「怎麼
突然要走了,你還有事?」事實上盧恩很喜歡那間店的氣氛。


  「見到了不想見的人。」Mike嘆了口氣。


  「誰?」


  「不干你的事。」發動跑車,Mike大腳踩下油門,黑色的悍駒如
離弦的箭,在深夜街道上開始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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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白色時鐘是蘇菲在拍賣網站上找了好久,才終於發現喜歡
的樣式,此刻時針指向十一點整,。她心裡思忖:「反正沒事可做,
不如就上床睡了吧。」明天還得向Robert請教學習,必定得養足精神
才是。

  蘇菲半躺在床上伸手摸索床頭,找著了煙盒,她想抽支菸藉以釋
放心中那些不輕不重的鬱悶情緒,打開煙盒一看裡頭卻空空如也。所
幸樓下不遠就有便利商店,蘇菲用髮圈綁了頭髮,連衣服也懶得換,
披著一件運動外套,穿著她拿來當睡衣的藍色棉質長褲就下樓去。平
常蘇菲不容許自己一副居家邋遢樣外出見人,不過只是下樓買包煙,
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分,應該無所謂吧,她心想。


  然而蘇菲顯然打錯了算盤,夜雖深了,人卻不靜。才十一點,正
值夜生活動物傾巢而出的時刻,對街的信義計畫區,百貨公司熄了燈
,無處可去的人潮湧入街巷,尋找一間間隱密於巷弄之內,裝潢低調
時尚,以光線與顏色建構,充滿氣氛的夜店小酒吧。


  至少從家裡走到便利商店的這一小段路上,就有三群人馬與縮著
頸子的蘇菲擦身而過。他們看似完全不需為明日的工作或課業煩惱,
拋開了困惑的雜務心事,一心只為尋找快樂。這種單行道似的生活方
式蠻令人羨慕,蘇菲看著那些衣著火辣的女孩的背影心想。


  一年前,她也和她們一樣,不吝於在夜晚展現自己身體最美好的
部位,一年之後,她穿著老舊的睡衣站在便利商店前看過去的自己,
臉頰卻熱了起來。


  不眠的夜,不歸的人。


  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總是擦的一塵不染,光亮的好似透明,蘇菲透
過那扇門,看見了一個男人正在櫃臺結帳,是一個她曾經見過的人。
那晚在河岸碰見的,遊蕩於城市間的幽靈。男人遞給她的那幅素描畫
像,還擺在床頭,蘇菲很喜歡男人的筆觸,精準的勾勒出她的寂寞。


  長髮的男人也看見了蘇菲,走出店門迎向呆若木雞的女孩,笑了



  「這麼巧?」很冷,透心的聲調。他臉上的笑容冷漠的讓蘇菲分
不清楚,這人究竟是為了不期而遇的喜悅而笑,還是笑她穿的一身邋
遢,不像個年輕女孩。


  「原來……你不是個幽靈……。」蘇菲竟將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才說出口,就窘迫的脹紅了臉。


  「幽靈?」那男人也不驚訝,只是嘴唇微動覆述了蘇菲的話。


  「我有血有肉,又怎麼會是幽靈?」他淡淡的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給人一
種很陰森的感覺,那時候在河畔能見度也不是很好,老實說我還以為
自己碰到『那個』。」蘇菲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原來如此。」男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朝蘇菲伸出手。


  「我叫驀歌,妳好。」


  蘇菲也禮貌性的伸出手相握,「叫我蘇菲。」她說。


  「現在妳可以確定我不是個幽靈了。」驀歌淡淡笑著。


  蘇菲羞赧笑道:「唉呀,你別在意,我膽子比較小,在那種情況
下很容易聯想到一些有的沒的。」


  驀歌點了菸,望著深藍色的台北夜空,靜靜的吐息。


  「也許妳的感覺沒錯,有些時候,我的確像個遊蕩無主的幽靈。



  「啊!我要謝謝你的畫,這幾天我一直將畫擺在床頭。」


  「可是……我想問你,為什麼要畫那幅畫呢?」蘇菲提出疑問。


  「我畫的不只是妳。是生活在這城市裡的每一個人的面容。」


  「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蘇菲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深邃無邊的夜裡,那些沈睡的,微弱閃
爍著的星。「包括你自己?」她說。


  「妳可曾認真觀察,辛苦工作了一整天之後,拖著疲憊的步伐踏
出公司大門,逐漸黑沉的街道上每個垂首迤迤而行的人,他們的面容
都極為相似。」


  蘇菲喃喃的說:「我從來沒有注意看過,我只知道每天工作,做
重複的事情,一成不變的生活有時候真壓得我喘不過氣。」


  「人是善於改變和習慣的動物,當妳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
也只有選擇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世界。」驀歌說。


  「你……也是這樣嗎?」


  「以前的我是如此,現在的我正嘗試著不強求於改變自己,我只
希望能找到自己的路。」


  驀歌接了電話,蘇菲注視著他的表情,男人用極為溫和的面容壓
低了聲調說話,像是在安撫著誰。結束通話之後,驀歌向蘇菲一笑:
「今天是個奇妙的偶遇,說了一些不切實際的話,希望妳別太介意。
我得離開了。」


  他所說的不切實際的話,現在還在蘇菲的心中迴盪,眼前的男人
充滿了神秘感,卻又大言不慚的對現代人庸庸碌碌的生活模式做出批
判。蘇菲好奇,莫非他有更正確的生活方式?驀歌跨上摩托車揚長而
去,背影迅速隱入夜色之中,基隆路的末端,已看不見那個穿著黑衣
服的男人。


  凌晨十二點半,最後一班捷運列車收班回到機廠,工作人員魚貫
離開車站,鐵門發出沉鬱的轟隆聲響,緩慢的降下。盧恩是最後一批
離開捷運站的人,他背著自己的貝斯,混在零散人群中站著等接駁公
車。


  左側一對少年男女互摟著腰,大膽不顧他人眼光的在路燈下調情
,男孩鼻端與女孩相接,以極低的聲調說著甜言蜜語。盧恩覺得不太
自在,往後移動到了垃圾桶旁,點了菸,安靜的等待不知何時才來的
公車。


  盧恩一向善於等待,也許是不慍不火的個性使然,他從來不焦躁
行事,個性沉穩是眾人對他一致的評價。三個月前,他和幾個好友成
立了現在這個樂團,也正是在等待一個機會。這幾年來,獨立樂團的
風氣盛行,許許多多年輕音樂人投入了無窮盡的心力和熱情,有些人
只為了興趣玩團,有些人為了得到發片出道的機會玩團。


  盧恩屬於後者,他的夢想就是能夠帶著樂團登上萬人大舞台,進
行一場暢快淋漓的演唱。對他來說,音樂不止於玩樂,更是屬於構成
他靈魂的一部份。


  雨果說,音樂是思維著的聲音。


  他唾棄鄙視著談情說愛的流行音樂,那些為了愛而愛的歌曲,為
了迎合曲調而填詞的歌曲,都讓盧恩覺得頭皮發麻,又有誰能想到,
一個外表看來溫文儒雅的大男生,身體裡居然蘊含著如此野性的靈魂


  穿著帆布鞋的腳踩著拍子,盧恩低聲哼著前天心血來潮創作出的
曲子,還僅止於構想階段,腦中沒有一個完整構圖出現的話,盧恩不
會輕易的和別人分享,一點小小的堅持。


  盧恩聽見了一聲低沈的喇叭聲,抬頭望去,看見了路邊一台黑色
寶馬跑車緩緩駛進,貼滿了深黑色隔熱紙的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人
朝他看了一眼。盧恩嘴角揚起微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煙霧繚繞,音響開的震耳欲聾,正播放著北歐速度金屬樂團
SonataArtica的名曲“Don't say word”。


