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烏鴉之城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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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過了炎熱的夏天之後,我和左思的感情漸趨於穩定
,彼此之間開始有了為未來作規劃的打算。


  身旁有了一個人之後,生活的步調和模式都大大改變
,原來習慣的事情,總有些必須放棄割捨。


  我和她決定住在一起,方便照顧彼此,我們在大安森
林公園附近找到了一間小公寓。


  雖然不是新蓋的房子,已有十三年的屋齡,但是房東
將屋子照顧得很好,屋外的陽台有前任屋主留下的盆栽,
屋外更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植物。


  也許在夜晚看起來有些陰森,但是當我身處其中,會
有種住在森林古堡裡的錯覺。


  今夜的月色很美,我和左思在五樓的陽台閒聊,有點
淡藍色的月光像細粉一般穿越藤蔓的間隙灑落在我們的身
上。


  柔和的攔光將她的臉蛋照的明暗頻仍,隨著雲朵移動
的腳步而變化萬千。


  我提了音響放在臥室,清幽淡雅的輕音樂在屋內的每
一個角落飄揚,我們沈醉在溫柔的安定感中,五感失靈,
只覺得幸福。


  左思喝著啤酒,有些微醺的她雙頰嫣紅,靠在我的懷
中呢喃。


  「我覺得這樣好像很不適合我。」


  「為什麼這麼說?」


  「好像太浪漫了,我覺得自己像睡美人一樣,好想睡
喔。」


  「那我是矮人還是王子?」我開了另一罐啤酒,恣意
享受冰涼暢快的感覺。


  「睡美人裡沒有矮人吧,你真的沒童年耶。」左思抬
起頭瞪我一眼,嘴角還是笑著。


  「白雪公主裡有七矮人,睡美人裡有史瑞克啊。」


  「靠!史瑞克是巨人吧,更何況那是美國電影惡搞的
情節,你還當真喔。」


  她嘴裡兇狠,其實卻笑彎了腰,我瞭解她的個性,總
是一直線思考的她,只要稍微拐個彎說話就能逗的她笑呵
呵。


  時序已然入秋,晚風稍帶涼意卻不寒冷,我們躺臥在
恬適的空氣中玩鬧,喝酒聊天。


  繁忙疲累的一天當中,只有這個時候最令我期待。


  上個月,我的公司發生了一件大事,董事長特助兼秘
書的凌瑜突然離職,使得全公司上下雞飛狗跳。


  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還抓
著老王質問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殊不知,整間公司上下,最無奈的就是他。


  凌瑜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在如何繁雜瑣碎的小事都替
他處理的妥妥當當,失去了凌瑜,老王就像斷了手腳一般
無助。


  所以十月到十一月這整整三十天之間,我們除了替他
找一個精明幹練溫柔體貼氣質眾風姿綽約的新秘書之外,
還得忍受如同一個不定時炸彈的老闆天天在廁所裡怒吼。


  那一陣子,我常常憋著尿不敢去上廁所就是因為這個
緣故。


  如果凌瑜知道她的離職導致無數的男同事膀胱爆裂,
想必心裡會愧疚難當。



  尋找這樣一個新秘書的工作無異難如登天,有誰能夠
忍受像老王這樣的怪老闆,還能替他處理大者如幾億上下
的跨國合作案,小者如廁所的棕刷損壞必須更換這種渾事



  找到新秘書之前的這一段日子,全公司廁所裡的棕刷
全都交給我去張羅。


  最無奈的加班莫過於此。


  我告訴左思這件事,她在一秒鐘之後瘋狂爆笑,倒在
躺椅上揮動她的長腿,看起來像隻瑯琊。


  「你真的很逗,這種工作真的超適合你的啦。我看你
轉職當工友掃廁所也不錯。」左思憋住笑聲,深怕在夜闌
人靜的此刻打擾到鄰居的安寧。


  「那可不行,搶了老王的興趣之後他只能每天電員工
,我會成為千古罪人。」我聳聳肩笑著。


  我用左手枕著頭,眼神呆滯的望著夜空,腦子裡思考
凌瑜離職的種種原因,對老王對公司來說,凌瑜無疑是個
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老王給她的待遇不差,但是以她的工作能力,的確有
資格換更好的工作,爭取更優渥的薪水條件。


  公司內部不知還要慌亂多久,也許在找到一個能夠與
凌瑜媲美的秘書之前,我們這些小員工都不得安寧吧,我
想。


  樂音如小溪流般的流洩,流過了我們的腳底,沾濕了
我們的耳膜。


  現在播放的是莫札特的小步舞曲,輕鬆的快板讓聽者
的每一個細胞都喜悅跳動,左思站起身,頎長的肢體的迎
著月光伸展,看起來有點夢幻妖魅的感覺。


  她回頭調皮的笑:「我想跳舞。」


  我環顧這小小的陽台,再看看身高一米七十的她,下
意識的將小茶几拉到身前護著。


  「跳吧。」我說。


  「你真的很賤耶。」左思走到我的身前作勢打我。


  我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給了她一個滿是酒氣的吻。


  「好臭,臭死了。」她皺著眉頭。

  「妳還不是有喝酒,做人公平點啊小姐。」


  「我不是說酒臭,是你有口臭。」她笑著跑進臥室,
我隨後拉上陽台的玻璃門。


  那天晚上,左思睡的很沈,臉上還掛著一抹淺笑,可
能是正夢到吃無限量供應的豪華大餐。


  深夜兩點半,我還坐在電腦桌前趕報表,這是和她一
同享受浪漫夜晚的代價。


  正當我昏昏沈沈的敲著鍵盤,就要趴在桌上睡著之際
,我聽見了一聲巨響。


  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到了陽台的玻璃門,讓我嚇得差點
魂飛魄散。


  我走到門旁,將門一把拉開,瞥見地上的物體時,渾
身起了惡寒。


  那是極端詭異不協調的恐怖感,稀落的月光之下,我
的陽台上躺了一隻死去的烏鴉。


  漆黑色羽毛,血紅瞳孔的巨大烏鴉。


  我無法抑制心臟因恐懼感作祟的劇烈鼓動,本來感覺
溫馨可愛的新家,在那一刻變得陰森恐怖,只因為多了一
位不速之客。


  耳裡似乎聽見了烏鴉乾澀的晦暗叫聲,嘎嘎作響。


  我當下立刻決定處理掉這隻從天而降的惡魔,回房拿
了不透明的塑膠袋將烏鴉屍體裝起,並下樓走到街角丟進
垃圾回收車內。


  不能讓左思知道這件事,否則才剛剛痊癒的心靈又會
被恐慌感撕裂,一旦癒合的傷口遭到破壞之後,所造成的
傷痛便會加倍劇烈。


  我不斷說服自己,因為新的住處在大安森林公園旁,
所以有烏鴉出沒也是正常的現象。


  不知道這是不是合理的解釋,但是五分鐘前躺在陽台
上的那隻烏鴉讓我想起東京。


  我想起涉谷的那條巷子,還有那一個面無表情,狀似
幽靈的少女。


  無數不切實際的可能性在我腦海中電閃而過,讓我不
得不告訴自己停止想像,我和左思的幸福才正要開始,怎
麼可以又讓那個惡夢破壞殆盡。


  回到家裡,我關掉電腦上床睡覺,左思的體溫讓棉被
裡頭熱烘烘的,令人感覺溫暖。


  幸福的餘溫還在空氣中飄盪,只是整夜輾轉難眠的我
,從鼻翼的末端聞到了一絲腐臭味,那是食腐動物身上特
有的味道。


  次日,早報的頭條寫著『台北街頭出現巨大烏鴉,深
夜撞擊車輛擋風玻璃造成數起車禍。』


  讓我心驚的是,原來昨晚出現在我家裡的那隻烏鴉不
是唯一一隻,報導指出昨晚在大安森林公園發現了六隻烏
鴉的屍體,經過追查後發現,那是要將烏鴉載往某間鳥園
的貨車發生了車禍,所以十幾隻烏鴉逃逸而出。


  車禍地點就在信義路上,而大安森林公園是那附近樹
木聚集最密的地方,那些烏鴉們自然而然的依本能飛往公
園裡。


  我鬆了一口氣,自己嚇自己的結果只是個巧合,台北
本來就沒有烏鴉生存的空間。


  剩下的黑色怪鳥應該也會立刻遭到消防隊的捕捉而被
送往牠們應該去的地方吧。


  上班的時候,緊張的氣氛還是不斷持續著,我必須要
應付情緒越來越不穩定的老闆,還得替他擺平所有凌瑜該
做的工作。


  雖然他替我加了些薪水,但是這對一個人作兩人份工
作的我來說,只是一點小小的安慰。


  我還是衷心期盼著能夠趕快體老王找到新任秘書,免
得這種地獄般的工作模式持續下去,那麼我可能就會追隨
凌瑜而去另謀高就了。


  週五的晚上,房東借給我們的老電視突然畫面失靈,
有聲無影的狀況讓正在看新聞的我和左思一陣錯愕。


  畫面一片漆黑,但是從電視喇叭中還是不斷傳出主播
有如連珠砲般的說話聲,聽起來有點噁心。


  我拿起遙控器將電視關掉,拉著左思的手說:「走吧
,去買新電視。」


  左思疑惑連連:「這麼急幹嘛,沒有電視看也沒關係
啊。」


  「早買晚買都是要買的,況且半夜還有我想看的節目
。」


  其實我不在意節目有沒有看到,只是對那只有聲音沒
有影像的電視機感覺恐慌,深怕它半夜會自動開啟,從本
應損壞的映像管中出現不該有的影像。


  我們在家樂福選購電視的時候,我接到一通公司同事
打來的電話。雖然是八卦的小道消息,但是據他所說,老
王自己找到了新的秘書,同樣是日本留學回來的高材生。


  「你倒是說說看八卦在哪裡?每年從日本留學回來那
麼多人,就算找到了也不算什麼新鮮事吧。」我笑說。


  同事故作神秘地將聲音壓低:「聽說很正。」


  「喔~是個美女嗎?」我感到左思目光瞪視的壓迫感
,連忙改口,「老王就愛美女嘛,那也無可厚非,倒是她
什麼時候會來上班?」


  這一點對我來說才是最迫切的需要,再沒有人來分擔
我的工作,我就準備辭職了。


  「應該很快,我今天聽到老王講電話講得很開心,好
像是他朋友的女兒吧。」


  「哇塞,他該不會想搞不倫之戀吧。」我的肚子在這
個時候結結實實的挨了左思一拳。


  我叫了一聲痛,「我女朋友在生氣了,掛電話啦,禮
拜一再說。」


  左思面露冷笑,訕訕的說著:「有美女秘書要來,很
開心喔。」


  「小…小的不敢。」


  「噗,我逗你的啦。看你嚇成那樣。」左思噗嗤一聲
笑了出來,自從她敞開心胸接受我之後,我便更加愛上那
爽朗的笑容,對我來說,那美麗的笑靨就像每日必備的咖
啡或維他命,一天沒看到她笑,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橫下心買了液晶電視之後,我向左思笑說:「這樣一
來,家裡的東西總算都到位了。」


  「哪天我跟妳分手的話,這電視我拆一半帶走。」三
萬多塊的電視,我和她各分攤一半,到提款機前領現金的
時候左思跟我開著玩笑。


  「希望不會有那一天,不過我不會跟妳搶這台電視的
啦,我很大方的。」


  「哼,那麼大方,乾脆連車都給我好了。」


  「那台爛車,要修還得花不少錢,我求妳拿去吧。」
我哈哈笑著。


  左思捏了我的手臂一把,「修也是你付錢啦!」眼裡
笑意盈盈。


  度過了愉快的週末,我還沈醉在購買新電視的喜悅之
中,上班的時候還不忘和同事炫耀我買了一台新的液晶電
視。


  而同事卻像沒聽見似的,劈頭就告訴我,「今天新的
秘書會來報到。」


  「這麼快?」


  「為什麼你都知道這些小道消息?」我疑惑著。


  「你這一兩個禮拜下班跑得比飛得還快,當然錯過很
多精彩畫面啦。」他拍拍我的肩膀,話中似乎帶著酸味。


  「千萬不要嫉妒我,新來的秘書你可以追。」


  「嘿,到時候看我的手段。」他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
試,口水都快滴到地板上了。


  一個小時之後,老王帶著一位身材嬌小,穿著整齊套
裝的女孩走進辦公室,沒有和同仁們打招呼便直接進了董
事長室。


  我用手肘敲了一下同事,「你有看到長什麼樣子嗎?



  「沒看到啊,被頭髮擋住了。」


  「幹嘛搞的神秘兮兮的,老闆是想秘書想瘋了嗎。」
我回到電腦前繼續敲我的鍵盤,幾分鐘後聽見老王叫我的
聲音。


  「虞中,進來一下。」他渾厚的嗓音從他的辦公室門
口直接擴散,讓整間公司的人都知道他找我。


  「這是新來的秘書,方小姐。待會你跟她交接一下工
作,還要麻煩妳帶他一陣子,讓她熟悉公司的運作模式。
」老王表情和緩的說著。


  姓方的女孩留著一頭輕飄飄的黑髮,瀏海很長,幾乎
就要蓋到眼鏡上方。


  她戴著黑色膠框眼鏡,看起來就像剛畢業的學生,一
臉羞澀的新鮮人。


  從她雪白的臉部肌膚不難察覺這是一個長相十分清秀
的女孩子,她的臉龐,就像只在血肉之上覆蓋一層描圖紙
那樣,還看的見肉色的紅嫩。


  她與我握手的時候,還是羞赧的低著頭。


  我的心裡有些異樣,這個女孩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你好,我叫 方‧美‧
琪。」


  美琪?


  體內腎上腺素急遽爬升,我的血液開始滾燙奔騰,與
女孩握著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


  我說不出話,因為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在剎那間我
明白了一切,我知道她是誰。


  她突然貼近我的身子,墊著腳尖,在我耳邊輕輕的說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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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公寓的頂樓迎風而立,距離地球七樓高,瀕臨
跌落地面一公分。


  現在是深夜時分,否則我這番舉動可能會引來路人報
警進而演變成為社會事件。


  我不是想跳樓,只是想體驗一下憑虛御空的感覺。


  賴聲川導演曾經拍過一部經典名片『飛俠阿達』,主
角阿達為了練輕功,在大樓間跳來跳去的像蜘蛛人。


  我仰望沒有星空的夜,也是這樣想著。


  如果能飛高一些,也許看見的世界就全然不同,誰不
想飛呢?


  十年前的台北是這樣,十年後似乎也沒什麼改變。


  十年前的年輕人下班回家看包青天;十年後的年輕人
下班等著淑女之夜。


  好像也沒什麼改變?


  這個城市,夜晚比白天迷人,每個人都追求著屬於自
己的光芒,也放逐屬於自己的陰影。


  稍微具有警覺性的人,會選擇避開城市華而不實的喧
囂,躲入不需藉由酒精才能達到放鬆壓力的角落。那個地
方,搖曳著陰暗的火苗定時想起清脆如玻璃破碎的聲響,
總是嚇人一跳。


  這裡是屬於我的陰暗角落,在這裡沒有人打擾我,沒
有光線沒有聲音,也感受不到空氣中的煩雜情緒。


  我得到了呼吸的自由,每吸進一口涼風,都讓我重獲
新生。


  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


  林醫師在治療左思的過程中選擇引導與對話,他用近
乎催眠的方使左思沈睡,讓另一個左思醒來。他好奇的是
,為什麼我能夠和另外一個自己和平共存,甚至個性相互
融合,而由我本身擁有自主控制權。


  這兩個月以來,左思每個禮拜都需要到林醫師的診所
去一趟,我自然都是隨行陪同。


  這些日子以來,她對我的依賴漸形明顯,相處的態度
也大有好轉。


  林醫師告訴左思,選擇逃避不是一個好方法,只有正
視自己內心的陰暗,與她和平共處才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就像是魔幻小說裡才會出現的
劇情,我和她確實發展著另一個人格,只是我比她幸運,
提早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的情況已經大有起色,再也不會在深夜突然驚醒,
淚流滿面的痛哭。這兩個月之間,我只見過一次另一個左
思。


  某天的晚上,我下班之後買了雞腿便當到左思家裡,
陪她看電視吃晚餐。


  左思在家裡通常都只穿背心和短褲,吃飯的過程中,
有一半的時間我的眼角有意無意的偷瞄著她修長的雙腿,
嘴裡咬著炸雞腿,有種食之無味的感覺。


  「你吃飯就吃飯,幹嘛一直偷看我?」左思早就發現
我的視線不正常,提出嚴正抗議。


  「我覺得……妳這樣根本就是一種性騷擾。」我嘴裡
都是飯粒和雞腿肉,含糊不清的說著。


  「蛤!」


  「性騷擾?沈虞中你發燒嗎,是你用眼神對我性騷擾
才對吧?」左思放下便當,笑意盈盈的看著我。


  「別忘了妳擁有核子武器等級的身材,在一個正常的
男人面前穿的如此清涼,我卻什麼也不能做,不是性騷擾
是什麼?」


  「幹,簡直就是性虐待!」我大聲喊冤。


  「核子武器?」左思大惑不解,或許是我的譬喻太過
抽象。


  「戰斧飛彈之類的,幸好它不會發射。」


  左思警覺到我的視線對準了她的前胸,俏臉飛紅的抱
住胸口。


  「你真的有夠噁心!」她大聲嬌叱著。


  我連忙移開視線,裝作一派若無其事:「我開玩笑的
,真的。」


  「妳生氣啦?」


  左思起身走到電視旁,打開放在櫃子上音響的開關,
從音箱中傳出我熟悉的音樂。


  那是在東區的某間咖啡廳,每天下午固定播送的『愛
的魔幻』樂團的CD。


  「我沒有生氣。」左思表情柔和的笑著。


  「只是覺得很奇妙,似乎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跟
你鬥嘴,很親切的感覺。」


  我驚訝於她態度的轉變,一個多月前,內心洶湧澎湃
的情感讓我無法承受,終於脫口而出時,我遭受左思無情
的拒絕。


  從那之後,我謹守作為一個朋友的本分,就連她的手
也不敢碰,只是一心一意的想幫她走出另一個人格所帶來
的陰影。


  在那當下,我注視著她的眼睛,左思的瞳色還是漂亮
的琥珀色,並沒有性格轉變的現象。


  「這些日子以來,我真的很感動。」她坐回原來的位
置,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自語。


  「虞中。」


  「怎麼了?」


  「當年是你還是我提的分手呢?」左思細長的睫毛蓋著
她的眼睛,低著頭讓我無法察覺她的情緒變化。


  「我早就忘了,只依稀記得妳一聲不響的跑到歐洲,已
經記不清楚那是在分手前還是分手後了。」


  「其實以前我很沒自信,老是覺得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
耍我。」她抬起頭,我看見過去的思緒在她眼裡凝結,每一
個影像都清晰轉動。


  聽到她這麼說,我失笑著:「為什麼我要花兩年的時間
耍妳啊?我們曾經在一起七百多天耶。」


  「你對我這麼好,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用意在哪裡。」


  「為什麼又重新喜歡上我了呢?憑你的條件,很容易就
能夠交到女朋友吧?」


  「我算哪門子有條件了?」我哈哈大笑,一個沒有錢的
年輕人,唯一擁有的一台破車已經被我撞爛,又怎麼稱的上
有條件?


  「有時候你會顯露出一種和以前不一樣的氣質,很容易
就能讓人在你眼神裡沈醉。」


  左思有些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怕被你盯著看,像是全
身赤裸的被你看穿,那眼神直直的射進了心裡。」


  「以前的你沒有這樣陰鬱的特質。不,或許是從未在我
面前展現吧。」左思捧著飲料說。


  我點起煙,笑著。


  「是人,都會變的吧。」


  「更何況過了這麼多年……。」


  我曾經體會過這種感覺,在『他』剛從我體內出現的時
候,我也曾放縱自己在女人堆裡溫存,『他』像是具有致命
吸引力的黑蜘蛛,壞得讓女人一見傾心。


  但是『他』已經將身體的主控權交還於我,像是被風吹
散的煙混合在風裡,與我合為一體。


  「我知道另一個我,『她』是喜歡你的。」


  「那時候,我否決關於她的一切,我不想承認另一個自
己。」


  「所以也不想承認她喜歡你的事實。我害怕,一旦接受
了你,就像被她得逞似的。」


  那是左思心裡從未說出口的幽微變化,平常性格外放,
像個傻大姊似的她,原來也有細膩無比的一面。


  也許這是一個可笑的理由,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
與他人不可碰觸的角落,那樣的情緒膨張在不相干人士眼裡
看來或許都是可笑的吧。



  「林醫師說,我一定要接受她,接受另外一個自己。因
為『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所以呢?」


  她俏皮的眨眼笑著:「我不知道和另一個自己喜歡上同
一個人是什麼滋味,說不定會跟自己吃醋呢。」


  左思的微笑讓我如沐春風,我相信她已經敞開自己的心
房,接受與自己共存的命運。


  或許有一天,『她』也會將身體的主控權交還左思手上
,然後像『他』一樣悄然的走進黑夜裡。


  我們越靠越近,就像彼此努力縮短內心距離般的貼近彼
此,我可以嗅到左思身上的香氣,平常的她沒有擦香水的習
慣,所以身上只會有沐浴乳和體味混和在一起的味道。


  像是沁人心涼的薄荷清香,卻加了一些意興闌珊的疲態



  她的呼吸在音樂中飄落在我臉上,閉上眼睛等待我的吻
。我用鼻尖搔她的臉,像是小動物神經性反應動作的碰觸,
在呼吸調和頻率接近一致的時候,我真正的吻上她的唇。


  吻上不知是屬於哪一個左思的唇。


  她的手臂環繞著我的頸子,陶醉在唇肉碰觸的沈穩感覺
裡,沒有酒精的作祟眼神卻顯的醉意朦朧,那片長長的睫毛
下方掩蓋了如暮春深潭瀰漫著的濕潤霧氣。


  我緩慢的吻著她,吻遍她的唇她的耳她的頸,左思因為
怕癢而笑出聲。


  她縮著脖子嬌嗔:「這樣很癢耶。」


  我用低沈的語調在她耳邊調笑:「不癢,就不好玩了。



  舌尖的碰觸點燃了她體內的火種,手掌輕柔滑過她的背
,讓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氣。她說覺得暈頭轉向,像是躺在失
去動力的船上,隨著波浪載浮載沈,看不見海面也沒有方向
感。



  我抱著她旋轉,我也想體會一下暈頭轉向的感覺,我們
一邊笑一邊逗著對方,我的背重重的靠到了牆上,壓中日光
燈的開關。


  啪的一聲,室內陷入薄薄的黑暗之中,我還看的見左思
臉龐的輪廓,聽的見她呼吸的聲音,感受的得到她肌膚的溫
熱。


  左思靠著我,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逐漸的被甜膩如焦糖
的浪漫影響著。


  「現在的你,是哪一個人呢?」我問著她。


  「不知道……哪一個都好,已經無所謂了。」左思牽著
我的手回到沙發上,讓我為她脫去身上僅有的背心。


  「剛剛你說我像核子飛彈,那麼炸到你了嗎?」左思的
聲音顯的幽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音律。


  「早已經……。」我吻著她的身體。


  「被妳炸得粉身碎骨了……。」


  我將電視切換到靜音模式,藉由影像更迭的光芒照耀,
讓我倆的身體一明一滅的閃爍著。


  左思一頭烏亮的長髮披散在沙發上,優雅的軀體的讓我
口乾舌躁,我看著猶如一幅畫中人物的她,用我的眼睛取代
平常總是攜帶在身上的相機,以腦海記憶為底片,貪婪的攝
影。


  那影像深刻的烙印在我的記憶中,自此無法忘懷。


  她感受到我的視線,放肆的穿透每一個細胞的尖銳,左
思向我張開雙臂,進一步迎接我入侵她的心。



  我眼裡的她美的猶如夢幻泡影,像是不可靠的支架上放
著易碎的花瓶,經不起搖晃,跌落即碎裂。


  我們赤裸相擁,被彼此心中的黑洞扯引著旋轉,受到重
力拉扯的靈魂終至破散,而重新凝聚。


  我在她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告訴她我的愛,然後帶領她一
同墮入地獄。


  「可以嗎?」我吻著她的耳垂。


  左思沒有說話,她的喘息聲已經告訴我答案。


  我慢慢進入她的體內,感受著烘熱的包覆感,就像嬰兒
在母親的羊水中沈睡,就連心靈也得到慰藉。


  左思叫了一聲,像個魅惑人心的小惡魔,用她的長腿夾
緊我的腰。


  我的陰莖完全陷入她的體內,她弓著身子喘氣,在我耳
邊碎咬。


  「就這樣一下,停一下……。」


  她讓我感受體內的潮熱,我能夠經由最細微的變化感覺
到她逐漸濕潤,我努力的擺動著腰,熱浪侵襲之下,大汗淋
漓。


  左思毫不遮掩的呻吟,讓我想起住在我隔壁的那對情侶
,他們的性愛總是那麼放肆瘋狂,從不被他人影響自我的主
張。


  美麗的乳房搖晃著,她的胴體像是街邊櫥窗裡的人偶那
般比例完美,是勾引情慾的最佳利器。


  我的雙手捧著她的腰身,就像抱著貴重物品般的小心翼
翼,一次又一次的推進讓我意識模糊,靈魂在我們倆的接合
點衝擊碰撞。


  左思轉了身讓我從背後來,從我的角度可以看見她性感
的肩胛骨從那薄薄的皮膚中凸起,我甚至怕著太過劇烈的動
作就會使那兩塊骨頭穿破粉紅色的皮膚。


  似乎是有些血淋淋的幻想。


  或者是高潮前的幻影,我並不清楚。


  原本我疑惑著自己究竟愛的是誰,現在也已經無所謂了



  不論是哪一個,她就是她,都是屬於她的人格。


  就像她終於了接受我一樣,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那兩
個從陰影裡走出的人,也在此刻做愛。


  在有些放浪不羈的夜晚裡,兩個人擁有四個靈魂,相互
交纏著。


  我趴在左思的身上喘氣,親吻胸前的鎖骨。



  那一晚我確實感覺到『她』的出現,但是僅有一下下,
像是推了左思一把似的就轉身離開。


  『她』終究還是護著自己的。



  我在頂樓站了一夜,看見遠方的天空泛起金色晨曦的光
芒。


  我笑著。


  這些日子的錯弄,讓我的心靈被複雜糾結的黑線纏繞著
,或許是『他』替我解開了那些屬於『他』的線條。


  另一個我,也是護著自己的。


  我拉開厚重的逃生門慢慢走下樓。


  「左思應該還在睡吧。」


  「去買個早餐好了。」我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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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繼續追問,那個如同惡夢般存在的回憶,我不
願再度從遺忘中勾起。


  臨走之時,阿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告訴我,「你
還是帶她去看醫生,趁條子還沒開始查這件事情的時候早
一點解決。」


  我明白阿克的用意,一旦警察開始追查使用過這種藥
物的人員名單,我和左思便會從『受害者』的立場,轉瞬
成為不需要被同情的『吸毒者』。


  屆時,就醫這種行為也只是自投羅網,平添不必要的
麻煩罷了。


  回到家之後,我收拾了簡單的衣物行李,準備到左思
家陪她一陣子。


  我的心裡隱約覺得,左思的另一個人格具有嚴重衝動
的暴力傾向,不但傷害自己,也傷害他人。


  就像一個極端容易被觸動的捕獸夾,不管誰踩上了,
銳利的鋸齒狀鋼夾便閃電合上。


  才不管你受不受傷。




  我在下午回到左思的住處,天色有些陰沈,烏雲厚重
的蓋著天頂,看似就要下一場滂沱的西北雨。


  我按了電鈴,左思笑吟吟的開門。


  「怎麼突然過來?」她的表情帶著疑惑,看我提著行
李袋還以為我要出門旅行。


  「妳……不記得昨晚的事了?」


  「昨晚?什麼事啊,昨晚我昏昏沈沈的似乎睡了很久
。你昨天有來嗎?」左思替我倒了杯水,現在的她看起來
和昨夜判若兩人,神完氣足的就像平常一樣。


  我告訴她,昨晚她連門也沒有關,獨自一個人浸泡放
滿冷水的浴缸中,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左思臉上的笑容,在那瞬間歇止。


  「原來那都是真的……我以為那是我的夢。」我看見
在她低垂的眼裡,閃動著過於淡漠的傷神。


  我終於忍不住張開雙臂將她摟在懷裡,激動的說著:
「如果另一個自己如此無法捉摸,那我們就站出來面對她
。」


  「左思,讓我和妳一起面對。」


  我本來以為,這樣就足以對她傳達我內心的關懷,卻
怎麼也沒想到,左思她將我一把推開。


  「對不起,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也很關心我。」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這樣。」她舉起手擦了偷偷流出
的眼淚,頭也不回的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一旦關上了,就難以再度開啟。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事實上我不知道至今所做的一切
究竟算什麼。


  左思對我的拒絕,形同在燃燒過熾的柴火上澆上冷水
,瞬間降低的溫度讓我臉上的微笑凍結,一顆心隨之氣化
消散。


  當我揮別了另外一個自己之後,我找到了重新愛上左
思的理由,曾經見證過左思過去的我,曾幾何時在她生命
裡成了一個過客。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無端自作多情的愚蠢感猛烈襲上
心頭,就像親眼看見末世降臨般的絕望。


  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那個我傾注滿腔情感的對象
,究竟是哪一個人?


  我告訴自己,這是老天爺對我開的玩笑,是我當初讓
左思傷心的懲罰。


  那時所犯下的罪與業,如今一一的報應在我的身上。


  我提起旅行袋,輕輕的闔上鐵門。


  屋外已經開始下雨,才傍晚,眼前已經一片漆黑。


  走在雨中,我知道我沒有流淚,只是那雨滴從髮梢滴
下,爬過臉龐的感覺像極了痛哭一場過後的淋漓盡致。


  街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突如其來的夏季陣雨讓人們
紛紛走避,站在雨中我仰望上蒼,藍色的閃電劈過天際帶
來了震耳欲聾的巨響。

  左思的那句話也像這雷響一般在我腦中左碰又撞,我
苦笑著。


  「沈虞中,你他媽的該不會愛上一個虛幻的人格吧?