  Mike向他笑說:「三更半夜的等公車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來?」


  盧恩伸手按著音響,稍微降低樂曲音量,「反正沒差,三更半夜
,我也還不想睡。」


  「真巧,我也是。」



  「你是去泡妞了吧。」

  「你知道我不幹那種事的。認識這麼久了,你什麼時候見我去街
上把過馬子?」Mike淡淡的說。


  「盧恩,我問你,為什麼讓那女孩入團。」Mike寬闊的手掌緊握
著皮質方向盤,亮藍色的儀表版上紅色指針以每秒一格的速度向上攀
升,頓時讓盧恩感覺到了衝擊性的貼背感。


  盧恩說道:「蘇菲?她不是已經通過你的入團測驗了嗎,你還有
什麼疑問?」


  「我沒什麼意見,那天考她吉他,也不是為了為難她。以技巧來
說,她的確是個不錯的樂手。」


  「我只是想問問你邀請她入團的理由。」Mike左手斜靠在車窗上
,指尖夾著的菸不斷的被車外的勁風吹削,加速的燃燒。


  「我和蘇菲認識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一直不很熟。」


  「你喜歡她?」Mike笑道。


  「為什麼這麼說?」盧恩反倒有些吃驚,連忙回問。


  「只是一種感覺,你望著她的時候,眼神格外的溫柔。」


  Mike彈指丟了菸,加重油門的力道,向左衝出超了一台慢車,黑
色寶馬跑車的紅色尾燈在夜裡曳成了漂亮的霓虹曲線。


  「我的天,你連這都注意到了,有必要觀察得這麼仔細嗎?」盧
恩雖然脾氣好,此刻卻有種秘密突然被人揭穿的窘態。


  「好吧,我就老實告訴你,以前我曾經喜歡過那個女孩,不過那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Mike望著前方的道路,表情平靜:「繼續說。」


  「以前,我在學校參與的樂團曾經與蘇菲的團合作,在北區大學
聯合會的場合演出,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很驚訝,那時候擔任鼓
手的女生並不是那麼多,應該可以說是極少數吧。而蘇菲的鼓除了技
巧外,更有一種女性特有的細膩度。


  改天請她演奏給你聽,你就能瞭解我所說的。記得他們那個團叫
做『小辣椒』吧,十二個校園樂團排第一個演出,我站在後台,能夠
直接看到蘇菲揮汗演奏的景象,看著她陶醉於音樂裡的神情,我只覺
得好美。」


  「活動結束之後,我鼓起勇氣和她攀談,也交換了聯絡資訊。我
永遠忘不了她那時神采飛揚的模樣,一顰一笑都重擊我的心靈。」


  「喔?那麼你為什麼沒對她展開追求?」Mike說。


  盧恩苦笑道:「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事實上向她要MSN資訊已經
是我的極限,以前我不是那麼放的開的人。」


  「將她的MSN加入通訊錄兩個禮拜,我才等到她上線,哈,第一
次敲她訊息還讓我緊張的紅了臉。聊天的過程中我才知道那時她正跟
團裡的主音吉他阿旋交往,這一點點微弱的好感還來不及昇華成為喜
歡,就已經走入死胡同。

  我死了心,從此MSN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蘇菲很少上線,而就
算上線了通常也是隱身狀態,除非她主動敲我,否則連講話的機會也
沒有。

  
  大四快畢業前的某一天,我發現蘇菲上線了,而暱稱寫著:我想像
的你,卻不是我想要的人。我曾經嘗試著約蘇菲出來見面,卻總是被她
以同樣的理由婉拒,久而久之,我變得害怕被拒絕,大學畢業,我入伍
當兵,我和她隨之斷了聯絡。」


  Mike笑說:「然後,我們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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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司之後,蘇菲又埋首工作,專注出神的盡她的本分,不知
道過了多久,蘇菲連吳Sir站在她的身旁也沒有發現。吳Sir向蘇菲招
了招手,將她叫進總經理辦公室裡。


  吳Sir示意蘇菲坐下,這舉動讓蘇菲有些不安,她知道最近自己
的工作效率相當低落,懸著一顆心坐在沙發上等待吳Sir開口說話。


  吳Sir看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拋出了一句話:「交給妳的那個
案子做的怎麼樣了?」


  蘇菲心中一震,果不其然是盯她的工作進度了,回答問題時,她
感覺到雙頰一陣發熱。「我還在Debug,很快就會好了。」


  「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


  「再……在三天,喔不,兩天。」蘇菲急忙說道。


  她有些緊張,要是自己被炒了,斷了經濟來源的話,免不了又要
向父母親伸手求援,蘇菲不喜歡這樣。


  吳Sir不置可否,接著說:「嗯……我想和妳聊聊,最近妳的案
子似乎都不是做得很好?」


  「我會努力改善。」蘇菲幾乎是抖著嘴唇說出這句話。


  吳Sir釋然一笑:「妳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想和妳聊聊,看看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助妳。我常常會站在公司同仁後面看大家工作
的情形,同樣做一件事,妳知道為什麼坐妳對面的Robert速度會比妳
快上兩倍嗎?」


  蘇菲迷惘的搖頭。


  「因為方法。」


  「蘇菲,寫程式這檔事就像談戀愛,土法煉鋼苦幹實幹的方式無
法營造出一段甜蜜溫馨的感情,妳長得這麼漂亮,應該很懂談戀愛的
箇中真諦,與男女朋友相處,一定要有方法。不是嗎?」


  「寫程式也是如此,妳把那些程式碼當成自己愛人,想盡辦法對
他好,用有效率的方法,去磨合,去改善,男朋友不就愛妳愛得服服
貼貼?」


  吳Sir越說越玄,倒是考倒了蘇菲,什麼是有效率的方法?


  「我年輕的時候,看過不少同學不懂得泡馬子的方法,整天守在
女孩子宿舍前,送宵夜,溫馨接送情,到最後女孩子被開四輪車的學
長載去看夜景。這就是笨方法,雖然也可能追女成功,但是那成功機
率是不合效益的。所以我打了半學期的工,攢了十萬塊去買了台中古
汽車,然後花了兩個禮拜,把我的老婆追到手。」吳Sir說。


  「就好比程式除蟲,妳一行一行的看,效率肯定高不上去,那程
式碼有幾萬行啊,請問妳是想加深近視度數呢,還是眼睛不會痠?」


  吳Sir比喻的有趣,蘇菲忍不住笑出聲音,「電腦是設計來讓人
類工作更有效率的東西,而程式是讓電腦產生它應有價值的東西,我
們寫程式的人,又怎能不把效率擺在第一位優先呢?」


  「蘇菲,妳若有什麼困難,就問Robert,他會教妳正確的偷懶方
法,如果他不肯教,妳來找我,我會去料理那個臭小子。」


  蘇菲離開辦公室時,吳Sir還不忘提醒她一句:「別忘了,科技
始終來自於惰性。有效率的懶方法才是好方法。」


  蘇菲才回到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小米就迫不及待的發揮她女孩兒
的八卦本性,黏著蘇菲問:「總經理找妳進去講什麼?我看他剛蠻嚴
肅的,妳該不會挨罵了吧?」


  蘇菲吐了一口長氣,微笑說:「沒事,他只是叫我要用對方法,
啊,我也很想啊。」


  Robert從電腦螢幕後方探出一顆頭:「早跟妳說要念點書吧,用
那種資管科大一學的基礎對我們現在的案子來說是非常非常不夠用的
。」蘇菲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所以吳Sir叫我拜你為師,好好的學吧。


  Robert志得意滿的揚起下巴,笑說:「那還不叫聲師傅來聽。」


  蘇菲老實不客氣的伸出中指賞他一個FUCK,雖然不服氣,但Robe
rt在工作效率上的確比她好上許多。兩個人領一樣的月薪,他卻能比
蘇菲多做一倍的工作,也無怪吳Sir要找蘇菲談話,這間公司的企業
文化向來是不吝於給予年輕人機會,於是蘇菲得到了學習的空間,不
會因此就被炒魷魚。


  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中,蘇菲婉拒了同事們的晚餐邀約,一方面
她想控制體重,一方面蘇菲不像在本就拮据的收支中再多添一筆無謂
的開銷。這一陣子,她都在家裡解決晚餐,從超市買來的青菜足夠他
吃上整個禮拜,每天晚上變換菜色,水煮空心菜,炒高麗菜等等。雖
然不擅廚藝,沒辦法整治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豐盛菜餚出來,一盤燙青
菜對蘇菲來說也已足夠了。


  用過晚餐,蘇菲一看時間才九點不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弓
著一雙長腿,懷裡摟著抱枕,雙眼無神的盯著電視節目。距離平時上
床睡覺的十二點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而蘇菲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還有什
麼事能做。


  她抬頭看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四支並排的25燭光燈管壞了一支,
蘇菲挽起袖子,踩在微微晃動的板凳上將它換新。又衝進廚房拿起抹
布擦洗抽油煙機,但是這也花不上多久時間,這台平常不太使用的抽
油煙機上頭乾乾淨淨,沒有多少油漬。


  蘇菲回頭想起浴室也該清洗一番,彎著腰找出菜瓜布,換上輕便
的短袖熱褲之後走進浴室,抓著蓮蓬頭仔細刷去磁磚間隙中的水漬與
霉垢。


  刷著刷著,她突然想起小米還沒把小說傳給她看,又想起了小米
今天和她說的,與男友爭吵的過程。那個女孩,還有個對象能夠使性
子鬧脾氣,現在說不定男友捧著花哄她開心,又或著帶她去了哪間高
級餐廳,進行一場浪漫的燭光約會。而自己呢,還沒出嫁就已經像個
黃臉婆,蹲在浴室除水垢,一時興起的清掃,居然是因為想不到事情
做,無奈之下的舉動。


  蘇菲停下動作,舉起濕淋淋的手揉眼睛,她的背微微抽搐著,坐
在水裡,心頭一緊,便覺得寂寞。


  一個人的生活過久了,也習慣了,蘇菲從不試著去想起那些曾經
擁有的甜蜜回憶,那些蹉跎逝去的時光,就算多麼美好,也以殘酷告
終。她不是甘於寂寞,是現實如此,逼得她不得不去承受。她花了一
陣子,什麼也不想,什麼都遺忘,關於他的種種,那是阿旋離去之後
還纏繞於心頭的陰影。


  阿旋是個臉部線條剛毅的男人,樂團的吉他手,個性相當多變,
在朋友面前,他能談笑風生的當大家的開心果,但專注於吉他練習時
,他又是那麼一絲不苟,認真嚴肅的難以接近。


  蘇菲喜歡在打鼓時欣賞阿旋的側臉,舞台燈光下映照出的鼻側陰
影與他冷漠的神情呈現出男孩的冷酷的內心世界。蘇菲愛上他內外反
差極大的個性,無可自拔的與他一同陷入愛河。那個陰冷的雨夜裡,
當阿旋向迷失於酒精之海的蘇菲索吻時,女孩毫不猶豫的吻上男孩。


  蘇菲收起眼淚,用力將菜瓜布甩在鏡子上,自言自語著:「我沒
有想他,絕對沒有。」她咬著牙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想他。


  一通電話打斷了蘇菲的哀愁,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裝作什
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姐,妳在幹嘛?」是妹妹小瑜撥來的電話。


  「沒做什麼事,剛才在打掃浴室啊,怎麼了?」


  「爸又在發酒瘋,現在還在跟媽吵架。」小瑜的聲音顯的非常無
奈。


  小瑜是蘇菲同父異母的妹妹,兩人只相差兩歲,還是個大學四年
級的學生。蘇菲八歲的時候,親生母親因為發現了父親在外頭養了女
人,負氣離家,從此沒有回來見過蘇菲一面。母親離開了,那風流成
性的父親也順理成章的將外頭的女人迎娶進門,蘇菲從小就叫她小媽
,一直到現在也不曾改變。小瑜是父親與小媽生的孩子,蘇菲母親離
開的那一天,她也見到了這一位年僅六歲的妹妹。


  八歲的蘇菲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只是告訴她,媽媽跟別的
男人跑了,不會再回來了,所以帶了一個新媽媽回來照顧她。並且囑
咐蘇菲,要好好對待妹妹。


  小蘇菲以為媽媽晚上就會回家,因為她不懂什麼叫做「跟男人跑
了」,她幼小的心靈裡只知道,媽媽會回來的,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
。只是當夜晚來臨,這個破碎的家庭一樣吃晚餐,小瑜坐在小媽腿上
,滿足的吃著稀飯,等不著媽媽回家,鬧脾氣不肯吃晚飯的蘇菲被父
親大聲叱喝。


  小蘇菲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得讓人心碎。那時候,小瑜掙脫
了小媽的懷抱,輕輕的跳到蘇菲身旁,伸出短短的小手臂摟著新姊姊
,和她一起哭。


  蘇菲和小瑜的感情很好,也許是因為小瑜很善體人意,又超齡的
成熟,在蘇菲感情失意,最墮落放蕩,生活紊亂不值一文的時候,是
小瑜每天等門,扛醉醺醺的蘇菲上床,替她脫去鞋襪,蓋好被褥。有
些方面,小瑜還比較像是個姊姊。


  「妳叫老爸聽,我來念念他,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樣,我不
在家就胡鬧了嗎。」


  「不要啦,媽媽會安撫好他的。我只是跟妳講一下狀況,老爸很
想妳,他這幾個禮拜週末都會坐在客廳等妳回來耶。姊,妳有空多回
家吧。」


  「哈,我人又不是在國外,不過就是新竹跟台北的距離而已,一
個半小時的車程就到啦。」


  小瑜苦笑說:「就是啊,老爸一直念,明明就不遠,為什麼妳捨
不得回家呢。」


  「好啦,我這個週末會回去一趟,妳叫老爸先去洗澡睡覺,不要
發癲了。」


  掛了電話,蘇菲長吁一口氣,心裡想著,那一個小時後仰望的堅
強背影,如今也老了,會想女兒了。當初樂團解散,自己心灰意冷的
離開傷心地,找了個在台北的工作,想重新整頓自己的生活。她回想
起來,才發現這一年來父親蒼老了許多。


  小瑜終歸也有離家的一天,那麼家裡的兩老豈不是更孤單寂寞了
嗎?


  那一天還沒到,而蘇菲也不敢繼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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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這麼久,蘇菲終於在河畔碰見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襯衫,身形和氣息都融入夜色的長髮男子。


  他望著平靜無波的河面,手中握著一隻鋼筆,像是在木板上刻畫
似的用力寫字,寫在放置於大腿的素描本上。


  蘇菲停下腳步,以為她看見了城市裡的幽靈。


  那男人渾然不覺有人走近身旁,癡迷的寫著,不停筆的寫。


  相隔五十公尺的距離,蘇菲坐在河畔的青草地上,點著煙。


  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好冷,蘇菲心想,他為什麼在這麼深
的夜幕下寫字,而他目不轉睛所望著的空盪河面,又存在著什麼自己
無法察覺的東西?