  「那是不存在的幻影,捏造出來的假象,快認清事實
。」


  「蔣左思不可能重新愛上你!」我對著天大吼,我的
吼聲被緊接而來的雷聲掩蓋。




  連我自己,都聽不見吶喊的聲音。

  我穿過信義路,漫無目的的往前走,人行道與騎樓被
施工中的捷運信義段路線佔據,鐵皮圍牆築出了一條會漏
水的小徑,過往行人快步行走,就怕被縫細中滴落的雨水
弄濕身上精心打扮的衣裳。


  我早已渾身濕透,也無所謂閃躲,走進那僅容一人穿
過的羊腸步道。


  迎面一個女人停下腳步,站在外頭等待我的通過。


  我突然聽見她叫了我的名字。


  「虞中,哇塞你怎麼搞成這樣?」


  無巧不巧的,我在路上碰到凌瑜。

  這個城市住了兩百萬個人,卻總會在某些地方發生讓
人會心一笑的不期而遇。


  「正好沒帶傘而已,沒什麼。」


  凌瑜穿著輕便的休閒服以及合身的牛仔褲,和平常總
穿套裝的她給人一種嚴肅的感覺不同,今天的她看起來更
是平易近人許多。


  「便利商店有賣傘吧,你別騙我不知道。」我和她站
在騎樓避雨,一邊閒聊。


  「喔,正好也沒帶錢,我今天什麼都沒帶。」


  她的眼神移到我手中的旅行袋,頗負深意的笑著:「
我知道,被女朋友趕出來了吧。只有傷心人才會想淋雨,
因為這樣比較有感覺。」


  「什麼感覺?」


  「想哭的感覺。」


  「在雨中怎樣大哭也不會被人發現吧?」娓娓道來的
她聽起來經驗豐富似的。


  「別瞎猜,我沒什麼事。」我故做輕鬆,不想讓她發
現我的心傷。


  我就是這樣的人,心裡越痛臉上便笑得越開,那才是
在他人面前有效保護自己的方法。


  因為越是脆弱,才更要裝的倔強。


  「好啦,不亂猜。但是你全身濕透耶,趕快回去換一
換衣服吧。」


  「感冒可不是好玩的。」


  她撐起雨傘交到我的手中,給了我一個親切的微笑:
「如果有心事需要人傾訴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


  凌瑜體貼的回應讓我有些鼻酸,她向我眨眨眼後跳進
計程車,像是在說:「不要想太多了。」


  幾天後,我還是鼓起勇氣告訴左思她必須去看醫生的
事實,幾天的沈澱似乎讓她的心情穩定許多。


  左思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爽快的答應了我的
邀約。

  關於這種病症,其實我並不知道要掛哪一科的號,自
然而然的我想到了凌瑜。


  出發前我撥了電話過去。


  「有何貴事?」凌瑜俏皮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裡。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貴事要請問妳。」


  「貴事還自己說的勒。好啊你講。」凌瑜笑說。


  「我有個朋友,最近常常看到幻影,導致精神有些不
穩定。我想帶她去看醫生,要看哪一科?」我說的有些迂
迴,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左思的事情。

  「這個怎麼想也是看精神科吧?」


  「如果是因為吃藥導致這種症狀呢?」我繼續追問。


  「吃藥?」凌瑜的聲調突地拔高。


  「LSD之類的迷幻藥嗎?」


  「可……可能吧,唉呀妳別問這麼多,告訴我該看哪
一科就對了。」


  凌瑜的聲音有些沈重:「虞中,我不是醫生,你怎麼
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還是建議你帶她去看精神科吧,就算不對,醫師也
會告訴你們該往哪裡去的。」

  「嗯……。」


  這個決定,讓左思有些不愉快,她一路繃著臉直到我
們到達診所門口。


  終於她像小孩般的耍起彆扭,鼓著腮幫子硬是不肯進
門,我知道看精神科讓她心裡不好受,就像是承認自己是
個精神異常的人似的,必須藉由醫師的幫助才能正常生活



  我耐著性子哄她,「不管怎麼樣,還是去進去看一下
吧,都已經預約了,白跑一趟也不好吧?」


  「可是我不是神經病吧?」左思瞪著我。

  「沒人說妳是神經病啊,只是心裡有些陰鬱需要消解
,而醫生是最能夠幫助妳的人。」



  『而那個人終究不是我。』心裡響起這句話,胸口緊
的難受,在那軀殼之下空洞洞的,有種痙攣的感覺。


  戴著黑框眼鏡,渾身散發斯文氣息的醫生笑臉迎人的
出來接待我們,這間診所規模不大,醫生據凌瑜說是美國
留學回來的臨床權威,也是老王的專屬心理醫師。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有些驚訝,向來悠遊自在的老
王也需要心理醫師的輔導。


  「吳特助已經先打電話知會過我了,我會盡力協助你
們。」穿著白色襯衫,一身上下打理的像個上班族的林醫
師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但眼神卻銳利無比,直接的穿透
我的心防。


  「我們不要談治療,就是簡單的聊聊天,這樣可以接
受嗎?」


  「當然、當然。」我連忙說道。

  左思還是板著臉,林醫師也不以為忤,隨手打開裡頭
小房間的門,「哪一位先請?」


  我連忙搖手:「我不用啊,左思妳先去吧。」


  半推半就之下,左思終於進了診療室,林醫師向我一
笑,順手將門帶上。


  這是一對一的精神治療,所以我無從得知醫生究竟用
什麼方式來導引左思說出心裡的話,只能在外頭空等乾著
急。


  一個小時後,左思走出診療室,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虛
無飄渺,像剛睡醒似的揉著眼睛。

  林醫生隨後走出,我疑惑著問他:「怎麼她好像進去
睡了個覺一樣?」


  他神秘一笑,在我耳邊悄聲說:「我有話跟你說,你
進來一下。」


  左思在診所護士的安排之下到了另一個房間休息,而
我尾隨醫生進入診療室。


  不大的空間裡以暖色系的油漆粉刷四面牆壁,裡頭僅
擺著一張看起來十分舒適的躺椅和茶几,另外還有醫生專
用的高背辦公椅放在躺椅的旁邊。


  我嗅到紫檀花的香氣,幽雅芬芳的味道在室內繚繞,
很容易就能夠使人放鬆的香味。

  「請坐。」林醫生讓我坐下。


  「我就開門見山的直說了。」他輕咳一聲後說出了讓
我驚訝不已的話。


  「你們,是這個月第四個因為紅色烏鴉而來求診的病
患。」


  「如果連你也算進去的話是第五個,這並不尋常。」


  我連忙問道:「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也有這種情況發
生?」


  林醫生點點頭,「都是像你們一樣的年輕人,平常習
慣混夜店的族群。」


  「所以我調查了這種藥的成分,本來我以為那是一種
類似Prozac的抗憂鬱用藥,其中確實有Alprazolam的成分
,但是其他構成物卻大不相同。」


  「但是我敢斷言,這種藥本來的用途肯定是針對憂鬱
症患者所開發的處方用藥。前兩年,在我們醫界有個新聞。
日本藥廠有位叫做安藤理一郎的研究員發明了一種新藥,
據稱能夠有效對抗重度憂鬱症等精神疾病,但是臨床實驗
時發生了一些事情。」


  「至於是哪些事我不便多言,總而言之那種藥已經停
止開發生產,應當不會流入市面才是。」


  安藤?我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也許是錯覺,但
總覺得有點熟悉。


  那時我還沒想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醫生已經接下去
繼續說著。


  「我在猜想,你們所謂的紅K;嗯,紅色烏鴉或許就
是那種藥也不一定。」


  在我的堅持之下,醫生還是說出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


  「咳……安藤研究員據說在暗地裡進行非法的人體實
驗,也就是說未經許可,就讓人服用這種藥物,當時造成
一人藥物過敏死亡,三人精神異常的慘劇。」


  「雖然還是有幾個人沒出事,但真相被媒體披露之後
,那位研究員立刻就被判刑入獄。參加新藥測試的都是大
學生,為了打工賺錢而出賣自己的身體。」


  他頓了一會,「當時這件事在台灣也引起風波,因為
那群學生裡頭有一個台灣人。」



  「原來如此。」


  「你的症狀似乎不怎麼嚴重,現在還會看到幻影嗎
?」他笑問。


  「等等……為什麼你知道我也吃過這種藥?」我提
出我的質疑。


  林醫生哈哈大笑,「我可是心理醫師啊,好啦不開
玩笑。是『她』告訴我的。」



  「左思?」


  「另一個。」林醫生這麼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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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左思瞳孔中蘊藏的驚懼使我難以忘懷,體內另
一個人格的出現,使得向來直率的她承受了比我更多的精
神衝擊。


  我試圖解析這個狀況,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
紅色烏鴉的資料。


  我在週末找上了小路,請他為我引薦,我必須去見DJ
阿克一面。


  阿克是一個在這城市的黑暗裡生活的人,或許他知道
一些我怎麼樣也難以察覺,無法發現的秘密。


  對於我所生活的這個城市,我還有太多不瞭解的地方



  小路爽快答應了我的要求,他的心裡並沒有因為我上
次在PUB裡放他鴿子而產生任何的芥蒂。


  週六的早上九點多,我才起床刷完牙,就聽見小路在
樓下按喇叭的聲音。


  我只穿條短褲跑下樓,那傢伙好整以暇的握著方向盤
笑說:「現在才起來,你他媽會不會睡太多?」


  「我不想像你一樣早死啊,媽的。」小路會在這時候
醒著,某些方面的意義代表著他昨晚沒有睡。


  「你趕快去穿衣服,阿克平常只有這時候有空,晚上
他要忙工作不可能讓你找。」


  週末的夜晚,才是阿克工作的尖峰時刻,他必須用他
拿手的音樂去鼓動魅惑每一個到他店裡捧場的人,音樂就
像他旗下的妓女,而他是手段高超的老鴇。


  我立刻上樓換裝,五分鐘後我們已經在前往阿克住處
的路上。


  小路一邊開車,一邊不忘告訴我:「阿克平常不見陌
生人的,這次是看我面子。你待會講話要小心點,因為他
脾氣很差。」


  「會抓狂打人嗎?」


  「被阿克揍過的人不計其數。」小路臉上掛著苦笑,
我相信他也吃過不少阿克的拳頭。


  那晚在阿克的店裡,我看見的是一位恣意操弄著碟盤
,將電音舞曲玩得出神入化的DJ,小路的話讓我更好奇,
在台北的夜晚裡活躍的阿克,白天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小路帶我去的地方卻不是阿克的住處,他笑說阿克沒
有固定的家,因為他每天晚上都要到不同的女人家裡睡覺
,為了省麻煩和租金,所以他不租房子。


  所以阿克不但是個夜店達人,從另一個角度看來還是
個情場聖手。


  「他平常白天都待在工作室裡,應該說……那兒才算
是他的家吧。」阿克的工作室就藏身在林森北路的舊大樓
裡,週末的早上似乎連城市也還沒起床似的,台北的街頭
異常的冷清,林森北路上疏疏落落的看不見幾台車。


  林森北路對這個城市所代表的意義,是舊時代的夜繁
華,六條通七條通上的酒店遠近馳名,就連日本人也寫了
一本『極樂台灣』來介紹林森北路上的風俗業。


  當年這本書在台灣上市,還引起了輿論的撻伐,衛道
人士們認為這本書的上市嚴重的貶低了台灣人的格調。


  我並不以為然,事實上那是城市的色調,是構成七彩
繽紛的台北其中的一道顏色,沒有所謂的格調問題。


  從南京東路轉進林森北路不遠,就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還沒走進阿克的工作室,就聽見了裡頭開的轟隆作響
冷氣聲,小路撥了電話告知阿克我們的到來。


  這個偉大的DJ讓我們在門口枯等了十分鐘,才姍姍來
遲的開門。


  門開了一半,他從裡頭探出臉,看起來像是懼怕太陽
的吸血鬼般蒼白,長及腰際的頭髮散亂的像獅子的棕毛。


  「進來吧。」阿克面無表情的說著。


  我們走進他那四壁漆成黑色,具有厚重壓迫感的工作
間,面對大門的角落擺了一張L型沙發,茶几上還有瓶剩下
1/3的威士忌。


  有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睡在沙發上,像具屍體般一動也
不動。


  小路示意我別多看,尾隨著阿克進入他的房間。


  「找我什麼事?」阿克隨手撥動了機器上的唱盤,讓
他開始轉動發出聲響。


  我眼前的這個人,渾身散發的危險的氣味,他那冷傲
乖桀的眼神看起來像爬蟲類所特有的邪惡。


  簡單的黑色背心搭配卡其短褲和拖鞋,裸露出的手臂
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刺青,彎彎曲曲的符號,像是咒文和
密碼。


  「我想問你,知不知道『紅色烏鴉』這種藥。」我開
門見山的直說。


  「紅K?」阿克的嘴角上揚,出現一絲笑意。


  「對,你知道嗎?」


  「你如果想買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些,既然你是路子
的朋友,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阿克從桌上的四格公文
櫃裡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頭裝著幾顆藥丸。


  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之前耳聞小路說過這種藥台灣
也有,但是親眼看到還是從日本回來後的第一次。


  「他沒有要買啦,他之前有用過了。」小路連忙替我
解釋。


  「可以告訴我,這種藥是跟誰拿的嗎,你的上游是誰
?」


  阿克臉色一沈,陰鶩的看著小路:「他是警察?」


  「幹……當然不是啊,他是我大學的同學啦,因為碰
到了一些事情,有關紅K的事,所以想要問你一些情報。」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麼多吧?」寒光逼人的冰冷眼
神轉移到我的身上,阿克桀傲不馴的態度讓我有些反感。


  「因為我有不得不知道的理由,如果可以,請你透露
一些訊息。」我耐著性子和阿克溝通,希望能從他的口中
探出一些消息。


  阿克臉色不屑的一揮手,「給我滾,我不想告訴你任
何東西。」


  「你!」我霍然的站起,猛然拔昇的怒意讓我握緊了
拳頭。


  「虞中……等一下,不要動怒啦。阿克,他真的有必
須知道的理由,他的女朋友吃了這種藥之後整個人都怪了
起來,你知道的,女人雙重性格一旦浮現總是比較難搞一
點。」小路拼命打著圓場。


  阿克突然興味盎然的笑著:「喔?你的女人嗎?」


  我受不了他臉上猥瑣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到美食當前
的蜥蜴口裡流下垂涎般令人作噁。


  「走了,我不想求這種傢伙。」我轉身離開,小路隨
後追了出來。


  「你搞什麼啊?」他氣急敗壞的說著。


  「問不出麼東西的,他的腦子裡只想著怎麼作弄你,
和怎樣把你的女人搞上床。」我面無表情的回應小路。


  「沒有必要和這種人打交道。」我淡淡的說著。


  到了大樓外面,小路點起煙嘆道:「我知道你受不了
他,但是你應該知道,嗑藥的人不都這副德行嗎?」


  「沒辦法忍受他們,你又怎麼查得出任何的線索呢?



  小路的話像故障的回聲機一樣不斷在我腦海裡響著,
一次又一次的重擊我的腦門。


  如果不能拉下身段去求他們,真的無法得到任何線索
了嗎?我這樣問著自己。


  我想起香港電影總是編排的劇情,隻身混入販毒集團
的臥底警察,為了取得販毒集團的信任,到最後不得不染
上毒癮,淪落到被集團控制的下場。


  感覺上,有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悲愴感。


  當天晚上,我拖著疲累的身軀來到左思家樓下,我甚
至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只是想見她一面。


  我拿著手機,仰望著她的窗戶,緊密拉上的窗簾讓我
無法得知裡頭的燈是否亮著。我所掛心的那一個人是不是
飽受精神折磨,害怕的顫抖著。


  於是我撥了電話,聽見的卻是『用戶現在無法接聽電
話』的冷漠語音回應,不知是訊號微弱或是她關了手機,
我不能克制自己衝動的心情,所以趁著其他住戶進門的同
時,隨後進入公寓樓梯間。


  鐵門半掩著,客廳的燈沒有開啟,看似無人的一片漆
黑。


  本來我應該替她關上門之後離開,但是我聽見水聲,
從浴室傳出淋浴的聲音。


  我走進她的客廳,順手帶上了門,往那唯一的光源處
走去。


  左思坐在白色的浴缸裡,渾身赤裸的任由水柱往身上
沖,她抱著膝蓋發抖,卻沒有發現我站在門口。


  她抽抽噎噎的哭,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現在雖然還是夏天,長時間的浸泡在冷水裡依然會感
到寒冷,我替她旋上蓮蓬頭,停止冷水繼續往她身上淋。


  左思的眼神蒼灰,身體似乎因為長久的盤曲而僵硬,
我將她抱出浴缸放在臥室的床上。


  「虞中……你來啦?」左思終於察覺到我的存在,虛
弱的說著。


  她的體溫低的嚇人,觸手冰涼,簡直就像剛從冰窖裡
走出來似的。


  漸漸的我在她的身上發現了一絲敗亡的氣味,無法聚
焦的瞳孔與死人同然,左思她或許活在真實的夢魘裡,無
法逃離情緒堆砌起的墳墓,隨著自取滅亡而逐漸腐爛。


  我找出乾毛巾替她擦拭身體,左思病了,她得了恐懼
自我的病症,只要透過鏡子看見紅眼睛的自己,就會失控
發狂。


  我無法想像講話比任何人都大聲的蔣左思會變成這副
模樣,她那深陷的眼窩看起來就想毒癮發作的病人,手上
還未癒合的傷疤因為泡在水裡太久而顯得浮腫。


  「如果我能代妳受罪就好了……。」輕輕的,我坐在
她的身旁撫摸她的背,試圖替她取回一些溫度。


  左思逐漸停止身體的顫抖,隨著我和煦的掌溫遊移,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


  她抱著枕頭睡著了,昏昏沈沈的像在海裡游泳,又像
在太空中飛行。


  我不在她身邊的這兩天,她的情況更顯嚴重,只要自
己一個人獨處,就恐懼著另一個人突然出現。


  她的肚皮上微微弱弱的爬著青色的血管,無力的運送
著她體內的血液。我幫她搓著肚皮,經由溫柔的接觸似乎
能夠讓她感到和平。


  左思的睡臉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因為有人陪伴
而能夠趕走心中的怯懦。而我這才知道,她是如此的需要
依靠。


  身處在無聲的靜默中,我幽然的感覺疲倦,我知道已
經不能和她分開,從我們都吃了那藥開始,就再也分不開
了。


  我抱著左思,聽她安穩的鼻息入睡,她的心臟用每兩
秒跳動一下的緩慢速度運作,砰通砰通吸引著我的心減低
跳動速度,趨於一致。 


  次日,我在恍若傍晚霞光的晨昏中醒來,左思睡在我
的身旁眼皮和緩的閉著。


  我看著她,希望她正作著好夢,不再受另一個人格折
磨。


  我決定去找阿克,無論如何要得到一個解決的方法。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在昨天的同一個時間按了阿
克工作室的電鈴,我沒有他的電話,就算有相信他也不會
接。


  所以直搗黃龍是最好的方法。


  「是你?」 阿克開了門,冷冷的看著我。


  「不好意思,昨天……。」


  「不要說了,進來吧。」他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友善,
讓我順利進入他的地盤。


  昨天倒在沙發上那衣衫不整的女人已經離開,他示意
我坐在沙發上,自己也拉了一個圓凳坐著。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沒有對你發飆。」阿克輕
鬆的笑著。


  我自然是一片狐疑,但是隨著他拿出那個小瓶子在我
眼前晃的時候,我恍然大悟。


  「昨天你看見的是另一個我。」


  「為了上那個馬子,我破例在白天吃了藥。」


  「似乎另一個我比較受女人歡迎,所以一開始我並不
害怕他的出現,但是久而久之……你知道的,他替我惹了
不少麻煩。」阿克抽著煙說。


  「你想問什麼說吧。」他輕咳一聲,看起來有些虛弱



  於是我一股腦兒的告訴他我想知道的事情,並且將左
思遇到的狀況全盤托出。


  「那個藥啊……」


  阿克告訴我,紅色烏鴉是三個月前才出現的藥,一開
始有個女人在他之前工作的地方兜售這種藥物,身為值班
DJ的他理所當然的制止了那個女人的行為。


  但是那個女人卻用了些手段和他上床,並且讓他吃下
藥物,自此阿克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從中獲取了不少利潤



  後來開了自己的店,因為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


  阿克說他很懊悔,開店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醜
陋的自己。


  我如遭雷擊般的震撼,立刻追問他那個女人長什麼模
樣,身型外貌如何。


  只因我也有過相似的遭遇。


  那個女人,或許就是我曾經遇上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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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事有蹊蹺,左思臉上展露出的,怎麼看也不是
一個善意的笑容。


  令人打從骨子裡顫抖的陰森詭笑,這種笑容讓我的心
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如果她沒有和我一起去日本,現在的
她,也不會有如此的改變。


  那個男人,很顯然的就是左思口中所說,在英國碰到
的電子業高薪主管,已經有了家室卻還對她糾纏不休。


  我看見那個男猶自擺著噁心的笑臉,見左思臉上浮現
笑容,他的手便順理成章的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帶妳去吃飯,這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


  「吃飯嗎……聽起來不錯,但是那也要你有命吃才行
。」左思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從喉嚨深處共鳴產生的低沈音
律。


  「妳說什麼?」


  「我說,你現在就去死吧!」聽見她這麼說我嚇了一
跳,左思的手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而我腦中的不祥預感
告訴我她正要鑄下大錯。


  我顧不得可能會發生的尷尬,急忙從藏身處走出,並
且大聲的向左思打招呼。


  「蔣左思!真巧,居然在這裡碰到妳。」


  左思和那男人的眼神一起朝我望了過來,她撇了撇嘴
角,隨即向我微笑。


  左思走到我的身旁,在我耳邊冷冷的說:「你跟蹤我
?」


  「碰巧遇到而已,妳不要想太多。」


  「連你都要妨礙我嗎?」左思已經看穿我的意圖,那
語調的沈冷,是我最害怕的陌生。


  「我不知道妳要做什麼,而我只是想跟妳打聲招呼,
如此而已。」我努力撐起臉上的笑容。


  「算了,機會多的是。」她輕鬆一笑,並將手中預藏的
折疊刀收進口袋裡,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我相信左思已經打消了殺人的念頭,至少在這個當下。


  與我交談過後,左思沒有再搭理那個男人,逕自轉身招
了計程車離開。


  男人一臉錯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忙跑到我的面
前,滿面怒氣的質問我。


  「你是誰?你和她說了些什麼?」被妒意沖昏了頭的人
臉上的醜惡都是一般德行。


  「我是誰不重要,我也不想告訴你。」


  「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你最好不要再糾纏左思。」
我淡淡的告訴他。


  「你他媽的是在威脅我?」他會錯了意以為是我在威脅
他,不過這樣也好,如果可以稍稍造成一些嚇阻的效果的話
……。


  「總而言之,你記住我的話,我也不想再看見你。」我
丟下一句聽似逞兇鬥狠的話,無視於氣得快要爆血管的他快
步離開。


  這個男人是死是活不甘我的事,重要的是我不能讓左思
的手沾染上一絲血腥。


  走到轉角處,確認了那個男人氣沖沖的離開之後,我鬆
了口氣。


  點起一支煙,心中滿是無奈和不捨。


  我想起那天晚上渾身散發著致命性感魅力的左思,我本
來以為那也沒什麼不好。


  直到現在才發現,最適合出現在她臉上的,還是充滿陽
光的笑容。


  那時候我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要將左思的另一
個人格從她體內抽離,不計任何的代價……。


  我走進約定的店裡,凌瑜坐在靠牆的淡綠色沙發上向我
招手。


  只有她一個人。


  「記者呢?」我問她。


  「我向他們表明董事長不想接受採訪之後,他們似乎很
失望,所以馬上就離開了。」凌瑜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
樣子。


  「哈,那妳怎麼沒先走?」


  「我想等你過來,悠悠哉哉的喝杯咖啡也不錯。」


  「我們好像從來沒單獨出來喝過咖啡?」她眼鏡底下美
麗的瞳孔眨動著。


  「妳沒約過我啊。」我笑說。


  「你還蠻會在言語上佔便宜的嘛,怎麼以前從來沒發現
這一點?」凌瑜的笑聲就像輕敲玻璃杯所發出清亮音色,聽
起來十分悅耳。


  「沒路用的人只能在嘴上逞能,我可能是其中翹楚。」


  隨著天色暗沈,這間裝潢簡約的咖啡店也調亮了燈光,
這裡沒有Lounge Bar的陰沈色調,取而代之的是開放明亮的
視覺觀感,擺設在牆角的音箱播送著『愛的魔幻』樂團的歌
,俏皮的點綴了這間店的氣氛。


  凌瑜放鬆了身體,左手揉著肩膀:「偶爾輕鬆一下也不
錯,雖然在公司的工作壓力不像其他公司那麼大,不過每天
盯著電腦螢幕看也真夠累人的了。」


  「肩膀很僵硬吧?」我笑說。


  「是啊,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個老人一樣,僵硬
的不得了。」


  「妳那狀況還算好的啦。」


  凌瑜奇道:「怎麼說?」


  「因為我連肝都是硬的。」我一臉正經的搞笑,凌瑜忍
不住笑意,縮在沙發上笑的花枝亂顫。


  「平常我們比較少講話吧。」


  她的眼睛失焦似的望著遠方出神,雙手捧著咖啡杯,卻
久久才喝上一口。


  「妳和我不同部門,我又是外務體系的,一天能說到一
句話就該偷笑了吧。」


  「凌瑜,我問妳一件事。」我突然開口。


  她好奇的看著我,也許是我認真的表情使她感覺有些異
樣。


  「一個女人,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女孩子,一旦愛上
了人,就會無怨無悔的付出嗎?」


  「這……怎麼說呢,因人而異吧,每個人的感情觀不同
,但是大體說來都是這樣?」


  「不論那個男人的背景是什麼?就算他已經是個有家室
的人,也依然如此嗎?」


  凌瑜一笑:「我想如果是我的話,一開始就會竭力避免
這種麻煩事發生。」


  「畢竟藕斷絲連的愛情,讓人感覺厭煩。」她若有所思
的說著。


  「妳碰過這種情況?」


  「才沒有,別亂說。」凌瑜瞪了我一眼,隨後拿下眼鏡
放在桌邊。


  「妳的男朋友難道不會要求妳對他做些什麼嗎?」我開
始好奇凌瑜的感情世界,也許是因為她總是將自己鎖在那黑
框眼鏡的後頭,在工作上展現洗鍊慧黠的工作態度,私底下
的生活卻全然不表露於外在的形象上。


  從未在公司看她傷心生氣,也從不曾聽見她抱怨怒吼,
所以我好奇她的脾氣究竟都往哪裡塞,如果是單身一人,能
夠做到這種程度嗎?


  「男朋友啊……你如果早半年問我這個問題,也許我可
以回答你。」凌瑜俏皮的做了個吐舌的表情。


  有股奇特的情感衝擊著我的心靈,說不上是喜歡,也說
不上曖昧。只是覺得這女孩,和那位在職場上如魚得水的吳
凌瑜不同,簡直就是另一個人似的。


  她拿起我的煙,抽出了一根放在鼻尖輕輕的嗅著,似乎
是種懷念的味道,凌瑜不發一語的沈默。


  我的煙,是台灣少見的Lucky Strike軟盒裝,雖說在日
本這種煙品已是普遍的國民煙,卻沒有代理商進口到國內,
我一般都是在專賣店購得。


  她的表情讓我瞭解,這煙,這熟悉的味道也曾經是她的
那一個人所有。


  我沒有說話,在這種時候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她不需要
我的言語安慰,只是想沈浸在回憶的美好裡,而不希望被他
人打擾。


  我將煙收進包包裡,向櫃臺結了帳,靜靜的轉身離開。



  凌瑜掩著臉,在繚繞的樂音中流淚,在哀傷中自憐。


  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們,都有逞強的理由,有些不能
在人前落淚的痛楚,壓力其大無比卻不懂得如何釋放。


  所以才會自陷於瘋狂之中。


  一個人失了心神狂亂的轉圈時,偶會引起周遭不相干人
士的冷眼旁觀,當所有的人都開始轉圈後,那也就不顯得突
兀了。


  我走在蒸熱的柏油路面上,白天烈陽蓄積的熱量在夜晚
釋放,透過橡膠鞋底傳至我的身體。


  頹萎著身軀的我,用眼白餘光看路人行色匆匆。為什麼
,每個人都彎著身子走呢。


  為什麼沒有人抬頭看看夜空,沒有人向身邊的人微笑呢



  虛偽的脆弱感在我心頭蔓延開來,像是洗衣粉經過搓洗
後產生的泡沫,看似巨大無比,其實吹一口氣便迎向破滅。


  我在深夜裡接到左思的電話。


  那是虛弱無比,沒有一絲生氣的寂寞嗓音。


  左思在電話的另一頭哭泣,告訴我她目睹了『她』的所
作所為,當她睜開眼的時候只看見一片鋪天蓋地的腥紅色席
捲而來,她想逃卻逃不了。


  那個人在她最徬徨無助的時候佔據了她的身體,左思就
像是被囚禁在堅固的牢籠中,透過自己的眼睛、耳朵,看見
『她』所打的壞主意。


  最後,氣若遊絲的她向我求救。


  「虞中……我好怕……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把門打開,我過去陪妳。」我的態度鎮定,有些傲慢
的冷態,也許是『他』遺留下的一點點影響力。


  穿上衣服後,我隨即出門。


  其實我並不確定左思的住處確切的位置,那晚我在酒精
作用下勉力支撐著身體行走,這裡的樓房,每一間看起來都
如出一轍。


  閃落著銀光的街角,路燈下方有幾隻飛蛾撲跌撞擊著玻
璃燈罩,灑下一地磷粉。


  突然想起曾經見過這個場景,那是在池袋的幽暗角落,
無比相似的黑色陰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下移,如果街燈的下方,也有幾
隻巨大的烏鴉,出現在不應看見牠們身影的台北,那我該如
何自處?


  我的心拉緊了一下,幸好一切只是幻夢空想,右側的公
寓大門開著,我想是左思替我開的門。


  左思房間的門半掩著,從門縫中透出了屋內的光線,我
聽不見一絲聲響。


  就連哭泣的聲音也聽不見,這個空間瀰漫著異樣的緊張
感。


  推開門之後,地上出現了怵目驚心的血跡,沿著客廳走
道直直通往廚房。


  簡直就是荒謬的可笑意境,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確認不
是看錯了之後快步走向血跡通往的廚房。


  左思癱坐在磁磚地板上,渾身浴血的抬頭看我,她的手
拿著折疊刀,不停的劃著另外一隻手的腕部。


  她的身旁放著行動電話,也早已被染成一片鮮紅。


  她的瞳孔蒼茫無神,不知究竟有沒有發現我的到來,嘴
裡還喃喃自語著。


  「妳是誰……妳是誰……妳是誰……」


  我慌忙的拿起廚房用的餐巾紙,撕下大塊按在左思的左
腕上避免繼續出血。


  左思發現我的體溫,右手緊握著的折疊刀匡啷跌落地上
。她終於承受不住百般的精神折磨,而陷入崩潰的情緒當中



  她抱著我哭,似乎沒有歇止的哭泣。


  「沒事了……。」我緊緊的擁抱左思,希望能夠給她一
些溫暖的感覺。


  這是個世界上,不是只有無助和徬徨。


  在左思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之後,我檢視了她的傷口,幸
好在她無意識的動作之下,僅只是劃破了幾條血管,也並未
傷及見骨。


  我鬆了口氣,吩咐她按著自己的手,而我到24小時營業
的藥局買回藥水和繃帶。


  我的衣服也染上不少血漬,索性我就坐在她的身旁,替
她包紮傷口。


  仔細的將傷口消毒之後,我在割痕上緊緊的貼上止血用
貼布,然後以白色繃帶一圈圈的包裹。


  「妳為什麼要這樣?」我柔聲問著她。


  左思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虛弱無比的回應我:「我也不
清楚,那股奇怪的力量離開之後,我就已經拿著電話了。」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我不想受她的控制
吧,所以才會有了割腕的念頭。」


  「只是才一有這個念頭,手就動了起來。」


  我溫柔的摸著她的頭髮,「夠了。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左思哭紅了眼,淚眼淒迷的看著我。


  「虞中……我看見她在我心裡頭笑。」


  「張著血盆大口……一直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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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之後,左思和我陷入了異常難堪的尷尬之中,
下班後的深夜,我想拿起手機撥電話給她,卻每每在按下
通話鍵前放棄。


  她不願見我,而我像隻驚弓之鳥,怎樣也無法厚著臉
皮,持續死纏爛打。


  這種感覺像是心裡有個火爐,持續的燃起具有嗆鼻酸
味的煙,在鼻腔裡充盈著,只有我自己聞的到。


  台北這幾天都下雨,雨勢忽大忽小,盤據在台灣上空
的鋒面厚顏無恥的持續發揮威力。


  那一晚我被雨水敲擊屋簷的聲音吵的無法入睡,深夜
三點半,我覺得喉嚨乾渴。


  屋裡一片漆黑,沒有星空的夜裡,烏雲堪堪遮了月。


  我摸索著本應放在桌邊的杯子,力抗著輕微脫水症狀
帶來的煩躁,我走到飲水機旁倒了大杯開水,一股腦兒的
喝下。


  屋外雷光閃動,透過窗子可以看見佈滿水滴的玻璃窗
,像無數水晶稜鏡映射著白色的光芒。


  然後我發現窗外有個人冷冷的看著我。


  蒼白如紙的面容,鬼火般紅豔的瞳孔,讓大雨淋濕了
身體的他,一語不發的站在那兒。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我走到窗邊和他四目相對,我
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了。


  「你究竟是誰。」沒有說出口的問句在心裡發酵。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擁有兩個靈魂的同一
個體。」我的腦子裡響起他的聲音,像是透過麥克風聽見
自己說話聲音那樣,有點陌生而熟悉的感覺。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


  「問我就相當於問你自己,所有的問題,你應該早有
解答。」他面無表情的說著。


  「左思的身體裡,也住著另外一個她嗎?」


  「那天晚上和我做愛的,是誰?」


  「她為什麼哭?告訴我,那晚抱著她的人,究竟是你
還是我!」我越說越是激動,忍不住將手中的水杯往玻璃
窗砸去。


  脆弱的玻璃製品因相互碰撞而碎裂,本應站在窗外的
他,在瞬間消失無蹤。


  我這才發現,我是看著自己的倒影發狂而忍不住破壞
了窗戶。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坐倒在床邊,摀著
自己的眼,哀嚎似的慘笑。


  曾經,『他』的出現讓我徬徨無助,就像是空心的麵
包裡突然被塞進了美味的餡料似的,雖然外觀看起來還是
同一個麵包,可那嚐起來的味道便全然不同。


  我擔心左思的狀況,同樣服過紅色烏鴉的她,這些天
所碰到的狀況肯定相去不遠。


  左思她,會怎樣看待身體裡的另一個人?


  我回到床上,在高溫的燥熱裡試圖闔眼入睡,窗外的
雨還是下個沒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老王看見我頂著紅腫的雙眼上班,渾身虛脫的像隻遊
魂,他臉上所表達出的憤怒也許只有真實程度的三分之一
,不過那已經足以嚇破人的膽。


  「沈虞中,你到底把這份工作當什麼?」他倒拿著拖
把,也不管那上頭還沾著廁所裡的髒水,只差沒有拿起來
對著我揮舞。


  「每天每天,你就只會昏昏沈沈的來上班,工作也做
不好。如果你是老闆,你怎麼看這種員工啊?」老王銅鈴
般的眼睛怒視著我,張牙舞爪的想把我吞了。


  我的腦中混亂不堪,事實上今早起床的時候我還忙著
找出封箱膠帶處理昨晚被我弄破的窗戶,草草了事之後,
才收拾公事包上班。


  他的怒吼在我耳裡嗡嗡作響,聽起來像打雷,又像近
距離的聆聽寺廟敲鐘的巨響。


  「董事長,陳董電話,我請他稍等嗎?」老王的秘書
凌瑜從他的身後出現,適時的替我解了圍。


  「不用,我現在就去接電話。」老王臨走之時,還不
忘狠狠瞪我一眼。


  那模樣像是在說:「你最好皮給我繃緊一點。」


  凌瑜拍拍我的肩膀,「你也不簡單,我從來沒見過董
事長這麼生氣,他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才是啊。」


  「我有苦難言啦,話說回來,謝謝妳啊。」我苦笑著




  「去謝謝陳董吧,他這通電話來的很是時候。」凌瑜
笑說。


  吳凌瑜據說是老王的遠親,就關係上來說應該是表兄
弟的女兒,也就是外甥女之類的。


  這女孩在公司的資歷比我還久一些,自從她擔任老王
的秘書以來,據說老王從沒在公司裡發過脾氣。


  只因凌瑜將一切繁雜的事物都處裡的妥妥當當,讓老
王只要負責掃廁所就行。


  她不像左思說話總是直言不諱,凌瑜口中說出的話總
帶有某些特殊的含意,可能轉了幾個彎,卻能準確敲中聽
者心裡的想法。


  她的用詞總是那麼委婉而恰到好處,會讓人覺得她是
個知書達禮的好女孩。


  這樣看似完美的人背後,卻慣例性的藏著點神秘。


  就像好萊塢電影裡常常出現的時髦OL,可以周旋在複
雜無比的人際關係之中而穩定自己的地位。


  她有著美麗的外貌和溫文儒雅的氣質,所以追求者眾
。家境不壞,所以生活優渥。


  這樣的人也會有像我一樣的煩惱嗎,在她那硬質的黑
框眼鏡後方的真實面容,會不會有失落無助的時刻?


  我看著凌瑜離去的背影,心裡隱約泛起一些想法,像
揮之不去的蚊蟲般的令人厭煩。


  中午休息時間,奉老王之命,我到了頂樓的休憩區充
當臨時工友,拿著八尺長的黃色塑膠水管接上了水龍頭,
在豔陽底下揮汗如雨的灑水澆花。


  老王除了掃廁所這個特別的興趣之外,還喜歡種花種
樹,老說自己是公司裡各位年輕人的心靈園丁,很用心的
為我們灌溉施肥,就希望我們能夠長的跟大樹一樣。


  他的苦心可見一斑,頂樓的園子裡花草樹木越來越多
,我拿著塑膠管對著他前幾個月從日本空運來台的枝垂櫻
猛沖,這株枯木花了他四百萬,是一台高級賓士車的價格



  我有些洩憤似的捏緊了水管的前端,擠壓著水柱強力
噴射。


  「你這樣沖水,董事長看到會生氣喔。」凌瑜的聲音
總是在人的背後響起,優雅的悄然出現。


  「妳別跟他說就好了,今天被他這樣臭幹,誰不會生
氣啊。」我雖然嘴硬,卻還是將水柱移開,畢竟不想讓凌
瑜難做人。


  「你知道這株枝垂櫻的故事嗎?」


  「我連這棵樹是什麼品種都看不出來,怎麼可能會知
道什麼故事。」我聳聳肩說。


  「這棵樹,有個很美的故事。」凌瑜走到櫻花樹旁,
輕輕撫著它。


  我拉了一旁的小椅子坐下,興味盎然的說:「說給我
聽聽。」


  凌瑜舉手扶了臉上的眼鏡,向我微笑。


  「 嗯。」


  「三十年前,有個台南出身的年輕人,高中畢業之後
就上台北打拼。因為小時候過的困苦,所以他日以繼夜的
工作,為了生活而奮鬥。」


  「然後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得到一個機會赴日發
展,到合作公司的機械部門學習最新的技術。」


  「那位年輕人,在日本一住十年,因為工作勤奮所以
得到了上司的賞識,他的上司想要將女兒嫁給這個年輕有
為的男人。」


  「可是這個年輕人在台灣已經結婚生子,怎麼樣也不
肯背叛還在台灣等他功成名就的結髮妻子,所以回絕了上
司的好意。」


  「無奈他的上司是個思想老舊的日本人,因為不堪女
兒受辱,所以就以年輕人的事業前途威脅他留下。」


  「那時候,年輕人的事業如日中天,如果日方斷絕技
術援助,可能就會輸給競爭者,從此一蹶不振。」


  「所以啊,年輕人陷入了兩難的情況當中。那時候,
上司的女兒不忍心看到年輕人如此痛苦,所以就以生命要
脅她的父親,讓年輕人回台灣發展,並且繼續提供技術支
援。」


  我聚精會神的聽著,不斷的點頭表示自己的專心。


  「日本上司的女兒在自家庭院裡種了一顆樹,並且說
有朝一日,希望能在樹下團聚。她的情深意重,讓年輕人
感動不已,每幾年就會到日本和她相聚。」


  「在這株枝垂櫻開花的時候,就是年輕人和那位偉大
的女性見面之時。」


  「後來那位女性終身未嫁,一直過著儉樸的生活,三
十年來始終如一日。」


  「她真偉大,為了愛情如此的付出。」我嘆道。


  「等等!你說這個故事是這株櫻花樹的故事?」


  「是啊。」凌瑜笑著。


  「那不就是老王的故事嘛!天啊,那個頂著啤酒肚的
老頭居然有這種美麗的故事,我幻想破滅啦!」我拍著大
腿哈哈大笑。


  「還沒完呢。」凌瑜示意我安靜。


  「年輕人一直以為那位女性離過婚,所以帶著小女兒
辛苦的過活,每年都會匯為數不少的金錢到日本,希望能
提供一些幫助。」


  「他一直到前幾年才知道,原來那位女性在他離開日
本的時候已經懷有身孕,只是隱忍不說,就怕害了他的前
途。」


  「那位女性不久前因為生病過世了,所以他花了很多
錢,將這株櫻花樹移到台灣來。」


  「只為了保存和她的回憶。」


  「沒想到我們董事長,是這樣深情的一個人。」我對
老王的想法,因為這個故事而改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
故事,而他活的非常精彩。


  凌瑜微笑,輕輕的說著:「所以你要好好對待這棵樹
,這是董事長和那位女性的回憶。」


  她看了看時間,向我說:「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到工
作崗位上囉。」


  「對了,傍晚陪我去一趟東區,我要替董事長去洽談
一個會議。」


  「那公司在東區?」我疑問著。


  「對方和我們約在咖啡廳,是週刊的記者想要採訪董
事長,不過他老人家不想應付記者,所以叫我去敷衍一下
。」凌瑜溫婉的笑著。


  「那我去幹嘛?」


  「負責擺臭臉,這樣我才能早點脫身啊。」


  我放聲大笑:「原來如此,我懂了。」



  傍晚,我和凌瑜提早出了公司,我開車載她前往東區



  其實我很好奇這位氣質美女的私生活到底都怎麼過的
,純憑想像的話,她應該是會在深夜穿著簡單的服飾到誠
品夜讀的那種類型,家裡應該有隻教養良好的波斯貓,白
色是最適合她的顏色。


  不過想像通常只是私心嚮往的自我觀感,不會得到太
多相似的證實。


  凌瑜的定力驚人,就算看著我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
也沒有出聲問我在笑什麼。


  這種方式會讓我忍不住問她,為什麼都不會好奇我在
想什麼呢?


  幸好我沒有問出口。


  我將車子開到市民大道底下的收費停車場,和凌瑜步
行前往延吉街附近,和週刊記者約好的地點。


  快步走過斑馬線之後,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獨自
站在延吉街角的花店前方。


  我心裡一震,兩個禮拜沒有見到左思,沒想到會在這
裡碰見她。


  我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和她打招呼,遠遠的就看見一
個男人朝她走去,而左思看見那男人之後突然轉頭就走,
腳步踏得有些氣急敗壞。


  「虞中,你怎麼啦?」凌瑜見我一臉詫異,終於還是
忍不住問出了口。


  「妳先過去好不好,我看到一個朋友,過去打個招呼
之後我馬上就去找妳。」我看著那男人跟在左思身後,雙
手不斷比著手勢,似乎正在解釋些什麼東西。


  「那我就先過去,你別跑掉喔。」凌瑜不忘叮囑我。


  夕陽漸漸的往西方落下,日暮和晨昏往往是這個城市
最昏暗的時刻,街燈還未亮起,暗色已經降臨。


  我跟在她們兩人後方大約一百公尺的距離,不疾不徐
的走著。


  左思和那個男人在華視後方的停車場吵了起來,我慢
慢的接近,試圖竊聽其中對話內容。


  我隱約聽見,左思怒吼著:「我告訴過你,不要再來
找我。」


  而那男人回應她,苦苦哀求似的:「妳不要這樣,我
也有我的苦衷,我們好好談談嘛。」


  我從遠處可以看見左思脹紅著俏臉,指著那男人的鼻
子怒罵難聽的話語。


  「我受不了你這種花言巧語的王八蛋,媽的我不是你
的玩具!」她大力甩了那男人一巴掌,也引起了路人的圍
觀。


  那男人還陪著笑:「既然如此,為什麼妳還答應我見
面呢,我們還有機會吧?」


  我的頭突然開始痛了起來,猛爆性的劇烈疼痛。


  腦子裡響著『他』的聲音,快速唸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聽起來像是機械密碼,或是梵音咒文之類。


  左思的眼突然間由褐轉紅,臉上欲哭無淚的憤怒表情
轉化成了冷酷的微笑。


  「我會跟你出來……那當然是有原因的……。」左思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笑著。


  那種模樣讓我渾身發寒,看起來就像……。


  就像Miki曾給過我的……蛇蠍一般的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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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似乎沒有聽到我說的話,領著我走進了地下室,
才踏進這個空間,我就感覺到飄著粉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階梯一直向下延伸,這間PUB 的設計者將空間設計成
為挑高開放的巨大廣場,正對樓梯的那一面牆以巨大的螢
幕播放著街頭熱舞的影片。


  小路的朋友,也是邀我們前來的那位DJ阿克,站在特
別為他搭建高達三公尺的舞台上努力帶動著氣氛。


  「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我回頭問小路。


  「別了吧,現在連你說話我都聽不清楚,更別提要讓
他注意到我了。」小路苦笑著大聲說。


  「他幫我們留了包廂,我們到包廂去喝酒,想跳舞的
話再進舞池吧。」他晃了晃手中的票券,看場的辣妹服務
生端著水杯和毛巾帶領我們進入包廂,我和左思還沒坐下
,小路已經勾著那名服務生的肩開始搭訕。


  左思的眼神頗為不屑:「你朋友是怎麼回事,這麼缺
女人啊?」


  「我想他只是美女在眼前,不搭訕會死掉,為了避免
慘劇發生,勉為其難的只好去搭訕一下。」我拿出我的煙
擺在桌上,舒適的靠上柔軟的沙發稍微伸展了身體。


  沒想到左思竟然從手提包裡拿出一盒黑惡魔香菸,自
己叼著點上了。


  「妳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我嚇了一跳。


  「三天前。」


  性感的薄唇中吐出一口帶著甜香的白煙,她魅惑的說
著。


  「所以我應該勸妳,能不抽煙最好不要抽嗎?」


  「還輪不到你來說,嘻。」左思瞟了我一眼,那姿態
不像剛開始抽煙的人,看起來就像早已慣於煙霧吞吐的漂
亮女模,以性感的姿勢抽著煙。


  「怎麼樣?我先叫一瓶Vodka ,大家調著喝吧,待會
我還有朋友會來。」小路似乎要到了電話,樂不思蜀的坐
到我的身旁。


  「約了幾點?」


  「三點……幹你怎麼知道我約到她了。」小路驚訝不
已,臉部的肌肉假性的扭曲。


  「因為你爽的咧,不都寫在臉上了嗎?」左思掩嘴笑
著。


  我和左思同時哈哈大笑,頓時讓小路有種四面楚歌的
感覺,在這種時候,他的臉皮倒是薄得不可思議。


  「少囉唆,喝酒啦。」


  左思和我乾杯,將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五十的烈酒一
飲而盡,我痛快的哈著氣。


  「妳現在還在繼續業餘記者的工作嗎?」我藉著問問
題,將頭湊到了她的耳旁,假裝不小心的以嘴唇輕觸著左
思的右耳邊緣。


  「我啊……虞中我跟你說……我跟那個人分手了。」
我知道左思不擅喝酒,在這之前,她和我一樣是個從不涉
足夜店的人。


  所以一杯烈酒,就足以將她的意識擊倒。


  雖然左思突如其來的說了那件事,但我並不意外,因
為這對我來說是個再好也不過的消息。


  「他真的有夠賤,騙我說已經跟他老婆離婚了,卻不
肯娶我。」


  「哪,你說。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口蜜腹劍啊?」
左思轉過頭來用力咬了我的耳朵,那感覺麻癢不已,一點
兒也不痛。


  「嗯……越來越誇張了,我看我去隔壁包廂敬酒PLAY
ONE好了,免得待會看到活春宮,又沒帶攝影機,幹你爸
爸咧!」完全被我倆冷落在一旁的小路嘴裡瑣唸著,無奈
他的朋友還沒到,左思又不給他好顏色看,整個人悶的可
以。


  「你真的很婆媽耶,又沒人叫你不要看。」左思向他
吐舌頭做鬼臉,我看見小路哭喪著臉,像隻鬥敗的公雞。


  他頹然的拿著自己的酒杯離開座位,到舞池裡打游擊
去了。


  我忍不住擊掌叫好,左思的反應真是一絕,小路從沒
遇過這種女生,今夜或許在他泡妞史上寫下了最大挫敗的
一頁。


  「我們也去跳舞,走嘛。」左思連續灌了三杯酒,雖
然我刻意為她多加了一些冰塊,但是對她來說這些酒精的
份量已經足夠重擊腦漿,讓她的意識陷入渾沌。


  舞池裡的空氣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烘熱感,熱情扭
動身體的人們將冷空氣推昇,吸進熱燙的體內再度吐出,
二氧化碳的含量似乎過多了些。


  我不會跳舞,不過像隻即死的蠑螈般抽搐還辦的到,
我聽見台上的阿克透過麥克風,大喊了一聲:「Here we
go!」數以百計的舞客們就像被高壓電流擊中一般,紛紛
高舉雙手尖叫狂喊,震耳欲聾的瘋狂尖叫。


  他拿出了自豪的混音功力,將數首節奏明快的舞曲融
合在一起,男孩女孩們躍動著濕漉漉的身體,失心瘋似的
跳舞,我楞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你不跳舞嗎?」左思大聲的吼叫著。


  「跳啊……當然跳。」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並且開
始隨著音樂節拍擺動肢體。


  那模樣肯定僵硬至極,左思臉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轉
化成爆笑的表情僅僅花了不到五秒鐘。


  我脹紅著臉,正想當作沒看到,天生肢體的不協調不
是我的錯,可能是我爸的錯。


  我想起老爸當年曾經向年輕的我炫耀,他是如何在迪
斯可舞廳技壓群雄,才將老媽追到手。


  事實上我看著老媽想,應該不用技壓群雄也追的到手
吧。


  總而言之,我沒有遺傳到老爸的跳舞天分,連一點點
也沒有,導致現在只能像隻快要渴死的蠑螈,一擺一擺的
扭著。



  左思笑彎了腰,但隨即站起,慢慢的貼近我的身子。


  「那你別動,我們來跳點不一樣的。」長長的睫毛不
時眨動著,我發現左思眼裡的粉紅色調已經漸漸的消退,
而褐色漸生,那是她原來的瞳色。


  在室內投射燈大放紅光的那一刻,音樂停滯。


  從小克唱片轉盤下洗出的另一條曲子,鼓音節奏緩慢
,薩克斯風吹奏的聲音聽起來像女孩的呻吟,悠長低沈。


  左思渾身散發著熱氣,貼著我的身體滑動,不時以性
感的媚眼瞟著我,那感覺像是在說:「今晚我要你吃了我
。」


  我能感覺左思身上的汗水沾上我的肌膚,濕淋黏膩的
觸感。


  我終於瞭解,為什麼Death Zone裡的人們會那樣瘋狂
,因為沒有人能夠抵抗極度情慾的誘惑,喉嚨裡燒起了一
團火烤乾了血液,使人無法思考。


  我伸出雙手,強硬的摟住左思的腰,眼神不閃不避的
看著她的褐色瞳孔。


  我忘了那一吻,究竟吻了多久。


  吻到音樂停止嗎?或是嘴唇乾裂腫脹的那一刻?


  我和左思搖搖晃晃的離開地下室,酒精衝腦的作祟下
,我們沿路嬉鬧玩笑,直到上了計程車的那一刻,我還離
不開她柔軟的嘴唇。


  我忘了小路還在舞廳裡,也忘了他和我約定好一起去
泡妞的約定,我摟著左思,整顆心都被她的份量佔據。


  計程車司機咳了一聲:「兩位……要去哪裡?」


  左思的眼裡盈著笑意:「哪,你說我們接下來該去哪
裡?」


  「我不知道,隨便!」酒精使我的意識亢奮,卻無法
思考,從我的嘴裡說出的或許是無意識的胡言亂語。


  我闔上眼睛,在天旋地轉的感覺中努力維持著自己的
意識。


  計程車在十數分鐘後停車,我睜開眼,卻認不出當下
的位置。


  左思用力的把我推下車,我只能靠在一旁的電線桿上
,昏昏沈沈的搖頭晃腦。


  她引領著我走過一條條的小巷子,我不知道台北還有
這樣幽暗的角落,那像是白天的日光照不著,永恆陰冷的
黑色方塊,只在入了夜的時候當路燈點亮,才會有稀微的
光芒。



  彷彿暗弄裡隨時都會發生殺人慘案似的,縱然現在時
令正當仲夏,這空間裡的陰冷還是讓人牙關打顫。


  「這兒是哪裡?」我忍不住問左思。


  「我租的暗房。」左思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我們進了一間簡單的小公寓,左思帶著我直接往三樓
走,她拿出鑰匙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雅致的小套房


  
  所有的家具都是粉色系基調,淡黃色的牆面讓室內的
燈光顯的柔和許多。


  看起來有點老舊的電視旁擺了一個粉紅色的冰箱,左
思笑說那是拼了命從網路拍賣標到的,德國製的單人小冰
箱。


  「這是妳家吧。」我楞了一會,臉上浮現無法控制的
傻笑。


  「暗房在裡面啊。」左思笑著。


  「要參觀一下嗎?」


  「都好。」我拿了左思遞給我的礦泉水,大口大口的
喝著。


  冰涼的清水下肚,使我稍微清醒了些。


  本來作為儲藏室使用的小房間,讓左思給改造成了沖
洗照片專用的暗房。


  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數位相機如此發達,她還是堅
持使用傳統單眼相機呢?


  左思給了我一個有趣的答案,因為她喜歡溴化銀的味
道。


  暗房同樣浸在紅色的燈光裡,我確信那不是從我瞳孔
中看出的色調,幾分鐘前,我已經確認我的瞳孔恢復了原
來的瞳色。


  這也是第一次,在我還有意識的時候『他』悄然離去
,將身體還給了我自己。


  左思迅速的關上門,吐著舌頭笑說:「我還有些照片
在晾著,曝光了可不好。」


  她一關上門,我和她就沐浴在紅色的光源裡,臉是紅
的,身體是紅的。


  就連瞳孔,看上去也是紅的。


  左思坐在沖洗台上,而我兩手撐在她大腿的兩側外緣
,鼻尖輕觸著她的臉,意猶未盡的持續吻著。


  今晚的她,給我一種性感而撩人的感覺,和平常大辣
辣的印象不同,我確信在她的身體裡如今存在著一個百分
之百的女人靈魂。


  那應該是柔軟且具包容的母性特質,不僅只擁抱了我
的身體,也擁抱了我的心。


  我將左思的背心輕輕拉起,用門牙的下緣噬咬著,像
齧齒類小動物磨牙般的動作,左思癢的笑了出來。


  「虞中,為什麼你變了這麼多?」她在我的耳邊吹氣
,兩隻手臂摟著我的頸。


  「那裡變了這麼多?」我問。


  「我覺得,你更溫柔了,更懂女人了。」左思仰著精
巧的下巴,忍不住叫出聲來。


  我的手指順著她的腰線滑動,暗房裡節節升高的溫度
使得她那看起來略顯粉紅的肌膚滲出汗水,我低頭嚐了那
微帶點鹹的味道。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不斷的挑逗著她的慾火,在
彼此能夠以身體溝通的時候,多說些什麼也只是無謂的舉
動。


  沐浴在暗紅色調裡的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精緻,像一碰
就壞的陶瓷人偶般地令人愛不釋手。


  我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發現了孤寂的夢境,那是她和前
一個男人留下的悲傷回憶。


  我和她身上的衣物凌亂的丟在一旁,這是第二次,或
第三次我們赤身裸體的相擁。


  在午夜的清冷色調中,我們在悶熱的暗房裡品味彼此
的靈魂。


  左思緊閉著眼,細長的雙腿夾緊我的腰,讓我深陷其
中而感受到撞擊帶來的快意。


  「他一定對妳不好……。」我呼出嘴裡的熱氣,愛憐
的摸著她的長髮。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好不好?」左思的眼角泛出
些微的淚光,我知道那是淒苦和歡愉反覆交纏所迸發的激
烈反差,而使她的情緒決堤。


  我有些吃味,因為那個男人在她的心裡所佔的份量遠
遠大過於我,就算已經訣別,被取走的那一塊卻還是佔著
某種陰影,沒有我停駐的空間。


  我甚至不曉得,明天醒來之後,我還能不能見到今晚
的她,這樣嬌怯可憐的她。


  滾燙的熱流從我的心臟衝出,流向了最需要血液補充
的那地方,左思狂野的扭著腰身,汗水濕了長髮而沾黏在
我的胸口我的眼皮我的舌頭上。


  從她的髮梢,我嚐到了她的味道,她現在抽抽噎噎的
想哭,因為終於被人需要被人擁抱被人疼惜。


  我捧著滿腔的情感讓唇移上了她的粉頸,汗水的酸味
和化妝品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嗅覺官感,我輕
咬她的皮膚,想用尖利的犬齒注入我的血液。


  快感異峰突起的升起,左思的乳房上沾滿了不知是汗
水還是淚滴的液體,那味道嚐起來都一樣,或許從她的體
內泛起的,那樣絕美而淒苦的感覺使汗水也化了淚吧。


  我在高潮後陷入萎蘼,那是酒精的副作用,劇烈的頭
疼使我站不起身,坐倒在暗房的角落。


  左思趴在我的腰間,腿上,像一尊完美的大理石臥像



  我終於能夠感覺到她的意識,這女孩,她。


  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愛情。


  而她也渴求著,就像每一個女孩都渴求著的,她需要
一個能夠擁抱她的男人,無論是身體,或是心靈。


  我覺得即將窒息,暗房裡的空氣就像埃佛勒斯峰頂端
那樣稀薄。


  我和她,在失去意識後。


  依然緊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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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兩個……三個……」


  我走過街角的公園,聽見稚嫩的童音哭泣著,缺乏維
護的小公園,兒童遊樂設施早已毀壞不堪使用,唯一可供
遊玩的只剩那個被設置在溜滑梯旁的砂坑。


  我聽見有個孩子哭的傷心,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是
晚上十一點,怎麼會有小朋友在公園裡哭呢。


  一個看來只有五歲上下的小女孩跌坐在沙坑裡,不停
的翻找著沙堆裡的東西。


  小女孩嘴裡喃喃數著數字,一個、兩個、三個。


  她似乎找不到第四個,不知道她究竟掉了什麼。


  我丟掉嘴裡叼著的煙,向女童走去,她專心在沙堆裡
翻找,甚至沒發現我已站在她的身旁。


  這一座社區公園理當由里民辦公室維護,至少燈該修
一修吧。我這樣想著。


  環繞著公園的路燈,只有兩盞功能正常,其餘的數盞
燈,不是一明一滅的閃爍著,就是被頑皮的孩子用石頭砸
破了燈罩,而燈罩裡頭早已沒了燈泡。


  「妹妹,妳在找什麼呢?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公園裡
,媽媽呢?」我用和緩的語氣與女童對話。


  「我的彈珠掉到裡面,找不到了。」女童抬起頭來看
我,大眼睛裡滿是恐懼。


  「叔叔幫妳找好不好,媽媽在哪裡呢?」


  「媽媽去上班,叫安安乖乖的待在公園玩,可是媽媽
沒有回來……其他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媽媽還是沒有回
來。」小女孩蜷縮著小小的身體,因為沒有吃晚餐而痛苦
不堪。


  我蹲下身子,伸手在沙堆裡摸索,一把一把的將沙子
往旁邊移。


  沒有多久,就找到了安安的第四顆彈珠。


  我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彈珠,在安安的眼前晃了晃,笑
說:「妳看,彈珠找到了,叔叔帶妳去找警察伯伯,不要
待在這裡了好不好?」


  安安大力的搖晃著小腦袋:「不行,媽媽說不能跟陌
生的叔叔伯伯走,我要在這裡等媽媽回來。」


  這麼小的孩子不懂得分辨好人或壞人,一律的拒絕確
實是個教導孩子的好方法,但是卻在這時候產生了阻礙。


  「那叔叔去叫警察伯伯來找妳吧,請警察伯伯幫妳找
媽媽好嗎?」我柔聲對小女孩說著。


  「嗯。」安安咬著嘴唇,顫抖著點頭。


  不遠處,紅光和藍光交錯閃耀,一台社區巡邏車緩慢
的朝我們開過來。


  兩名員警一前一後的以小跑步接近我們,其中一人手
按在腰際的槍套上,似乎正顧忌著什麼。


  「你們來的正好,這個小妹妹………」我話還沒說完
,那名員警神經緊張的拔出了槍,一邊結結巴巴的說著:
「你不要說話,慢慢站……站起來。」


  莫名其妙的被槍指著,使我大為火光,正想向他說明
時,他更緊張了。


  「手!對,手放在頭上慢慢站起來。」


  「喂……我可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依照警察的指示
,我用最緩慢的速度起身,同時將手放在頭上。


  另一名員警將安安抱上了車,而安安卻被眼前的景象
嚇的嚎哭了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警察不明就裡的問著我。


  「我路過啊大哥,任誰路過公園看到個小妹妹在這兒
哭,都會來關心一下的吧。」


  「不要狡辯!」


  「你承認你就是公園之狼吧!」那名員警歇斯底里的
吼著。


  這時我才想起來,最近我所居住的這區出現了一名陌
生男子,在幾天內犯下了猥褻和搶奪夜歸女子財物的刑案
,沒來由的被當成了那傢伙,除了苦笑,我還能有什麼反
應。


  當務之急自然是和他說明我的身份和處境,不過我卻
怕這個年輕菜鳥會因太過緊張而使槍枝走火,屆時閻羅王
問我怎麼死來報到,我還不好意思說呢。


  我慢慢抬起頭看他,年輕警察臉上的汗水就像下雨般
的滴落,他當下的驚懼程度,就像『厄夜叢林』裡,最後
發現真相的那傢伙,臉上表情的扭曲。


  「你是看到鬼嗎?」我一笑。


  「幹……鬼、鬼、鬼啊!」他連喊了三聲鬼之後連槍
也不要了,一溜煙的拔腿就跑,衝進警車之後以六秒加速
至一百公里的速度從我眼前消失。


  「看來我真該去買個虹膜變色片了,這兩天已經嚇到
四個人,這樣下去可不太妙。」我忍不住的竊笑著。


  我一腳把警槍踢到旁邊的草叢內,至於會被誰撿走或
是誰會被這把槍幹掉,那可不關我的事。


  和小路見面那天以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我發現了
這個事實。


  每到夜晚,深藏在我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就會突圍而出
,搶奪身體的主控權。


  一開始我不敢睡,因為睡著了之後,『他』就像走到
停車場取車一般,輕易的就取代我的靈魂。


  幾天下來,我終究支撐不住身體的疲累,而使『他』
的詭計得逞。


  不過,除了白天的時候偶爾會有幾個嬌憨的女聲透過
手機和我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之外,倒是沒有發生什麼不
可思議的事情。