  蘇菲的煙抽到濾嘴尾端,她拿出攜帶式煙灰缸熄了煙,右側的男
人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雖然他望向蘇菲,但蘇菲清楚的感覺到,他
蒼茫的目光沒有焦點,又或者是焦點不在蘇菲身上,他望向的是更遙
遠的彼方。


  然後男人站起身,朝蘇菲的方向走來,他每踏一步都讓蘇菲感到
一次心驚,自己該不會碰上了什麼惡棍混混之流,一個弱女子該不該
拔腿就跑?


  長髮男人就在蘇菲還驚懼不定的時候走近了她十步之外,蹲下身
子,手中的鋼筆以飛快的速度在紙上飛舞。


  這回蘇菲看的明白了,白紙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字外,還留了好大
一片空白,而男人正在那片空白處以雜亂的線條繪畫,他畫的速度極
快,而他那無神的瞳孔盯的蘇菲心裡發毛。


  不二時,男人停筆,在那塊空白處繪上了一張人像。


  男人從素描本上撕下那頁遞給蘇菲,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給……給我的?」蘇菲還驚魂未定,深怕自己就是明天早報社
會新聞頭條的主角,原來這男人只是想畫,畫一個在幽冷黑夜裡,陪
了他一根煙時間的女孩。


  「給妳。」男人開口說話了,他的眼神雖如鋼似鐵般的冷調,話
聲卻飄渺虛無,輕柔不似在人間。蘇菲收下那張紙,男人隨即轉身離
開,蘇菲呆滯的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還不知該如何是好。


  「什麼跟什麼?」蘇菲喃喃自語。低頭一看那張圖畫,忍不住掩
嘴驚呼。他畫了一個與蘇菲臉型相似,表情憂鬱的女孩。蘇菲看著紙
上的女孩,看著自己的陰鬱,眼眶竟紅了。


  紙板左側寫了數以千計密密麻麻的字體,看得出男人寫的一手好
字,字體雖小,每一筆刻畫都準確無誤,蘇菲憑著微弱的月光與路燈
閃爍的光源,艱難的辨識著那些蠅頭小楷。


  幾乎像是無意義的字詞習作,既有雙字詞句,又有四字成語。蘇
菲看不懂那些文字的排列組合。為什麼男人將紙板留給蘇菲,又為什
麼為她繪了一副容顏,這個問題蘇菲始終想不透。


  她回到家,勤快的準備了明早上班要穿的衣物,洗了澡後上床睡
覺,她側著頭,看著放在床頭邊的紙板,那上頭的憂鬱女孩,也似乎
正看著她。


  週一早晨,蘇菲在無限輪迴的迷惘中醒來,手機內設定的鬧鐘時
間已過了半小時,JamesBrown的歌一遍又一遍的響起,她終於睜開眼
睛。蘇菲下了床,抓著自己一頭蓬亂的長髮,搖搖晃晃的進了浴室。


  望著鏡中的自己,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留這頭長髮,以前,
她的頭髮長度從未超過後頸。光是想到仔細的吹乾頭髮要花上一個小
時,蘇菲就從不考慮將頭髮留長。大三的那個暑假,樂團在一次夜店
的演出之後,團員還未從激情中解放,他們又跑了一間店,瘋狂牛飲
,夜店光線迷濛,強烈的酒精氣味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中樞,像是劇
毒的麻藥,讓人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不似常態的癲狂。


  當團員們都難抗酒意而醉倒的時候,蘇菲也搖搖欲墬,女孩不曾
這麼醉過,雙腿發軟,連正常走路都是件困難事。阿旋攙扶著她走出
夜店,將醉意茫茫毫無防備的蘇菲安全的送回學校宿舍,幽暗的樓梯
口,也許是酒氣催情,兩人忘情的熱吻。他撫摸蘇菲柔順的短髮,咬
著她的耳朵說,如果妳能留長髮,一定更美。


  那天之後,蘇菲開始留長頭髮,只是過了很多年,當留長頭髮變
成一種習慣之後,她卻忘了當時的理由。那些已成過往的憾事,平常
不會想起的回憶,近乎遺忘。


  蘇菲匆匆忙忙的上班,一如往常的疲倦,每個禮拜的第一天,必
定會有昏昏沈沈,無法思考的整個上午。吳Sir交辦的事項以海龜上
岸的速度緩慢的進行著,突然間,蘇菲的臉頰被一罐冰涼的飲料貼上
,將她從疲憊頹死的氣息中抽離,她聽見了一道甜美的笑聲:「醒了
嗎?」站在她身旁的是和她同年的小米,活潑的女孩。


  「看妳一臉沒睡飽,送妳一罐冰咖啡。」小米燦爛的笑著,蘇菲
很不能理解,相同的星期一為什麼小米總是精神飽滿,而自己卻萎靡
不振。也許是她有男朋友的關係,蘇菲自怨自艾的想著不相干的理由
,接過了小米的愛心冰咖啡,蘇菲稍稍提振了精神,盯著螢幕努力的
敲鍵盤。


  在蘇菲眼裡形同古代巴比倫文字的程式碼,她一行一行的除蟲,
為了下禮拜程式專案的進度而努力,最近吳Sir對她的除蟲速度頗有
微詞,蘇菲雖然是科班出身,無奈唸書的時候並沒有專心在課業上,
或許當年老師講到這門課的時候,她蹺課練團去了,以致於書到用時
方恨少,她只能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法做事。一直忙到中午放飯音樂
響起,蘇菲的目光才從電腦螢幕上移開,她習慣性的回頭問身後的小
米今天要去哪吃飯,一看小米盯著螢幕,卻不是在寫程式。


  小米正目不轉睛的用WORD看一份文件,專注地連蘇菲出聲叫她也
充耳不聞。「小米!」蘇菲出手拍了她的肩,嚇得小米整個人跳了一
下,「蘇菲妳幹嘛嚇我啊?」


  「哪有,是妳自己看文件太入迷吧,我喊了好幾聲妳也沒反應。



  小米不太好意思的傻笑著:「唉呀,正在看朋友傳給我的小說,
一看就忍不住一直看下去了。」


  蘇菲奇道:「什麼小說這麼好看,也傳給我看看好嗎。」小米離
開座位,挽著蘇菲的手臂:「我們先去吃飯,晚點我用MSN傳給妳看
。」兩人相偕到了公司後邊巷子,為了滿足這附近上班族的午餐需求
。約莫五百公尺長的小巷子內飲食店林立,每天到中午這個時刻,就
會看見大批身著西裝套裝的男男女女走出大樓,魚貫朝這兒走來。那
數量是極為驚人的,要是晚點出公司,恐怕連吃飯的位置也沒有。


  小米帶蘇菲走進一間賣營養三明治的店家,連著幾日都吃油膩的
排骨飯牛肉麵,女孩們偶爾也想換換口味,而夾著滿滿西生菜看似健
康料理的三明治就是矇騙味覺的最好選擇。蘇菲點了三明治與冰奶茶
,小米卻多叫了炸雞塊,整天嚷嚷著要減肥的女孩,每到中午時分,
也抵擋不住難耐的口腹之慾。


  「蘇菲,我跟妳說,柏廷他真的很過份,我們昨天晚上又吵架了
。」柏廷是小米的男朋友,現在還是個研究生。


  「為了什麼吵架?」


  「上禮拜五,我們原本約好晚上要去逛師大夜市,結果呢,我等
了他半小時,才匆匆忙忙的撥一通電話來說,晚上要和教授meeting
,走不開。我的天,這種事情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早一兩個小時通知
也好,為什麼要讓我乾等那麼久。」