  我知道『他』這幾天晚上都和小路廝混在一起。


  所以小路就成為了我探詢『自己』夜裡行為的情報小
販。


  我確認了紅色烏鴉這種藥物,會引發出人類的深層意
識裡潛藏的另一個人格這件事。


  從靈魂最原始的地方挖掘出來的,陰險、暴虐、懦弱
、深沈等豺狼般的負面性格。


  似乎我的另一個人格,是屬於『玩世不恭』的那種類
型。


  簡單的說,就是個混蛋跟痞子。


  每當小路說到『他』在PUB 裡的經典言行,總要笑翻
了抱著肚皮在地上滾個幾圈。


  我對小路說:「怎麼我要吃了藥才有這種個性,你不
用吃藥就是這種個性了。」


  「誰叫我天生是個嗨咖,你本來就太悶了啦。」小路
拍拍我的肩膀,我漸漸的覺得,另一個我,『他』的那種
性格似乎也不壞。


  所以,我漸漸的開始放縱『他』的出現,越是不去抗
拒,『他』的所見所聞,一切的行動便與我的知覺相互融
合,仿若清水裡滴進了一滴墨水,以緩和的速度化開,而
使清水略微變了點顏色那樣,隨著『他』出現的次數頻繁
增加,滴進清水理的墨汁就越來越多,『我』變成了『他
』;而『他』變成了『我』。


  今晚,我在十一點開始夜間行動,打扮的時髦而入流
,就像男性雜誌裡的那些模特兒,用戲謔的表情冷漠觀察
社會,以華麗包裝自己,毫不猶豫於行為的放浪。


  我又想起那個慌張的警察,深夜,我站在街頭。


  開心的笑。


  時尚的東區,光彩奪目的夜,空氣有些濕黏,我的喉
嚨有些乾渴。


  除了酒,我不想讓任何的液體來滋潤我的渴躁,一杯
淡黃的威士忌,只要半球冰塊就好,太多就走了味。


  我到了店門口卻不想進去,這時我已經用茶色的眼鏡
蓋住了我血紅色的瞳孔,我坐在以白色磁磚拼貼的階梯上
,冷眼看著過往人群。


  旁邊就是烏鴉長壽,這間店的名取的真妙,台北沒有
烏鴉,卻有間店叫做烏鴉長壽。


  有一雙美腿從我眼前經過,黑色的裙擺像波浪般隨著
步行飛舞,我順著那雙腿往上看,是個妝化的雖濃,臉蛋
卻很吃粧的女孩。


  辣妹的手勾著個頭髮剃的精光,耳朵打了九洞連環扣
的街頭風男孩,見我放肆的盯著他的女伴瞧,瞧惡狠狠的
瞪了我一眼。


  我稍微拉下墨鏡,與他目光相對。


  大光頭立刻別過了臉,拉著他的女伴飛奔而去。


  「嘖嘖,穿這麼短,跑起來還真好看。」我對那景象
讚嘆不已,正想點煙,小路已經從我的身後跳出來。


  他喜歡偷偷接近你,然後像個影子般的跳出來嚇人,
又有誰會相信這位身為某男性雜誌首屈一指男模的傢伙,
個性比小學生還幼稚。


  小路有個在PUB當DJ 的朋友,給了他兩張票要他找人
去捧場,理所當然的我成為了那一位犧牲者。


  那是一間新開的店,在東區某條巷子裡,位於地下一
樓的PUB。


  「聽說今天是第一天開幕?」


  「人會爆多吧,火星那傢伙不知道送了多少張票去,
今天晚上憑公關票啤酒喝免錢啊。」小路笑道。


  「只有酒,怎麼夠呢。」我也跟著哈哈大笑。


  「你現在是我的同學,還是拉了紅K的烏鴉?」小路
突然瞪著我,表情有點抽筋的問我。


  我稍稍拉下墨鏡,隨即戴上,「我都是,唉你管那麼
多,晚上HIGH就好啦。」我勾著小路的肩膀,一邊將他推
往店裡去。


  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階梯,連接著地底的瘋狂樂音鼓
動魔力衝擊腦門,店門口擠滿了等待同伴的人們,我逐一
的數過。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哇靠,隨便數
也有八個正妹啊。」


  「下面應該更多,你別在這裡就爽到中風,待會我沒
有戰友怎麼辦。」


  小路放開喉嚨講話,底下震耳欲聾的音樂已經影響了
上面的聽覺。


  小路突然把我的頭硬生生扭了九十度,「你看那邊,
極品出現了。」


  順著小路的指引,另一邊的機車旁站著一個女生,以
清涼挖背背心搭配僅堪遮掩大腿十公分的鵝黃色極限短裙
,一頭淡茶色頭髮染的自然而不造作。


  女孩之所以吸引小路目光的原因是前凸後翹的身材,
和那雙極品的長腿。


  「虞中,待會就把她列為第一號目標吧。」小路口水
都快滴到地上了。


  小路開始打他的如意算盤,我則一聲不響的朝那女孩
走去。


  「喂喂,你太衝了吧。」小路連忙叫我。


  我走到那女孩身旁,笑著。


  「嗨,左思。」


  左思削尖的側臉慢慢的向我轉過來,兩個禮拜不見,
她似乎瘦了些。


  對於我突然出現這件事,她顯得一點也不驚訝,向我
展顏笑著:「我染了頭髮,好看嗎?」


  「很適合妳,看起來更美了。」


  我想問她,這些日子裡,身體裡是不是出現了另一個
『她』。但是當我發現她眼裡的淡紅色,我就打消了這個
念頭。


  「誒,虞中。」


  「怎樣。」


  「你是不是又喜歡我了?」


  「為什麼這麼問?」對於這個突然其來令人措手不及
的問題,我微笑以對。


  「不然你幹嘛牽著我的手?」左思臉上浮現淡淡的微
笑,這種微笑我只看過一次,在日本的時候看過一次。


  在場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灰色的影像,我的眼中只看
見左思清麗的臉龐,城市的月光就像專門為她而準備似的
,精準的打光,只照亮我眼前的女孩。


  也許是藉由『他』的幫助,現在的我能夠說出以前不
敢說的話,然而我並不心急,只是看著她微笑。


  左思微嗔似的瞪我,「你啞巴啊,還是忘了中文怎麼
講?」


  「是啊,我又喜歡上妳了。」


  左思突然掩嘴笑了出來,以前的她,怎麼放聲大笑也
不會遮著嘴的。


  她又拉起我的另一隻手:「那我們還待在這裡幹嘛。



  左思手的溫度,既火熱又恰似冰涼。


  她拉著我下樓,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些陌生,那
背心下的腰身,就和東區夜晚會出現的任何一個女孩一樣
,搖曳生姿的扭動著。


  店裡已經擠滿了舞客,半圓形的舞池旁就是吧台,我
看見幾個年輕人隨著音樂搖擺身體,不知是醉了還是K他命
的藥效發作。


  我突然開始好奇,這裡會不會有藥頭兜售紅色烏鴉,
如果有的話,這裡會不會變成另一個Death Zone?


  肉慾無比的影像又重新在我腦海裡浮現,如果這種情
況在台北真實上演,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小路從後方追上來,臉上的表情喜不自勝。


  「原來你認識這麼漂亮的辣妹,待會可要好好介紹。



  我一把摟住左思的纖腰,向小路示威:「她是我的,
你想都不要想。」



  我故做模樣的生氣,左思簡直笑彎了腰,她在我耳邊
輕聲說:「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像你啊。」


  「其實,現在我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我。」



  「左思,哪一個才是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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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開玩笑吧小姐,都過了一個多禮拜了,眼睛怎麼
可能還是紅的。」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眼球裡血絲過多吧。」
我打著哈哈自圓其說。


  左思一臉凝重表情,從橘黃色的小提包裡拿出了隨身
用的鏡子遞到我的手中。


  「你自己看吧,瞳孔的顏色怪恐怖的。」


  我接過鏡子一看,銀白色的鏡面映出兩點紅光,在夜
裡更顯的陰森幽暗,我看不清自己的臉,只因那種感覺太
過震撼。


  「怎麼會這樣……。」我在意識陷入空白後無力的鬆
手,那面小鏡碰落地面,應聲碎裂。


  「我覺得你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妥當,或許這藥有我
們所不知道的副作用存在喔。」左思沒有怪我摔破她的鏡
子,俯身拾撿地上的碎片。


  我啞口無言,怔怔的站著,像個目睹世紀慘案在眼前
發生的平凡人,精神受到強烈打擊之後的意識恍惚。


  過了良久,我才聽見左思呼喚我的聲音。


  「喂!你還好吧,別傻在那兒啊,嚇死我了。」


  「對……對不起,我先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左思
。我飛也似的衝上車,衝動的踏緊了油門,倒車時我那老
舊的二手車猛地暴衝,撞上了後方的高級房車。


  我無心下車察看,比起我所受到的驚嚇,後方的那台
高級房車被撞破了一顆或兩顆頭燈根本無關緊要。


  台北的夜色開始迷離變換,從我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殘
忍的全化成了血紅。


  就像眼前遮著一張紅色透明玻璃紙,又像是紅色的發
光二極體自身發出的,那微微淡淡的腥紅冷光包圍著我。


  一回到家,牆上的鐘科答科答指向十一點,秒針持續
的以1/60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飛快的往下一秒移動。


  顧不得衣服還沒脫,我就跳上床拿著枕頭蒙住自己的
臉,我不知道這個現象還會持續多久,但是對我來說,顯
然不是一件好事。



  清晨的鳥叫嘈雜擾人,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聽起來稱
不上悅耳,倒是足以把我從被窩裡挖起來。


  我流了一身的臭汗,昨晚我在惶恐中失去意識,像突
然休克般的睡去,夏天的夜晚很悶熱,尤其是忘了開冷氣
的狀況下。


  我整個人陷入剛睡醒時必定會產生的惡煩低潮之中,
揉著惺忪的睡眼,我走到浴室準備梳洗上班。


  我聽見時鐘科答閉合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特
別刺耳。


  現在是清晨六點,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整個城市籠
罩在白色的暈光裡,像呵了氣的玻璃,霧茫茫的讓人想伸
出手拭去那片水氣。


  我閉著眼摸索著浴室的電燈開關,每天早上起床,我
總是盡可能的讓眼睛能閉多久就閉多久,一直到打開蓮蓬
頭的那一刻,清水往頭頂沖刷,我才會睜開眼睛。


  我想起了昨夜的驚悚,連忙貼近浴室的整容鏡檢視自
己的瞳孔顏色,我鬆了一口氣。


  除了因肝功能有些異常而使眼白泛黃外,瞳孔已經恢
復深黑色,一如往常的漆黑。



  「沒事了……昨天那該不會是一場惡夢吧?」我自忖
著,看來今天必須打電話給左思詢問昨晚所發生的情況;
究竟是我在作夢,或是真實的存在。


  我有些分不清楚幻夢和現實,我做了一個印象深刻的
夢,那夢裡的我身處在一間擁有著靡靡燈光和浪漫音樂的
夜店。


  穿的時髦且帥氣,我確信那身打扮不是昨晚和左思見
面時的穿著。


  夢裡的我穿的一身黑,頭髮也抓的有型,渾身散發出
一種不可能屬於我的男人味。


  基本上我應該說是『他』因為那不是我。


  渾身氣息溶入夜店氛圍的『他』,看起來就像小路那
種為夜店而生的男人,臉上掛輕佻的微笑,嘴角斜向右上
方二十五度精準而完美的笑容。


  那種笑容讓『他』身旁的女人為之著迷,『他』說著
古怪的黃色笑話,低級的可以卻逗的那女人笑的花枝亂顫



  女人穿著一身火辣,胸前的深V領洋裝露出一條深溝
,吸引著周遭男人的目光。


  絲質的斜片短裙下的細白長腿只差沒有跨上男人的腰
,『他』和女人一邊喝酒,越貼越近。


  兩個人在彼此的耳間碎咬著輕薄話語,嘻笑著挑逗對
方。


  女人說你真會講話,逗的我火都來了。


  男人說妳身材真好,害我想跟妳上床。



  女人問:「你是外國人嗎,還是混血兒?」


  男人笑答:「為什麼這麼問?」


  女人吻了他的耳際,輕輕的說:「因為你的瞳孔好性
感,顏色和別人不一樣。」


  男人說:「可能是酒喝多了吧。」


  我的夢在這裡嘎然而止,然後我就被清晨的鳥鳴吵醒。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可能是欲求不滿,導致腦子裡全都是莫名其妙的性幻
想。


  自從看過半裸的左思之後,我就常常做這種夢。


  經過一番梳洗,我用了一些手段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容
光煥發,老王總是拿著刷廁所用的棕刷指著我的鼻尖,說
你這小子每天上班都無精打采,晚上都在當夜貓嗎。


  然後他就會展開一連串人生海海的大道理教訓,沒認
真聽上半小時,他不會說的痛快。


  為了避免今天又遭到『有些道理愛尬哩共』的砲轟,
我在臉上擦了一些男性用的護膚乳液,這也是小路帶來的
所謂泡妞必勝法寶,沒想到卻被我拿來應付一個五十來歲
的中年禿頭男。


  匆匆下了樓,我看著車尾被我撞凹的老裕隆搖頭苦嘆
,昨天一陣慌張之下,我還搞不清楚檔位排在D或R就猛踩
了油門,驚天巨響之後變成了這副慘狀。


  柏油路面有些濕潤,昨夜似乎下了點雨,我討厭雨後
瀝青散發出的味道,聞起來很刺鼻。


  走到巷口攔了台計程車,請他載我到公司去。


  那位司機先生看起來年紀和我相仿,熱情的招呼我上
車,「不好意思,四五點的時候下了一陣大雨,剛好載了
一個淋濕的人客啦,所以後座有點濕,你要不要坐前面啊
?」


  司機替我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本來我有些遲疑,但是
看在他滿臉笑容的份上我也就上了車。


  「老闆要到哪裡?」


  「麻煩你載我去找我老闆。」我笑說。


  我告訴他公司的地址,一邊和司機閒聊,即將抵達公
司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公事包裡靜敲敲的震動著。


  「你還好吧?」一接起電話就聽到左思的關心。


  這種感覺讓我有種漂浮的幸福感。


  「沒事了……不用找了。」我拿了兩百塊遞給司機,
一邊下車,那位年輕司機似乎對我說了什麼,但是我專注
著與左思交談,關上車門後便直接走進公司大樓。


  「我眼睛顏色已經恢復了,昨天晚上真是抱歉,我有
點嚇傻了。」


  「沒關係啦,其實昨晚是走出餐廳之後我才發現你眼
睛顏色變了,吃飯的時候都很正常啊。」左思在電話的那
一頭笑著。


  「今天有出門上班吧?你還是記得去看一下醫生比較
好。」左思不忘提醒我去看醫生。


  「好啦,你跟我媽一樣囉唆勒。」我假裝不耐煩,但
是心裡卻暖洋洋的,我感覺到左思確實在關心著我。


  「那你就認真工作吧,我要去睡回籠覺,昨天晚上整
晚都在找新聞,累翻了。」左思打了一個大呵欠。


  掛上電話,我臉上的微笑一直持續到走出電梯的那一
刻,某種在無法察覺的細微中增生的情感正慢慢的發酵中



  老王還是最早到公司的人,身為一個老闆,他克盡以
身作則的典範,我甚至懷疑他根本就不回家。


  一早就穿著工友服從廁所探出頭來:「唉唷,虞中你
今天這麼早上班?」


  「昨天比較早睡啦,以後我天天都這麼早來啊。」


  「早來也沒加薪啦,八點半打卡開始算薪水,你別想
多偷我一毛錢。」老王一板一眼的說,我清楚明白他在跟
我開玩笑。


  我回到座位上開啟電腦,每日進公司例行的工作就是
檢查信箱,看看有沒有往來公司發給我們的郵件。


  在堆積如山的電子郵件當中,不經意的我發現了一封
以日文書寫的短信。


  內容寫著:


  『深夜的地平線彼端,你可曾發現異端的恐懼?


  一身漆黑的羽毛是你揮之不去的夢魘。


  別忘了,事件還沒有落幕。』



  「什麼鬼東西。」我隨手按下刪除鍵,應該是封廣
告信吧。



  下班之後我去了捷運市政府站附近的眼科看診,我
告訴醫生最近眼睛有些異樣,卻隱瞞了瞳孔變色的過程
,如果有問題,醫生應該檢查的出來才是。


  這間眼科在台北市算是相當出名,診所看起來雖然
老舊,卻在競爭激烈的醫界屹立不搖了二十幾年。


  國中時發現自己近視的時候,就曾經來這裡檢查過
視力。


  「你最近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視力變差了?」醫生突
然沒頭沒腦的問了我一句。


  我以為他檢查出了什麼端倪,心內揣揣的回答他:
「確實是有點感覺,是不是我近視的度數又增加啦?」


  「不是,你的水晶體有點膨脹,看來應該是近視度
數減少的關係。」老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下一連串我看不
懂的英文草寫。


  「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你應該要把眼鏡換一下。



  「怪事……。」我喃喃自語著。


  走下樓,我站在流光閃爍的忠孝東路口思量著,夜
幕又在不知不覺中爬上天頂,剛才我進入診所時,天還
亮著。


  小路發了一封簡訊給我,他約我今晚在東區見面,
神秘兮兮的沒有說明原因,只叫我一定要到。


  我聳聳肩,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性向有問題,前幾天
見了面之後就開始愛上我這個阿宅,想找我搞GAY了吧。


  小路指定了茶街裡的某一間店,而我依約前往。


  我走進那間人聲鼎沸的泡沫紅茶店,裡頭塞滿了穿
著時髦的年輕男女,煙霧瀰漫的室內有人開心的聊天,
有人認真的打著撲克牌。


  小路在裡頭向我招手。


  「哇靠……你真人不露相耶,看不出來喔!」我一
坐下,小路就以讚許的表情對我說著。


  「幹,你在講什麼外星話,誰聽的懂啊?」我被他
說的一頭霧水。


  「昨天晚上啊,你不是逗的我朋友很開心嗎,她本
來想跟你走了呢。」


  小路一臉邪笑:「她可是出了名的難把,竟然被你
幾句話就搞定了,哇靠昨晚你們再店裡根本就差點搞起
來了嘛。」


  「你在作夢嗎?」我滿臉狐疑的看著他。


  「你後來幹嘛急急忙忙的走?」


  「我一直叫你,你都沒聽到嗎?」


  他越說,我越是心慌。


  模模糊糊中有個印象,似乎印證了他的說法。


  「才點了你一下,就都開竅了,那套衣服搭得很好
看喔。」小路的聲音像回音般的在我腦內碰撞。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我朋友到了,妳趕快過
來。」


  「誰?」我問小路。


  他竊笑著:「還問,就是昨天你搭訕的那個女生啊
,我叫他趕快過來。怎麼樣,夠朋友吧。」


  我突然嚇出了一身冷汗,昨夜的夢境成真,我猶自
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我捏了自己的臉頰,
想要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


  「小路,不好意思,我想你是認錯人了。」我堅決
否定了小路的話。


  只因這一切都太過不可思議,太過虛幻了而不切實
際。


  沒有等到小路的女性朋友到達,我便離開了東區。


  跌跌撞撞的回到家,我陷入無所適從的恐慌當中,
如果昨晚小路看見的人真的是我,為什麼我一點記憶也
沒有。


  昨晚的夢又怎麼可能成為現實?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還穿著和左思見面時的衣
服,一頭亂髮也不似昨晚夢裡那人的有型。


  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確認一件事。


  所以我靜靜的打開衣櫃。


  小路帶來的衣服尚未整理,而我本來就為數不多的
衣服,其實無法塞滿這個大衣櫃。



  我在最右邊的角落裡,發現了以衣架掛好的黑色條
紋襯衫。


  襯衫的下方,整齊疊好一件看起來有些雅痞風格的
黑色長筒褲。


  我跌坐在床上。


  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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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


  「嗯。」


  我看著媚眼半張的左思,試圖在這玫瑰色的瘋狂中找
到些許可以立足的平衡點。


  我害怕她那赤紅眼裡的露骨,像是隱藏在濕原的肉食
性動物,虎視眈眈的興奮感。


  如果她是戴了左思人皮面具的Miki,我也不會覺得絲
毫意外。


  「我是誰?」我問左思,看她是否還是那個傻傻的渴
望愛情的女孩。


  「你別鬧了吧,為什麼這樣問我,怪可怕的。」左思
睜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更有情調一點嗎……?」
不知是藥效發揮後的作用,或是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所然
,左思雙頰撲上了粉紅色的飛霞。


  「明天我們就回台灣吧,我必須向妳說聲抱歉。」


  「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我堅持不讓妳跟著來,又或者不去追查這件其
實跟我不相干的案子,妳就不會碰上這些事情了。」我離
開床坐到一旁的矮椅上,輕輕撫著有些輕微疼痛的額頭。


  「是我自己要來的,跟你沒有關係,不用自責嘛。」
左思扣起襯衫的鈕釦,有些扭怩的安慰我。


  次日,我們逃命似的上了飛機,在轟隆震耳的引擎聲
中,離開這個看似時尚幽雅,其實暗藏邪穢的烏鴉之城。


  我閉著眼睛,這兩天之中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每一件,都離奇的令人難以想像。


  雖然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疑問,但是我已經失去追查真
相的勇氣。說到底,我不是屬於那個世界的人,誤闖了一
步之後,還是趁早脫身才是正確的解決方式。


  那名龐克男在我們離開的時候留下的那句話,『小心
烏鴉』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口中的烏鴉又代表了什麼?


  「先生,需要茶、咖啡或果汁呢?」亮麗的空姐俯身
詢問我要喝什麼,突地中斷了我的思緒。


  穿著淡紫色制服的空姐胸前掛了名牌,上頭寫著『鈴
木裕子』,看見鈴木這個姓氏,我的頭就像被閃電擊中般
的痛了一下。


  「妳是東京人嗎?」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問她這個問
題。


  「我是名古屋出身,不過我住在東京,因為工作的關
係。」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甜美笑容。


  「東京的烏鴉……為什麼這麼多呢?」我彷彿陷入無
法控制的幽暗呢喃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尖銳的訊問



  「這個問題……我可能沒辦法回答您,這是您的咖啡
。」姓鈴木的空姐微笑遞給我一杯香氣撲鼻的熱咖啡,繼
續推著飲料車移動到下一位乘客處。


  在我前額持續抽痛的同時,飛機已經到達中正國際機
場,我搖醒一上飛機就睡的不省人事的左思跟她說,我們
到家了。


  「嗯……終於到家了。」她像個孩子般揉著惺忪的雙
眼,那本不屬於人類瞳色的赤紅在一夜過後已經消失,現
在的她卻是因為睡眠不足,雙眼有些浮腫。


  回到台北之後,我向老王請了幾天假放空自己,因為
我一直自陷於那份有點陰沈有些腐敗的氣息裡無法自拔。

  
  有好一段時間我沒辦法直視街上的人們,每一個閃耀
著光芒的街頭型男美女,是不是在夜晚來臨之後,就將心
中的醜惡化為現實呈現?


  長久以來,我自認流行和時尚與我沾不上邊,光鮮亮
麗從來就不是我的風格。


  我是一個下班之後,就只會待在家裡看電視直到深夜
的人,說穿了我的生活平淡乏味,宅到翻天覆地。


  這樣的我,卻在那次的東京之旅碰上了常人無法想像
的經驗,每當想起就頭痛欲裂。


  和左思還偶有聯絡,事實上我們見面的次數益發頻繁
,我無法控制自己想要約她的念頭,只要有機會,就會在
MSN對她提出吃飯或看電影的邀約。


  從日本回到台灣一個禮拜之後,我在下班後到了天母
赴飯局的約,左思約我吃飯。


  理由是她在日本所拍的照片已經沖洗完畢,要給我看
看。


  為此,我特地花了點時間打點身上的行頭,從來不曾
用過古龍水的我,在挑選適合自己的味道時還著實搞出了
不少笑話。


  對於衣服搭配,我實在沒有品味和概念,一時三刻也
培養不了,只好和大學的同窗室友,現任平面雜誌男模的
小路求救。


  礙於大學時同住了四年,和考試常常借他抄的男人之
間的友誼,小路爽快的答應了我的要求。


  他拿了大袋的衣服到我的住處,而我以一整打的比利
時啤酒報答他。


  和小路兩年沒見,他在時尚圈裡的發展也相當不錯,
我好奇的問他所謂時尚圈裡的人,每天都在幹些什麼名堂



  小路抽著煙笑說:「什麼時尚圈,那是媒體搞出的名
詞吧,我們也是一般人啊,只是比較不喜歡睡覺,晚上才
爬出去活動的嘛。」


  「那白天你們都在做什麼事?」對於極少涉足台北夜
店的我來說,他們的生活模式簡直無法想像。


  「晚上出去玩,白天當然就睡覺啦,這有什麼好奇怪
的?」


  「有工作的時候白天就會去工作,偶爾卡到了一些約
,就得爆肝奉陪啦。」


  小路女友更換的速度大概和CPU時脈的更新差不多快,
同樣適用摩爾定律,CPU的電晶體數目每十八個月就會增加
一倍,小路的女友九個月就換一個。


  我稱之為二分之一摩爾定律。


  「不過你也會想要打扮自己,我還蠻驚訝的。」小
路這樣對我說,聽起來有些訝異卻沒有鄙視的成分在裡
頭。


  「還記得蔣左思嗎?」


  「啊!你的前女友。」小路突然爆笑了出來,我瞭
解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反應,當年我和左思交往的時候,
被譽為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我拿出左思現在的照片遞給小路,嘹亮的笑聲在那
一秒瞬間停止。


  小路的手正在顫抖:「你唬爛我吧。」


  「沒唬爛,就是她。」


  「她去整型還是抽脂,這根本就是不同人啊?」我
看著嚇到差點中風的小路,心裡有些得意。


  「既然如此,我得好好幫你搭些衣服了。」小路不
虧見過大風大浪,立刻恢復了鎮定。


  之後的閒聊中,我和他說到了我在東京碰上的事情



  他一邊喝著比利時啤酒,一邊讚嘆我的遭遇不可思議




  「鈴木由紀的案子我有印象,是兩個多禮拜前發生的
吧?」


  「已經破案了不是嗎?」


  小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我的呼吸差點停止,
我揪著他急問:「破案了?兇手是誰?」


  「據說是一個職業的高爾夫球選手吧,叫什麼名字我
忘了,不過新聞報導說那名死者和他有金錢上的糾紛,所
以才萌生殺機。」


  「窪內嗎……?」我沈吟了片刻。


  「怎麼,你還認識那個人啊?」


  「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我認為他是兇手的可能性極高
,Yuki也曾跟我說過窪內曾經侵犯過她。」


  「兇手該不會是你吧?」小路打趣的說。


  「幹!不要亂講。」


  我點起煙,靠在沙發上,隱約覺得兇手絕對不是窪內
,他只是這個陰謀的其中一個受害者。


  小路突然跳起來,「我想到了!」


  他嚇了我一跳,「你想到什麼鬼?」


  「就是那個吃了眼睛會變紅的藥,我有印象。」


  我嘴裡叼著的煙因瞠目結舌而掉下,差點燙傷我的大
腿。


  「前一陣子我的朋友跟我說,他弄到了一種很HIGH的
藥,比拉K爽上一百倍。」


  「但是我從來不碰藥的,所以就回絕了他,但是我記
得當晚有去的另外一個朋友後來提到,那名吃了藥的朋友
眼睛變成很恐怖的血紅色,性格也突然變的兇暴無比。」


  「他們好像四個男人才壓住他,後來怎麼樣我就不曉
得了。」


  我對他隱瞞了我和左思曾經被迫吃藥的事實,在頭痛
再度勃發的時候,我藉故打發了小路。


  小路離開之後,我關上燈,只留下液晶螢幕發出的強
烈白光,自從那天吃了藥開始,這種偶發的頭疼就不時困
擾著我。


  在台北,也有那種藥。


  這是令人戰慄的事實,意味著在我熟悉的台北市內,
也有某處陰暗的角落上演著和Death Zone裡一樣的情景,
充滿人類原始獸性的空間。


  彷彿是揮之不去的夢魘纏繞著,我拼了命的逃離,它
卻如影隨形。


  那晚,我在搜尋引擎裡打上了『藥物 烏鴉』的關鍵
字,找到了一些相關的討論。


  這種藥物被台灣的用藥者暱稱為『紅K』 ,原來的日
文代稱是『紅色烏鴉』,屬於迷幻藥的一種,藥性比LSD
或K他命都強上不少,是夜店舞廳的新興藥物。


早在我去日本之前,紅色烏鴉就已經在台灣流行了一陣
子。


  關上螢幕電源,我不願再去想任何有關於Yuki、Miki
甚至紅色烏鴉的事,這些念頭讓我頭痛欲裂。


  我決定不告訴左思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有些事情,
遺忘比記得幸福。


  我開著車經由新生高架橋來到天母,中山北路上車流
順暢,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到了七段附近。


  左思和我約在七段圓環旁的某間美式餐廳見面。


  她穿著簡便的無袖背心和長褲,長髮束成了馬尾,別
有一股清新的小女人味。


  我發現她將頭髮染成了深棕色,我告訴她這樣很好看



  左思噗的笑著,「我沒染頭髮啊?」


  「明明就染成棕色,怎麼又說沒染頭髮,妳耍我啊?
」我以為她在捉弄我,也就不以為意。


  我向服務生點了我最愛的美式鄉村漢堡,這間美式餐
廳的漢堡無比碩大,厚重的烘烤麵包夾著生菜蕃茄酸黃瓜
醬和令人垂涎三尺的牛肉片,厚度足足有十公分。


  我大快朵頤,左思卻只吃冰淇淋,她拿出幾張相片,
指著其中一張看起來模糊不清的照片告訴我:「這張照片
是我到Death Zone的時候偷偷拍的,那天我還帶著相機。



  照片顯然因為光源不足而顯得灰暗模糊,我看見那4X6
的方格中有個女人笑得燦爛,「這是Miki?」


  我的相機也曾經記錄過這個女人的影像,那是狀如鬼
魅,毫無存在感的少女,而這張照片裡的她雖然影像模糊
,看起來卻十足是個風韻萬千的女人。


  一個人,在白天和夜晚竟能有兩張不同的面容。


  「後來我經由報社的朋友查到了一些關於鈴木由紀的
消息,那個女人……其實是所謂的詐欺師。」左思喝了一
口可樂,大讚碳酸飲料的清涼。


  「詐欺師?」


  「就是用美色騙錢的意思啦。」


  「我的朋友運用管道獲得第一手資料,鈴木由紀曾經
在台灣住過一段時間,據說是在某間私立大學的研究所念
中文。」


  我點頭稱是,這個線索印證了我曾經在網路上搜尋到
的資訊,那間大學的學生名單理所寫的鈴木由紀,確實就
是我所認識的Yuki。


  「你跟我說過,她的父親欠了賭債,所以留下她和年
幼的妹妹跑路去了對吧。」


  「Yuki是這麼和我說的沒錯。」


  左思神秘兮兮的小聲說:「告訴你,這也是假的。」


  不出所料似的,我一點也不驚訝,Yuki和我說過的那
些話,大概全都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她和Miki根本就不是親姊妹,鈴木由紀是獨生女,
父親曾是議員,因為貪污而入獄服刑。而她也曾經因為詐
欺被判刑兩年,那是在她回到日本之後的事。」


  「後來她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進入貿易公司上班,然後
運用自己的美色在幾年的時間裡快速爬上管理階層。」


  左思美目一閃:「然後就變成了你所認識的時尚都會
上班族美女Yuki啦。」


  我對她的調侃顯的有些羞赧,「妳別糗我,誰能想到
她是這樣的人啊。」


  「總而言之,這件案子算是落幕了,因為那個叫做窪
內的人已經自首,對警方供稱就是他殺了鈴木由紀。」左
思輕輕的說。


  她突然瞪著我,眼睛眨也不眨的。


  「妳幹嘛?」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發現了我的穿著改變,我掩蓋自己高興的情緒,故
作疑惑的問:「哪裡不一樣,我本來就是這樣啊。」