  「妳有沒有想過,那真的是突發狀況呢?」蘇菲試著從理性的角
度切入,讓兩人之間的討論不參入太多情感成分。


  「他老是這樣,有話不敢說,又不重視我的感受,所以我才會這
麼大反應。說到底,不跟他吵一架,他還以為我真的很愛他,不敢跟
他提分手。」小米氣憤無比的說著。


  「後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嗎?」


  「十點多他來我家,只是我不想接他電話,讓他在樓下乾等,我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去的,但是隔天他就用MSN跟我抱怨我太過情緒
化,我看了又一肚子火。拜託,是他錯在先耶,失約的人又不是我。
結果就大吵一架。」


  蘇菲苦笑:「妳好像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小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蘇菲:「妳怎麼一直幫他講話
啊,我們是好姊妹耶,妳應該跟我同一國吧。」


  「我不覺得姊妹之間聚在一起痛罵彼此的男友會有什麼建樹,事
情並不會因為妳罵了男友而解決,不是嗎?」


  「唉,妳現在沒有男友,所以才不能瞭解我的感受。」小米無意
的一句話,卻讓蘇菲臉沉了下來。


  小米自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無意中刺傷了蘇菲,連忙將話題轉
彎:「哈哈,這家的營養三明治真不錯吃,老闆,我的雞塊怎麼還沒
來?」


  蘇菲並不是因為沒有男友這件事情不開心,她只是不喜歡讓人在
單身這件事情上面做文章,她也曾經轟轟烈烈的愛過,愛的太深,讓
她傷得太重,美麗的蘇菲身旁還有為數不少的追求者,但是對她來說
,那些都只是困難複雜的交際和社交辭令罷了,男人們自討沒趣幾次
之後,紛紛摸著鼻子離開了,蘇菲樂得清閒,享受著單身的自由時光



  代價是,偶爾略感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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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蘇菲在松山高中附近的出租練團室見到了樂團成員們
,一個傳統編制的搖滾樂團,雙吉他、貝斯、鼓手,還有一個鍵盤手
。盧恩帶蘇菲上樓,笑說這樂團都是些長不大的大男生,聽見有個美
女要加入樂團,每個人都興奮的像猴子似的。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裡頭三個男生正在裝設音箱與自己的樂器,
一見到盧恩身後的蘇菲,紛紛停止了手邊的動作。六隻眼睛的目光焦
點不約而同的移到了蘇菲臉上。


  「大…大家好,我是蘇菲。」她笑的很僵。


  蹲在角落,穿著黑色襯衫的男孩一躍而起,跑到蘇菲面前握起她
的手:「蘇菲妳好!我是這個樂團的團長,叫我阿砲就好了。」他的
音量也就像一座五吋艦砲般驚人。蘇菲有些錯愕,這也太過熱情了點
,礙於盧恩的面子,她只能一再地僵笑。


  「我來介紹吧,喂,阿砲把你的髒手拿開啦!」盧恩推開熱情如
火的阿砲,哈哈大笑。


  「他這人瘋瘋癲癲的,妳不用理他。」盧恩轉頭對蘇菲說。


  蘇菲聳聳肩,說:「很適合玩樂團,不是嗎?」


  盧恩逐一介紹了樂團成員:「主音電吉他是Mike,鼓手是阿砲,
貝斯是我,Keyboard則小球負責。」他所點到的人一一向蘇菲問候示
意,在蘇菲眼裡看來,Mike比較喜怒不形於色,一張撲克臉,在盧恩
介紹團員時,也只是點頭微笑。小球和阿砲就像是人來瘋的類型,兩
人一搭一唱繞在蘇菲身旁轉圈,搞得本來有些怕生的蘇菲也放開心胸
,和他們玩在一起。


  Mike拿了把電吉他給蘇菲,「想不想試試看?」他的嗓音很沉,
深沉得像是一道不斷吸納海水的漩渦,有種特殊的磁性。


  蘇菲接過吉他,心想這是試我功力來著,接了音源線之後坐在高
腳凳上,憑著過往的記憶隨手彈出了一首曲,一開始手感還不太習慣
,蘇菲走了幾個音,但隨即又回復正常。她閉上眼睛,回想起大學時
代苦練吉他與打鼓的記憶,就是那一首,Eagles永恆的經典歌曲「Ho
telCalifornia」。


  令人沉醉的前奏,蘇菲徜徉於音樂的旋律裡,漸漸的忘記了指法
,樂譜,她憑著感覺彈琴,這種感覺很快樂,短暫的幾分鐘裡,她專
注於音樂而能輕易拋開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憂愁,輕輕的壓了弦拉音
,蘇菲聽見另一把吉他的聲音。


  Mike也拿起吉他與她合奏歌曲,這男人的吉他技巧極好,準確無
誤的銜接上曲調,他的吉他音調補強了低音部分的不足,讓整首Hotel
California聽起來更完整迷人。


  盧恩背上貝斯,這首歌他早在學生時代就彈的滾瓜爛熟,而小球
與阿砲互看一眼,飛快跳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很奇妙的契合,蘇菲覺
得不可思議極了。


  和他們第一次見面,開玩笑似的試彈曲子就能有這樣的默契,而
每彈奏一段,便多了一種樂器,讓樂曲更顯豐富完整。


  興致一來,蘇菲抓著麥克風,用她的唱法唱起了耳熟能詳的歌詞
,蘇菲的聲線比一般女生厚實,中音不滑不油,屬於適合唱Jazz的嗓
子,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某些地方帶著女性特有的甜美,唱起這首
歌,就走了些味道。


  「我的天,蘇菲妳唱的真好。」阿砲以誇張的表情稱讚蘇菲的歌
聲,不管是不是虛情假意的讚美,聽在耳裡都是受用的。蘇菲向阿砲
微笑點頭,又問盧恩:「我們有吉他、貝斯、鼓手和鍵盤,可你沒說
誰是主唱?」盧恩向Mike一撇嘴唇:「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應該
是他。」


  「歡迎妳加入我們,不過妳的吉他還不夠熟練,希望妳可以加緊
練習跟上我們的腳步。」Mike向蘇菲伸出友善的手,他到這一刻,才
認可了蘇菲的技巧。


  「你講話別那麼嚴肅,等下把我們的大美女嚇跑了,看你拿什麼
來賠?」阿砲搭著Mike的肩,半開玩笑的說。


  蘇菲看著這幾個個性外型都不盡相同的男生你一言我一語的笑鬧
著,他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樂器底子深厚,應該都是些玩團的老手
。通過了Mike的入團測驗,蘇菲實質上已經是樂團的一份子,但她卻
以細長手指默默的勾著電吉他的琴弦,無意識的撥動。


  離開樂團已有一段時間,現在又重回樂團的懷抱,難道不是她日
夜希冀的願望嗎?為什麼在這個當兒,蘇菲的心中卻感到一絲惆悵,
有一個針孔般的細微空洞,正在逐漸的擴散。


  「蘇菲。」


  「蘇菲。」


  「蘇菲。」


  盧恩一連叫了三聲,她才從漠然的空白思考中驚覺,「怎麼啦?
」盧恩問她。「沒什麼,我只是在發呆,也許是昨晚睡的不夠,有點
累了。」蘇菲搖搖頭,的確,她自個兒也說不出個準,無法形容那一
種尾隨在期待與興奮後頭的淡淡不安。


  「如果妳累的話就先回家休息吧,我們只有六日練團,很輕鬆的
,畢竟大家都是上班族,純粹休閒娛樂罷了,妳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