  左思移動椅子做到我的身旁,湊過鼻子在我周身嗅來
嗅去:「你很三八耶,居然還噴香水。」


  「不過,衣服穿得很好看。」左思甜甜笑著。


  我從來沒見過左思對我笑得那樣甜美,以往的她,臉
上不曾出現過專屬於女人的笑容。


  心頭有些漣漪般的悸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重新喜歡上了左思,甚至害怕自己
是因為她變美了才有這樣的感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心
態醜陋無比。


  但是,逐漸凝聚的情愫似乎一點一滴的膨脹,也間接
的轉換我的思考模式。


  這時候,我還搞不清楚我在想什麼,一切只能隨波逐
流的順其自然。


  我和左思聊著往事,笑得很開心。


  時間在言談間流逝,離開餐廳的時候我們約好了下次
見面的時間。


  左思的神色突然有些異樣,有種憂心忡忡的感覺。


  「虞中……有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跟你講。」


  「什麼事?」因為心情愉悅,我也笑得開懷。


  「你的眼睛……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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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回過神,我已經在街上不顧一切的狂奔。


  左思趁我熟睡的同時,悄悄的去了Miki所在的那間店
,我心慌意亂,可笑的是我竟然沒有發現照片的背面寫著
店名。


  我在沒有月光的夜裡猶如無頭蒼蠅般的亂竄,在新宿
的大街小巷裡拼死尋找左思的蹤影。


  就在我跑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左張右望不得所獲時,
有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臂膀。


  是一個警員模樣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身高和我一
般,但體型卻魁梧了不少。


  「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大半夜的在街上跑來跑去?
」他用那渾厚的嗓音問我。


  「我在找我的同伴,她……她去了不應該去的地方。
」我急忙以日文回應他。


  那名警察似乎聽出了什麼端倪,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
,「女人嗎?」


  「是的,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旅客,不過她卻趁我熟睡
的時候偷偷去了那個地方,該死!我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名
稱。」我急的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警察就在眼前,我卻說
不出個所以然。


  那名警察突然笑道:「這樣的話,我知道她在哪裡。
兩個小時前,她才跟我問過路呢。」


  「那裡可是個不妙的地方,記得那個女孩自稱要去找
朋友的。」


  一聽警察知道左思的去向,我發瘋似的抓著他:「快
跟我說那間店的位置,我要去找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著急,在我的心裡隱約有種感
覺,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危殆感。


  我擔心左思安危的程度,比我所能夠意會的那些,還
多上更多。


  「我帶你去吧,保護外國旅客的安全也是我們日本警
察的責任。」那名員警笑得爽朗。


  「那間店叫做Death Zone,是我們町內不良份子聚集
的地方,平常只有熟客能夠進去。」

 
  「店主背後的勢力相當龐大,就連我們警方也是束手
無策,所以我們只能告訴剛來到新宿的人們,千萬不要靠
近那個地方。」


  我有點微慍的說:「但是左思還是去了,你並沒有阻
擋她。」


  安藤員警苦笑著:「她向我問路的時候告訴我,她的
朋友在那裡等她。請問我能夠質疑她嗎?」


  「唉,不管怎麼說,快帶我到Death Zone去吧。」現
在的我沒有心情跟他爭執,我只想早點見到左思。



  站在Death Zone的門口時,無疑的我被這間店所釋放
的詭異氣氛所震懾,一時怔著說不出話來。


  就像站在地獄的入口那樣的令人顫抖,我在那迷離的
紅色光芒中,嗅到了熟悉的氣味。


  就和池袋那間破屋裡的味道如出一轍。


  安藤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們一起進去。

  就算他是個警察,對於踏入地獄這件事,恐怕也是心
存畏懼吧。


  門口站了一個龐克族般打扮的男人,他毫不客氣的將
我們擋了下來。


  「安藤,你又有什麼事?今天這裡可沒有死人,你最
好還是離開吧。」那男人對我們呲牙咧嘴的笑,表情盡是
不屑。



  「臭小子閃一邊去,當心我把你抓進看守所去關上幾
天。」安藤員警用他粗壯的手臂一把推開那名龐克男。


  「左思……剛才有個台灣女孩進入店裡吧?她在哪裡
?」我揪著那名龐克男問。


  「嗯……在哪兒呢?我忘了,哈哈哈哈哈。」誇張放
肆的大笑,彷彿仇視世間一切事物的狂妄。


  我撇下那人,與安藤逕自進入店裡,才踏進一步,震
耳欲聾的狂野音浪就向巨浪一般衝向我們,安藤皺著眉頭
,在我的耳邊大聲說:「我在樓下找,這裡還有二樓,你
上樓找。」


  「瞭解。」


  舞池裡的男男女女大多已經渾身赤裸,站著或躺著相
互撫摸性器,隨著樂音的衝擊,以不可思議的方式交媾。


  我無法想像,這種淫亂不堪的宴會竟然在我面前活生
生的上演,左思看到這一幕時心裡不知有多麼害怕。


  我的心緊緊的揪在一起,幾近窒息,我飛快穿越對我
視若無睹的人群,直接從轉角處上了二樓。


  一間又一間的小型包廂裡都是沈溺於性愛裡的人們,
對他們來說,明天究竟會不會來似乎沒那麼重要,只是一
昧的享受當下官能的歡愉。


  我深怕就在這房裡看到左思被這些男人玩弄,每走過
一間房,我的擔憂就加遽一分。


  鐵網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漆黑的房間,然而左思並不在
前面幾間房裡,我站在那漆黑色的門前,心裡祈禱著。

 
  「拜託……千萬別出事才好。」我試圖推開門,卻紋
風不動,那道門反鎖著。


  此時安藤已經上到二樓,看來他沒在一樓找到左思。


  「這門反鎖了,我們一起撞開它吧。」


  「好,來。一、二、三!」


  我和安藤合力衝撞之下,那道門應聲而開,我跌跌撞
撞的撲進房裡,立時看見那名在池袋出現的刺青女人趴在
左思赤裸的上半身親吻。


  「你來的真快,唉呀……還有個不速之客。」Miki側
臥在猶如鮮血般紅豔的沙發上,不慌不忙的對我們媚笑著



  我衝到左思身旁奮力將刺青女人推開,左思微微睜開
眼,一看見是我眼淚便撲簌簌的流個不停。


  「虞中……你來救我了。」


  「我好怕……。」左思的身體無法動彈,我感覺到她
的身體有輕微的痙攣震顫,瞳孔的顏色也呈現淡紅色。


  「你們餵她吃了什麼藥!」我對Miki怒吼。


  「你曾經試過啊……和我做愛的時候。」Miki一雙媚
眼如絲,囂張的挑釁著我。


  「他媽的妳這個賤女人!」按捺不住滿腔怒火,我衝
上前去,安藤第一時間將我攔下。


  「別鬧事,帶著你的女伴快走。」


  安藤的提醒使我冷靜了下來,的確,現在的第一要務
是將左思帶離這個可怕的地方,我可沒有時間陪這群荒誕
的人們瞎耗。


  我解開襯衫披在左思身上,抱起她走出那間令人憎恨
的死亡包廂。


  「一切都結束了……沒事了。」我抱起左思奪門而出
,那名龐克男識相的靠到一旁,似乎沒有阻擋我們的意思



  離開Death Zone的時候,龐克男臉上掛著冷酷的笑意
,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針對我說了一句話。


  「カラスに注意しろ。」(小心烏鴉)


  他說的是日文,我回頭看著半倚靠在牆邊的他,心頭
大惑不解。


  回到飯店之後,我累的幾乎不能動彈,方才抱著左思
奔跑時渾然沒有感覺。


  緊繃的情緒一旦放鬆,斗大的汗珠立時從額頭冒了出
來。


  左思癱在床上動也不動,那模樣就像是死了一般,除
了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外,沒有任何足堪判斷她還活
著的線索。


  「妳還好吧,左思?」為了不讓燈光太過刺激左思,
我關掉房間的主燈,只留一盞床頭燈發出稀微的光線。


  她的雙眼緊閉著而皺起眉間,彷彿正在忍受無端的痛
苦折磨。我替左思蓋好棉被,心裡盤算著如何是好。


  Miki餵她吃的藥應該和我相同,是某種做愛助興的興
奮劑,當時我只是感覺劇烈的頭疼,加上臉色異常怪異,
卻沒有像左思這樣昏迷不醒。


  況且,左思的臉上也沒有那樣令人感到反胃的噁心灰
白,她的臉頰顏色還是像熟透的蘋果般紅潤。


  一層層的乳酸疊上我的手,雖然左思體重不算重,但
是抱著一個五十公斤的人連跑了三條街,也不是我能夠負
荷的重量。


  我一邊揉著酸麻不已的手臂肌肉,坐在梳妝台旁的椅
子上點煙。


  左思不抽煙,那時……我也不抽煙。


  驟然而至的思緒突然抽空了我的靈魂,將我帶回『那
個時候』。


  那時我們都年輕,不懂得珍惜的重要性,不懂得體貼
和包容,等到失去了才知後悔。


  成年後的倔強卻強烈的抗拒了那種悔意,不知道是誰
說的經典名言,下一個會更好。


  卻不曾想過,或許當時手中握有的才是真正的寶。


  是這樣嗎?


  為什麼我會愛上左思,所以向她告白?


  如果是現在躺在床上,擁有漂亮相貌和姣好體態的她
,那麼任何男人對他的追求都不令人意外。


  那時候的我,為什麼和她告白呢?


  被我深深埋藏在潛意識中的記憶,我不願親手將之挖
掘出來。我總是這麼告訴自己,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我起身打開了窗,讓燻人的煙臭隨夜風飄散,現在已
是中夜,東京的夜晚吹起了強風將遮掩月色的雲霧吹離,
驚心動魄的風起雲湧。


  圓潤的月露出了臉,溫和的用銀光包容這個城市,不
分種族、善惡、職業貴賤的寬大。


  「原來今夜是滿月,外國的月亮似乎比較圓。」我想
起這句譏笑似的話語。


  在我的眼裡看來,外國的月亮似乎真的比較圓,是錯
覺麼,似乎還大了些?


  「嗯……。」


  左思嚶嚀一聲,彷彿有些動靜,我立刻熄滅手中的煙
,靠到她的身旁。


  「醒了嗎?有沒有覺得那邊不舒服?」


  她終於睜開眼睛,瞳孔中卻閃耀著奪目紅光,那熾烈
燃燒的程度比起一個多小時前搭救她時更加旺盛數倍。


  左思抬起細長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慢慢的將我拉近
,極近。


  直到鼻尖相觸的距離。


  我感覺到左思鼻裡吹出的氣息,細密的在我臉上拂著
,像暖暖的風悄然經過般輕微。


  她細薄的唇魚口般的半張閉合著,喉嚨裡咕嚕咕嚕的
不知在呢喃什麼。


  我將耳朵靠近她的嘴邊,才聽見那有如噓氣般的嗓音
,很小聲很小聲的說著。



  『虞中,跟我做愛……。』


  一時,室內陷入寂靜的雰圍當中,我呆若木雞的望著
以若有似無眼神看著我的左思。


  這是她的本意嗎,抑或是藥效的副作用?


  我在高於意志力的水平面漂浮,猶疑著該不該抗拒左
思的要求,事實上沒有人會抗拒這樣一個女孩的求愛,除
非他已經不是個男人。


  左思還穿著我的襯衫,因為忙亂而沒有扣好的衣領微
微的露出乳房上部白嫩的肌膚,左思漸漸爬下床,以爬蟲
類的姿態靠近跌坐在一旁的我。


  就像靠近獵物的昆蟲一般,那種索敵的氣勢讓我意識
緊張。


  「你……想不想要我?」左思嘻笑著,臉上的表情有
點像昨晚的Miki那樣魔魅。


  我心中一驚,這不是左思應該有的表情,而她已經…
…完全被藥物所控制了。


  房裡廉價的夜燈有照明功能,氣氛稱不上浪漫,但是
我看見了覆蓋在左思身上的魔影,像一張巨大的黑幔無盡
蔓延,直到籠罩我的全身全靈,從那黑幕之中突現巨口,
噬咬了我的自主理性。


  「虞中,我沒事的。」左思側過俏臉輕啄我的耳垂。


  「我很高興你來救我,我真的很害怕……。」左思這
麼說著。


  「你恢復正常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腦子裡有一個意念不斷蠕
動著,告訴我身體的渴望。那感覺逐漸膨脹巨大,讓我覺
得快要被拆的支離破碎了。」


  「所以我想,對象是你的話……也不壞,是嗎?」左
思輕輕笑著。


  左思的話,有種魔力。


  讓她看起來性感迷人,從來不曾在她臉上看見的,女
人特有的慵懶和溫柔在不知不覺中表現的淋漓盡致。


  我靠著衣櫃,眼神驚懼的看著她,不知她所說的話究
竟是真是假。


  左思雙膝著地挺直腰身,一頭長髮柔順的披在肩上。


  隨著我心臟的劇烈鼓動,她的手指爬上胸前的鈕釦。


  一顆…兩顆…三顆。


  我倆在下一刻緊密的相貼,像迷失在沙漠裡的旅行者
發現綠洲般的索求對方的吻,那是暴力且煽情的深吻。


  我們咬著對方的嘴唇,用盡全力直至流出鮮血,舌尖
嚐到血液的鹹,更引起放肆如獸性般的呻吟。


  左思弓著腰身,晶瑩白滑的身體在我的襯衫內閃閃發
亮,我用指尖輕輕刮過她雙乳間直至肚臍的線條,左思怕
癢似的呵笑。


  那種藥物,會讓感覺敏感程度增加百倍。


  她的指甲鋒銳的深陷在我的雙臂肉裡,長髮飄到我的
臉上,因汗水而沾黏。


  我用力將左思壓在床上。


  她赤紅的雙眼依舊,放浪的嘶吼。




  我還在遲疑,今晚的左思……。



  是我認識的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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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中應該睡死了吧……。』走出飯店的時候我心想



  其實拋下他自己一個人去,我是有點不安的。


  看他今天回來的時候那種臉色,卻又不肯跟我說究竟
發生了什麼事,我實在很好奇,那個叫做Miki的女孩是個
什麼樣的人。


  從這張照片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個吃人不吐
骨頭的美女。


  那種眼神,我看的多了,就像緊盯著獵物的蟒蛇,從
那血盆大口中貪婪的吐信。


  我拿著那張照片到路邊的交番問了警察,坐在小亭子
裡看著報紙的年輕警察一臉疑惑的看我。


  我以英文向他表明我是外國遊客,今晚和日本友人約
在這間店,可是卻迷了路找不著店的位置。


  那位值班的員警長的有點像年輕版的竹內力,是我喜
歡的類型。


  聽我這麼一說,他隨即展顏,以不甚流利的英文向我
解釋,而我大致聽懂了。


  這間名為Death Zone的店就在新宿,我只要步行前往即
可。


  真是太幸運了,我心想。


  長的像竹內力的帥哥警察拿出一張旅遊地圖,親切的
用麥克筆替我畫出了彎彎曲曲的路線。臨走之時,警察先
生若有所思的對我說:「妳確定妳的朋友跟妳約在這間店
?」


  「YES。」我忙不迭的回應他,心裡疑惑著他那副欲言
又止的樣子。


  順著警察的麥克筆導引,我循著地圖左轉又轉在歌舞
伎町內繞來繞去,街上的行人漸漸的少了。


  抬頭一看百貨公司外牆掛的數位時鐘,眼下居然已經
超過午夜十二點,難怪我覺得為什麼路上都是看似來意不
善的男人。


  原來時序已經進入了歌舞伎町的夜生活時段,短短的
幾百公尺內,至少有四個牛郎對我搭訕,想邀我到店裡消
費。


  或許他們心裡想著:『只要對她灌灌迷湯,這個笨女
人就會乖乖的掏出身上所有的錢。』


  嘿,我可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笨肥羊。


  雖然他們都長的很帥,可惜我此行另有目的,不能無
端的將時間耗在這種地方。


  我緊握著相機,邁開步伐繼續往前走。


  經過KOMA劇場之後,我發現已經來到了歌舞伎町一丁
目,街上滿滿的都是尋歡客,狹窄的街道兩側風俗店林立
,以前我曾經在白天來過這裡。


  當時同行的友人告訴我,一個女孩子,千萬不要在夜
晚獨自闖入歌舞伎町一丁目。


  她說的煞有介事的可怕,曾經有外國女遊客在此地被
黑道強押扣留,逼迫她必須在店裡從事性交易。


  那時候我對她的話不以為意,這個文明已經開化的國
家,又怎麼還會有這種原始暴力的事情發生呢。


  但是看到街上到處是標榜著韓國中國妓女服務的店招
牌,我的心頭開始劇烈惶恐,深怕當年友人對我說過的話
將會真實發生在我的身上。


  一隻毛茸茸的手突然從背後搭上了我的肩,我嚇得差
點叫出聲。回頭一看,是個理了小平頭的中年男子,穿著
黑色襯衫和西裝褲,從他短袖襯衫露出的手臂上似乎隱約
有刺青圖騰的痕跡。


  他勾著我的肩,嘴裡嘰哩咕嚕的講著我聽不懂的日文
,現在明明已經是深夜,他卻還戴著墨鏡。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的一口黃牙全都是噁心的煙垢和和
令人作嘔的口臭


  我拼了命的搖頭,直說著:「NO...NO...NO...」並
且試圖掙脫他的糾纏。


  他嘴裡說的那些日語,在我聽來就像『小姐妳很有紅
牌的潛力喔,想不想到我店裡來工作啊?』之類的話,我
嚇得快哭了。


  「走開!不要碰我。」我一邊大叫一邊揮開他那隻恐
怖的大手。一掙脫他的控制,我立刻拔足狂奔,顧不得路
上的行人對我投以異樣的奇特眼神,四面楚歌,孤立無援
的感覺猛烈地侵蝕著我的勇氣,停下腳步拼命的喘氣,拼
了命的奔跑,我在歌舞伎町裡迷失,遺落了自己的方位。


  我開始有點後悔,後悔著為什麼不等虞中睡醒了再去
一探究竟,恐懼和徬徨侵佔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只能蹲在
路邊哭泣。


  我的眼裡有股深藍色的煙幕瀰漫開來,柔軟靜悄悄的
,聞起來的味道就像他慣抽的煙。


  為什麼我會和虞中分手呢?我一邊忍耐恐懼的折磨,
突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麼多年以前的事情,偏偏在這時候想起。


  以前,我不知道他究竟愛不愛我,總是鎮日慌張的
怕他離我而去。


  那時我的條件不好,沒有男人會正眼看我,身邊的
女性朋友覺得我是隻肥豬,和我交了朋友便會減低男人
接近她們的機會。


  所以我習慣獨來獨往,反正這世上沒有人愛我,沒
有人會愛一個172公分高,體重逼近一百公斤的胖女孩。


  只有他,不知怎麼的對我告白。


  我甚至覺得他瘋了,可笑的,想要玩弄我嗎?


  大二那年的迎新晚會上,虞中擔任小隊長,在新生
學妹群裡,他是個很受歡迎的學長。


  他長的又高又帥,只是個性奇怪,但是在那個年代
,只要彈的一手好吉他,就很輕易的能夠吸引女孩子的
目光。


  在那個沒有我的份的迎新晚會上,我看見了彈著吉
他獨唱的虞中,不知不覺的停下腳步,我忘了我是到圖
書館去還書的。


  我站在操場的鐵絲網外,怔怔的看著他出神,為什
麼他會喜歡我呢?


  一年多以後,我依舊是人見人厭的胖女孩,手臂內
側老是浮現的橘皮組織連我自己看了都萬分嫌惡,我恨
肚子上揮之不去的肥油,我恨那雙像是泡了三天水的浮
屍般腫脹的腿。


  受不了害怕虞中將會突然離開我的恐慌折磨,我向
他提出分手的要求。


  是了,原來我們是這樣分手的。


  之後我離開令人傷心的台灣,遠走高飛到了沒有人
認識我的歐洲,在那裡沒有人會歧視胖子,比我胖的女
人比比皆是。


  我以為我會在歐洲終老一生,沒想到卻碰上了那個
人。


  如果今晚我在歌舞伎町橫遭不幸,那個人會不會為
我掉一滴眼淚?


  過去的美好在藍色煙幕消散後逝去,被時間的洪流
漩渦吸納收縮,像流進排水管的泡沫旋轉著。


  收起眼淚,我用天生外放的倔強趕跑心裡的驚惶。


  沒錯,我是蔣左思,膽大包天的左思,人見人怕的
左思。


  我靜下心左右觀望,現下身處的小巷不似一丁目大
街上的繁華,只零零落落的散佈幾間酒店和營業到三點
半的居酒屋。


  往來的人們也不再對我面露兇光,我突然發現,街
上的年輕男女個個面無表情,眼睛直視前方的行走。


  彷彿我不存在似的,沒有人看我一眼。


  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跟著她們走了一段路,她們在
轉角處消失,魚貫進入位於街角的那間店。


  以紅色燈光照著的招牌映出不可思議的迷離感,上
頭寫著『Death Zone』。



  原來這裡……就是我的目的地。


  站在店門口,就能聽到那到厚重的鐵門後方傳出的
劇烈震撼,強力播送的工業金屬音樂瘋狂的刺穿所有人
的耳膜。


  店門口坐著一個龐克造型的年輕男子,黑色皮褲釘
著一排巨大卯釘,臉上身上不知穿了多少個鐵環,像刺
蝟般豎起的頭髮染成了金色,把那個男人的臉襯托的更
白。


  有點接近灰色的死白。


  他見我呆立在門口,便起身向我走過來。


  「沒見過妳,哪裡來的?」他一眼就看穿我不是常
客,居然用極為道地的英文和我對話。


  「我……我來找朋友。她告訴我這裡的地址,並說
在店裡等我。」而我支支吾吾的把一口英文說的七零八
落,幸好那名年輕男子聽懂了。


  他用暗紅色的瞳孔瞪著我,開口問道:「妳的朋友
是誰?我替妳進去找她。」


  我就像被他拿了把鋒銳的利刃抵在背心一般的不能
動彈,雙手顫抖著拿出那張照片。


  我指著右邊的那個女孩,用緊張的聲調說:「就是
她,你能幫我找她嗎?」


  「Miki?妳是Miki的朋友?」那名男人的臉色瞬間
變得和善,「她有和我說今晚會有朋友來,看來妳就是
她所說的那個朋友。」


  他為我拉開那道厚重的鐵門,臉上兇惡的表情換成
了愉悅的微笑。



  「請進,歡迎進入Death Zone。」



  他為我開啟了冥界的大門,跨過那道門溝,就進入
死亡所屬的世界。


  店裡頭黑壓壓的都是人,而這間店的佔地規模比我
想像的大上許多,屋頂橫樑上頭的電子投射燈放出亮紅
色的光芒,將每個人的眼睛都照映的血紅駭人。


  舞池裡面身材姣好的辣妹穿著熱褲短裙,還有人只
著比基尼,猛灌啤酒瘋狂熱舞,就算身上的那一點布料
被人扯下,上身赤裸的女孩們依舊毫不避諱的跳動著。


  撲鼻而來的是濃重的酒精經由體液汗水揮發的味道
,酸臭的令人頭昏腦脹。


  這群男女在這裡狂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性,肉
體的交合,陽具與陰道的活塞運動。


  我頭痛無比,這裡確實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想起
那位帥哥員警臉上疑惑的表情,若能進一步的追問,我
就不用在這裡傷透腦筋。


  那名龐克男引領我穿過水洩不通的舞池,直接前往
位於二樓的包廂處,我耳裡聽見腳步踏上金屬階梯的碰
撞聲,縱然這裡充耳皆是搖滾巨響,那一聲一聲響起的
沈悶碰撞還是清晰可聞。


  我們經過數間以半透明黑色帷幕玻璃隔間的包廂,
我看見那裡頭肉慾橫流,每間包箱內都有正在進行交媾
的男男女女,有些只有兩人,有些不只兩人。


  我不自覺的摀著耳朵,深怕那放肆洶湧的淫蕩浪叫
傳入耳裡,我覺得這裡極度的噁心。


  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冷調降臨在這個空間裡,彷彿這
裡沒有法治沒有規矩,只要有了性衝動,隨時就能和身
旁的人發生關係。


  我漸漸的將雙手抱在胸前,以防衛的姿態抗拒這一
切。


  龐克男停下腳步,他伸手敲了那道門,呈現深漆黑
色,不知材質是木頭還是鋼鐵的門,門板上刻了一個猙
獰的惡魔骷髏,張牙舞爪的姿態彷彿要毫不留情的吞噬
來訪者。


  「Miki在裡面,妳進去吧。」他為我推開那道門。


  一路走來,僅有這間包廂不是以半透明的帷幕玻璃
隔擋,通體透外都是漆黑的隔間。

 
  Miki就坐在中間的紅色燈絲絨沙發上,媚眼半張的
抽著類似煙的東西,從她嘴裡吐出的白霧有種令人暈眩
的甜香。


  我力持鎮定,慢慢的走進包廂內,還來不及反應,
龐克男已經關上門離開。


  Miki瞇著性感的眼,眉毛微彎的問我:「妳是誰?



  「今晚……來找我的應該是個男人才對。」她嬌笑
著,那樣張狂無禮的笑著。


  「沒想到竟是個漂亮的女人。」Miki的國語說的字
正腔圓,絲毫沒有日本式中文的腔調。


  「妳也是台灣人?」


  「我是沈虞中的朋友,他身體不舒服不能過來,所
以我來替他問那件案子的詳情。」


  「我是找他來一起快樂的,可沒說要跟他說那些事
,小姐……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Miki有些好奇的看
著我。


  包廂裡除了Miki之外還有一對男女,男人似乎已經
醉倒,半倒在紅色沙發的扶手上。


  而另一個女人,不懷好意的看著我笑,她渾身上下
只穿著絲質的內衣,肚臍下方有一塊圖樣複雜的刺青。


  那模樣,邪氣逼人。


  我本能的覺得不太對勁,心裡便萌生退意。


  「既然如此,那是我搞錯了……我現在就離開,不
好意思打擾你們。」


  身上有著刺青的女人突然靠近我,拉住我的右手。


  「妳要做什麼!」我驚呼一聲。


  不待我有更大的反應,她將我壓倒在沙發上,我急
遽收縮的瞳孔看見了她的邪笑,眼裡閃耀著血紅色光芒



  我死命的掙扎,可是那個女人的力氣大乎異常,雙
手就像鐵環般鉗住我的手臂,她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顆
藥丸,以牙齒銜著逐漸向我的臉靠近。


  Miki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嘻笑著蹦蹦跳跳的跑到我
的身旁,她伸手扳開我緊閉的嘴讓那女人得以將藥丸送
入我的口中。


  藥丸進入嘴裡之後才接觸到唾液便立即崩解,化成
了液狀流入喉嚨。



  幾秒鐘之後,我渾身無力,放棄了抵抗。



  穿過我的眼看見的景色,像血幔覆蓋的玻璃圓罩。


  睜眼所見,盡是迷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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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令人惱怒的慍熱和劇烈頭痛中醒來,幾道陽光從
破窗中射入,投在牆壁上形成了金色的光柱。


  房裡的其他地方還是為黑暗所佔據,不同的是吊在天
花板上的那顆老舊鎢絲燈已經熄滅。


  我環顧四周,這骯髒邋遢的屋裡只剩我一個人,Miki
和那對陌生男女一早便不知所蹤。


  耳洞裡依舊嗡嗡作響,頭疼的程度彷彿有隻蟲子在腦
殼下胡鑽亂竄,或者是像異形即將破腦而出似的。


  我的衣服凌亂的丟在一旁,渾身的臭汗讓我察覺自己
現在還是一絲不掛,某種狂烈羞恥感湧上心頭,我不敢回
想,昨晚我究竟做了什麼事。


  勉力站起身之後,我快速穿上衣服,那身上帶著刺青
的女人不知道為我口交了多久,下體有些泛紫腫脹。


  一掏口袋,我只能苦笑。


  我的皮夾不翼而飛,就連褲袋裡的零星日幣,也被摸
的一乾二淨。


  正愁思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在長褲背後的口袋
發現了一千元紙鈔,和便條紙。


  紙上用中文寫了幾行字。



  『留一千塊給你坐電車,其餘的就當你和我上床的費
用。』


  『PS。你最好離由紀的事情遠點,當作不知道就好,
別再追查下去。』



  我的頭暈眩無比,是應該感謝他們沒將我的肝或腎摘
了賣錢,或者應該大怒這婊子不值這個價格?


  總而言之我現在必須先回飯店,失蹤了一夜,左思肯
定擔心的緊。


  蹣跚步出房門之際,我看見了門邊以圖釘固定了一張
即可拍的相片,上頭是Yuki和Miki展現了甜美笑容的合照



  我依稀記得昨晚失去意識之前,Miki在我的耳邊小聲
的說了幾句話。


  『Yuki不是我的姊姊,而我……也是台灣人。』


  我猛然驚醒,腦裡紛雜紊亂的思緒漸漸凝聚了起來。


  所以她說了一口流利的中文其來有自,但是這樣一個
年輕的台灣女孩,又為什麼為會在東京的夜街頭浪蕩漂泊



  她的父母親人呢?那對無視於我的存在,大膽性交的
男女又是什麼來頭?


  太多的疑問困擾著我,像黑色蜘蛛吐出的堅韌鋼絲纏
繞著我的腦漿,將那張相片收進口袋之後我立刻離開這個
可怕的地方。


  拿著碩果僅存的一千元日幣買了車票,我坐上前往新
宿的電車,這時候已經過了上班尖峰的擁擠時刻,車廂裡
只有零星的旅客和蹺課的學生。


  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裡,我拿了那張照片左右端詳。


  照片裡的Miki頭髮稍短,臉上化了豔麗的濃妝,看來
是和Yuki在某間夜店的自拍。


  可以確定的是,Yuki和Miki交情不錯,且熟識已久。


  照片上的拍攝日期:2004.03.14


  『白色情人節。』


  列車不斷的疾駛前行,我坐在以橙色塑膠皮包覆的座
椅上昏昏欲睡,卻感覺周身不自在。


  我發現列車裡的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看我,直勾勾的毫
不避諱。


  直到回了飯店,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們那樣看我。


  左思一臉擔憂的坐在床上,我敲了門,她立刻衝到門
旁,開了門之後卻大聲尖叫。


  「天啊,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


  「變成哪樣?」雖然頭痛欲裂,但是我自覺身體還撐
的住,或許只要睡上幾個小時,就能夠恢復體力。


  左思的神情就像列車上的那些乘客一樣詭詰,「你自
己去照鏡子看看。」


  我看見鏡中的自己,那模樣惡魘般可怕,本來有些古
銅的膚色現在就像死人一樣蒼白,臉上佈滿了淡青色的血
管痕跡,彷彿是過於擴張的血管彈性疲乏後浮出臉上。


  更令左思駭然的是我的血紅色瞳孔,我站在浴室的洗
手台前目瞪口呆,像石雕像般的僵化。


  現在的我,看起來就像那個女孩一般模樣,或許是藥
性的關係,我慌亂的摸著我那過於蒼灰的臉皮。


  「這是怎麼回事,靠!」


  「你昨晚去哪了?」左思摸我的臉,驚訝於那觸感的
粗糙。


  我的表情就像被人蒙上一層特殊化妝面具那樣的不自
然。


  「昨天……昨天碰上了一些事,我到池袋去了。」就
算現在如何神經緊張慌亂不堪,也無法解決我的臉色問題
,所以我無奈的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天花板。


  「池袋!?那兒昨晚不是有黑道在搶地盤嗎,今天的
電視新聞說了,好像死了兩三個人。你去那裡做什麼?」


  我心裡對昨晚因私我嫉妒而口不擇言傷害左思的事相
當內疚,我必須開口向她道歉。


  「左思,昨天我不是故意那樣說的,妳知道的……我
沒有那個意思。」我坐起身,挺直腰桿。


  左思噗哧笑了出來:「你不要用那對紅通通的眼睛這
樣看我,怪恐怖的,我覺得你最好去看醫生,這簡直就像
中毒還是什麼的。」


  「但是除了臉色有點差,我倒不覺得身體有異樣啊。



  「會不會睡個覺就好了?」其實我疲累不堪,只要閉
上眼睛就能立即入睡。


  「希望是這樣,你現在看起來的樣子就像三天沒睡的
癆病鬼,快被閻王抓走了吧。」左思撥著她的長髮,淡淡
的說著。


  我突然想起今天必須和藤川機械公司的代表見面,我
必須和他簽訂進口機械零件的貿易合約。


  但是現在這副模樣,又怎麼能夠出門見人,我急的像
熱鍋上的螞蟻,在房裡來回踱步。


  她看著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可笑張惶樣,開口說。


  「我幫你去吧。」左思披上小外套,「只要蓋章就行
了吧?把東西給我。」


  「你就在飯店好好睡一覺,回來我再問你是怎麼回事
。」


  我拿起桌上的便條紙,飛快抄寫了藤川機械公司的地
址和電話,請左思搭計程車過去。


  左思離開之後,我頹然倒下,腦內嗎啡急速分泌下,
雖然身體殘破鬆垮,我的精神卻還尤自清醒著。


  我憤恨不平,為什麼必須遭到這種對待。昨夜發生的
事全然不是出於我的自願,現下搞成了這副德行,我必須
找Miki討個公道。


  我在行李箱找出了太陽眼鏡和乾淨的衣服,簡單換上
之後立刻出門。


  我決定回到池袋,回到那間妖魔飛舞的破舊公寓,尋
找那個昨夜啃食了我的靈魂的女孩。


  夾道兩側都是櫛比鱗次的高聳大樓,我將自己包的密
不透風在其間快步而行,戴上體育用品店買來的帽子和我
的太陽眼鏡,試圖遮掩這一臉驚悚的臉色。


  從池袋車站出發,約莫十幾分鐘的路程,我繞進了昨
夜迷失自我的巷子內。


  此處白天的景象和夜晚全然不同,簡直就像兩個不同
次元般的差異。


  那些巨大的烏鴉不知躲到哪兒去了,隱身在光芒城市
的陰暗角落,等待夜晚的來臨。


  我拾階而上,怒氣沖沖的推開那破舊的木門,『呀』
的一聲,連結木門的銅環樞紐發出刺耳的軋軋聲。


  隨著那穿破寂靜的開門聲,我心頭劇烈的不安,這裡
對我而言是陌生的世界,是鬼魅流竄的異界。


  只一步踏錯,就可能墜入深淵。


  屋裡空無一人。


  而我,卻不可思議的鬆了口氣。


  Miki留了張紙條在桌上,我拿起紙條,上頭的字跡娟
秀可愛,和她給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緊張了吧。找不到我就不能恢復原貌嗎?』


  『到廁所去照照鏡子,你應該早就復原了。』


  我連忙衝進滿是污臭的廁所,擦淨了霧茫茫的鏡子,
摘下太陽眼鏡後一看,我的臉色果然如Miki所說,已經回
復原樣,而那纏繞著我的頭疼,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我繼續看那紙片。


  『那種藥很刺激吧,如果你還想要試試,就到那張照
片上的店來找我。』


  『當然,我會陪你一晚……只要有足夠的錢。』


  紙片的末端畫了個可愛的笑臉,我坐倒在一旁的彈簧
床上,突然搞不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虞中!」左思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究竟在發什麼鬼呆,不是要跟我說昨天晚上發生
什麼事嗎?」左思怒氣沖沖的看著我。


  我在愰神的狀態下默默的回到了新宿,在飯店等了一
個小時之後,左思順利的完成任務回來。


  那時,夕陽即將西沈,又這麼過了一天。


  我和左思走到街上覓食,我沒什麼胃口,左思卻嚷著要
吃壽司。


  所以我們找了一間看起來像壽司店的餐廳,隨意的亂點
菜。


  這間小店有種入夜之後塵埃落定的靜謐,店主在小小的
冰櫃後方默默的捏製著壽司,我喝了口冰涼的啤酒,稍微提
振精神。


  「昨天……我在池袋碰上了Yuki的妹妹。」


  「真的?」左思驚喜道。


  我拿出即可拍相片遞給左思,「左邊的就是Yuki,右邊
的是她的『妹妹』Miki。」


  「嗯。」


  「不過她們長的不太像……怎麼說呢,Miki看起來不像
你所說的年紀。」左思的美目閃爍著奇特的光芒。


  我略過了昨晚荒淫的做愛過程,如果讓左思知道了這件
事,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怎麼說?」


  「可能是化妝的關係,但是這女生的眼神……讓我覺得
她的年紀應該要更大些。」


  「或許妳的第六感是對的,昨晚Miki對我說了一個驚人
的事實,她根本就不是Yuki的妹妹。」


  「真的假的。」左思的驚呼擾亂了小店的沈靜,讓老闆
皺起眉頭。


  我對左思示意,要她小聲一點,把老闆惹怒了可不妙。


  這種店的頑固老爹通常都有著恐怖火爆的火山性格。


  「天啊,這也太懸疑了吧。Yuki為什麼要騙你?說到底
,騙你這樣一個又沒錢長的又不帥的外國人對他有什麼好處
?」左思疑惑著。


  我咳嗽一聲:「沒錢是真的,不帥可以省下來別說。」


  「你可以帶我去找她嗎,我想見見這個人。」


  「她給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渾身散發出神秘感那
種社會邊緣人。」左思的手不自覺的摸著她的相機,身為一
個自由記者,她探詢真相的靈魂又開始燃燒。


  「可惜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不然就帶妳一起去找她
。」這是違心之論,為了左思的安全,我不可能帶她進入那
個充滿異端的世界。


  「嘖,真可惜。」


  「那麼你有問到什麼有關那件兇殺案的線索麼?」左思
窮追不捨的問我。


  「不知道,她什麼也沒跟我說,只說鈴木由紀死的活該
。」


  「看來她們感情很差……。」左思吃完最後一塊壽司,
看著我說。


  回到飯店之後,我上床睡了,左思還在看電視。


  深夜新聞播送著一則消息:『日前青山區的兇殺案,警
方已經逮捕了嫌疑犯『窪內則也』,嫌疑犯為現役職業高爾
夫球選手。嫌犯已經供稱,是他犯下這件手段殘暴的兇殺案
。』


  不懂日文的左思索然無味的看著電視,對這一則新聞無
動於衷,而我睡意漸濃,只片段的聽見『青山』、『嫌犯』
等單詞,一時無法聯想到那件案子上。


  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皮下的漆黑裡有火光爆裂,像是烈
火餘燼後的柴火,霹啪的閃動。


  然後我看見我坐在一間白色無窗的房裡,四壁皆是雪白
,只有地板以深黑色大理石構成。



  我脫了鞋,在地板上躡足行走,觸感冰涼。


  黑色的大理石映出了我的形象,但那模樣卻不是熟悉的
自己。


  眼裡的我曲線苗條玲瓏有致,一頭飄逸長髮在密閉的室
內飛揚輕舞,我變成了一個女人,就連腳指都細白纖長。


  我在黑色地板上單腳著地轉圈,像跳芭蕾舞的舞孃,一
圈又一圈的轉著。


  我汗如雨下,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而轉,狀似瘋狂的嘻笑
著。近乎真空的世界裡,我急促的急促的喘息,我在
恐慌和愉悅的交界,赤腳磨著地,轉啊轉的。


  過於激烈的旋轉使得腳指骨無法承受離心力及重量的壓
迫,發出了喀喀的哀鳴。


  我在最後一圈旋轉裡,折斷了指骨,砰的在大理石地板
上,那股疼痛使我睜開了眼。


  「呼,原來是個夢。」


  我看了手錶,已經是深夜時分。


  電視畫面一片漆黑,最後一個深夜節目已經結束,左思
似乎將音量調至最小,所以我沒有聽見那應有的雜訊吵鬧。


  我躺回床上,這房裡有一份莫名的安靜。


  幾秒鐘後我赫然發現左思不在房裡,而她帶走了那張相片。


  桌上的便條紙上寫著。


  『照片的背後有店的名字,我去看看,你安心睡覺吧。

 
                      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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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她脹紅著臉轉身離開月池



  我攤在椅背上,懊惱著我的口不擇言,我的本意並非
如此,卻因愚蠢的嫉妒心而脫口而出了那些話。


  我又叫了一大杯酒,像是欲以冰涼酒意沖洗那份難耐
的羞恥般的猛灌。


  我根本不敢起身追她,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和她沒有
相干的陌生人,根本沒有過問左思感情生活的立場。


  時間越晚,那些壓力沈重的日本上班族們醉醺醺的離
開這裡,準備趕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


  我也跟著他們搖搖晃晃的往車站走,今晚我不知道該
往哪去,因為一時的慾望作祟,我竟沒有堅持要和左思分
房睡。


  現在回飯店,迎接我的肯定是無窮無盡的尷尬場面,
而我最怕尷尬,那種恨不得挖洞跳進去的感覺簡直讓我生
不如死。


  所以我只好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混在午夜散出街
頭的酒醉日本人人群中,隨著人潮推擠上了電車。


  環狀山手線的列車車身上有著綠色的長條標示,JR國
鐵的電車每一條路線皆有其專屬的顏色,這種設計不但讓
列車看起來簡潔漂亮,也讓深夜想要回家的醉漢們能夠清
楚認出自己要搭的列車是哪條路線,以免一覺醒來到了陌
生的地方導致隔天無法上班。


  廂門隨著警示音自動關上,車廂內酒氣沖天,在深夜
搭車,和白天搭車的感覺全然不同。


  平常在車上,只能看見所有的人不是低頭沈睡,就是
把玩自己的手機,列車裡沒有人交談,維持絕對的安靜。


  場景換到夜晚的列車上時,平常衿持有禮的日本人都
像借酒裝瘋似的,毫不控制說話的音量。


  車廂裡鬧哄哄的,變成了可笑的場景。


  瘋瘋癲癲的日本上班族,臉色血紅像是快爆血管的白
人,還有不勝酒力,即將醉死的台灣人。


  列車靠站,我跟著一哄而散的人群下車,跌跌撞撞出
了車站。


  迷離落亂之間,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不久前我才來
過這裡。


  我在池袋車站被擠下了車,只好驗票出站,反正我也
沒地方可去,不如就到上次住的那間旅館看看還有沒有空
房間可以睡吧。我打著這樣的算盤。


  街上到處是凌亂的垃圾和嘔吐物,看這慘不忍睹的街
景,鼻裡聞到噁心的腥臭,我的酒意就醒了大半。


  沒有親眼看過這景象的人,又怎能想像這就是科技進
步,民生富裕的日本街頭。


  池袋那條最大的商店街依然燈火通明,街上到處是操
著北京話口音的黑衣男子和打扮的張牙舞爪,濃妝豔抹的
青少年,不論男女,個個看起來都像視覺系藝人。


  我想起那晚和我搭訕的援交辣妹,今晚若是再度碰到
她,我肯定掏出身上所有的日幣讓她解決我難耐的慾火。


  我走過幾條小巷,拼命在腦海裡摸索著那間飯店的位
置,巷子裡的店家紛紛拉下鐵門,一到了打烊時間,那鐵
門拉下的金屬碰撞聲聽起來讓人格外恐慌。


  就像人人自危的世界逐漸將你遺棄那樣,持續刺激神
經的緊繃。


  巷尾的街燈微弱的明滅閃動,鐵柱下的垃圾收集場有
著幾隻我所恐懼的巨大烏鴉爭食餐廳丟出的黑色垃圾袋裡
的廚餘。


  黑暗的街角,巨大膨脹的怪鳥嘶吼著闇啞的呼喚,群
魔亂舞似的躍動著。


  我猶豫著該不該走過那段路,也許那幾隻怪鳥會將我
當成食物,飛到我身上猛烈啄食吧。


  我開始後悔沒有厚著臉皮回飯店,就算睡浴室也好,
至少我不用忍受這樣孤獨孓然的恐懼感。


  街上的人突然少了,那些奇形怪狀的孩子們紛紛走避
,躲進屬於他們的場所內不在街上流連,我似乎嗅到一股
奇特的氣味在這空間蔓延。


  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那樣突然的襲來,讓我嚇
的魂飛魄散。


  是個留著漆黑頭髮的瘦弱女孩,臉色蒼白而瞳孔血紅
,看起來就像隻烏鴉。


  雖然她的容貌清秀,但是眼袋底下的漆黑烙印讓她的
存在若有似無的,我甚至不確定我碰到的是不是人。


  然後我發現我見過這個女孩。


  「待在這裡很危險,待會街上要火拼了。」那個女孩
用中文和我交談。


  我想起她的名字,她是Yuki的妹妹Miki。


  Yuki曾說,她的妹妹平常就以街頭為家,在池袋附近
和年輕人廝混。


  「跟我來。」Miki用她瘦弱的臂膀拉著我走。


  「等等,火拼是怎麼回事?」有如身在五里迷霧中,
我突然搞不清楚現在的處境。


  「中國人跟筑原組的人待會要在這附近談判,可能會
死很多人。」Miki面無表情的說著。


  她走的很急,我幾乎要跟不上這個女孩的腳步。


  「現在還有這種事!」


  「妳要帶我去哪裡?」我開始奔跑,因為在街上走動
的黑衣人越來越多,個個面露兇光,不懷好意似的。


  Miki拉著我跑進一間狀似廢棄的建築物,牆壁上到處
都是美式的街頭塗鴉,樓梯間的鎢絲燈泡不時發出霹啪的
爆裂聲。


  「先躲起來再說,不然你就要沒命了。」Miki帶我走
進一間凌亂的房間,在頹放的黃色燈光下還有一對男女正
在床上做愛。


  我瞠目結舌的看著這不可思議的場景,床上的那對男
女看起來都是少年,卻毫無顧忌的,像是我根本不存在似
的互相吸吮著對方的性器。

  「上個月有個台灣人被流氓殺死,因為他走錯了路,
看見筑原組的人正在對中國人行刑。」


  Miki點起一隻煙,這個少女抽煙的姿態老練無比。


  「如果不想活了,也可以走上街看看,說不定他們不
會發現你。」Miki突然笑了,這面容清秀的女孩笑得就像
個久經世故的風塵女,妖豔無比。


  我聽見床上那女孩高潮後的呻吟,男孩一臉冷漠的撞
擊著女孩的下體,皮肉碰撞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顯的異常
刺耳。


  「他們又是怎麼回事?」我問Miki。


  「做愛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我當然知道他們在做愛,我問的是為什麼我在這裡
,他們還繼續做愛?不害臊嗎?」


  對於這個空間,我只有一個想法。


  極度的不協調。


  那張老舊的彈簧床應該是從垃圾場撿來的,四個床角
都有被老鼠啃食過的痕跡,而屋裡地上髒亂不堪,到處是
空酒瓶和保險套,垃圾桶裡塞滿了衛生紙。


  窗戶上的破洞用黑色的膠帶封起,我環顧四周,還找
不到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Miki瞥了我一眼,隨手丟了一個可愛的企鵝抱枕給我
:「怕髒的話就坐在這上面吧。」


  「妳的姊姊……Yuki她究竟出了什麼事?」我想起此
行的目的。


  「我不知道,她的男人太多,生活太亂。」


  「死了也是活該。」Miki淡漠的回應我。


  她戴上耳機,將自己塞在角落裡喝著啤酒。


  我無法想像這些年輕孩子平常過著什麼生活,她們就
像被這世界遺忘,而鎮日迷亂度日。


  坐在柔軟的抱枕上,我靠著牆,一整天的疲累讓我有
點昏昏欲睡,可我還是努力撐著眼皮。


  就怕睡著了之後,我會被這些瘋狂的孩子生吞活剝,
客死異鄉。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前逐漸的迷濛,那對男女的交
媾也已經結束,屋裡陷入了一片絕對的寂靜,偶爾我還聽
的見Miki的隨身聽從她耳縫中洩出幾許音符。


  一股濕熱封上了我的嘴,混著酒意,Miki不知道在我
嘴裡餵了什麼藥。


  她的唇離開後,我只看見媚惑誘人的表情,看起來就
像她的姊姊那般,有種魔性的美貌。


  Miki褪去她的長褲,身上只著一件男人的白襯衫,我
看著她,心臟猛烈的鼓動。


  不知是不是那顆藥丸的效力,滾燙的灼熱感從我的鼠
蹊部開始蔓延,致使血液沸騰。


  彷彿腦漿被燒乾似的難受,Miki小巧的臉蛋湊到我的
耳旁,嘻笑著說:「給我錢,我就跟你做愛。」


  她用細白的牙齒咬著我的耳垂,那異樣的麻痛感傳遍
全身,而我的臉感覺到Miki深沈的吹息。


  喉嚨空洞的吼著,我搞不清楚嘴裡說些什麼東西,我
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血管不斷的膨脹浮出皮膚表層,
就像樹根般的縱橫曲折。


  Miki用牙齒解開我身上襯衫的鈕釦,小手狂野的抽開
褲頭皮帶,瞬間就讓我一絲不掛。


  由於我渾身無法動彈,Miki主動的套弄著我的東西,
她的手冰涼的觸感讓我難以抗拒下體的勃張,體液溼鹹氣
味佔據了我的嗅覺感官。


  Miki脫掉襯衫,她的身體就和臉色一樣的死白,看不
出血色令人怵目驚心,那對瘦小乳房下的腰身細緻,順著
Miki的肚臍往上看,她的嘴角愉悅的邪笑著。


  她俯身吻我的身體,時而輕盈時而狂野,口水沾濕了
我身上每一吋肌膚。


  Miki牽著我的手撫摸她的私處,指尖感覺到濕潤柔滑
的觸感,Miki閉著眼微微抽慉著。


  她的呻吟很小聲,要凝聚所有的注意力才能夠聽見。


  那神秘的藥物彷彿開放了身上所有的毛細孔,我鼻塞
,卻聞的到Miki身上的甜香,身體僵硬,卻感覺加倍敏感



  Miki離開我的身體,不知從哪拿出保險套,她輕柔的
為我戴上。


  那動作十分熟練,無法想像這麼年輕的女孩,沒有在
性愛上應有的青澀,Miki的性經驗或許雜亂不堪,但是在
此時此刻,我的思考已經混亂,甚至無法辨別那是手的觸
摸還是陰道的包覆。


  我無法抵抗一再高潮迸裂的慾望,Miki的肢體動作妖
魅的伸展,她的腿跨過我的腰際緊接著緩緩坐下。


  體液受到擠壓而發出聲響,聽起來萬分淫靡,Miki的
表情越來越狂野,享受著我在她體內抽動的快感,她搖著
腰身,猛烈的吞吐著。


  她的身體泛現潮紅,那樣的紅混和著肌膚的蒼白變成
了粉紅色,我的眼球似乎就要爆裂,全身的血液因為心臟
過於強烈的推送而壓力擴張。


  Miki以詭異的體姿在我身上攀爬,衝擊著神經肉腺,
眼前逐漸黑暗,不知道是屋裡的燈泡因過於老舊而爆裂,
還是我的視覺已經被藥性剝奪。


  她叫的越大聲,我胸口便越緊繃,嘴裡呼吸不到一絲
空氣般的窒息感。


  床上的那對男女不知何時又醒來,見Miki正在和我做
愛,一言不發的也開始交媾。



  彷彿,性愛才是他們生存的目的。


  「你看,他們又開始了。」Miki趴在我的臉側喘息,
猶自貪婪的晃動的蛇一般的腰。


  我的耳裡嗡嗡作響,根本分不清那種感覺是快欲或是
痛楚。努力的扭轉頭部,我看見床上的女人推開無法勃起
的男人向我走來。


  Miki抬起頭和那女人接吻,舌肉交纏翻滾。


  那女人的眼神灰暗無比,空洞的失焦,我看不出她究
竟凝視著什麼地方,應該是看著我,卻又像看著我的心臟



  她的乳房比Miki大上許多,身材也高了一號,從肚臍
到陰部的那塊小腹上刺了密麻的圖騰。


  她將頭靠在我的胸口,嘴裡呢喃著我聽不懂的浪語自
慰,Miki的動作逐漸將我導引至極限。


  我在灼熱感之後陷入虛脫,心臟在加速運轉之後幾乎
功能停止,那種藥物應該是能夠使人的感官擴張,致使在
性愛過程中能夠得到極限快感的藥。


  副作用在這時候開始產生。


  我覺得我就快死了,無法說話,無法移動肢體,眼裡
的黑持續流動。


  然後我聽見了街頭槍火交戰的聲音。


  伴隨著日語和中國話的怒罵嘶吼,有人中槍慘叫,有
人吆喝著同伴支援。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街頭化成煉獄戰場,而不遠處的
廢棄公寓裡,奇特且瘋狂的性愛還在進行著。


  Miki將裝有精液的保險套丟進垃圾桶裡,爬到我的身
旁躺下,那名正在自慰的女人回到了Miki原本的位置,用
嘴玩弄著我的東西。


  我的意識只剩一絲清醒,風中殘燭般的危殆。


  Miki慵懶的在我耳邊說:「我知道你就是那天在Yuki
房裡的男人,我也知道你是台灣人。」


  她浪蕩的笑。


  「告訴你一個秘密。」


  「Yuki不是我的姊姊。」


  「而我……」


  「也是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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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去過東京嗎?我有工作要忙可顧不到妳,迷了路
我不管喔。」飛往東京成田機場的途中,我對左思說。


  「你別逗了,你才去過一次,東京我這幾年像在跑廚
房一樣熟呢。」


  我忘了左思是個自由撰稿記者,在台灣哈日文化風潮
盛行的這幾年,她因為工作需要幾乎是每一兩個月就去一
趟日本。


  「所以我不用關心妳就是了,非常好。」我的心裡有
些忐忑,不知該如何面對外貌和以前差異甚大的她。


  所以我用乾啞的聲調和她對話,那其間的不自然,連
我自己都想笑。


  左思和我說完幾句話後,將藍色的卡其布料背心披在
臉上,在渦輪引擎的轟隆巨響中入睡。


  我還是帶了相機,隨身攜帶這傢伙已經變成了我的習
慣,今早出門時,我順手就拎了相機包一道離開。


  這次我和老王請了兩天假,預計在東京停留五天,解
決公司貿易上的合約問題之後,我打算到池袋找Miki。


  關於她姊姊的事情,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至於左思,我想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我戴著耳機,閉起眼簾舒適的靠在椅背上,今天天氣
晴朗,旅途將會順利開展。


  『不知道左思會怎麼看現在的我。』我心想著。


  她已經蛻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只要稍施脂粉就能
夠無瑕地遮掩本來有些雀斑的臉龐,如果她不是那樣開口
閉口就是髒話,或許身邊的狂蜂浪蝶用一列火車也載不完



  老實說,我覺得她和我是不同世界裡的人,左思已經
站上了另一個更高的次元。


  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是否也有些不屑呢?


  那時Yuki對我說:「你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怎麼
不懂得好好打扮自己呢?」


  我給了她這樣的回應:「我的個性古怪,不會有女人
喜歡我的。」


  是的,我是個具有異常偏執個性的怪人,我有潔癖,
卻只針對家具。我不喝水,只喝罐裝飲料。還有,我討厭
講話音量比我大聲的女人。


  客機平安無事降落在成田機場,第一次來到這機場時
我還迷了路,甚至不知道外國人入境管理卡要如何填寫,
讓我在護照查驗關卡前卡了半小時。


  還是台灣旅遊團的導遊小姐給予熱心協助,才解決了
我的困擾。


  這是文化差異下所帶來的結果,那位在關卡前吆喝著
中文引導看似使用北京話或國語的遊客出關,但是老伯口
中的中文於我聽起來卻像是廣東話。


  一回生二回熟,有過上次的經驗之後,這次的出關非
常順利。



  走出機場大門,外頭正飄著毛毛細雨,七月的東京相
當炎熱,其氣溫高漲的程度和台北簡直不相上下。


  左思拿著不知哪裡弄來的旅遊簡介向自己搧風,嘴裡
直嚷:「天啊,東京怎麼這麼悶。我們運氣不太好咧,居
然在下雨,是不是因為你是雨男的關係?」


  所謂的雨男,是我大學時代的別稱,大學群體騎車出
遊時,只要有我一份,當天肯定下雨。


  雖然我不承認這個稱號,但又怎麼抵得過輿論壓力。
大眾想替你冠外號時,無論多麼難聽,也只能默默承受。


  我走到客運巴士的櫃臺向可愛的櫃臺小姐揮票示意劃
位,這次我買了旅遊網站上的自由套裝行程,價格包括了
機票飯店和這兩張由成田機場往來東京的定期巴士。


  第二次來東京,一切就顯得不那麼陌生。


  左思靜靜的看著我處理所有的手續,她沒有車票也沒
有房間訂位。左思的東京行是在倉促下決定的,所以在東
京她只有任我擺佈的份。


  我拿出日幣另外購買了一套來回票,交到左思手上。


  「走吧,等車去。」


  「嗯。」


  這時候的左思讓我感覺異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她點頭的樣子溫馴的像隻貓。


  我看著她微帶血絲的瞳孔,對她釋放我的關心:「昨
晚沒睡好?」


  「幾乎整晚沒睡,有些事情要處理。」左思微笑。


  「和男朋友吵架啦?」我知道左思沒有男朋友,所以
才這麼戲謔性的試探。


  卻沒想到,左思揉著疲累不堪的眼皮,點著頭。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變的這麼漂亮的左思,交了男朋友應該也是很正常
的事吧?』我想。


  我開始好奇沒有看著她的這幾年裡,左思究竟經歷了
什麼樣的人事物,會讓她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


  東京的天空依舊灰濛,充滿了廢棄惡臭和致癌物,我
們搭乘山手線直奔新宿,來到我所投宿的這間旅館。位於
歌舞伎一番町內,外表以暗紅色磁磚貼飾的新宿王子飯店



  對於像我們這種外國商務旅客來說,這間飯店的價格
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左思的日文說的不是很好,她通常用英文和日本人溝
通,日本人雖然崇美,對英文卻是戒慎恐懼、避之唯恐不
及。


  我代替左思和櫃臺交涉,希望能替他搞定一間單人房



  本來,我不介意和左思一起睡我的雙人房。


  我們不是沒有一起睡過覺的經驗,但顧慮到左思的想
法,我還是嘗試著和飯店服務人員溝通。


  那位笑容可掬的男子不停和我抱歉,這間飯店的單人
房只有十間,不巧全部客滿。


  如果左思想要單獨睡一間房,那便只剩雙人房可以選
擇。


  左思拉動我的衣角,在我耳邊說:「算了啦,我跟妳
睡一間沒關係。」


  「妳不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會對妳行為不軌喔。
」我開玩笑逗他。


  「你敢就試試看吧,我也不知道會把你揍成什麼德行
,可能回台灣以後你媽想認出你這個兒子得花一番功夫。



  「到時候拜託妳先將我送醫院急救吧。」我苦笑著。


  傍晚,我約左思到附近的居酒屋喝酒小敘,我有很多
想問她的事,前幾天在台北卻說不出口,因為那時我精神
緊張,腦細胞停止運轉。


  雨勢已經稍歇,留下了一點空檔讓我們可以漫步在濕
漉漉的歌舞伎町裡。歌舞伎町對老台灣人來說是一個熟悉
的地方,這裡可說是全東京黑幫聚集最密的所在。


  據說舊時歌舞伎町的黑幫勢力由台灣黑道和日本流氓
二分天下,共治夜城。


  這裡有數之不盡的牛郎店和泰國浴,到處是五顏六色
的霓紅招牌跟煽情廣告。


  左思皺著眉頭,「這裡看起來很亂,怎麼人人的眼神
都不懷好意似的。」


  我上下打量換過衣服的她,笑道:「可能他們以為妳
是酒店裡面的公主吧,還沒到營業時間,怎麼就在街上拉
客了。」


  左思伸手用力捏我的肩膀,她的手勁異常雄渾讓我痛
的叫出聲。


  「你講話很機耶,什麼公主。我看起來像喔,靠!」


  因為天氣悶熱,她只穿了一件粉紅色的無袖小背心,
還是細肩帶款式的。那件短褲下的美腿可能讓往來過客想
入非非吧。


  事實上我的腦子裡也不斷的進行著非份之想。


  剛到我們的房間時,左思就嚷著要進浴室沖個涼,從
地鐵站拖著行李箱走到飯店門口的這段路程已經讓她渾身
香汗淋漓。


  而那時她還穿著薄外套,或許是汗水和肌膚的濕黏感
讓她難以忍受。


  聽見左思在浴室裡的沖洗聲時,我有種想要破門而入
的衝動,我很好奇減肥成功的她,現在會擁有多麼美麗的
胴體。


  十分鐘後,左思穿著無袖小背心和短褲走出浴室,微
濕的黑髮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甜香。


  我不禁脫口問:「天啊,妳現在腰圍多少?減肥也減
的太徹底了吧。」


  左思沒有回頭看我,逕自坐在梳妝台前吹頭髮,「24
或25吧,幹嘛?」


  「太瘦了……太瘦了……」我著了魔似的喃喃自語。


  也許是和過往的記憶兜不上邊,記憶中的左思裸體除
了那對因為肥胖而腫大的乳房外,還有我摸不著的腰身,
兩隻手握不住的小腿。


  卻又怎能想像,那個女孩如今擁有了令人垂涎的身體
曲線。


  我察覺下腹不自然的鼓漲,那緊繃的感覺直衝腦門。
然而極端的反差讓我頭昏眼花,看著現在的她,回想著過
去的影像,左思變成了一個百分之百無懈可擊的女人。


  所以我厭惡自己對現在的她產生性反應,那怕只是神
經性的不由自主,都讓我感到愧疚。


  我們在一間名為『月池』的居酒屋前停下腳步,這間
小小的店面隱身在熱鬧非凡的歌舞伎町巷弄內,裡頭是傳
統的日式居酒屋裝潢,有兩人對坐的小桌子,也規劃出了
可供宴會的小場地。


  「這間店的名字真詩情畫意,感覺還沒喝酒,店裡面
的氣氛就已經讓人微醺了呢。」


  「妳喝酒可以用微醺來形容嗎?我記得妳不是沒喝到
爛醉不肯離開的那種人嗎?」


  「搞一下浪漫你也要吐嘈,媽的。姓沈的,這麼多年
你應該都沒交到新女友吧。」左思狠狠瞪我一眼。


  我雙手一攤,「沒辦法,誰叫天底下女人都沒眼光。



  「幹,沒人要的也不會選你這個怪咖,講話夠機掰的
勒你。」


  「彼此彼此啦!」我哈哈大笑。


  我們亂點了一堆料理配啤酒吃,廚房串烤的香味不停
的飄進我的鼻中,觸動了食慾。


  我和左思低頭猛吃,拿著1.5升的巨大啤酒杯乾杯,
那喝酒豪氣的模樣連老闆娘都鼓掌叫好。


  兩公升啤酒入肚後,我暢快的哈了一口氣,和左思
的話匣子就這麼打開,滔滔不絕的聊著往事。


  「妳說妳跟男朋友吵架,是怎麼回事啊?交了男友
也不跟我說,想必是不把我當朋友看。」我借酒裝瘋似
的探問。


  左思漂亮的臉蛋突然沈了下來,臉上表情微妙的黯
淡。


  「其實……也說不上是男友。」


  「我只算第三者吧。」


  「本來這幾天他放假,要我陪他,但是我堅持要來
這趟東京之行,他很不諒解啊。」


  「所以我們就吵了一架。」


  我點起一支煙,日本的餐廳幾乎都是不禁煙的。


  「想不到妳會勾引有婦之夫,妳的個性不像會做這
種事的人啊。」我笑說。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又怎麼有資格說這種話呢?
」左思的話語有些沈鬱,我覺得不習慣,因為她沒有罵
出髒話。



  「我和他是在英國認識的,那時我去進修攝影技巧
,他是派駐在外的電腦公司業務主管。」


  「那妳們怎麼會碰在一起?」


  「因為我的筆電壞了,沒辦法修照片,只好拿去修
理。偏偏又碰到那邊的服務人員刁難我啊,我就拍桌叫
經理出來談,所以他就跑出來跟我談了。」


  我差點被手上的煙嗆昏,忍不住笑了出來:「真像
妳的作風。」


  「不要笑啦!」左思的臉上泛了一點紅霞,我從來
沒見過她這樣薄嗔微怒的表情,像是有些生氣,又有點
害羞的樣子。


  「後來他就藉故常常找我出去,一個人在外國真的
很寂寞嘛。不知不覺的就喜歡上他,那時候他就跟我坦
承,他已經結婚了,而老婆留在台灣。」


  不知怎麼的,我開始失去了插科打諢的能力,心頭
有種微酸的醋意,因為左思在講到那人時,臉上還是洋
溢著幸福的表情。


  所以我只能沈默的點頭回應。


  「我本來覺得無所謂,反正他回台灣之後不要聯絡
就好了。那時我還蠻胖的,六十幾公斤吧。居然會喜歡
我,可能他也是個怪人也說不定。」


  「漸漸的我越陷越深,甚至為了他發憤減肥,不過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我們會有什麼未來,婚外情不就是這
麼回事嘛。」左思笑的淒然。


  我以為那是一千萬種調味料絞碎和成的複雜酸苦在
我的心裡狂奔亂竄,一股熱流橫衝直撞的使我的血管擴
張。


  我嫉妒那個男人能夠使左思臉上露出這種表情,我
嫉妒那個男人能夠撇開外貌用心去愛左思的靈魂,我嫉
妒那個男人擁有一切卻讓左思為他甘心改變。


  縱使眼前的她已經不是我的人,我們只是毫無瓜閣
的兩個獨立個體,這種可笑的醋意還是洶湧席捲我的情
緒。

 
  「反正……就這樣,我和他也差不多了吧。現在的
我除了擺爛,說實在的我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跟
老婆離婚,然後心甘情願的跟我結婚。」



  「妳以為在演電視劇嗎,這種爛梗妳也敢想啊。」
我的話,似乎說的重了點。


  「到最後他一定還是會顧著他老婆。說到底,妳不
過就是個性慾的發洩物,他玩膩他老婆之後就來玩妳,
你他媽看開一點吧。」但是我無法控制我的情緒,嘴裡
說著我也不能理解的胡言亂語。


  左思怒極,瘋狂的賞了我一個耳光。


  那聲巨響,讓店內所有的客人轉頭向我們看過來。


  左思淡褐色的眼眸裡漾著淚水,我從未見過她流淚



  「為什麼你的思想這麼髒?」


  我面無表情的抽煙。


  「難道……妳就比我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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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事情,無疑是我人生中過於震撼的幾件事之一。


  在海產店同伴的喧鬧之中,我根本無心飲酒作樂,腦
子裡不斷的回想起Yuki曾經和我說過的那些話。


  我藉故離開了人滿為患的海產店,在那裡我根本無法
靜下心來思考。


  新聞報導中,Yuki被敘述成了一個獨居的單身女子,
除了身份是那間大公司的高階主管外,其餘一切背景都被
略過不提。


  至少我所知道的那些事,沒有被報導出來。


  『警方表示,目前正在解剖受害者的屍體,讓檢察官
和法醫進行相驗。』


  Yuki那冰冷的軀體現在或許正躺在太平間裡,等待那
些油光滿臉的肥豬們對她上下其手。


  只要想起那些人解剖Yuki的過程中臉上可能會出現的
淫穢笑容,我就覺得異常的噁心。她是一個擁有模特兒般
身材的女人,就算現在已經是具死屍,那些法醫和警察們
見到冷冰僵硬的裸體時難不會勃起嗎?