  「我知道,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離開練團室,外頭天色已晚,銀白色的月亮不知不覺爬上天際,
蘇菲按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打算找個地方吃晚餐。這裡離家近,對面
的巷子裡就有自助餐廳,現下蘇菲考慮的是,要在店裡吃還是外帶,
通常她喜歡坐在店裡面解決餐點,免得為家裡製造垃圾,PVC材質的
餐盒體積龐大既不環保,又佔空間。


  草草結束晚餐,蘇菲拿紙巾逝去嘴邊的油膩,也擦掉了唇上的唇
蜜。蘇菲出門絕不會忘記擦上唇色,粉紅色的唇能讓她看起來容光煥
發,當然以粉底遮掩因睡眠不足而帶來的黑眼圈是少不了的。


  她不知道這幾年身體敗壞到了什麼程度,非得規規矩矩,坐在化
妝台前仔細上妝才能出門。大學時代的蘇菲甚至還是個不喜歡化妝的
女孩。


  擦去了唇蜜,蘇菲索性從包包裡拿出濕紙巾,在臉上亂抹一氣,
將白淨臉上沾黏的化學物質擦的一乾二淨。走出店門時迎面而來的晚
風使她感覺到了生命正在呼吸。


  用過了晚餐,蘇菲望著夜空吐了一口長氣,她決定別那麼早回家
,想漫無目的的到處走走,基隆路的盡頭就是饒河街夜市,人來人往
好不熱鬧,蘇菲避開了那些逛街的人潮,往基隆河畔走去。


  爬上五號水門旁的階梯,一牆之隔的基隆河畔空無一人,淺淺的
霧氣飄盪游移,河岸的寒涼與市街的燥熱成了明顯的對比。蘇菲跳下
階梯,踏在柔軟潮濕的泥土地上,沿著河畔緩緩踱步而行,寬闊開放
的空間,河水靜靜的流動,流速緩慢恰似靜止,讓人無法察覺,就像
時間總是走的偷偷摸摸。


  麥帥二橋五顏六色的燈光點綴了遠方的黑幕,紅色紫色藍色的光
譜在天空跳動著,蘇菲雙手負在身後,像羚羊走路般輕快挪動自己的
腳步。今晚蘇菲的心情很是複雜,喜悅和悸動交雜,不安和怯懦萌芽
,以前樂團是她的信仰,她黑夜裡的聖光。過去一年平淡寧靜的生活
卻讓她發現,原來沒有樂團,也依然能過生活,一切並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她安分守己的做一個上班族,盡應有的社會責任,繳了第一
次的所得稅,用自己的薪水繳納每月的健保費,成為合格的社會人士
之後,蘇菲的心裡卻隱隱作痛。

  她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那些團員們不
是熱情又可愛嗎?自己心裡的那點猶豫又是從何而來?


  蘇菲不懂。

  那個坐在河邊的男人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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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怔了半晌,他印象中的盧恩是個溫吞的男人,沒什
麼膽量,充其量不過是貝斯彈的不錯,和女生講話甚至還容
易結結巴巴,此刻一句話卻像把刀,刺中了她心中痛處。


「沒有人願意放棄夢想,我說過了,那是不得不,不得
已,沒辦法,沒法度啊。你們的團難道都沒碰到這種狀況嗎
?還是說你們以前就只是玩票性質,沒有認真思考過出片的
可能性?」被盧恩踩到痛腳,蘇菲略顯激動。


「嘿。」盧恩高舉雙手,做投降狀:「我並沒有找妳吵
架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惋惜,像妳這樣的樂手,不應該困
守愁城似的坐在辦公桌前。」


「沒事的,我們都不再是個孩子了,總該為自己的生活
負上一點責任。」


兩人說話的當兒,排隊人龍開始向前移動,潮水般湧入
的瘋狂搖滾樂迷沒兩下便將兩人沖散,盧恩高舉雙手揮動,
大喊著:「結束之後在這裡等,我有事情要告訴妳!」


舊友重逢的喜悅和新鮮感讓蘇菲覺得有趣極了,打從一
個人外出生活,在台北這離家不近又不遠,忙碌無比的不夜
城,她還沒碰見過以前的老朋友。蘇菲下定決心離開樂團,
當一個安分守己的小職員那時候開始,她的夜生活就不再精
彩,每天朝九晚六的上下班,案子進度來不及的時,加班至
深夜也都是稀鬆平常,唯一的福利是能穿T恤牛仔褲,所幸
科技公司不太要求員工穿西服上班。


公司負責人吳Sir是個親切的中年人,這間規模不大的
程式設計公司,主要的業務來源是為客戶量身訂做業務端系
統,包含進退貨,盈餘查核與每週盤點,吳Sir對下屬絲毫
不擺架子,只是對工作進度要求異常嚴格。


剛進公司的蘇菲過慣了自由奔放的生活,前一兩個月
情緒無法調適,她還不習慣那種一天要作在電腦桌前盯十
個小時程式碼的日子。所以她會在下班之後衝進住家附近
的便利商店,拎著一籃子的酒回到家,坐在沙發上一邊喝
一邊哭。


有時候她會自暴自棄的思考著,為什麼自己要過得這麼
苦悶,自虐似的找了一個吃力又不討好的工作,放下鼓棒的
那一段日子,蘇菲就像失去了靈魂的依靠,就連平常能夠痛
快暢飲的啤酒,喝起來也變的苦澀許多。


有整整半年,蘇菲都默默的望著週日的深藍色黑夜直至
天明,然後下定決心要過的更好,重複的墮落與振作,看見
陽光使她心生希望,而當強大無比的黑色恐慌來臨,她也只
能咬牙承受。


人是一種適應力很強的動物,這句話說來不假,蘇菲忍
受著這種無愛無性,沒有音樂沒有夢想的生活,她竟漸漸的
習慣了,那長達十個小時的工作時間,感覺就像眨個眼便成
過往雲煙。習慣了工作,心靈也不再那麼沉重,她的生活過
的輕鬆多了,只不過早上九點進公司到傍晚六七點下班中間
那段時間,蘇菲也不曾記得發生過什麼事。


當工作變成了機械性的重複動作,蘇菲就像一個被檢驗
合格,能夠出貨的機械人,她不再多想什麼了,什麼夢想,
愛情,嗜好興趣全拋到腦後。因為只有如此,她才能安穩求
得一夜好眠,不再夜夜沈淪於自我放逐的憂鬱之中。


所以今晚她笑了,那是種很久沒有出現在她臉上,發自
內心的微笑。盧恩神秘兮兮的約她演唱會後相見,不知又要
說什麼不經大腦的神經話,蘇菲滿心企盼著。


走進演唱會場地,蘇菲立時覺得有些失望,不論是場地
布置或是座位安排,都拙劣的像是高中熱音社的成果發表會
現場。這種場地,真的適合金屬搖滾樂迷心目中的神團「Dr
agonForce」嗎?


蘇菲回想起大學時代第一次聽見他們的歌,那首慷慨激
昂的「Myspritwillgoon」,強力的雙踏大鼓節奏立即震撼
了擔任鼓手的蘇菲,她向同學借了那片CD,回到宿舍戴著耳
機聽了一遍又一遍,蘇菲希望自己的雙踏也能到達那種境界
,無數次的私下嘗試,踩踏板踩得腳酸腿軟,依舊沒辦法營
造出那萬馬奔騰似的澎湃氣勢。


暖場團體表演了幾首自創曲,他們的技巧在蘇菲眼中已
經是不可多得的高水準,她驚訝的是,為什麼自己從未聽說
過這幾位樂手的名號?