  我一面抑制著噁心想吐的感覺,搭了計程車回家。


  新聞裡並沒有提到Yuki曾經在台灣念大學的過去,依
照常理判斷,死者與台灣頗有淵源,酷愛炒作的新聞媒體
不可能略過這點不提。


  然而這件事情疑雲重重,只要稍加思索,就能發現問
題所在。


  第一,Yuki說她的父親因為欠下鉅額賭債而拋下兩個
女兒遠走高飛,她為了生存下去,只好帶著妹妹前往東京


  那麼她又是在什麼時候有足夠的金錢能力遠渡重洋來
到台灣完成大學學業呢?


  第二,死者生前交往複雜,除了供應她高級住宅以供
居住的窪內外,可能還有不少和Yuki有金錢上往來的富豪
或仕紳。那麼兇手可能是其中的一人或者一夥人?



  第三,新聞報導中全然沒有提到Miki的事,我甚至開
始疑惑,Miki是她妹妹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Yuki的死雖然與我無關,但是這件兇殺案之中所隱藏
的謎團實在太多,使我不禁好奇了起來。


  我坐在沒有燈光的房間裡,唯一可供照明的只有液晶
螢幕面板發出的強光,我飛快的敲擊著鍵盤,在網路上搜
索鈴木由紀的資料。


  Google搜尋跑出了將近九萬筆的資料,實在是讓我頭
昏眼花,鈴木這個姓氏是日本的第二大姓,而由紀又是個
菜市場名,就和台灣的『家慧』之類的名字差不多,在百
貨公司叫一聲家慧,大約會有三個人同時回頭那樣的常見



  幾分鐘後,我在日本的雅虎首頁新聞發現了一篇報導
,裡頭寫著關於這樁兇殺案的相關報導。


  『死者被發現的時候,全身赤裸倒臥在浴缸內,喉部
有一道明顯的裂口,是以利器劃開,除此之外無明顯外傷
,法醫研判這就是死亡的主因。』


  其中一段文字的內容大約是這麼說的,我覺得啼笑皆
非,任憑一個如何沒有醫學常識的人,也能看出那道傷口
就是致死的主因。


  我無法想像兇手的殘忍,居然如此狠毒的割開Yuki的
喉嚨,那兇手臉上淡漠的冷笑彷彿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究竟是怎樣的仇恨會讓Yuki遭逢如此恐怖的殘殺,我
感到不寒而慄,畢竟這個女人曾經和我做過愛,現在卻變
成一具不會說話的死屍。


  我在桃園某間大學的網頁上找到了一個名為鈴木由紀
的交換學生,民國86-89年間,曾在那間學校就讀中文系。


  是同一個人嗎?


  我揉了揉疲累不堪的眼睛,靠著椅背點起煙,心想著
也許到了日本之後找Miki問個清楚會比較快,至少我想知
道兇手究竟是誰。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狂野的震動,喀喀喀喀的敲擊著
木質桌面,把正抽煙出神的我嚇了一跳。


  我拿起電話,是大學時代的同窗『左思』打來的。


  「喂,虞中。」


  「怎樣?有何貴事,老實說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


  蔣左思是自由攝影記者,平常跑些小道消息和商業攝
影,我曾經和她說過在日本的這段豔遇過程。


  本來的用意只是炫耀我的女人緣好,卻沒想到在幾個
月之後發生了這件事。


  豔遇使我變成了兇殺案當事人,左思那傢伙肯定是想
從我口中問到什麼精彩的爆料。


  「小子,我告訴你,現在我也是一頭霧水,沒什麼好
料的可以跟妳講。」我惡狠狠的告訴她。


  「別這樣嘛,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有沒有那時候沒告訴
我的事情。唉呀,好奇而已嘛。」


  這個女人的個性有時候令我非常厭煩,從學生時代開
始,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通常不擇手段也要弄到手。


  其中包括我的感情。


  事實上她是我過去生命裡的其中一個女人。


  只是當她覺得厭煩了,她便瀟灑的走了,提著相機飛
到國外去,無消無息的失蹤。


  到了我差不多要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之時,她又突然出
現在我的面前,給了我一台她淘汰的數位單眼相機,並且
說這是對我的補償。


  雖然覺得人格被侮辱了,我還是收下了她的相機。


  也就是我隨身帶著的那台機器。


  「好吧,其實有個男人我覺得很可疑,之前我也見過
他。」我故意說的神秘兮兮。


  「哇喔,酷!是誰?」左思在電話那端歡呼一聲。


  「是個叫做窪內的男人,據說是個職業高爾夫球選手
,他曾經污辱過Yuki的身體,而Yuki利用這段過去拼命的
向他敲竹槓。」


  左思沈吟了一會,「的確有構成兇殺的理由,柯南裡
面不都這樣演的嗎。」


  「但是通常推理小說裡,讀者認為最可能是兇手的那
人,偏偏就不是。嘿!」我笑了一下。


  「媽的,這又不是推理小說,搞得這麼複雜幹嘛。」
左思罵了聲幹,這女人粗魯的程度絕對超乎想像。


  「你真的以為你是柯南啊?」


  「Yuki的身上還有很多未解的謎,其實我後天要去一
趟日本,可能順道找她的妹妹問個清楚。」我告訴左思我
即將前往日本。


  她沈默片刻,突然說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對這件
事情非常有興趣。」


  「可以說不要嗎?」我苦笑。


  「幹,不行。我說了算。」左思的霸道,最瞭解的人
應該就是我了吧。


  就算我執意說不,她也會調查出我所搭乘的班機和住
宿飯店,像個跟屁蟲般的死盯著我不放。


  那種感覺其實很不好受,既然她想跟,那就讓她跟吧



  左思約我明天下班後見面,目的是要商討到日本後的
詳細行程,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見到她,但是既然答應了
讓她跟,那麼也就無所謂了。


  讀大學的時候,左思是個沒什麼人緣的女孩,除了沒
有男人緣之外,女人緣更差。


  她總是將身上所有的資金投資在攝影設備上頭,一年
四季都頂著厚重的頭髮,臉上戴著不合時宜大眼鏡,那鏡
片簡直就像被砂紙磨過而呈現出霧面的效果。

 
  左思的服裝只有大號的襯衫,和一件老舊的牛仔褲。


  除了我之外,大學裡可能沒人見過她的裸體。


  那也是令我不忍回想的恐怖記憶,大學時代的左思很
胖,加上個子高,看起來就是一個龐然巨獸。


  用學生的話說,她就是隻大恐龍。


  是那種見了網友會把對方嚇殘的類型。


  至於為什麼我會和她曾經有過一段情,那是因為我也
是個交不到女友的糟糕傢伙,兩個沒人要的,莫名其妙碰
在一起,相互舔舐傷口的結果。


  左思從歐洲回台灣後,我和她曾經見過一面,她瘦了
很多,只不過那頗有藝術家氣息的邋遢樣卻是變本加厲的
糟糕。


  我問她為什麼瘦成這副德行,她笑笑的告訴我:「因
為我沒錢吃飯。」


  好吧,我完全的被這個女人打敗。


  和她約好時間地點之後,我打開房間的燈,讓白光灑
滿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眼睛因為接受了液晶螢幕發出過多的強光刺激而
感到酸痛不已。


  「如果左思和我一起去,那麼我應該不用帶相機了吧
。」我心想。


  我喝著不夠冰的啤酒,此刻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隔壁
房間的情侶正在床上大戰,絲毫不顧忌這出租套房的牆板
只有五公分厚,淫聲浪語叫的瘋狂。


  我揮掌在牆上猛拍,嘴裡操了五湖四海各地的髒話試
圖抑止他們繼續干擾我的思考。


  只不過可能是因為我每天都這麼拍,久而久之他們也
就不放在心上,我罵的越大聲,隔壁那女人的哀嚎也就更
劇烈。


  我只能拉起棉被蒙著頭,努力抗拒著下體的勃張。


  隔壁的女人長的不錯,有時倒垃圾碰到了還會跟我點
頭微笑,缺點就是性慾強了點,讓我每晚都不得安寧。


  『幹他媽的!』我嘴裡咒罵著,漸漸昏昏沈沈的進入
夢鄉。


  隔天,我下班後依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東區,走出捷
運敦化站的出口後,我四處張望著左思告訴我的那間星巴
克咖啡在哪裡。


  我和東區不很熟,也不喜歡逛街,因此對近年來的台
北時尚潮流地非常缺乏研究,我甚至只知道這裡有間加州
,而不知道星巴克就在加州健身房的旁邊。


  加州健身房的前面擠了很多人不知道在幹什麼,因為
人潮的擁擠使我找不著左思的身影。


  我一邊碎唸著髒話一邊繞著這個出口轉圈,左思那傢
伙一定是擺明了要我等她,天底下只有她的時間是時間,
其他人的都不是。


  那出口的附近站著一個低頭沈思的女人,穿著有些類
似普普風的黑白色拼貼洋裝,渾身散發出一股銳利的氣息



  我下意識的拿起相機,但那女人隨即發現了我的動作
,抬頭看我。


  女人的一雙媚眼裡傳達出來的訊息卻是:「敢拍我,
就有得你好看。」


  我立即放下相機,別過頭去裝作沒這回事。心想著,
這女人太犀利了。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和她打招呼,那女人
笑得很甜,我沒看清楚那男人的相貌,只看見他穿著時髦
的黑色窄版西裝。


  「虞中!這裡啦。」就算加州健身房的門口如何吵雜
,我還是清楚聽到左思的怒吼聲。


  她在人潮的另一端向我招手。



  「哎呀我忘了跟你講,我是要約後面那間毒茶啦。」


  左思看著有些目瞪口呆的我,「你幹嘛,中邪喔?」


  我確實有些中邪的感覺,眼前的左思,根本就不是我
印象中那個邋遢的女孩,雖然她還是穿著牛仔褲,卻換成
了合身的深藍色小喇叭褲。


  左思身材本來就高,瘦下來之後可謂高挑,而從來不
理頭髮造型的她,居然剪了一個清爽的直髮造型,漆黑的
頭髮就像黑色絲絨布帛那樣閃閃發亮。


  左思的臉上還上了淡妝。


  「我看妳才中邪吧?」我吞了吞口水。


  「好看吧,哈哈哈。」她得意的大笑。


  「其實之前有個人跟我說,換個造型之後我的工作就
可以更加順手,沒想到還真有效。」


  「你怎麼還是這麼矬啊?」在我面前的左思上身穿著
碎花小洋裝,笑起來的感覺比之剛剛那位漂亮的女人簡直
差不了多少。


  被左思笑我矬,讓我很想現在就去死。


  然而,現在的她,的確有資格這麼說。


  「我的機票已經訂好了,飯店的話就跟你一起到東京
之後再看看你住那間有沒有空房吧。」


  左思昨天和我講完電話之後,手腳俐落的上網訂了機
票,幸好現在不是旺季,所以機票隨手可得。


  「蔣左思,妳真的要跟我去喔?」我再次確認她的想
法。


  「就是啊!機票都訂好了,哇靠,感覺像去冒險一樣
,超酷的。」


  左思講話聲音嘹亮,動作粗野,實在不適合她現在的
造型和打扮,我發現店裡有些男人以誇張的眼神看著我們



  「你們看不膩啊,靠!」左思怒視那些無聊男子,像
機關槍一樣的開罵。


  我真想找個洞躲起來。



  丟臉斃了,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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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說窪內強暴過妳?」她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措手
不及,慾望全消。


  「若真的是這樣,妳還能和他有說有笑,老實說我不
太相信。」我眼神呆滯的望著她,Yuki狀似平靜的點起一
隻煙,以纖長的手指夾著。


  「不論是真是假,我應該不用取得你的認同才是。反
過來說,我應該感謝窪內,是他讓我有這間豪華公寓可住
。」


  「窪內是個著名的運動選手,只要我向小報記者披露
他強暴我的事實,他的運動生涯就從此毀於一旦。」


  「所以我可以對他予取予求,這是對他曾經污辱我的
那段過去的復仇。」Yuki說的一派輕鬆,就像是在說別人
的事那樣閒淡。


  我打從腳底升起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眼前擁有姣好胴體的這個女人,任何男人都會醉倒在
她的赤裸情挑之下,但是她毫不猶豫的以自己的身體做為
武器,對向她出手的男人們逐一蠶食鯨吞。


  性愛對她來說,或許只是獲得金錢的手段罷了。


  「那麼,為什麼妳願意和我做愛?」


  「我又不是家財萬貫的名人,就算榨乾了我,也不會
有多少錢可以給妳。」我只是個沒有多少存款的年輕人,
就算要仙人跳,想必也不會跳到我頭上來。


  Yuki伸直她的長腿,以腳尖輕觸我的下腹部,微微搔
癢的感覺。


  「我喜歡你的臉蛋。」她的話混和著煙,具體的慾望
呈現在空中,在我的面前。


  「你年輕,高大。只要稍加打扮,就會是個帥哥。」
她用手指像是逗弄小貓那樣的在我的下巴喉間畫圓,喉嚨
因壓迫感而緊縮,我感到十分口乾舌燥。


  我嗅到了Yuki私處潮濕的氣味,那味道並不好聞,卻
刺激男人的腦下垂體,電擊著中樞神經。


  「做愛的時候,妳曾經高潮嗎?」


  「和沒有好感的人上床,難道不會覺得噁心?」


  Yuki放聲大笑,彷彿嘲弄著我的稚嫩與純情,她笑的
花枝亂顫,那模樣嬌媚而淫蕩。


  「我告訴你……。」Yuki媚眼如絲,貓眼瞇成一線,
以勾魂懾魄的性感嗓音的在我耳邊說著。


  「窪內強暴我的那一晚,我高潮了無數次……。」


  「從那天開始,我愛上了和陌生人做愛的感覺。男人
啊,只要用言語肢體稍加挑弄勾引,不就乖乖的爬上床來
了嗎?」


  「就像你一樣啊。」她大聲恥笑著我的無知,像個以
行動證明『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這理論的實踐者



  Yuki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房裡迴盪,越聽越是令人作嘔



  我本應該羞愧的無地自容,奇妙的事強烈的性慾抑制
了那種羞恥感,我的下半身控制大腦的思考能力。


  我甚至認為,今晚只要能夠和她上床,得到她的身體
,其他什麼都無所謂。


  反正我後天就要回台灣了,或許從此就沒有見面的機
會,何不就此順從身體的渴望呢。


  可以吧?我不斷的在心裡問著自己。


  慾火燒紅了雙眼,在Yuki放浪的笑聲中,我撲向她雪
白的胴體。


  我將Yuki壓倒在沙發上,貪婪放肆的揉著她的乳房,
Yuki的雙腿像蟒蛇一般纏住了我的腰。


  她緩慢的傾吐,「不要急,夜晚……還很長。」


  初見Yuki的時候,我只認為她是個時髦的上班族女郎
,卻又怎料的到,這個女人的身體裡藏著如此深沈的魅惑
因子,我感受到了Yuki柔嫩的皮膚傳來的熱度。


  我撫摸著Yuki光滑背部的曲線,手指感覺到了背部肌
肉線條的鼓起,她應該常常上健身房訓練維持曼妙的體態



  她閉著眼睛和我進行濕潤的舌吻,幾乎用一隻手,我
就能捧住她的臉蛋。


  經由我手指的刺激探索,Yuki仰頭吐息,那聲音裡蘊
含了濃烈的慾望和溫度,幾乎灼傷了我的臉龐。


  我親眼看見,這女人飢渴著索求解決肉體慾望的方法
,她比我碰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更加主動。


  Yuki突然使勁將我翻過來,跨坐在我的腰間,用私處
使勁磨蹭我的鼠蹊部,那樣激烈的擺動讓我感覺異常疼痛



  然而過於劇烈的磨擦使這女人幾乎銷魂升天,她狂野
的浪叫,陽具還沒進入陰道之前,她已經高潮了一遍。


  這個經驗豐富的女人居然極端敏感,Yuki下體洩出的
液體沾滿我的腹部和大腿,她趴在我的身上不斷喘息。


  「接下來換我幫你。」Yuki咬著我的耳朵。


  她慢慢的爬到我的下身,雙手輕柔撫弄著過度充血膨
脹而疼痛不已的陰莖。


  在下一秒鐘,她就以方才和我接吻的嘴吸吮著我的陰
莖,像小孩在吃糖一般的愛不釋手。


  我感覺下身的麻癢逐漸擴張,Yuki口舌給予的刺激,
遠大過我的身體所能夠承受的限度。


  這陰暗的房間裡,籠罩在黏糊肉慾裡的兩具濕淋淋的
肉體像垂死的青蛙般抖動著,那騷動過後,我倆身上都出
現了玫瑰色調的潮紅,Yuki的嘴像跳上岸的魚掙扎呼吸般
的開合閉張著,我聽不見她口裡日語的迷濛淫靡。


  我只感覺到,腦中的空白擴大,無限延伸,就連瞳孔
所見……也逐漸的泛白失焦。


  我聽見鑰匙插進鑰匙孔的喀拉聲,門把在我看不見的
陰暗角落轉動,被靜悄悄的推開。


  我從沙發上跳起,疑惑的問著我身下的那女人:「妳
不是一個人住嗎?」


  門口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猶如幽靈般的少女,面無表情
的看著渾身赤裸的我們。


  Yuki淡淡的說:「是我妹妹,她已經蹺家一個多月了
。只有她有我房間的鑰匙。」


  那個瘦弱的女孩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見過。


  但此刻的我腦中混亂無比,無法理解這樣的狀況,一
個放蕩勾引男人的女人,對男人謊稱她一個人住,卻在和
男人做愛的時候無端跑出一個妹妹打擾。


  「這是什麼情形。」我怪叫一聲,連忙在黑暗中找出
我的衣褲。


  「妳又帶男人回家了……。」那清冷的語調似乎不太
適合這個世界。


  「妳還知道要回來嗎?我告訴過妳多少次,不想待在
這裡,就永遠都別回來。」Yuki惱怒的搔著自己的頭髮,
又點起一支煙。


  那名少女身材瘦弱,走廊間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讓
她更顯形隻影單。


  「妳……妳不讓她進來嗎?」我已經快速的穿好衣服
,坐在一旁看這對姊妹的無聲爭吵。


  「別理她,碰過她的人或許比我還多,她只是看不慣
有個陌生男人在家裡的感覺罷了。」


  Yuki似乎沒有想穿起衣服的意思,就這樣裸著身走到
廚房去拿了瓶啤酒,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而那名少女,Yuki的妹妹,輕輕的關上門,無聲無息
的離開了。


  少女離開後沒多久,我猛然想起我見過這個女孩,就
在昨天早上,在池袋車站前,我曾經用相機捕捉到這女孩
的身影。


  我拿出相機瀏覽相片,確認了我的記憶無誤,我告訴
Yuki這件事。



  「她每天都和池袋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會在那裡出
現才是正常的。」


  「我真搞不懂,為什麼她不乖乖的上課,美紀想要買
什麼,我都盡可能的滿足她,也從來沒皺過一次眉頭。」


  Yuki的妹妹原來叫做Miki,是個可愛的女名,Yuki穿
上睡衣後與我在客廳閒聊。



  她告訴我,在她18歲的時候父親因為欠下大筆賭債,
賣了在鹿兒島的工廠,並丟下她和妹妹之後從此人間蒸發



  Yuki高中畢業就帶著妹妹到東京討生活,沒有謀生能
力的兩姊妹,在東京吃盡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苦。


  她為了生活,做過酒店小姐,做過賽車女郎,甚至還
在色情按摩店服務過。因為她有一副傲人的胴體和漂亮臉
蛋,Yuki很容易從男人身上賺到錢。


  但她卻被窪內強暴,在她22歲的那年。


  Miki和Yuki的年齡差距極大,那女孩今年十七歲,也
就是說當年Yuki帶著妹妹上京時,那孩子才四歲。


  Yuki的母親早死,父親又不負責任,導致他對於男人
有著極端不信任的仇恨感。


  這或許也是她會用這樣的態度對待男人的原因之一吧
,我想。


  原來,在這麼先進的日本,在不為人知的社會底層,
還是有許多人掙扎著痛苦和貧窮。


  我可以理解Yuki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錢的理由,少年
時代的她,過的實在太苦了。


  所以窪內才會對我說,這女人我碰不起。


  因為她身上所背負的過去,實在太過沈痛,那種感覺
很難解釋,就像一團黑色的蜘蛛絲緊緊纏著心口,無法呼
吸的感覺。


  Yuki察覺了我眼中憐憫的神情,她不悅的斥吼:「別
露出那種眼神,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現在我過得很好,有錢有地位,沒什麼不好的。」


  我心裡想著,或許Yuki這麼年輕就能當上那間大公司
的部長,也是用身體換來的吧。


  所以她必須在年華老去前,在她皮膚還有光澤彈性的
時候盡量的運用這一項武器,盡可能的獲取更多的財富。


  像她這種女人,一旦皮膚皺了,胸部垮了,腰際長出
贅肉之後在男人眼裡就失去了價值,比路邊的石頭還不如



  今晚和她的性愛過程,只到了一半就被Miki打斷,興
致全消,我告訴Yuki我要回飯店去,但在深夜卻沒有電車
可以坐。


  Yuki很大方的開車送我回到池袋,在車上和我閒聊時
,我離開時和我打招呼的她看起來就像我在六本木見到的
那位時尚的OL,這個神秘的女人,有著非常強大的情緒控
制能力,我是如此認為的。


  回到台灣之後,我順利的交了差。


  老王臉上的表情很詭異,話中有話的問我鈴木先生是
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她不是先生,而是個小姐。」


  我偉大的老闆哈哈大笑,他總喜歡捉弄我。


  當然我沒向老闆提這一段發生的故事,自然而然的隱
藏在我的心裡,變成了我的秘密。


  往後又是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我每天就忙著公司的
進出貨報表,和日方美方聯絡的工作。


  幾個月之後,老王告訴我,又有一次去日本的機會。


  不過這次洽談的對象卻不是Yuki的公司。


  我欣然答應了這項任務。


  在我的心裡,應該還是期待著有和Yuki再次見面的機
會。


  出發前一個禮拜的某個夜晚,台北下著滂沱大雨,我
冒著大雨趕赴朋友的海產店邀約。


  快炒和啤酒一向就是我的最愛,我喜歡在那種吵鬧的
環境和好友吆喝喝酒的感覺。


  到達海產店的時候,朋友們早已等的不耐煩,一開始
就罰了我兩杯啤酒。


  店裡人滿為患,到處是吵雜吆喝划拳的聲音,啤酒一
瓶一瓶的上桌,現場熱鬧非凡。


  牆角高掛著的電視播放著晚間新聞,因為店內的音量
過大,我聽不見電視的聲音。


  酒酣耳熱之際,不經意間我看見了新聞播送著一樁殺
人命案。



  那是來自日本的新聞。



  穿著亮麗的女主播,口齒清晰的說著。



  「日前,東京青山的高級住宅區發生了一樁謀殺案,
死者鈴木由紀,現年31歲。根據東京警方的調查,死者生
前交往複雜………。」



  我的耳朵突然只聽的見電視撥報的聲音,而店裡轟隆
翻天的吵鬧頓時嘎然無聲。


  我的眼裡又是一片空白,眩亂的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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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間掛著藍色霓虹燈管,彎曲成Tales字樣的爵
士酒吧,還沒走進店裡,就聽見薩克斯風和小喇叭現場演
奏的磅礡熱烈。


  Yuki向我示意,禮貌性的挽著我的手臂,與我一同步
入店裡。


  「這間店,晚上有很多政商名流和演藝圈的人會來,
因為有高水準的樂團表演,在這裡喝酒也特別有氣氛呢。
」Yuki說。


  未來城琳瑯滿目的時髦店家中,還藏著這麼一間品味
十足的小酒館,而我穿上Yuki借給我的休閒西裝,感覺自
己的層次突然提升了不少。


  我發現這裡和台北東區街頭的夜店不甚相同。在台北
,只要是週末晚上,不論天氣冷熱,街上店裡到處是敢穿
敢秀的辣妹型男,還沒進舞池,就迫不及待的隨著音樂扭
腰擺臀。


  而Tales這間店裡的客群,年齡大都在三十到五十歲
之間,以休閒放鬆為主題,沒有火辣的動感熱舞,只有面
帶微笑,和自己的女伴或工作夥伴舉杯的都市人們。


  Yuki告訴我,東京曾經也有過一段迪斯可熱潮,當年
不論是大學生或者上班族OL,每天晚上迫不及待的就是穿
上超緊身迷你裙,衝進舞廳搖扇熱舞。


  那些女孩,被稱為『茱麗安娜女郎』。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玩過一陣子。」Yuki笑說。


  店裡的音樂讓我聽出了一些端倪,「這是ChetBaker
的歌嗎?」


  「原來你對爵士樂有研究啊。」Yuki喜不勝收的看著
我。


  我聳聳肩:「也不算研究,恰巧聽過這幾個有名的大
師作品罷了。」


  台上的那位外國籍的白人小喇叭手,在燈光的襯托下
,吹奏小喇叭的姿態就像那位偉大的爵士樂手般慵懶閒適
,只不過年紀年輕了二十幾歲。


  Yuki小姐顯然在六本木很吃得開,才走進門就有兩位
男士向她打招呼,看起來都是學經歷皆屬上乘的菁英份子
,左邊的那人穿著英式獵裝,我不懂獵裝的品牌價格水準
,不過那一件肯定貴的嚇人。


  而又邊那位面皮白淨的男子,看起來就像一位高爾夫
球選手,體格壯碩,笑容優雅。


  Yuki向他們介紹:「這位是來自台灣的沈先生,是我
們合作公司的主管。」


  也向我介紹那兩位男士,「左邊這位是本公司全球戰
略部的部長石田先生,右邊這位窪內先生是一位職業運動
選手。」


  「高爾夫嗎?」我問道。


  「你又猜對了。」Yuki笑得燦爛。


  我依序和兩人握手,石田先生非常的友善,告訴我他
半年前才到台灣開過會,當時就深深的愛上了臭豆腐和蚵
仔麵線等小吃。


  喜歡吃臭豆腐的日本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我在台灣
有時也需要接待日方客人,多數是只要聞到臭豆腐的味道
就皺眉掩鼻快速通過。


  無奈我怎麼解釋,也沒辦法說服他們去一嚐道地的台
灣美味。


  「我可是魂牽夢縈到現在,只可惜臭豆腐不能帶上飛
機。你們台灣人怎麼沒人研發真空包裝的速食臭豆腐呢。



  「臭豆腐需要現煮現炸,還有隨時依照心情搭配的鴨
血或米血糕,做成速食實在是糟蹋了。」


  「下回來台灣,我請你吃個過癮。」我笑說。


  因為臭豆腐的愛好,可能就此交到了一個日本好友也
說不定。


  一個人無論如何虛偽,對於食物的愛好總是會不由自
主的真情流露。


  譬如我就不會因為業務需要或者交際應酬而勉強自己
吃羊肉爐,我總覺得吃羊肉爐會讓我全身長滿蕁麻疹而死



  石田先生和窪內先生與我閒聊幾句後便向其他人打招
呼去了。


  「窪內先生對妳有意思。」我對Yuki說。


  方才我和石田說話的時候,姓窪內的傢伙表面上邊點
著頭邊參與我們的對話,但是那雙眼睛卻老不由自主的飄
往Yuki的身上。


  Yuki淡淡一笑:「事實上我拒絕過他幾次求愛,窪內
總是覺得,憑他運動選手的名氣和財力,就可以簡單的將
女孩騙上床。事實上他可是個花花公子。」


  「無奈妳不是那種女孩。」我笑道。


  「錯了。」


  「我是女人,不再是女孩了。」


  「石田知道這件事嗎?」


  「雖然石田的職稱和我相當,都是部長,但是他在公司
的資歷比我深,可以說他總把我當成一個深具威脅性的對象
吧。」


  「那個面善心惡的人總喜歡在背後捅我一刀,落井下石
可說是他的興趣也不為過。」


  大公司內部的明爭暗鬥,在Yuki嘴裡說的再也稀鬆平常
不過,好似挖洞給人跳是每天必備的熱身運動。


  Yuki向路過的侍者要了兩杯雞尾酒,向我舉杯。


  「Cheers!」


  「祝我們合作順利。」


  在白人爵士樂手緩慢慵懶的歌聲中,我和Yuki將酒一飲
而盡。


  接下來的曲目換成了流行樂,一位身材嬌小,貌似濱崎
步的女歌手上台,並且開放在場的酒客點歌。

 
  接連幾首歌,都是在台灣的電視節目上耳熟能詳的流行
音樂。


  場內的酒客們隨著節奏輕快的音樂搖擺身體,烈酒一杯
一杯的入喉。


  其實我不太能喝酒,幾杯威士忌下肚後已經有些神智不
清,恍惚之間,Yuki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不知穿插到那個
政商名流的面前去交際應酬了。


  我突然覺得喉間很癢,有點噁心欲嘔的感覺。


  於是我獨自走到屋外的平台,讓晚風吹拂我的臉龐,試
圖趕跑一些醉意。


  「沈先生,喝醉啦?」窪內先生突然出現在我的身旁。


  「還好,只是不能再喝下去,不然恐怕就要失態了。」
我笑說。


  「你很少來這種地方?」


  「台灣應該也有不少這樣的酒吧,事實上我以為台灣人
都很會喝酒。」


  「以前我和台灣的高球選手吃飯,他們的酒量可真驚人
。」窪內望著平台前方的夜景出神


  「可惜我不算是酒量好的那一類人。」


  不知怎麼的,我對眼前這個溫文有禮的男人就是提不起
好感,也許是因為剛才Yuki告訴我那些事情的緣故。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真正的偽君子。


  這點向來都是我非常不擅長的地方。


  「我發現東京有很多烏鴉,而且體型都巨大的嚇人。」
我點了一支煙,突如其來的提起關於烏鴉的話題。


  「那些烏鴉總會啄破放置在路邊的垃圾袋之後從裡頭翻
找食物,或許是東京的生活太過富裕了,所以讓那些掠食者
的體型越來越龐大。」


  「不但龐大,態度還高傲不已。」

  
  「喔?」 


  「就跟自詡身份高尚的人一樣,以為有了社會地位就能
胡作非為,而渾然不覺自己不過只是隻渾身漆黑的烏鴉罷了
。」我說。


  窪內的臉色一寒,伸手揪住我的領子。


  「你在影射什麼?」


  「你做了什麼事心知肚明,我不喜歡和偽君子說話。」


  藉著酒意,我開始胡言亂語,原本不甚流利的日語居然
說的頭頭是道,也許是酒精激發了潛能也說不一定。


  「Yuki和你說了什麼?」窪內脹紅了臉,拼了命的壓低
聲音以免引人注目。


  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他會如此憤怒,依他的臉皮厚度,
碰上這種不痛不癢的譏諷應該只是家常便飯罷了,然而窪內
的反應太過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臉靠近我的耳旁,小聲說了一句話:「你最好離她
遠一點,Yuki不是你碰得起的女人。」


  接著,我的腹部狠狠的吃了他一記重拳。


  他的拳力很重,結實的打在我的胃上,我痛苦的彎下腰



  胃酸混和著晚餐從我嘴裡噴出,流了一地穢物,我擦乾
嘴角,怒視著窪內。


  「別忘了我說過的話。」窪內撂下狠話,轉身離開。


  莫名其妙吃了一拳,讓我怒火中燒,正準備反撲的時候
Yuki慌慌張張的跑過來將我扶起。


  「那個混蛋做了什麼?」她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送了我一拳而已,倒是沒做什麼壞事。」我苦笑說著



  離開酒吧之後,為了清洗我身上沾到的穢物,Yuki執意
要我和她回家,我想這應該是再明確不已的暗示,所以我開
始好奇,為什麼她拒絕窪內的求愛,卻對我這個第一天認識
的台灣人如此熱情。


  窪內說,她不是我碰得起的女人。


  所以,Yuki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看著她認真開車的側臉,那完美削尖的下顎和薄唇讓
這女人看起來有種神秘感,她的背後似乎有種種說不完的故
事。


  Yuki的公寓位於代官山,這裡據說是個流行指標的潮流
地,代官山一帶有著許多著名的髮廊和咖啡店,混和著日式
歐風的建築物和極具設計感的住宅區。


  她就住在其中一棟高級出租公寓內,規模豪華的令人咋
舌。



  「我一個人住在這。」為我開門的時候她笑說。


  如果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裡,還會有帶陌生男子回家的機
會嗎?我想。



  Yuki的家,是一間裝潢時尚,乾淨俐落的單身貴族小套
房,大約十幾坪的大小正適合一個人獨居。


  「你先坐一下,我拿替換的衣服給你。」


  「你這有男人的衣服?我可不穿女人的蕾絲睡衣。」


  Yuki神秘一笑,「有些事情,還是別問太多比較好……
。」


  她拿了一件熨燙整齊的男用睡衣給我,我到浴室洗了澡
之後換上那套不知道原本屬於誰的睡衣。


  這件睡衣的褲子長度有些不合尺寸,穿上之後,露出了
一大段腳踝。


  我摸著腹部的淤青,輕輕的揉著,有時候我蠻喜歡這種
又麻又癢的疼痛感。


  小時候頑皮撞傷的時候,大人們總說瘀血要揉才會散,
而我聽話照作的結果是更加痛不欲生。


  但是那樣疼痛之中隱藏的些微快感,卻讓我忘不了這種
感覺。


  Yuki纖長的手指按上了我的腹部,「真對不起。」她說



  「不是妳的錯,為什麼要代替那個混蛋道歉?」我疑惑
著。


  按壓的刺痛使我皺起了眉,有點像做愛時,高潮寸前即
將失神的衝擊。


  「窪內曾經污辱過我。」和Yuki接吻的時候她說了這句
話。


  我只是順著Yuki的挑弄,和她唇貼著唇,甚至還感受不
到唾液的濕潤。



  「剛到東京的時候,那傢伙曾經對我展開熱烈的追求。



  「那時候我在模特兒經紀公司打工,當車展的賽車女郎
。」Yuki說。


  我的手不安份的在她的乳房上游移,而Yuki沒有抗拒,
只是閉著眼睛繼續說著她的故事。


  「他一見到我就驚為天人般的,又是鮮花又是名錶的送
我。那時候我年紀還小,真的不懂事。」


  「所以被他得逞了嗎?」


  「沒有,我不喜歡他的長相,在最後我還是拒絕了他。



  Yuki自行脫去身上的薄紗睡衣,正面赤裸的面對著我。


  她的裸體,和我想像中的一樣,雪白光滑而雙乳尖挺,
腹部平坦沒有一絲贅肉。


  但是,左乳下方卻有一塊粉紅色的疤,看起來像是燒傷
的痕跡。


  「後來呢?」


  「他強暴了我。」


  我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令人醉意全消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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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我循著地鐵坐了數十分鐘的電車來到六本木。


  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半小時,我走出銀座車站。


  和昨天傍晚相同的洶湧人潮,只不過都是穿著清一色
黑色西裝,像是新興宗教集會的上班族在街頭穿梭。


  十年前,奧姆真理教的教主麻原彰晃授命教徒在東京
的地鐵站擲放沙林毒氣,造成十多人死亡的慘劇,當時震
驚國際社會。


  那時,還是個高中生的我也透過新聞看見了那個被信
徒稱為再世基督的瘋子的模樣。


  一年之後,台灣發生了宋七力的事件,日本有個瘋子
宣稱自己會騰坐浮空,台灣的宋七力乾脆說自己會分身。


  以不少影像合成的唬爛照片騙盡世人,那時我想不通
,為什麼破綻如此明顯的照片還能夠取信於人。


  年紀大了之後我才瞭解,身負罪衍的人們,只要能夠
得到心靈寄託,那怕他賣的是白紙贖罪券,也會掏出白花
花的銀子購買。


  所以他說信我者得分身,我訕笑著,分身能做什麼事
,只不過讓自己更加幾倍的忙碌罷了。


  那位一頭亂髮的真理教教主重罪滔天,可能要被關到
世界末日還不能放出來。


  生命力強韌的日本人也早就走出那一場浩劫傷痛。可
能,多數的年輕人甚至不知道這件歷史的慘劇曾經發生。


  我必須前往的地點目標明確,出了車站,就能看見那
棟高聳參天的辦公大樓。


  兩年前才開幕的六本木Hills,以新未來之城為主題
概念打造的巨大建築聚落,也是港區最高的建築物。


  從地鐵出站之後,在我面前的是一座超長距離的手扶
梯,帶著遊客行人從地底緩緩高昇進入未來世界。


  這裡聚集了世界一流的名店、時尚夜生活區、電影院
等等會讓觀光客在這裡散盡家財的手段,不得不佩服日本
人做生意的方式。


  比宋七力還厲害一百倍。


  鈴木先生的公司看來應該是位於那棟主建築『六本木
新城森大廈』之內。


  從下方仰望森大廈,就像站在信義區看101大樓那樣
的充滿壓迫感,一旦夜色降臨之後,大廈周遭的燈光就會
讓這裡如夢似幻,踏入這個範圍內,就像是走進電影AI的
世界裡。


  昨天晚上我和鈴木先生的女助理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地
點,她告訴我一個十分明確的地標。


  「只要走進六本木Hills你就看的到了,我們約在大
蜘蛛下見面吧。」


  「大蜘蛛?」正當我疑惑著如此新穎未來的建築圈中
怎麼會有大蜘蛛的時候,那隻巨大的蜘蛛已經映入我的眼
簾。


  那是當代藝術大師LouiseBourgeois的作品。


  巨大的銅製蜘蛛,張牙舞爪的盤據在Hills大樓前廣
場,對每一個走過蜘蛛腳下的行人遊客進行心靈恫嚇。


  有個女人舉著一張牌子,上頭以漢字寫著我的名字。

 

  一望而之那是鈴木先生的女助理。


  那個女人身材高挑,四肢細長的就像她頭上的大蜘蛛
一般。


  我不禁要幻想,跟這樣的女人上床,她會不會在高潮
之後像母蜘蛛一般吃掉愛人或性伴侶。


  「妳好,我是沈虞中。」我向那女人微笑用日語自我
介紹。


  「你的日文說的很好,我是鈴木。」那女人的話卻讓
我有點錯亂。


  基本上所有的日本人碰上會說日文的外國人,就算只
會說一句『你好』,他們也會稱讚你日文說的一級棒,所
以前面一句話沒有問題。


  問題在後面的那句話,鈴木先生的女助理居然也姓鈴
木,難道是鈴木先生的女兒或姪女?


  她看我一臉大惑不解,展顏笑著又重複了一次。


  「我就是鈴木由紀。」


  我明白了,老闆擺了我一道。


  今次的洽談對象鈴木裕紀其實是鈴木由紀,不是男人
而是個女人。


  「昨天不好意思,我覺得這樣比較有趣。」鈴木小姐
掩嘴笑著,這句話說的卻是標準道地的中文。


  「所以妳就是鈴木先生……喔不,鈴木小姐。天啊,
妳會說中文!」我嚇了一跳。


  「我的大學在台灣念,請多指教。」她與我握手示意
,接著帶領我前往她的辦公室。


  「喔,對了。請叫我Yuki就好。」她黑框眼鏡下的媚
眼有些勾人。


  一般的日本人不會再初見面的時候就讓人直呼他的名
字,事實上這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情。


  但是鈴木小姐似乎不這麼認為,或許是曾經接觸過台
灣人的熱情的關係吧。


  她領著我,走在我的前方。


  我從後頭欣賞她扭腰擺臀,搖曳生姿的走路方式。


  「搞不好這個女人是個騷貨,那身材還真火辣。」我
心想。


  鈴木小姐穿著一身粉紅色的OL裝,及膝窄裙緊緊的包
覆著渾圓的臀部,隨著一雙長腿的邁開腳步,臀肉上下晃
動著。


  我甚至懷疑她在我的面前故意使勁的扭腰,那走路的
方式看起來誇張極已。只差沒像模特兒走台步般的雙腿交
叉前進了。


  我們進入『森』辦公大廈的42樓,鈴木小姐的公司位
於東京的首善之區,最昂貴的地段,由此可以想見這間公
司規模的龐大。


  比較起來,我那間藏身在敦化南路巷弄裡的小貿易公
司,等級差了十萬八千里。


  「在這裡上班的人,是不是都看著天花板走路呢。」
我心想。


  如果換成我在這種地方上班,或許也會趾高氣昂的讓
人無法接近吧。


  「這裡可以俯瞰東京的夜景,那景色很美,所以我們
公司到深夜還留在公司的人很多。」Yuki向我介紹那一片
巨大的落地觀景窗,站在高樓裡,放眼望去就是遼闊的東
京市景。


  但是現在不是晚上,我也看不見所謂光彩奪目的炫麗
燈光,事實上東京的空氣很糟,站的越高看的越明顯。


  視線所及,只有灰濛濛的污濁空氣籠罩著一棟又一棟
的高聳大樓。


  「好像不太漂亮。」Yuki噗哧笑著,有些不好意思。


  「你們應該是拼了老命的加班吧,真的有人為了看夜
景而在公司留到深夜嗎?」


  「有些事情,說的浪漫一點會比較讓人容易接受。」
Yuki看著我說。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該開始談公事呢。」我笑道。


  「不急吧。」Yuki向我拋了個媚眼,按了桌上的鈴請
女同事為我送杯茶進來。


  這個女人,年紀應該比我大一點,臉上卻看不出歲月
的痕跡。肌膚的狀況就像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孩一樣有彈性
,雖然稱不上吹彈可破,但是我能想像肌膚相觸的時所能
感受到的滑膩。


  就像手掌放在絲綢上滑過的感覺。


  我的任務只有在文件上蓋章,為了這三秒鐘的蓋章過
程,我花了三個小時坐飛機來到東京。


  Yuki將文件收好之後,面帶微笑的對我說:「沈先生
第一次來東京?」


  「不折不扣的第一次來,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那樣啊
。」


  「你說的是紅樓夢裡的劉姥姥嗎?我曾經讀過那本書
。」Yuki眨眨眼睛,轉身到一旁的書櫃上拿了本紅樓夢出
來。


  「這本是日文版的,當年我念的是中文版。」她若有
所思的說。


  「妳的中文講得這麼好,肯定是下過一番苦工學吧?


  Yuki一聽我的話,突然笑的花枝亂顫。


  「也不難啦,只是多交了幾個台灣男友罷了,吵架的
時候很需要中文程度啊。」她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


  「可以請問妳今年幾歲嗎?」我真的非常好奇。


  Yuki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至多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
,但是職位卻是這間公司的貿易部課長,以一個日本女性
在這樣的年齡要當上課長,在日本這個慣用年功序列制的
社會體制下簡直就是一件奇事。


  「你一定是好奇我怎麼會坐上這個位置吧。」她的表
情沒有一絲不悅,但是也沒有笑容。


  「我今年31歲。」


  「和我同年。」事實上我當時27歲,虛報年齡的用意
只是讓場面別太尷尬。


  「王社長會派你來蓋這個章,他應該非常器重你吧?


  「老王啊,他只是怕坐飛機而已啦。」老闆喜歡大家
叫他老王,事實上老闆也整天以工友的姿態出現,興趣居
然是掃廁所。


  剛進公司的時候我每天都在不斷的驚奇中度過,後來
得到了一個結論,有錢人的想法真的和我們不一樣。


  Yuki看見我胸前掛著的數位單眼相機,好奇的問:「
你的興趣是攝影嗎?」


  「如果興趣不是攝影的話,我應該也不會掛著一台機
身和鏡頭加起來將近一公斤的吊飾吧。」


  「那麼你一定要在這裡待到晚上,入夜後的六本木,
夜色真的很美……。」


  「事實上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我舉起相機,未經同意的擅自拍下了Yuki的倩影。


  她也大方微笑讓我拍攝。


  「作為紀念。」我說。


  到夜晚來臨前的這段不短的空檔時間,我打算逛逛這
個規模宏偉的未來概念生活圈,和Yuki約好傍晚六點半在
大蜘蛛下見面後,我自個兒離開了『森』大廈。


  她笑說晚上要請我喝杯酒,到六本木Hills裡最棒的夜
店一盡地主之誼。


  所以我拿著相機,學劉姥姥逛大觀園,走過之處都留
下照片紀錄。


  我發現東京的女人都很瘦,很難想像男人在脫光女人
的衣服後,看見那兩排肋骨如此明顯微笑招手,不會倒盡
胃口。


  Yuki的身材也非常苗條,不過我認為那是她的身高所
致,我有181公分,而她穿了高跟鞋之後和我大約差半個頭
的高度。


  想必是身高和穿著拉長了視覺線條,我下意識的認為Yuki
有一副完美的裸體。


  希望她剛剛的暗示不是我的錯覺和自以為是。


  我開始期待今晚有一個和她溫存的機會。


  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所以會出現這種幻想應該也是
邏輯內的合理範圍。


  我左晃右晃,走到幾乎腳酸腿軟的程度還沒逛完一半
的店,而日暮西沈,身在東京的第二個夜晚悄悄來臨。


  看了看手錶,東京和台北時差一個小時,我在飛機上
便已經調整好我的錶,以免搞錯時間砸了任務。


  現在是傍晚六點,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我聽見啪答啪答的聲音在頭上響起,一隻巨大的烏鴉
飛進了這個未來城,停在大蜘蛛的腳上。


  有種噁心的極端不協調感。


  我用相機對準那隻烏鴉,並且將閃光燈開啟,希望可
以用強烈的閃光嚇跑這個不速之客。


  閃光連拍,體型碩大的黑色傢伙卻無動於衷的忽視我
的存在。


  我有點憤怒,在六本木Hills裡,居然連烏鴉都特別的
驕傲。偏偏地上沒有石頭可以撿,否則我一定拿石頭丟牠。


  為什麼這個成是到處都是烏鴉,待會我一定要好好問
一下Yuki。


  就在我忘了頭上那隻烏鴉的存在之後,我看見遠方Yuki
向我招手走來。


  我吞了吞口水。


  Yuki穿著一套黑色的連身洋裝,裙側的高叉開至大腿,
胸前掛了串珍珠項鍊。她將茶色的頭髮盤起,看起來就像個
時尚名媛。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不知道該不該舉手和
她回應。


  Yuki走到我的面前時,給了我一個露出雪白皓齒的微笑


  「好看嗎?」


  「嚇死我了。」我很俗氣的舉手擦汗,Yuki此刻的打扮
穿著和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這才發現,周遭的行人換了一群,個個都是穿著時尚
入流,各自展現風華的燦爛。


  我就像困在汪洋中的孤島上,突然的手足無措。


  「跟我來。」Yuki拉著我的手就走。


  「待會去那家店,需要穿的正式一些。」


  「我拿同事的衣服借你,你換穿看看。」


  他手邊提著的紙袋,裡頭裝了一套休閒式的西裝,她將
我推進男廁,並且將紙袋交到我手上。


  她的手,摸起來就像想像的那樣。


  絲綢般滑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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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前一份工作的緣故,我常常需要去東京。


  記得第一次踏出京成電鐵的車門,一個人走到車站廣
場的時候,我被這充滿活力的大城市震懾著,幾乎停滯了
呼吸似的瞠目結舌。


  涉谷車站是一個擁有圓形站前廣場,而從廣場周圍放
射狀拉出五條大路,條條都是熱鬧非凡的購物區商店街。


  著名的八公銅像前黑壓壓的都是人潮,擠的水洩不通
,觀光客忙著拍照留念,而當地的學生青少年們大多以這
裡作為約定集合的地點。


  碰到這種場景,下意識的我拿出相機,快門連按。


  涉谷有化妝打扮誇張足以讓山羊嘔吐的視覺系年輕人
,也有素顏短裙以黑色及膝襪包裹著小腿肚的學生少女。


  還有參雜在這群年輕世代之間,臉上無時無刻都帶著
疲倦感,西裝筆挺的上班族。


  日本的女性,不論老少,除了在臉上塗抹那猶似特殊
化妝專用道具的小麥色辣妹之外,其餘的族群皮膚看起來
都好。


  一點淡妝就能將好膚質的臉蛋看起白裡透紅,而日本
的男性,和台灣不同,出現在涉谷的年輕男子清一色都是
瘦子。


  那天的傍晚,我站在涉谷車站前,身旁的人潮快速移
動,日語交談聲此起彼落,我卻像站在個空無一人的陌生
曠地,突然忘了我來日本的目的和行程,耳裡安靜得嗡嗡
作響。


  我掏了掏耳朵,有點耳鳴了吧我想。


  然後我看見橙色的天際快速飛過幾片烏黑,也隨著刺
耳難聽的呱呱聲,那幾隻巨大駭人的黑色烏鴉就這樣無視
於萬頭鑽動的人們,降落在路燈上扯著喉嚨鬼叫。


  這是多麼不協調的場景,我早就聽說東京有烏鴉,但
沒想到會如此巨大。


  簡直就像九官鳥誤食了核廢料後產生的突變異種,肥
碩的身軀和那一張半尺的雙翼,我甚至要以為那是黑色的
老鷹了。


  我舉起鏡頭,對準了那幾隻型態明顯的大烏鴉,啪啪
啪的按下快門,在拍攝的同時,我的手心緊張的滲出了汗


  聽說東京的烏鴉會攻擊人類,尤其是當你注意到牠的
時候。


  馳星周的《不夜城》裡似乎有過這麼一段描述。


  連發幾下快門之後,我的拍攝行動安然無恙的結束,
這些烏鴉們沒有心胸狹窄的因為被我攝入了鏡頭而發狂鼓
譟,只是在夕陽的餘暉裡靜待著夜晚的來臨。


  不遠處的行道樹下坐著一對男女,盯著我瞧,那模樣
好像在笑我這個外國人初到大城市而驚慌失措,大汗涔涔
的樣子。


  而我拿起相機,不甘示弱的給了她們兩人一張特寫,
快門啪一聲閃過,那男子簌地起身朝我走來拳頭緊握著像
是要找我麻煩,他身旁的女孩子連忙抓著男友,嘴裡不知
嘮叨著什麼東西,總之我沒有在第一天到東京就被揍的鼻
青臉腫。


  夜色來臨之後我才想起我現在為什麼會人在這裡,而
目的是什麼。


  三天前我奉上司之命,前來東京和合作公司的鈴木先
生簽訂五年的貿易契約,這個約已經由上司親自洽訂完成
,而我只是拿著他的章和鋼筆,千里迢迢的到這裡來跑腿


  「就當去玩個兩三天,反正你的任務只有在紙上蓋章
然後拿回來,不會太難吧?」那時上司對我這樣說。


  「一點都不難啊。」我爽快答應。


  三天之後,我站在從不曾到過的異國,這個每天都能
在電視裡看到,有點熟悉又陌生的可怕的城市。


  突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容易了。


  我在身上東摸西找,終於在皮夾裡找到那張行前寫好
的紙條,上頭記著鈴木先生的電話和姓名。


  『鈴木裕紀,Suzuki Yuki』


  老闆告訴我約定的時間在明天,而我在前一天傍晚到
達東京,現在的行動應該是先找飯店休息片刻,晚上再去
居酒屋喝杯小酒。


  我的飯店位於池袋,這個一樣是年輕人聚集的地方因
為『池袋西口公園』這部日劇而使我印象深刻。


  翻開手中的東京導覽手冊,裡頭滿滿都是我以紅筆圈
選的旅遊景點,今晚的晚餐早在出發前就已經決定好是池
袋的無敵家拉麵了。


  池袋的拉麵店非常密集,數量超過三十間,然而最常
出現在旅遊導覽手冊中的就是這間號稱無敵的『無敵家』


  夕陽西沈,夜幕籠罩大地之時,黑色的天為這城市換
上了另一襲亮麗的新衣裳。


  夜裡的東京看起來像是穿著時髦黑色深V領小禮服,胸
前掛著華麗項鍊,準備參加宴會的貴婦。


  只要用優雅的角度去看她,她便如此柔媚可人。


  街上的人潮還是那麼多,就像是台北的西門町或是東區
,到處都是充滿年輕活力的青少年。


  我的目光被兩位站在SEGA遊樂場大樓前的短裙辣妹吸引
,她們的背影修長,穿著清涼。大體來看,涉谷和池袋的日
本女生,大多這麼亮眼動人。


  剛接到這份工作的時候,我告知了好友有此一行,幸傑
不屑的說,日本的美女都去拍色情電影了,街頭怎麼可能會
有正妹。


  那時我還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日本的正妹不就只有立花
里子、光月夜也、櫻朱音等人而已嘛。


  如今眼見為憑,事實證明了幸傑的眼光短淺,好在當初
沒有出聲附和。


  路邊麥當勞旁掛著一幅巨型的瑪麗蓮夢露畫報,東京是
一個吸收美式文化到達極致的城市,處處都是美帝圖騰,除
了日式的拉麵店和居酒屋外,有時甚至會讓人以為身在美國
的街頭。


  我鑽入人群,尋找著那間遠近馳名,風靡多少外國觀光
客的無敵拉麵店。


  從池袋車站往東走,地圖上是這麼標明著的。


  然而要從那個出口往東走,實在令人疑惑。


  我站在車站對口的地鐵入口處,看著巨大的池袋駅三個
字發楞,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城市光影流洩,十足具有都會意象,我又拿著相
機到處拍,一時忘記了肚子正餓著。


  然而我突然有種想法,那佇立在地鐵入口的廣播柱若是
突然響起空襲警報,緊接著巨大的黑影降臨這城市,掩蓋著
天空無情投下爆彈。


  狂亂的轟炸之後,車站前血肉橫飛,哀鴻遍野。


  在極度的現代化之後,只需幾分鐘,就能回歸血腥原始


  天啊,我到底在想什麼。


  我的眼睛貼著觀景窗,四處搜尋適合表達這個城市無限
風情的圖像,鏡頭不斷放遠拉近,觀景窗中出了一個靠在西
武百貨大門外的牆上,貌似等人的女孩子。


  我將鏡頭放至最遠,讓女孩和我的距離逐漸拉近。


  那女孩留著一頭長髮,下顎略低的看著前方,看起來是
個清秀的學生。


  不過她並沒有穿著學生制服,所以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的
答案。


  突然,那女孩抬頭看我,讓我嚇了一大跳。


  我站在對街,隔著一條馬路,與女孩的距離起碼超過一
百公尺,更藏身在人群之中,在這裡拿著相機猛拍的觀光客
只是希鬆平常的景象,我看來不應特別突出。


  但那女孩的眼神穿透了鏡頭直達我的眼眸,明白的告訴
我。


  『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突然感覺一陣惡寒,女孩的眼神銳利如刀,而那眼窩
深陷的削瘦臉龐看起來就像吸毒過量。


  女孩的五官還算漂亮,只是眼神中藏著似乎是怨恨或是
哀愁般的神色,讓我渾身不對勁。


  按下快門捕捉她的影像之後,我移開相機,那本應站在
對街的女孩卻消失無蹤,從我按下快門到拿開相機的幾秒鐘
內,那女孩突然飄散在空氣中,不知去向。

 

  「馬的,不會碰到鬼吧。」


  我突然想起日本節目USO JAPAN裡常播出的都市傳說,在
這個現代化的流行城市,碰上靈異事件好像不會那麼奇怪似
的。


  連忙打開相機檢視方才拍攝的照片,最後一張照片裡那
女孩的臉蛋清楚的特寫,除了臉色差的嚇人之外,一點也沒
有鬼魅的氣息。


  「可能是眼殘吧。」我安自己的心,搖搖頭想忘了這件
事。


  半小時後我找到了無敵家拉麵的所在,店門口排了一條
長龍,這間名聞遐邇的店,居然只有不到五坪的空間。


  我有些失望,但是五臟廟又叫的吵,只好乖乖的站在後
頭排隊。


  站在我前面的一對男女操著北京口音,快速的講著有點
饒舌的京片子,孤身一人在異鄉的第一個夜晚,聽見熟悉的
語言,竟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


  我點了一碗『豪快拉麵』,為什麼稱為豪快呢,因為碗
裡豪快的放了多到吃不完的叉燒和配菜,並且有一顆對切的
水煮蛋。


  「這……這就是日本的拉麵啊。」我大嘆台灣的拉麵店
之小氣,原祖日式的拉麵湯頭勁鹹卻不澀口,叉燒肉質綿密
入口即化,當下的反應就像是美食節目的主持人那般誇張,
只差沒有拍桌大讚滋味美妙。


  口腹之慾滿足之餘,我懷著悠哉的心情閒逛池袋街頭,
漸漸的人潮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適合這個時刻的人們


  不知為何在半夜還蹲在路旁的年輕小女孩,穿著俐落單
片西裝的牛郎少爺,還有無數看起來生活在晚上十點以後夜
世界的人們。


  一位穿著超短熱褲的長腿辣妹見我一臉呆頭鵝樣,上前
和我搭訕,意思大概是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她願意陪我
去唱歌喝酒,只要價錢合理,上床也不成問題。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逆搭訕,也就是類似援助交際的活動


  那時台灣還沒流行起援助交際的風潮,而在日本,這可
是一種時興的學生打工。


  我搖搖手,用生澀的日文告訴他我不是日本人,只是個
從台灣來的觀光客。


  那女孩的短襯衫緊致包著她的肉體,微微敞開的領口露
出半邊的粉紅色蕾絲,引人遐想似的勾引著我。


  幸好理智還是戰勝了肉慾,在這個未知之地搞援助交際
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我向女孩打了個哈哈之後,連忙跑進
附近的飯店。


  我就住在這裡,簡易的無星等商務旅館,回到房間之後
我吐了口氣,卸下身上厚重的裝備,進浴室洗澡。


  長年沒有性生活的我,剛才竟然有點性衝動。


  那女孩年輕姣好的胴體影像不斷在我腦海裡出現,我開
始想像她褪去衣衫後的模樣。


  那應該是有著在海邊曬出來的健康膚色,和一對豐滿的
乳房,玉體橫陳的躺在我的床上。


  她嘴裡呢喃著我聽不懂的日文,在我還在衿持的時候,
開始自慰。


  女孩臉上哀求的表情彷彿在說,性慾的需求已經高漲難
耐,快來和我做愛。

 

  嘎的一聲,我將水龍頭關緊,穿上浴衣走出浴室。


  我的床上平整的鋪著棉被,沒有那個因為自慰而呻吟痙
攣的女孩,我點起煙坐在床上。


  這種幻想,是因為飢渴過久所致嗎?


  那個女孩年紀可能小我十歲,而我竟對一個差沒幾歲就
能當我女兒的女孩產生性遐想。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那些花錢買快樂的人們,面對著小自己十歲二十歲的女
孩時,竟然還能夠勃起,我思考著,難道一點羞恥心也沒有
嗎?


  但是撇除了理智的道德思考之後,回歸原始獸性的男人
衝動時,想起那女孩的微彎嘴角和一雙長腿。


  陰莖還是不自覺的充血勃起。


  「幹!」


  我大罵一聲,拿了枕頭蒙住臉,拼了命的讓自己睡著。

 

  那時,我沒聽見房間的窗外啪搭啪的的響著,一隻巨大
的烏鴉在窗外拍著翅膀,踱步走動。


  就像要破窗而入似的。


  烏鴉的眼。


  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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