會場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幾百名樂迷的情緒也開始
沸騰,鼓譟嚎叫不絕於耳,蘇菲耳裡聽著這些噪音,有種懷
念的感覺。大家都知道,DF即將登場,幾下敲擊金屬的清脆
聲音響起,平息了樂迷們的鼓譟,然後隨著雷震炸裂般的強
力鼓音,蘇菲與其他的樂迷一同狂叫了起來。


開場就是那首她聽了數百遍的「My spirts will go on」。


蘇菲聽歌的時候並不去深究那些華美的外國文字內蘊何
意,她只喜歡強烈的節奏,快速跳動的音符,和那如同三百
匹馬力超級跑車般急催猛煞的爆音電吉他,所有的曲目她都
聽的滾瓜爛熟,那怕英文是她最害怕的科目,她也能和會場
裡的樂迷一同狂野嘶吼,合唱著自己也聽不懂的Speed Metal



DF精湛的演出驅散了蘇菲起初心中的疑慮,真正的金屬
樂團,才不管在什麼場地表演,樂迷們要的是更快的力道與
節拍,更HIGH的情緒,DF主唱ZPTheart一聲吆喝之下,場地
後半段被票價區隔的樂迷立即蜂擁而上,跨過封鎖線將台下
擠的水洩不通。


那一晚她吼的喉嚨沙啞,大汗淋漓,走出會場時耳朵還
嗡嗡作響著,蘇菲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兩個字「暢快」。


「嗨,蘇菲!」盧恩從人群的那一頭急急忙忙跑過來,
他前額的瀏海因汗濕而顯得凌亂,嗓音則是如出一轍的沙啞
。盧恩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天啊,DF簡直
是太棒了,沒想到聽現場會這麼痛快。」盧恩努力的擠出這
幾句話,事實上他的喉嚨已經吼得嚴重損傷,連話也不太能
講。


蘇菲搖了搖手中的啤酒,這是她剛才在人滿為患的便利
商店奮戰的成果,她有好久沒有覺得啤酒這麼好喝了,盧恩
看了她手中的啤酒一眼,啞著嗓子說:「我也去買一罐。」
蘇菲搖手制止他,直接將啤酒送進了他手裡。而那啤酒罐緣
,還沾著淡淡的粉紅唇印。



盧恩微怔,看著蘇菲的眼神像是在說:「沒關係嗎?」
蘇菲挑動眉頭示意無妨,然而盧恩還是將啤酒罐略離嘴邊仰
頭喝了一口。冰涼酒液入喉,瞬間消解了喉頭間的燥熱,盧
恩緩了緩嗓子,終於能正常的說話。


「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麼?」蘇菲右手叉著腰,以嫵媚
的站姿靠在便利商店的邊牆上。「我現在還在玩團,說的正
確點是剛成立了一個團。」盧恩如是說。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們還缺一個電吉他手,我記得妳的吉他彈的不錯。



「不是留鼓手的位置給我啊?」蘇菲笑了,春風般燦爛
的笑容使盧恩眼前一亮。


「妳知道的……我組團比較想找熟人,當時有這構想的
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鼓手原本是妳,只是苦於沒有聯絡方式
。」


蘇菲咦的一聲:「我沒有換過電話呀,打從大學時代到
現在,一直都是這隻電話。」


「哈,妳也從來沒有給過我電話號碼呀。」盧恩笑道。


「原來我們以前這麼不熟。」蘇菲拿出手機,一邊笑說



「妳還認得出我實在蠻不簡單的。」


蘇菲抬起頭望向盧恩:「你不也是嗎」「呃。也許想認
不出來也沒那麼容易……。」盧恩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蘇
菲噗哧笑著:「真是個怪人。」


兩人交換了電話和MSN帳號,也約定下週日讓蘇菲先到
練團室看看,先與樂團成員認識認識。


「我送妳回家?」盧恩禮貌性的問了。


「不用了,我坐捷運比較方便。」蘇菲禮貌性的回絕了



她並沒有說謊,蘇菲租的地方離市政府捷運站只有五步
路的距離,況且,她也不想讓一個還不是很熟的朋友載回家
,人情債難償。


回到家,蘇菲脫了衣服便趴在床上動彈不得,她簡直累
壞了。只是在疲累之後,蘇菲的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好久
,好久沒有這種興奮的感覺。不能當鼓手也無妨,她就喜歡
玩樂團那種熱鬧的感覺。一群人為了興趣和夢想努力,相互
鼓勵打氣。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想用休閒點的心情去參與這個樂
團,畢竟曾經放棄過一次的夢想,人事時地物都已面目全非
,想要再度拾回幾年前玩團的熱情,對已經有穩定工作的蘇
菲來說不是件簡單的事。


休閒娛樂也好,就當打發無聊的空閒時間吧。蘇菲這麼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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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向東方的窗外微微亮起幾盞昏黃的燈,替這城市宣告
了夜晚的來臨,巷口紅綠燈下前後左右塞滿了下班趕著回家
的車潮,你爭我奪的搶著那僅容一台車的空間通過。


  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大罵從車頭右側飆過的摩托車騎士
,「操!幹你娘不要命了嗎!」刺耳的喇叭聲和粗獷的三字
經成為了這條街上最佳的點綴。


  人行道旁三五成群的高中女孩嘻嘻哈哈走過,疾駛出站
的公車尾巴噴出的熱風與黑煙掠動了她們青春烏亮的髮梢,
女孩們皺起眉頭,袖手掩著口鼻詛咒公車司機死沒良心。


  那一側的捷運站入口人潮有來有往,匆忙地踏著還在移
動的電扶梯踏板,以超越常人爬行樓梯數倍的速度往黑夜裡
衝。


  混亂的步調中出現了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最底限度的秩
序,就像轟然炸下的中音鼓聲之後緊接著響起的貝斯弦音,
打弦擦弦撥弦,以熟練的指法彈出動人心神的旋律,串起整
篇紛亂難以控制的樂章。


  市府捷運站二號出口的電扶梯前緩緩出現了一位背著電
吉他的女孩,身材瘦瘦高高,看起來弱不經風的模樣,她以
一頂卡車司機帽子蓋住長髮,任憑髮尾在身後擺動。


  女孩的眼神帶著傲氣,身後黑色的皮袋上頭畫滿各種異
象圖騰與金屬符號,這女孩穿著的破牛仔褲和牛皮長靴也正
說明了,她是個搖滾樂手,從裡到外都是十足的龐克打扮。


  穿越斑馬線時,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迎面而來,不約而
同的將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蘇菲老實不客氣的用萬分兇
惡的堅硬眼神回瞪了那些對她外貌品頭論足的無聊男子,然
後像個勝者揚著下巴從他們之中穿越過去。


  在她身上散發出的氣質是還略顯稚嫩的憤世嫉俗,有些
強求的離經叛道,一個大學才畢業沒多久的女孩子,對這社
會還能有什麼過多的批判和反省,偏偏她們所玩的音樂,信
奉著國外那套金屬搖滾能夠救贖世人的教條,歌詞裡滿滿都
是對社會制度的攻訐謾罵。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唱出對國家政治的不滿,對生活乏
味的苦悶,對人際關係的嫌惡。蘇菲從捷運站旁的中油加油
站走出,拐個彎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戴在她頭上的大耳機
播送著她最愛的樂團Muse的歌,蘇菲邊哼著曲調開門,眼前
這棟十五年的公寓,已經是她在這附近所能夠尋得最便宜的
價格了,兩廳一衛,月租一萬。


  十五坪的空間對一個獨居的女子來說甚至還太大了些,
蘇菲摸黑開了燈,對面的牆上掛著她所喜愛的後現代畫作的
複製畫,由瑞典來台的知名家具賣場購入。


  放下肩膀上沈重的電吉他後,蘇菲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
是衝進浴室,大辣辣的將身上的衣服脫了個精光,痛快的沖
了場熱水澡。


  太過悶熱的夏天,總是讓身上沾滿空氣中的漂浮微粒,
那些漆黑的致癌物質讓蘇菲一刻也不能忍受,淋著熱水的時
候,蘇菲感覺有些昏昏欲睡,而猝不及防的猛咳了起來,這
是她的老毛病,抽太多的煙,喝太多的酒造成的宿疾。


  盥洗完畢且徹底清潔臉部毛細孔之後,蘇菲拿了張面膜
敷在臉上,只圍了條浴巾便走出浴室,然後在客廳的落地窗
前,向對面四樓陽台正目瞪口呆的男子用力的比了個FUCK,
她不能抑止的笑了出聲,趕忙拉上窗簾。


  她早就知道那個男人這幾天都選在這時候待在陽台抽煙
,目的無他,只是為了偷看蘇菲洗澡之後的春光外洩。這麼
明目張膽的舉動讓蘇菲簡直笑彎了腰,所以她今天特別的,
只圍了條浴巾,狠狠的隔空教訓了那個男人。


  台北的夏夜比墾丁難熬一萬倍,每當夕陽西下,那些肆
無忌憚從水溝蓋裡黑影般竄出的蒼蠅和蚊子是巨大的夢魘,
偏生蘇菲受不了燃燒式蚊香的味道,電子液態蚊香又薄弱的
毫無存在感,照樣在她的粉嫩手臂上留下叮咬的紅腫痕跡。
所以蘇菲只能在出門前先點了蚊香,小心翼翼的安置在安全
的角落,免得回家發現自己苦心布置的小窩被燒的面目全非



  回家之後還得捏著鼻子驅散那些刺鼻的蚊香味道,其實
,屋外的蚊子通常都是在她打開窗戶使空氣流通時侵入住宅
,無聲無息地往天花板的角落鑽,等到夜深人靜蘇菲上床睡
覺時才會展開攻擊。


  蘇菲與吸血蚊子的戰爭,就這麼日復一日的在她的小窩
裡上演,永無止盡的地盤爭奪戰。她總是習慣將家裡的燈光
開亮,連廚房的燈也不放過,非得讓屋子裡無時不處於燈火
通明的狀態下。


  老舊公寓自有其易潮的一面,房東說樓房水泥牆內嵌的
水管年久失修,難免有些地方破損,所以蘇菲家裡的主樑柱
時時呈現著某種微妙的透明感,濕潤的水氣會在下雨過後,
超過飽和點而從硬梆梆的無生命石柱中滲出,看起來就像被
賦予了生命的意義而活靈了起來。


  蘇菲從黑皮袋中將她的電吉他取出,熟練的撥了弦,就
這麼坐在沙發上自彈自唱了起來,不插電的電吉他,沒有音
箱裡傳出的爆音,也沒有激昂的拉弦,她輕輕鬆鬆的以一種
近乎清唱似的唱法哼著最喜愛的歌,天蠍合唱團的「Big Cit
y Night」。

  腦中自然而然的出現了曲調中節奏強烈的鼓拍音符,蘇
菲放下了吉他,拿著筆在桌上敲擊。雙手此起彼落,蘇菲閉
著眼睛,讓雙手化成了蝴蝶飛舞,準確的擊在每一個想像的
節拍上。


  她原來是個鼓手,金屬樂團裡少見的女鼓手。卻不知為
什麼放下鼓棒,拾起了電吉他。對她來說,這是不足為外人
道的心境轉折。


    離開了上一個樂團,她將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染黑,
也不再配戴虹膜變色片,就連老本行鼓手,也被她列在遺忘
的清單上。


  蘇菲啊的一聲,發覺自己無意識的打起鼓來,苦笑著放
下手中的筆,仰頭望著天花板,長長的噓了口氣。


  不屬於她這年紀該有的長吁短嘆。


  一個小時後,蘇菲站在衣櫃前,拿出了昨晚剛洗好的襯
衫,仔細的熨燙平整。前年六月鳳凰花開,她踏出大學的校
門,成為社會新鮮人,懷抱著音樂人的夢想,終於能夠全心
全意的玩團,她和夥伴們都這麼相信,只要自己的音樂夠好
,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然而天不從人願,或許是他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太過天真
,也或許是千里馬始終沒有遇上伯樂,在本就狹窄的台灣地
下音樂環境裡,他們連要找到地方表演都是一件難事。一年
來團員不斷更迭,美其名為理念不合,其實蘇菲心裡明白,
大家都是為了生活而不得不放棄自己最愛的音樂。就連她自
己也是如此。


  蘇菲很努力的維持了最大限度的樂團生活,每週六日的
練團。離開樂團之後也曾有段日子心灰意冷,上求職網站隨
意找了個企畫助理的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發展性有限也無
所謂,反正只是為了餬口,別讓家裡人擔心罷了。


  上個月,蘇菲一個人去聽「DragonForce」的台灣演唱
會,這個來自歐洲的強力速度金屬樂團在金屬樂界富有盛名
,能夠來台灣開演唱會簡直是所有速度金屬樂迷心中的夢想
,當天傍晚六點半蘇菲搭乘捷運來到演唱會場地,見門口已
排滿了數百名樂迷,心中隨著充滿了興奮與期待。


  蘇菲束著馬尾,剛染好的一頭黑髮讓她還有些不太習慣
,身上則應景穿著買票附贈的樂團T恤,當天超過八成的樂
迷都穿著這件T恤。蘇菲雙手插在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嚼著
口香糖混在人群中等待入場。忽爾有個人輕拍她的肩膀,蘇
菲轉過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一個面容清秀的大男生笑吟吟的站在她的面前,是大學
時代認識的他校同學盧恩,他們曾經在跨校際的樂團演出中
合作。大二時見過一面,之後偶有見面,不過也僅止於音樂
的交流。


  盧恩曾經幾度試著想私底下約蘇菲出去吃飯約會,只不
過都被她巧妙的拒絕了。碰了幾次軟釘子之後,盧恩也從蘇
菲的生活中消失了兩年多,卻沒想到在這兒碰頭。


  「妳也來聽DF?」盧恩問得似乎不太聰明,蘇菲一聽便
笑出聲音:「不然我在這排隊買雞排嗎?當然是來聽DF啊!



  「哈,說的也是,最近過的怎麼樣?妳還在玩團嗎?」


  蘇菲搖搖頭,一臉惆悵的說:「沒有那個本錢玩了,一
年沒收入誰受的了啊。」


  「哪……妳現在在上班?」


  「對啊,混吃等死也不是辦法,嘿嘿,我現在可是個程
式設計師。」蘇菲神秘的微笑著。


  「程式設計師,和我印象中的蘇菲感覺很不搭嘎,那可
是一天得在電腦前坐上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活蹦亂跳的妳真
的坐的住嗎?」盧恩點起一支菸,也遞給蘇菲一支。「也許
你不是那麼瞭解我,我也是有文靜的一面,只不過沒讓你看
見過吧。」


  「你們公司裡的同事應該很難想像吧,妳以前是個染著
火紅頭髮,一身霹靂搖滾裝的樂團鼓手,真的,我差點認不
出妳來。」盧恩笑說。


  「喔?」蘇菲深吸一口煙,朝黑藍色的天空吐出,「那
麼你剛才又是怎麼認出我的呢?」


  「直覺。」盧恩看著蘇菲秀美的臉龐,「剛才看見妳的
背影,我就有種直覺是妳,什麼也沒多想就拍了妳的肩,反
正認錯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也變了,以前你不是個這麼有膽量的男生。」


  「妳也變了,以前妳不是個會放棄夢想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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